第40章
日上三竿,伺候林忘的太監将食物端來,敲了好一會兒門,裏頭卻毫無聲響,他疑惑的推開門去看,見到床上躺着的人影,微微松口氣,将東西擱在桌面上,粗聲道,“起來吃飯了。”
林忘沒有回應,他只好走近了點,這才看清床上的景象,林忘面如死灰躺着,額頭上全是冷汗,若不是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起來就像一個死人,太監吓了一跳,連忙去摸林忘的額頭,滾燙得他瞬間就挪開了,他又喊了幾聲,林忘像是陷入無法出來的夢魇,眉頭緊鎖,半點回應都沒有。
太監得到過常恩的吩咐,這會子急急忙忙往外跑,人倘若死在這兒,他的腦袋也別想要了。
常恩帶着太醫過來也是一個多時辰後的事情了,林忘依舊在昏迷之中,太醫細細把脈一番,連連搖頭,“怎麽會突然病得這麽重?”
常恩還等着回去跟謝肖珩複命,見太醫一副為難的模樣,不禁有些慌張,“可是近來起風,染了風寒?”
“也不全是,公子體內氣息紊亂,反倒向是哀極攻心,”太醫有些猶豫,頓了頓才說,“怕是傷及心脈了。”
常恩問道,“那該如何醫治?”
“如今只好開些安神定氣的藥讓公子服下去,但......”
“但如何?”
太醫嘆氣,“公子若依舊如此郁郁寡歡,恐怕活不過三載。”
常恩大駭,緩了一會兒才喘過一口氣來,“還勞煩太醫務必盡力,您也知曉,公子在陛下心裏到底不一般。”
太醫是一步步看着林忘的身體垮下去的,在心裏嘆氣,若是不一般,何至于将人弄成這半死不活的模樣,但這等殺頭的渾話他自然是不敢說出來,只好道自己會盡人事,便起身去拟藥方了。
常恩站在床邊看着呼吸微弱的青年,半晌,輕飄飄的一句作孽啊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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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忘好像在地上飄,他的雙腳無法着地,整個人輕得像是随時會飛遠去,他做過太多太多的夢,卻從來沒有一個讓他這樣恐慌。
好似他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情意是假的,承諾是假的,就連溫熱的眼淚都是假的,他最信賴疼愛的林延是假的,唯有他遭受的痛是那麽真,痛得他生不如死,幾乎要從體內被人撕裂開來。
林忘想起自己活過的二十多載,他不與人交惡,在府中不受待見也從未有過怨言,他把那個冰冷中帶有一絲溫暖的地方稱之為家,為了那一點溫暖,他甘願犧牲,可是眼前一變,林延的臉忽然變得缥缈,任憑他如何努力的看清,林延的身影都一點點在他面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謝肖珩冷凝的神情,他連連往後退了幾步,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腕,緊得他逃不開半分,謝肖珩的眼睛是那麽冷,從一開始見到謝肖珩,他就覺得冷,冷近了骨子裏,叫他的骨血都凍結起來。
“林忘,”像是從天邊飄來的聲音,清朗中帶着濃濃的擔憂和哀傷,可是林忘聽了這把聲音,卻如同渾身的血都換了一遍,他驚得不想聽,那聲音卻不依不撓,“林忘......”
如同魔咒一般要将他吞噬,林忘猛地驚醒,張開嘴大口大口的呼吸,他像是溺水的人,緊緊抓着被褥,不然就要沉入冰冷的湖底。
那熟悉的聲音更加真切的,響在他的耳邊,“林忘。”
林忘渾身一抖,用盡全部的力氣扭過頭去,映入眼底的是一張俊朗無雙的面容,那雙他逃不開的丹鳳眼此時倒影的是他驚恐而蒼白的臉,他連嘴唇都打起抖來,血液不住的沸騰着,可眼前的人卻仿若未知,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松了一口氣,“醒來就好。”
握着他的掌心是那麽熱,那熱度傳到了林忘的心裏,卻要将林忘冰封起來,林忘沒有抽開手,只是帶點迷惑的眼神看着謝肖珩。
他在看,謝肖珩究竟是用什麽樣的心态來面對他,在謝肖珩将他當做另外一個人看待後,思及此,林忘幾欲作嘔,胃裏翻江倒海,連見到謝肖珩一眼都覺得痛苦至極。
謝肖珩知道林忘的狀況後,幾乎是馬不停蹄的趕來,他不敢讓宮裏的人發現,就連常恩都瞞着了,于是乎,此時屋裏只有他和林忘二人,他毫不掩飾自己擔憂的神色,将林忘冰冰涼的手裹緊了,輕緩而有些忐忑的道,“你還在氣朕?”
林忘睜着一雙灰敗的眼沒有作答。
“朕,”謝肖珩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啓齒,頓了一頓才說,“朕沒有殺了小馮子。”
他以為給林忘帶來這個消息,林忘會開心一點兒,但林忘還是沉默着,像是被人抽去了靈魂,只知道微弱的呼吸。
謝肖珩有點害怕見到這樣的林忘,他寧願林忘歇斯底裏的發火,甚至是像以前一樣反抗的罵他,而絕非如今一副行屍走肉的樣子。
屋子裏許久的沉默,二人都各懷心思,林忘疲憊至極的閉上了眼。
謝肖珩突然慌張起來,心髒一抽一抽的疼,他把林忘的手遞到唇邊親了親,也顧不得其他,便說道,“宋江近來動作頻繁,想來最近會有動作,宮裏處處是危機,唯有此處,雖偏僻了些,但至少能保你安全。”
林忘依舊死死閉着眼,也不知道将謝肖珩的話聽進去沒有,若不是他眼皮在微微顫抖着,謝肖珩恐怕以為他睡了過去。
“是,朕承認,當日将你關押在此處确實是因為氣你和小馮子......”謝肖珩沒有把話說全,話鋒一轉,“但是你先有的錯,你不能全怪朕。”
好似是謝肖珩的錯覺,他似乎聽見林忘冷笑了一聲,但等他細細去聽,屋裏卻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謝肖珩從未有過的慌亂,緊緊握着林忘的手不肯松開,語氣裏甚至帶了些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讨好意味,“等這陣子過去了,你就不必再住在這裏,搬到養心殿和朕一起住,”怕林忘不樂意,他又添了句,“你別擔心,不會有人敢說你閑話的。”
從頭至尾,都是謝肖珩在說話,林忘半個字都沒有開口,謝肖珩讨不着好,面子上過不去,但想着确實是他做得過分了,難怪好脾氣的林忘生這麽大的氣,他有點委屈的,彎腰把腦袋枕在林忘的肚子上,像是個尋求慰藉的孩子,喃喃道,“你別不理朕......”
林忘睜開了眼,垂眸看着匍匐在他身上的青年,謝淳羽的話一遍遍在他腦海裏回蕩着——這個男人是多麽可恨,将他囚禁在宮裏,強勢又殘忍,把他當做另外一個人的替身,弄得他遍體鱗傷卻還要他原諒,可恨至極。可是他偏偏又是可憐的,恐怕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能坐上這個位子只不過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犧牲了兄弟情義,犧牲了喜怒哀樂,也迷失了自己。
林忘恨謝肖珩,卻又同情謝肖珩。
謝肖珩察覺到林忘的視線,與他對視着,臉上竟然露出點孩兒般欣喜的笑容來,他所沒有體會過的情和溫暖,都在林忘身上見到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謝肖珩對林忘的在乎,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林忘讓他體驗失而複得的真,那是深宮最稀缺的東西,也是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可謝肖珩不知道的是,他已經親手把他最應該守護的推遠了。
林忘疲憊至極的眨了眨眼睛,直直看着謝肖珩,終于吐出今夜的第一句話,“我想見林延。”
從林忘口中聽見別人的名字,謝肖珩有些許失落,但好在林忘肯松口,謝肖珩猶豫一番,還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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