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更)
謝肖珩是瞞着所有人偷偷跑來看林忘的,自然不能久待,臨走前,他摸了摸林忘的臉,看着林忘幹澀的眼睛,沉沉而充滿希冀的道,“等時局穩定,朕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林忘,照顧好自己,別讓朕擔心......你要好起來。”
說到最後,謝肖珩眼圈似乎泛了點紅,林忘聽着,沒有回應,只是閉上了眼,像是随時就要睡過去,謝肖珩無奈而無力,站在床邊默默看了許久,才依依不舍的離開了屋子。
林忘這才又睜開了眼,凝視着關閉的門,眼裏暗淡無光,半晌,費力的扯了一下唇角,洩恨一般的像,謝肖珩,你等不到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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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蕭條,秋末的天竟比初冬還要冷,林延初進院裏,便結結實實的打了一個抖,他皺眉看着久未修葺而破舊的宮殿,臉上的神色更難看了。
偌大的宮殿,竟是連一個出來接待他的人都沒有,就在林延不知道該往哪裏走時,屋裏傳來一聲蓋過一聲的咳嗽聲,咳嗽的人似乎忍得很辛苦,隔了好一會兒咳嗽聲才停下來。
林延快步走過去,咯吱一聲将門打開,一股涼氣吹來,讓他不禁想到開封的棺材,腐朽而陰寒,林延連忙把這晦氣的念頭摒棄,擡步進了屋內,只見,桌旁坐着個單薄的身影,十月的天,披着厚重的絨毛披風,縱是如此,他也像冷極了般,嘴唇都凍得發白,林延眼睛一閃,顫抖的喊了聲,“哥哥。”
林忘這才是注意到門口有人,他遲鈍的反應了一會兒,才慢慢的擡起頭來——林延錦衣加身,依舊是他記憶中俊秀的模樣,他不可抑制的去看林延的眉眼,眉目清明,着實與銅鏡裏照應出來的自己有幾分相似。
就是因為這樣一雙眼睛......林忘面無表情的看着林延,放在腿上的十指緊了緊。
林延神色擔憂的上前,竟然是半蹲在林忘面前,他上上下下将林忘看了一遍,聲音微抖,“哥哥,你怎麽變成這副模樣?”
林忘心中劇痛,他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林延究竟是如何有臉面問得出這一句話,他氣急攻心,動作比意識先反應了一步,一揚手直至甩在了林延臉頰上,他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度,清脆的肉/體拍打聲在空蕩蕩的屋裏尤其清晰,林延被打得歪了臉,身體還晃了一下,繼而嚯的轉過頭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林忘。
林忘痛心疾首的看着林延震驚的神色,他的掌心被震得微麻,可是這一掌遠遠不及他內心的痛,林忘垂眸,十指發抖,“想問我為什麽打你?”
林延張了張唇,“哥......”
下一個字還沒有說出口,林忘語氣激動的打斷他,“不準你再這麽叫我。”
說罷,猛地将林延推開,像是在避開什麽洪水猛獸一樣,林延這次有所防備了,到底沒有被推到在地,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站了起來,他的臉火辣辣的疼,難過的看着林忘,依舊是不明白。
林忘幾乎要氣得笑出來,事到如今,林延是不是還以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他望着從小疼愛到大的弟弟,如何能猜想,就是這樣一個他以為情意深厚的手足,也會眼睜睜看着他受苦落難卻将他蒙在鼓裏呢?
林忘凄然一笑,“林延,你一早就知道,陛下将我召進宮的原因,對麽?”
他看見林延的臉色驟然一變,印證心中想法,林忘頓覺萬箭穿心,痛得他連坐都要做不穩,但面色依舊不改,只是伸手摸摸了自己的眼睛,音色凄涼,“是因為我這張臉,對麽?”
林延往後倒退了一步,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能說出來,真相就在眼前,他再也做不出欺瞞之事。
林忘摸着自己的臉,半晌才頹然的松了手,直視着林延,眼裏閃着疑問,他質問道,“我林忘,自問從未做出半點對不起你,對不起林家的事情,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欠了你,欠了林家什麽,你們要這樣對我?”
最後一句,林忘話裏含了血一般,幾乎是割破喉嚨講出來的,他想不明白,如何都想不明白,他将林延當做最疼愛的弟弟,林延不救他時他體諒林延的苦處選擇原諒,林延假裝收不到他求救的信件時他選擇原諒,他一而再的選擇諒解林延,可是林延呢,他明明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把真相告訴他,卻看着他在烈火中焚燒,看着他走到無路可走。
林延渾身一震,臉上的表情是被揭穿的羞恥和無盡的愧疚與悔恨,他閉了閉眼睛,撲通一聲跪在了林忘的面前,搖着頭,哽咽道,“沒有,哥哥沒有欠我,沒有欠林家半分,是我,是林家欠哥哥太多。”
親耳聽到林延承認,林忘眼前一片漆黑,他望着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前兩次,林延也是如此,一副對他愧疚至極的模樣,可是他卻什麽都沒有做。
林延把林忘對他的信任全部消耗盡了,如今再做任何事情都無法挽回,林忘原諒得了一次,原諒得了兩次,卻絕不會原諒第三次。
他怕了,真的怕了,他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林忘甚至哭都哭不出來,他只是白着一張臉,顫抖的說,“既然如此,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實話了麽?”
林延對上林忘荒涼的眼神,閉眼流下兩行淚來,一五一十将當日林成回家後與他在書房談話的內容交代清楚。
林忘每聽一句,心裏的傷痕就多了一道,他從來都知道父親林成不待見他,卻從未想過他會做出讓一個兒子頂替另外一個兒子去送命的行為,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林忘想問林成一句,我也是你的骨肉啊,你怎麽狠得下心?
可是真心讓他痛到幾近痙攣的是謝肖珩——謝肖珩可以因為一點私心而放過林延,卻把所有的痛苦都施加在他身上,而這些痛,這些苦,原本不應該是他來承受。
謝肖珩,謝肖珩,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林忘血氣翻湧,從喉嚨裏發出如同野獸嗚咽般的音色,他微微蜷着身體,像是随時都會倒下了似的,林延見他如此,悔不當初,跪地爬行幾步攀在林忘的大腿上,哭着道,“哥哥,是我對不起你,你打我吧,你再打我吧,哥哥,是我的錯,我不該瞞着你,對不起......”
林忘勉強提過一口氣,他垂眸看着苦得一塌糊塗的青年,可是這些眼淚卻不能使得他再心軟一分,他只覺得諷刺,他經受了那麽多,林延一句對不起就要他原諒,難道真的是他林忘溫軟可欺,這些人便當他永遠都不會恨麽?
他恨毒了,他恨謝肖珩,恨林成,恨林延,更恨自己看不清。
他做出的犧牲是做了自己親弟弟的贗品,他以為的手足情深只是他的錯覺,甚至于,他從謝肖珩口中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虛情假意。
憑什麽只有他遭遇這些,憑什麽只有他痛苦?
半晌,林忘癡癡的撫摸上林延的頭,像兒時在安慰林延一般一下一下的摸着。
林延擡起滿是淚水的眼睛,一遍遍說着對不起。
“你想彌補我?”林忘淡淡問。
林延馬不停蹄的颔首,他只知道,若這時林忘不原諒他,那麽林忘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他悔恨得只要林忘提出來,他都會去照做。
但林忘只是勾了勾唇角,笑得溫和,林延幾乎被他這個笑容迷了眼,恍惚中,林府那個疼愛他的哥哥又回來了,可下一刻,林延只覺得後頸一陣劇痛,他瞪大了眼看着林忘,林忘還是笑着,那笑凄涼至極,“那就把我受的苦都經受一遍吧。”
林延失去意識前,好似見到林忘在哭,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只有兩只空蕩蕩的眼淚流淌出淚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