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林忘在屋子裏呆坐了許久,他渾渾噩噩不知所以,連外頭響起的腳步聲都沒有發覺,等他回過神時,謝肖珩已經站在他幾步開外。
“林忘,”謝肖珩輕輕喚他的名字,語氣裏含了點欣喜,“你想見朕?”
常恩來報時謝肖珩高興得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職務匆匆忙忙往這兒趕,他忍不住猜測,是不是林忘想通了,肯和他說說話,又不禁有點兒不是滋味,每次都是見了林延,林忘對他的态度才有所好轉。
林忘擡頭,眼裏有一閃而過的猶豫,但又很快變得堅定起來,他看着謝肖珩唇角的淺笑,身體裏像是有根針在亂竄,讓他渾身都發痛,他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謝肖珩,想象着他待會的神情,是會勃然大怒,還是會感激他成全他和林延?林忘覺得更痛了。
謝肖珩卻未發覺,踱步走過來,伸手打算去摸林忘的臉,林忘沒有躲,他越發欣喜,說道,“你臉色還是有些難看,太醫開的藥都喝了嗎?”
林忘還是沉默,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半晌,在謝肖珩的注視下微乎其微的颔首。
“那就好,”謝肖珩唇邊的弧度更深,期待的看着林忘,“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和朕說?”
林忘的指尖顫了顫,隔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謝肖珩幾乎把欣喜若狂都寫在臉上了,林忘肯同他說話就證明事情還有回旋的餘地,他想靠近了去聽,手心一空,林忘已經站了起來,謝肖珩有些疑惑,手裏空落落的感覺不是很好受,眼見着林忘往內室走去,他也只好跟上。
只見,林忘像游魂一樣走到床邊,便轉過身來看着謝肖珩,一動不動了。
謝肖珩随着林忘的走動看向床上,床上躺着個人,他頓時皺眉,心想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奴才敢躺到主子的床上去,正想發火,林忘悠悠開口,“陛下,你過來。”
謝肖珩勉強把火壓下去,嘴裏念叨着,“誰敢欺負你,你盡管同朕說......”
此時林忘已經側過了身子,他這個動作也使得謝肖珩能看清床上躺着的人,俊秀的臉平靜無波,不是林延又是誰,他的話戛然而止,又是震驚又是疑惑的看着一旁的林忘,“林延怎麽了?”
“是我将他打暈的。”林忘語氣很平淡,仿佛做這件事的人不是他。
謝肖珩訝然,林忘說要見林延,他同意了卻不曾想林忘會把林延打暈,他百思不得其解,詢問道,“是不是林延對你做了什麽?”
林忘直視着謝肖珩,眼睛如同一潭死水,誰都沒有發覺他袖子裏捏緊的十指,他喑啞的開口,“我只是幫陛下做了陛下不敢做的事情。”
謝肖珩一怔,“你在說什麽胡話?”
他這一問,林忘的表情終于出現了裂縫,裂縫口子越來越大,林忘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來,“我是不是在說胡話,陛下心裏最清楚不過......以兄代弟,實在太委屈陛下了,我只好做個壞人,親手幫陛下完成心願。”
一字一字敲在寂靜的屋子裏,也敲進謝肖珩的心裏,掀起一股驚濤駭浪,謝肖珩眼瞳縮了縮,事跡毫無預料的被揭開,打得謝肖珩措手不及,他心裏大駭,明白林忘定是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慌張道,“林忘,你聽朕的解釋。”
林忘搖頭,嘴角的笑容近乎有些扭曲了,像是一個假面扯了皮肉,他平靜的道,“陛下,心心念念的林延就在眼前,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陛下對他為所欲為他也不會反抗,這不是陛下想要的嗎,我都替陛下準備妥當了,陛下怎麽還不領情?”
這話說得惡毒,換在以前,林忘絕對想象不出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竟然親手在殘害自己的血親,他也變成跟他們一樣冷血無情的人了,這實在太讓人惡心,可看着謝肖珩那張逐漸變得慘白的臉,心裏又生出無限的快意來。
不能只有他一個人痛,那樣太不公平。
謝肖珩幾乎不敢相信這些話是林忘說出來的,他張了張唇,半晌才吐出一句,“林延是你的弟弟......”
“從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了。”林忘斬釘截鐵的道。
謝肖珩呼吸漸重,想要上前去抓林忘,林忘卻猶如避開洪水猛獸一般快速的往後退了幾步,臉上寫滿了嫌惡,謝肖珩被他的表情刺痛,伸出的手仿佛像是個笑話。
“林忘,”謝肖珩喉嚨滾動,“這不是你的真心話,朕不信你是這麽想的。”
林忘面容微微扭曲,“那陛下以為我是怎麽想的,難不成我心甘情願做自己親弟弟的替身,難不成我要對你們感恩戴德,我不是聖人,我做不到這麽寬宏大度,”林忘雙唇抖着,眼睛也漸漸迸發出恨意,“我畢生心願不過科考中舉為朝廷效力,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哪怕是庸庸碌碌過完一世,也是我自己争取而來,可是我所向往的,都被你們打碎了,碎得一幹二淨......我為什麽不能這麽想,我一輩子沒有害過一個人,卻落得如此下場,那我為何還要向善,莫說是林延,哪怕是林家倒地,我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他說得铿锵有力,每一句都從胸口裏迸出來,敲打得謝肖珩頭暈目眩。
林忘實在沒有了力氣,直退到身後的牆去,若非扶着牆,他定然轟然倒地,可他的神色卻那麽堅定,仿若世間的一切都不能撼動他所想。
謝肖珩心口劇痛,事态發展到今日絕對是他想不到的,他驚慌的往前走了兩步,聲音發顫,“你當真這麽想?”
林忘定定颔首,語氣生硬,“是。”
謝肖珩突然三兩步沖上前抓住林忘的手,強硬的掰開他攥緊的五指,只見他掌心已經變得血肉模糊,謝肖珩被這血色刺了眼,低吼道,“你不是,朕所認識的林忘,心性堅韌,與人為善,別說是家人,哪怕是身邊一個太監他也豁出命去保護......”
林忘殘忍的打斷他,“陛下認識的林忘已經死了,”他逼近謝肖珩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被你親手殺死的。”
謝肖珩幾乎要握不住林忘的手了,他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聲音拔高,“哪怕是我現在當着你的面強要了林延,你也不會阻止?”
林忘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人劈成了兩半,無上的痛意反而逼出他更多的恨,他脖子上的經脈浮現,出言諷刺道,“這不就是陛下想做的嗎?”
他無所畏懼的态度使得謝肖珩心悸,謝肖珩的手軟得再也握不住林忘,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卻無法抑制住疼痛的蔓延,只好踉踉跄跄的退後兩步,高大的身形搖搖晃晃,他如同一只被逼到盡頭的獸瞪着林忘,“朕不信,你說什麽朕都不會信......”
林忘大笑起來,把眼淚都給笑出來,他用一種可悲可憐的眼神看着謝肖珩,同情道,“陛下在害怕些什麽呢,你不是喜歡林延嗎,我替陛下辦好這一切陛下難道不應該高興?還是說,我這個贗品替代了真品,取代了真品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謝肖珩如臨大敵,臉上的表情被割裂開來一般,變幻莫測。
林忘泣血一般,質問道,“謝肖珩,你不會愛上我了吧?”
謝肖珩渾身一震,心髒某塊地方被狠狠撞擊,未等他反應過來,林忘又笑了幾聲,那笑含着無盡的悲涼和嘲諷,繼而林忘用看可憐蟲一般的眼神看着謝肖珩,張了張唇,将藏在心裏多日的話輕飄飄的講了出來,“只可惜,沒有人會愛你,我也不會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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