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二更)
馬蹄聲越來越近,林忘見到王應全的第一眼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他驚駭至極,連連往後退,護送林忘的侍衛也緊忙将林忘護在身後,戒備的看着來者。
王應全帶領着一對人馬停在他們不遠處,先是看了眼林忘,繼而大喝道,“本将軍奉陛下之命,請公子回宮。”
說的是請,陣仗卻全然沒有請的意思。
林忘胸口劇烈起伏,他好不容易從宮裏逃出來,怎麽會再想回到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直視着王應全,拔高聲音顫抖道,“我不會回去的,你走吧。”
王應全剛毅的臉色巍然不動,他似乎有些惱怒,“公子不要為難我,陛下吩咐,今日務必将公子帶回宮裏。”
如今皇宮亂成一團,王應全一個本該死守皇城的大将軍卻被派出來擒拿林忘,心中自然氣惱,這會子林忘還不肯與他走,更是煩躁。
林忘握緊了全,滿臉堅定,“若我不回去呢?”
王應全的聲音響徹樹林,“抗旨者,格殺勿論!”
林忘往後退了兩步,眼神劇烈收縮,他絕不會回去,哪怕是死在這處也不想再茍且偷生。
侍衛刷刷刷的把刀拔了出來,有兩個侍衛護着林忘,“我們帶公子先走。”
王應全大怒,将手中的劍直指向他們,一揮手,聲音落地有聲,“生擒林忘。”
兩隊人馬剎那交鋒,樹林裏殺氣盡顯,林忘在刀光劍影中跌跌撞撞的被護着往樹林深處鑽,不多時就聽見身後刀劍入肉的聲音和凄厲的叫聲,他心頭一顫,不敢回頭去看,更加拼了命的往前走。
鞋子和衣擺都沾滿了泥濘,頭發也散了一些,林忘狼狽至極,憑借着信念驅使着自己前行,那兩個侍衛見他體力不支,只好一左一右攙扶着他,林忘這才勉強撐了下去。
只是沒過多久,身後又傳來馬蹄聲,三人連連回頭去看,只見王應全單槍匹馬的殺了上來,林忘大口大口的喘着氣,侍衛松開他,示意他繼續逃,繼而拔刀對着王應全。
林忘向來為他人着想,但今日他忽然想為自己打算,他狠心閉了閉眼,頭也不回的往前跑,身後刀劍撞擊聲刺耳至極,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幾乎要蓋過刀劍聲,但他不敢回頭,他怕自己心軟——他是在用別人的命在換取自己的自由啊。
眼圈不住發熱發燙,林忘渾身都在抖,眼前也變得模糊,他這麽不停的跑,不停的跑,明明前頭就是光,他卻怎麽都觸碰不到。
“別再逃了,乖乖束手就擒吧。”王應全的聲音傳來。
林忘吓得回頭去看,只見王應全剛毅的臉帶着審判者的神态,在馬背上定定的看着他,而他手中的劍不住的滴着血,那鮮紅落在土地中,很快又消失不見,卻牢牢的印在了林忘的眼睛裏。
他驚恐的猶如見了鬼的後退,低吼道,“為什麽就是不放過我?”
王應全抿了下唇,做了個請的手勢,“随我走吧。”
林忘死死看着他,臉上全是瀕臨邊緣的奔潰,他搖了搖頭,繼而慢慢的往後退。
王應全皺起兩道濃眉,林忘轉身拔腿就跑,他心裏又氣又急,宋江的大軍已經攻進皇城了,他還在這裏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糾纏,實在讓他恨不得将林忘斬在馬下,若不是謝肖珩再三吩咐絕不可傷了林忘,他早就将人打暈帶走了。
王應全正想上去逮住踉踉跄跄逃跑的林忘,他一發出動靜,林忘跑得更兇,結果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王應全甚至來不及反應,便眼睜睜看着林忘的腦袋磕在了地面的一顆大石頭上,這一下磕得極重,林忘的身體只是微微動了動,便再也沒有了動靜。
王應全大驚,立刻下馬查看,将人翻了過來,只見林忘滿臉都是血,觸目驚心,王應全暗叫不好,連忙将人抱起來上馬,一路狂奔回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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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記載,辛和年,外戚宋江帶軍造反入皇城,而後,被西南西北援助大軍圍剿,當日被斬殺于養心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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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和殿裏寂靜得近乎壓迫,床上躺着一名包紮着腦袋的青年,青年臉上毫無血色,全然無意識,太醫正緊鎖眉頭替他把脈,許久,一道清朗帶着幾分慌亂的音色打破這沉寂,“究竟如何,這都三日了,為何他還不醒來?”
說話的便是當今聖上謝肖珩,他穿一身玄色錦服,身量挺拔面容出衆,唯有難看的臉色彰顯他此刻的無措,謝肖珩看着床面上躺着昏迷的人,想起三日前王應全将他帶到自己身邊時,他看着滿臉血污的林忘,幾乎就要以為人沒了。
好在微弱的呼吸表明着林忘還活在這世上,可這都三日了,為何人還不醒來,謝肖珩指尖微微顫抖着,藏進了袖口裏,臉色青白,哪裏還有平日半分豐神俊朗的模樣。
太醫收回把脈的手,猶豫道,“公子傷了腦袋,想來是裏頭淤血未清,加之......”
“加之什麽?”
“公子似乎并沒有求生意識。”太醫小心打量着謝肖珩的臉色。
謝肖珩臉頰的肌肉不可控制的跳了跳,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你是說,他寧願死,也不想醒過來見朕?”
太醫吓得大氣不敢出,哪敢回謝肖珩的話。
謝肖珩的呼吸淩亂,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半晌才咬牙道,“朕是天子,朕不準他死,無論你用什麽辦法,都要讓他醒過來。”
太醫急忙颔首,連連說是。
謝肖珩忽然有些呼吸不過來,他看看床上的人,頹然的擺了擺手,“都下去吧。”
很快,屋裏只剩下謝肖珩和昏迷中的林忘,謝肖珩站在床前看了一會兒,胸口酸澀得厲害,他輕手輕腳的坐到床上去,怕驚擾了林忘似的,小心翼翼的握住了林忘的手,哀傷的凝視着林忘的臉,“太醫說,你不想醒來,朕不信,”他自欺欺人般,又重複了一遍,“朕不信。”
他把林忘冰冰涼的手送到嘴邊輕輕吻了吻,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爆發,謝肖珩撐得很辛苦,肩膀甚至都微微抖動起來——上次他與林忘在冷宮裏大吵之後,再也沒有見過林忘,卻沒想到,一個月後,林忘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再與他相見。
謝肖珩痛苦的閉上了眼,那日的話猶如在耳,每一句他都咀嚼爛了再咽進肚子裏,如同一把把刀将他傷得血肉模糊,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那麽痛,近乎是五髒六腑都被人撕碎開來,痛得他夜不能寐。
将林忘打入冷宮後,有多少次,他都偷偷在夜裏跑去看林忘,透過薄薄的窗看在燭光下的林忘,是那麽恬靜而安逸,全然不似在他面前的渾身是刺,從那個時候謝肖珩就在想,他是不是做錯了,他怎麽可以把一個那麽溫順柔和的人逼到如斯境地?
他不敢承認自己的錯,一旦錯了,他和林忘便再無可能,可他沒想到,林忘竟然會知曉林延的事情,那一刻,謝肖珩慌張無措,想不到解釋的措辭,甚至在林忘出言刁難時惡語相向,他悔不當初,倘若他能早日表明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溫熱的淚從嘻嘻哈哈的眼裏滴落在林忘的手背,他痛苦不堪的閉了眼,如鲠在喉,“林忘,朕沒有把你當做林延......你不要不想見朕,朕是天子,朕不允許你這樣一直睡下去,林忘,”謝肖珩把臉埋進了林忘的手心,嗚咽出聲,“朕求你,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