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下雨了。
孤兒院的操場上，坑坑窪窪, 羿音站在露天小看臺的角落, 蹲下.身。
一只小蝸牛慢吞吞爬過, 也想進來躲雨嗎？
羿音伸出手, 替小蝸牛擋住雨點。
“傻瓜……”有人道, 聲線迷人輕亮，卻和雨絲交織出冰冷的氣息。
眼前一晃, 羿音擡起頭。
這是羿音第一次與夜紗帝姬相遇。
帝姬的長發，孑然飄動, 雖然只有十四歲的年紀, 已經美得出神入化，明豔異常。
只是……帝姬眼中滿是不屑與冷漠, 甚至隐隐泛出一絲惡劣的樂趣。
羿音：“請您……請您不要踩死它……”
帝姬薄涼的勾起唇角，傲然的說：“……你在忤逆我嗎？”
進入青春期，夜紗帝姬的超S級魅力基因天賦, 正是開始覺醒的階段。低級別的alpha，根本無法承受帝姬的凝視, 只能俯首稱臣。
羿音是S級別, 此時，她腦中嗡嗡作響, 跌在地上，用雙手遮住小蝸牛，“……殿下……殿下，請您放過它……”
帝姬桀然一笑, “……廢物，你應該失去雙手。”
剎那，天地間，排山倒海的威壓巨浪般襲來！
空氣攪得皮膚生生刺痛，如萬千針尖吞噬……
羿音本能的閉上眼睛，就在這時，又有誰，輕喚了一聲，“……夜紗！”
這溫柔靜美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确确實實的，在瞬間裏，喚回了帝姬的理性。
雨絲再次垂直降落，肆虐的亂流，消失無蹤。
夜紗帝姬回過眸，不耐的哼了一聲，“……星繪。”
原來這便是帝姬殿下的親生妹妹，星繪小公主……
羿音睜大了眼睛，感嘆于星繪公主純潔、柔靜、撫慰人心的omega氣息，簡直是帝姬殿下的絕對反義詞！
羿音怔怔的看着這對小姐妹。
星繪公主走近帝姬，想再靠近一些，卻又停下，“夜紗，我們該回宮了……”
帝姬仿佛徹底忘記了剛才的“蝸牛風波”，只道：“我說過，你不該來這種地方。”
星繪公主依舊關切着，頗有锲而不舍的精神，柔聲勸慰：“雨大了，殿下你別淋着……”
夜紗帝姬終于像被包裹了氣焰，最深重的惡意，彌散于無形。
“殿下。”侍衛官匆匆趕來，撐起傘。
帝姬轉身，向空場上的專車走去。
“……”星繪公主蹲身，看了看泥地上，加速逃命的小蝸牛，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羿音目不轉睛的看着公主，回過神來，去瞧小蝸牛，喃喃作答，“……它、它沒事。”
星繪公主擡起可愛的杏眸，瞧了瞧羿音，忍不住笑道：“你真傻，我是在問你。”
羿音緩過勁，從地上坐起來，“謝謝、謝謝公主，救了我……我的手……”
星繪公主也娉婷立起身，目送小蝸牛離去，“……值得嗎……”
羿音沒聽清，“嗯？”
“星繪！——”帝姬在專車那頭，等着皇妹。
星繪公主轉過裙擺，對羿音活潑的說：“沒事了，再見！——”
引擎發動，羿音透過雨幕，獨自瞧着車隊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羿音！羿音！——院長讓你去他的辦公室！——”同伴冒雨來喊。
羿音略感詫異，心中卻升起一絲奇異的預感。
……
專車上，帝姬看着窗外的雨，忽的說道：“選那個笨蛋怎麽樣？”
所有的人在帝姬眼中都是笨蛋，星繪公主便問：“殿下看中了誰？”
帝姬冷漠：“蝸牛。她是我見過，最愚蠢的人。”
星繪公主字斟句酌，“……太後那邊，總是希望您能選一個機靈一點的……畢竟，是貼身侍衛，若是總揣摩不透您的意思，用着會麻煩……”
帝姬又惱怒起來：“別說了。我讨厭機靈的人，讨厭每一個人都在揣摩我的意思！”
星繪急忙住了嘴，委屈的看了看帝姬。
帝姬感到她的視線，躁動不安的随手整理了一下前襟繁複的疊領，“……星繪，我的衣領亂了。”
每次微微示弱，都像是一種道歉的姿态。
星繪抿抿唇，還能怎麽計較。母親們都不在了，她與帝姬相依為命，在冷酷的皇宮與政壇的中心，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南門家的地位與權勢。
星繪伸出纖手，撫順了帝姬的前襟，柔聲問：“殿下，你決定了？”
帝姬：“嗯。”
星繪有些高興，又有些擔憂。
高興皇姐還不算眼瞎，似乎選了一個不錯的人，不會被收買、不會被動搖……
然而，小蝸牛在陌生的皇宮中，還有許多要學的地方……
這麽随意的，就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呢……
星繪輕嘆口氣，真不知道這只小蝸牛，是幸運，還是不幸……
羿音十四歲進的宮，從吃穿緊縮的小孤兒，一躍成為夜紗帝姬身邊，唯一貼身侍衛。
羿音出發前，激動的給養父A先生寫信，感謝養父的救命之恩，感謝養父的資助之恩，她好奇的問養父，我明明頂撞了殿下，為什麽殿下還要選我？
不久，院長轉來A先生的回信，信上說得很簡單，聖心難測，入宮後，切要注意言行，你的忠誠不應屬于我，而是屬于帝姬殿下。
羿音銘記在心，孰不知，夜紗帝姬也看到了這份信。A先生知道帝姬多疑，故意這樣寫罷了。
帝姬關掉通訊器上的掃描件副本，只說：“狡猾的老狐貍。”
羿音盡心盡力保護着帝姬殿下，令她困惑的是，肝火很旺的夜紗帝姬，很少找自己的麻煩，倒是沉靜賢美的星繪公主，經常提醒自己，這裏不好，那裏不對，搞得剛進宮的小蝸牛，心裏很是慌張。
一日，帝姬雷霆大怒，竟是和星繪公主吵了起來。
帝姬殿殿門緊閉，誰都不敢進出，害怕莫名丢了唯一的腦袋瓜子。
羿音辦事回來，沒問緣由，不管生死，沖進了書房。
撞開門，星繪公主跌在地上，帝姬的佩刀，已經脫鞘，架在公主柔弱的肩頭。
羿音心中一急，飛身而上，竟将帝姬掀了一個大跟頭。
帝姬：“……”
星繪：“……”
羿音：“……”
帝姬冷冷一笑，從書桌邊立起身子，手中鋒利修長的劍刃，寒光閃動，“……羿音，這個世界上的蝸牛太多，而你，只有一條性命……”
羿音扶起星繪公主，見公主無恙，甚是安心，輕聲禀道：“殿下，您也是一只小蝸牛……”
帝姬嘴角抽動，威壓四射，“……你說什麽？！”
羿音：“殿下，我看出來了，您是一只小蝸牛，星繪公主，是您的蝸牛殼！”
星繪公主不可思議的望向羿音，然後警覺的查看帝姬的動靜，“……你、你別說了！——你快走，你出去！！”
羿音不顧星繪的拉扯，上前一步，“殿下，我什麽都不懂，只知道，星繪公主是這個世界上，對您最好的人！她總想着您，為着您。您要打破自己殼子，世界上，哪有這麽愚蠢的蝸牛！！”
星繪用盡全力喝止道：“——羿音，你夠了！！”
帝姬怒極反笑，“你說我……愚蠢？……你好大的膽子！！”
羿音單膝跪下，順服的輕聲道：“殿下如若今天……傷了星繪公主，可不就成了天底下……最愚蠢的人了嗎……”
帝姬：“你給我滾出去！……星繪，你也走吧……”
星繪擔心帝姬一個人待着，“殿下，我……”
帝姬：“你給我走！！——”
羿音護送公主走了出去，夜紗帝姬優美的雙手，撐在書桌上，久久沒有移動……
小蝸牛？……愚蠢？……
帝姬捂住臉，肩頭微微顫抖。她知道，如果沒有羿音的阻止，今天會就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
星繪公主拉着羿音，快步來到偏殿中的一個房間，打開抽屜，翻找起傷藥。
剛才刀劍亂舞，羿音替公主擋了一下，胳膊上出現一道血痕，血跡一點一點，終于印染成一片……
星繪胡亂翻着，杏眸中，眼淚越噙越多。
不知什麽時候，從孤兒院撿來的小蝸牛，成了這冰冷深宮中，最懂得南門姐妹倆的人……
星繪感到溫暖，仿佛她和夜紗都不再孤獨了。她相信，帝姬殿下，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羿音見星繪公主忙了許久，捂住傷口，一瘸一拐走到公主身邊，向抽屜裏的急救箱看了一眼，難掩焦急的問：“公主，你受傷了嗎？傷在哪裏了？我怎麽沒看見？”
星繪公主咬咬唇，“……笨蛋，傻瓜！我是在給你找藥！——”
羿音點點頭，“謝謝公主，是皮外傷，我自己回去處理一下就好。”
羿音行了個禮，便要退下，星繪默不作聲，突然從後面抱住羿音。
羿音屏住呼吸，感覺胸腔裏的空氣，一瞬全被抽幹了。
“公、公主……”羿音喃喃，聲音很輕很輕，像怕吵醒了星繪一樣。
星繪緊緊抱住羿音，臉頰也是靠緊在羿音的脊背，如同要在羿音身上尋找溫暖，尋找依靠，尋找深宮中丢失的人情味、逝去的煙火氣……
星繪：“你別動……”習慣性的很沒有安全感。
羿音：“嗯。我不動。”
星繪：“殿下生我的氣，是應該的。我背着殿下，讓情報部做了一些工作……”
羿音：“公主你別說了。你是為了殿下好，殿下她會想明白的。”
星繪問：“殿下是小蝸牛，那我呢？”
羿音笑了笑：“公主你也是小蝸牛啊。下雨了，我會為你擋雨……”
星繪甜甜一笑，嗔道：“殿下是小蝸牛，我也是小蝸牛，沒有什麽不同嘛……”
羿音滿臉通紅，胸膛起伏了幾下，道：“當然不同，你是我的小蝸牛……”
星繪略驚：“啊，原來你不是笨蛋！……”
羿音立時結巴起來：“還、還行吧……難得發揮了一下，還……還說得過去……”
星繪收緊纖弱的手臂，在羿音身上，用力的蹭了蹭，“我就喜歡你這麽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