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金陵四
時也喜歡姜素衣,從年初在酒肆初遇起便一見鐘情,喜歡得不得了。
可惜姜素衣一生孤标傲世,嫉惡如仇,而時也,便是她所要除之而後快的‘仇’。所幸時也一生醉心研究兵刃,極少在江湖上露面,故而姜素衣不認得他就是惡名遠揚的大蛇‘三大爪牙’之一。
時也用布條仔細的包裹好自己的青銅重劍,将‘斬春秋’塵封,以一個沉默寡言的傻小子身份默默的接近姜素衣,哪怕跋涉萬水千山而來,也只為裝作與她偶遇的樣子。
漸漸的,姜素衣對這個相貌平凡、話少沉穩的男人上了心,又傾佩于他的身手,便臨時起意,将時也拉入了自己的陣營。
時也跟着姜素衣天南地北的游歷的三個多月,當一群意氣風發的江湖游俠簇擁着姜素衣,與她談天說地、切磋嬉鬧時,他就抱着被重重包裹的重劍站在一旁,靜靜的凝望她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目光眷戀而溫柔。
偶爾,姜素衣含笑的眼眸會不經意間瞥向他,時也便會紅着耳尖調開視線,假裝望着天邊的浮雲,等到她的視線從他身上離開,他才敢将溫柔的目光重新投放到她身上。
姜素衣對他越來越好,與他說話的時間也越來越多,時也一邊磕磕巴巴的回應她,一邊心中愈發忐忑:他不知道若是姜素衣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會作何感想……
當看到黑狐和陸淺蔥成親時,他也動搖過、豔羨過,他想不顧一切的将所有的秘密抖落在姜素衣面前,告訴她:我很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厭我?
可當他看到姜素衣與同門師弟們計劃着要如何懲惡揚善,如何清理掉大蛇的爪牙為民除害時,時也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他只能默默的掩門退下,将滿肚子的話嚼碎了和着血水咽下,孤苦伶仃的坐在空蕩的院落中,望着殘月星空發呆。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日與月永遠不可能并肩而起……他早該知道的。
是他太貪心,是他騙了她。
青桑派的弟子們一番高談闊論後出門,發現了坐在院中臺階上發呆的時也,不由一個個都去鬧他,伸手去奪他懷中的重劍,嬉笑道:“石大哥,這到底是個什麽寶貝,你天天不離手的抱着!也給我們兄弟幾個開開眼界呗?”
時也還未從暗戀的苦楚中回過神來,有些局促茫然的躲避少年們的嬉鬧,沉聲道:“小孩子,不、不能看!”
他越是不肯,少年們越是好奇,圍着又是一番笑鬧。
姜素衣見了,便替他解了圍,将一群猴兒似的師弟統統趕回房中睡覺。殘月高懸,滿天星鬥燦然,杭州的夜風中似乎還帶着殘荷的清香,院中只剩下姜素衣與時也兩人。
秋蟬聲寒,姜素衣率先打破了沉寂,于月光下溫柔一笑:“你的佩劍,可否借我一看?”
時也緊張的後退一步,抱緊了斬春秋,頭埋得很低很低,就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般。
被無聲的拒絕了,姜素衣也不尴尬,只理解的一笑,溫聲道:“是我唐突了。它一定,是你非常珍視的東西。”
“不、不……”時也擡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的垂下眼去,磕磕巴巴道:“你才、才是……”
他說的費盡又含糊,額上的青筋糾結着。
姜素衣卻是聽懂了,微微怔愣之後,便是一聲輕笑。月光下,她一身素白的衣裳随風飄搖,笑容有如高山雪蓮綻放般美麗。
那本該是一段微苦中帶着餘甘的時光。變故是發生在兩天前的夜晚,他們在杭州夜游時遇上了大蛇。
正邪相見,自然是打得天翻地覆。
姜素衣少年英才,身手本是同輩人中極其了得的,可惜終歸是太過年輕,比不過大蛇老辣。
一夜惡鬥之後,青桑派弟子幾乎全滅。前一天還與時也笑鬧嬉戲的少年們,俱是倒在血泊中,死相凄慘,化為游魂一縷。
眼瞅着姜素衣身負重傷、即将喪命于大蛇的鐵扇之下,時也一怒之下拔劍而起,幾十斤的青銅巨劍宛若龍吟虎嘯,一劍飛去,地動山搖……
他救了她,卻也暴露了自己苦苦隐藏的身份。那一瞬,姜素衣躺在他的懷中,咳出的鮮血染紅了素白的衣襟,她苦澀一笑,望着時也的眸中有了點點淚光。
她說:“刀劍堂,斬春秋……我早該想到的。”
大蛇的鐵扇上帶着烏骨劇毒,時也只能帶着重傷中毒的姜素衣來求黑狐和不知。他知道,黑狐為了帶他們逃離大蛇的魔爪,曾付出了多麽慘重的代價……可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姜素衣死去,哪怕他的求救,會暴露黑狐的藏身之地。
此時的時也跪伏在地,僵硬的背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對兄弟的愧疚,更是害怕姜素衣會死去的惶然。
……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何事,但看到飄逸如仙的姜素衣一身血污,嘴唇呈現不正常的烏紫之色,陸淺蔥也有些心慌,忙取了幹淨的布條來,用滾水燙過後包紮在姜素衣腹部的傷口上,簡單的為其止血。
江之鯉漠然的看着一切,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層寒冰,冷聲道:“時也,你就不怕她醒來後,聯合正派來圍剿我嗎?”沉默片刻,他嗤笑一聲:“非是我怕死,只是我如今已有家室,你這樣任性,會連累到阿淺。”
時也身子伏得更低了,用幹啞的嗓音哀求道:“我會帶她走,求公子救她!”
江之鯉不為所動,吩咐不知道:“取我劍來。”
“公子!”時也猛地擡起頭,粗犷的臉上竟然淌着兩行淚漬。見江之鯉真的起了殺意,時也慌了,朝不知磕了個頭,斷斷續續道:“你掌管煉藥堂多年,我從未求過你什麽。今日只要你肯救她,從今往後,我這條命便是你的!”
今日的江之鯉格外冷漠,不知看了江之鯉一眼,為難的嘆了一口氣:“唉……”
時也眼中一片枯槁,他顫巍巍站起身,又朝陸淺蔥猛地跪下,磕頭道:“夫人!”
他哽咽不能語,堂堂七尺男兒,為了求藥而不惜屈膝下跪,姿态卑微如塵,可見是真的對姜素衣愛之入骨。
陸淺蔥望了江之鯉一眼,小聲道:“可否先救人?”
“不行。”江之鯉斬釘截鐵,眸中殺意乍現,疾風卷積着他的衣袖獵獵,宛如修羅臨世。
“江郎!”見江之鯉的臉色十分不對勁,身上的殺意愈來愈無法控制,再聯想到之前江之鯉所說‘練功急于求成而心性大變’之事,陸淺蔥的心中漫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忙撲過去抱住江之鯉,伸手覆在他冰冷的側顏上,顫聲道:“你這是,怎麽了?”
似是感覺到了她熟悉的體溫,江之鯉冰冷渙散的視線漸漸聚焦,滿身狂躁的殺氣也慢慢收攏,疾風驟停,殘菊墜地。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擡起手,擁住了陸淺蔥因害怕擔憂而顫抖的身軀。
一旁的不知先生神色複雜,沉聲提醒道:“江郎,你不可再飲酒了。”
陸淺蔥忙點頭,眼眶發紅的撫着江之鯉的臉頰,心有餘悸道:“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江之鯉目光複雜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緊了拳頭,又緩緩松開。他擰着眉,不知為何最近夜裏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尤其是喝了酒之後,滿身的狂躁之氣叫嚣着要發洩……
奇怪,他明明已經不再修煉邪功,怎麽情況反而越來越糟了?
江之鯉籲了口氣,伸手撫了撫陸淺蔥的發絲,眼中恢複了清明,他轉身看了不知一眼,放緩語氣道:“時也就交給你了,你知道該怎麽做。”
不知點點頭,知道江之鯉已放下了殺念,便朝時也嘆道:“別跪着了,起來罷。先尋個僻靜安全的地方安置,我給她看看,能不能救回來,還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時也臉上呈現出狂喜之态,抹了把拉滿血絲的眼睛,忙不疊道了謝,又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姜素衣,與不知一同朝烏山鎮客棧飛奔而去。
好好的中秋團圓之夜被攪和得七零八碎,陸淺蔥心神不寧的站在爐火旁,給江之鯉熬醒酒湯。
不知何時,江之鯉悄悄進了門,從身後擁住她,将下巴擱在她的肩頭,用清冷而不失溫柔的嗓音在她耳邊道:“別怕。”
陸淺蔥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蒲扇,回身抱住他,将自己的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胸膛處,深吸一口氣溫聲道:“我不怕。”
“往日沒有這麽重的殺念的,約莫是今天酒喝多了,有些控制不住。”江之鯉輕聲安撫她:“以後不會了。”
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陸淺蔥一直這麽相信着。孰料,這一次失控并非是個意外,而是個開始……
日子又平平淡淡的過了月餘,轉眼到了深秋,雨打梧桐的時節,這一夜的陸淺蔥睡得并不安穩,她夢見了一片令人絕望的黑暗,江之鯉在前面頭也不回的走着,她在後面拼盡一切的追他,喊他,他卻恍若不聞……
陸淺蔥迷迷糊糊的醒了,下意識将手往身邊一摸,卻沒有摸到那人強健的身軀,身邊的被子掀開了一個角,繡枕早已涼透,沒有絲毫溫度。
陸淺蔥瞬間驚坐而起,茫然的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夜色沉沉,雨聲潇潇,深更半夜,又是如此凄寒的天氣,江之鯉能去哪兒?
“江郎?”她喚了聲,寂靜的房中卻沒有回應。
心中的不安更甚,她忙起床披衣,摸黑擦亮了桌上的油燈。卧房的門是打開的,陸淺蔥提着油燈站在二樓的扶手處,朝黑黝黝的樓梯口又喚了聲江之鯉的名字,依舊沒有得到回應,倒是驚醒了睡在對面客房的舊林和故淵。
兩個孩子松垮垮的披着衣服,揉着眼睛迷糊問道:“師娘,怎麽了?”
陸淺蔥抓緊了衣領,幹澀的聲線焦慮異常:“你們師父不見了。”
聞言,兩個孩子對視一眼,俱是有些茫然。
正此時,酒肆的後院裏傳來了狗兒的狂吠聲。陸淺蔥心下一凜,忙提燈朝後院飛奔而去,舊林和故淵亦是緊随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