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金陵五
陸淺蔥飛奔到酒肆後院,眼前的一幕讓她猝然一驚,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手中的油燈因緊張而劇烈抖動,照得人影聳動,更顯鬼魅。
舊林和故淵緊接着趕來,亦是滿面驚惶的看着院中那道黑漆漆的人影,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道閃電劈下,只見院中幹枯的桃樹下,江之鯉一襲如墨的黑衣在雨中靜立,手中執着穿雲劍,劍刃森寒,鮮血在雨水中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紅光,又順着劍尖滑落塵埃。一陣疾風襲來,卷起瓢潑大雨,滿地淩亂的雞毛随着雨水四處飛舞……
江之鯉的腳邊,躺着七八只已經死透的蘆花雞,俱是被一劍斬頭,嫣紅的雞血混着雨水蜿蜒淌下,在他腳下彙成一團暗紫色的水泊。一旁的黑狗兒舔了舔陸淺蔥冰冷的手指,又夾着尾巴沖江之鯉的背影狂吠不已,似乎也被他吓得不輕。
“師父!”故淵焦急的喚了聲,想要沖過去搖醒江之鯉,卻被陸淺蔥一把抓住胳膊拽了回來。
江之鯉應是嗜殺的老毛病犯了,而且比以往更嚴重。陸淺蔥咬了咬唇,輕而堅定的朝故淵搖了搖頭,溫聲道:“珩兒,冷靜些。”說罷,她又彎腰拍了拍黑狗的腦袋:“亂吠什麽,那是你爹。”
黑狗嗚咽一聲,顫抖着夾着尾巴,在陸淺蔥的身旁蜷縮成一團。
陸淺蔥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握着油燈的指節亦是微微發白,可她的眉目依舊溫和,讓人情不自禁跟着安定下來。她将油燈交到舊林手中,然後獨自踏入雨簾中,朝桃樹下那道清冷肅殺的身影走去。
“師娘!”舊林叫住了她,眼裏滿是擔憂之意。
雨水瞬間打濕了陸淺蔥的發絲和衣裳,帶着深秋透骨的寒意,但她的腳步沒有停滞,眼神也無一絲猶疑,她走到江之鯉背後站定,拼命睜開被雨水糊住的眼睛,輕聲喚他:“江郎。”
一道閃電劃破雨夜,江之鯉僵直的背脊一動,手中的穿雲劍亦有些微微的顫抖。
滿地的雞毛混着鮮血,腥味鋪面而來,令人幾欲作嘔。陸淺蔥不知道江之鯉清醒了幾分,只得又試探着向前一步,蒼白的指尖顫抖着搭上他的肩膀,盡量用柔軟的聲音喚道:“夫君,是我,阿淺。”
又一道閃電劈過,穿雲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江之鯉猛地回過身,伸手将陸淺蔥死死的按進懷裏。
“陸姨!”故淵驚叫一聲就要撲過去,卻被舊林一把拉住。
舊林安撫的拍了拍故淵的背脊,勸慰道:“沒事沒事,小淵,師父沒有傷到師娘。”
故淵的雙眼因緊張而通紅,仍兀自掙紮着要去救陸淺蔥,舊林只好手腳并用的将他鎖在自己懷裏,安撫道:“別激動小淵,你看,師父已經恢複神智了。”
故淵喘着氣,漸漸冷靜下來,他睜眼望去,只見黑黢黢的雨幕中,陸淺蔥與江之鯉緊緊相擁,貪戀地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溫度。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半響才哽聲道:“師兄,師父的病會好麽?他會不會有一天也将刀劍對準我們?”
舊林望着雨中相擁的二人,堅定道:“不會的,會好起來的。”
雨勢漸小,梧桐蕭蕭,江之鯉的懷抱寬而冷,也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的抱着陸淺蔥,像是要将她揉入骨髓般,用低沉暗啞的嗓音耳語道:“抱歉,我一醒來就成了這般模樣……”
頓了頓,他又與陸淺蔥拉開些許距離,伸手覆在她的臉頰上溫柔的摩挲,視線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方才在雨中醒來,看到滿地的雞毛血跡,我心裏真的是怕極了……還好,還好未曾傷到你。”
陸淺蔥露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來,更加用力的回抱着他,踮起腳尖溫順的吻了吻他的下巴。
江之鯉打橫抱起她,一邊朝酒肆屋檐下走去,一邊嘆道:“你啊,冒冒失失的就沖到我身邊來,就不怕我神智大亂傷到你?”
陸淺蔥被他抱在懷裏,伸手環住江之鯉的脖頸,溫聲笑道:“不怕的。你說過,無論是江之鯉還是黑狐,都永遠不會傷害我。”
倆人渾身濕透的回到酒肆,舊林和故淵已經備好熱氣騰騰的姜茶給他們驅寒。陸淺蔥換了幹爽的衣物,任由江之鯉用布巾将她的長發一縷一縷擦幹,她捧着姜湯喝了兩口,抑制不住擔憂道:“江郎,你以前也曾這樣麽?”
江之鯉為她擦頭發的手一頓,沉吟半響方道:“以前夜裏也曾性情大變過,但都是在清醒的狀态下,我有意識,能控制住自己的行為。而今夜就像夜游症一樣,回過神來時,我便發現自己拿着穿雲劍,殺光了院中飼養的蘆花雞……”
那就是說,情況比以往更糟糕了。可是為什麽呢?
陸淺蔥有些緊張的問:“難道真是喝了酒的原因?你最近确實沾酒較多,一沾就醉……”
“或許與酒有關,但不是主要原因。”江之鯉将她半幹的頭發披散在肩頭,又叫舊林搬了炭盆過來給她取暖,這才曼斯條理的脫下自己身上的濕衣,赤着滿是傷痕的上身道:“這些時日我總覺得體內真氣紊亂,情緒焦躁,與其說是走火入魔,不如說是……”
是什麽?陸淺蔥疑惑的看着他。
江之鯉卻有所顧忌似的,忽然不說了,只笑着撫了撫她的臉頰,在她額上烙下一吻:“無事,你莫要怕,我會處理好。”
陸淺蔥擡手握住他的指節,點點頭:“我信你。不過酒真的不能再喝了!”
江之鯉深深的看着她,眸子在燭火下閃爍着清冷的光,颌首道:“好。”
陸淺蔥哈秋一聲打了個噴嚏,江之鯉忙從衣架上取下袍子,裹在她身上。陸淺蔥擺擺手,又将袍子解下來,披在江之鯉赤着的肩頭,蹙眉道:“一層秋雨一層涼呢,快些将衣服穿好。”
江之鯉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整理衣裳的手,望着她輕聲問道:“如果有一日,所有人都要打倒我,你該怎麽辦?”
聞言,陸淺蔥渾身一僵,臉上先是茫然,随即流露出驚恐之态。
她想起了很久前的那個夢,夢中的陸夫人問她:“若有一天江湖正派群起而攻之,讨伐他、誅殺他,你該如何置之?”
莫非要,一語成谶?
想到此,陸淺蔥沒由來一陣心慌,飛快的直起身子,伸手捂住了江之鯉的唇,認真且嚴厲道:“不許說這樣的話!想也不能想!”
她的目光閃爍,聲線微微顫抖,顯然是擔憂氣憤到了極點。
江之鯉一怔,随即有些後悔自己失言。陸淺蔥直直的望着他,深吸一口氣堅定道:“你是我丈夫,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會站在你身旁,拼死也要護住你。”
“……”江之鯉低嘆一聲道:“錯了。”
他拉下陸淺蔥冰冷的手掌,将其握在掌心,勾着唇溫柔一笑:“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所有人都将刀劍對準了我,你也要記得刺我一刀,切莫因為護着我而受世人苛責。”
雷電依舊,風雨潇潇,今夜注定是個不平之夜。
接下來的時日,陸淺蔥撤下了酒旗,關了酒肆的生意不再釀酒,只在家安心的陪着江之鯉。不知是不是禁酒的緣故,江之鯉的性情總算穩定了些許,不會再半夜提着劍出去亂砍了。
當然,偶爾還是有些失控的。比如夜裏溫存時,江之鯉的眼神會突然變得很冷,吻也變得兇猛狂暴起來,前一刻還是細水長流,下一刻便是狂風驟雨……
除了陸淺蔥偶爾會被折騰得腰酸背痛外,總體而言,并未出什麽大亂子。
幾場秋雨過後,梧桐落盡,便又到了冬至之時。
這日難得有個好天氣,斜陽入戶,打在紅绡軟帳上。陸淺蔥從江之鯉的懷中醒來,也不急着起床梳洗,只随意的披了件冬衣倚在床頭,借着稀薄的光線,一寸寸描摹江之鯉靜谧英挺的睡顏。
他的眉目俊朗,睫毛十分濃密,鼻梁挺直,微翹的唇角上還粘着幾根調皮的發絲,雖近而立之年,他卻像永遠不會老去的仙人一般,依舊有着少年的清澈稚意。陸淺蔥光是看着他,便會忘了年齡,忘了身世,忘了一切颠沛流離的苦難,心中只剩如蜜糖般翻湧的充實,她多希望這溫柔的早晨能夠就此靜止,化為永恒。
江之鯉睡了沒多久就醒了,他撐起身子,将陸淺蔥拉入懷中深深一吻,錦被從他肩頭滑落,露出欣長結實的肌肉。江之鯉低頭望着陸淺蔥,又在她水潤殷紅的唇瓣上啄了一下,眼裏滿是溫柔而清澈的笑意:“怎麽不叫醒我?”
陸淺蔥莞爾,伸出手撫了撫他的臉頰,柔聲道:“你睡覺的模樣好看,情不自禁便多看了會。”
她擡手的時候,松松垮垮系着的外袍從肩頭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江之鯉的視線順着她敞開的衣襟看去,嘴角的笑意一僵,臉色忽的就變了。
陸淺蔥順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肩頭和胸脯上一大片青紫的痕跡,頓時也有些尴尬,忙伸手攏緊了衣袍。
“這是怎麽回事?”江之鯉伸手制住她倉惶穿衣的動作,伸手一拉,将她整件外袍剝落,果然,陸淺蔥的腰腹上亦有不少指痕。江之鯉的眸色瞬間陰郁了下來,他抿着唇,又一聲不吭的替她穿好衣物,沉聲道:“我做的。”
說罷,他以掌覆在眉眼處,揉捏着鼻梁道:“可我竟,什麽也不記得了。”
陸淺蔥系好腰帶,跪在床沿傾身抱住了他,安慰道:“你別自責,昨夜雖是激烈了些,可我很……很舒服的。”又怕他不信,陸淺蔥收斂神色淡然道:“真的,一點都不疼,也不知怎的就留了這些痕跡。”
說罷,她微微仰起臉,安撫似的吻了吻他的唇角。陸淺蔥神色溫和,帶着微微的笑意,讓人見之十分溫暖安心,江之鯉心中平靜了些許,也微微側頭,回應着她的吻。
兩人又溫存了片刻,陸淺蔥倚在他懷中,忽然開口道:“江郎,今日冬至,我們包餃子吃吧。”
江之鯉一怔,随即笑道:“難得見你提要求,我可要好好表現。”
陸淺蔥也笑了,起身對鏡梳妝,将長發绾成大髻,随口道:“案幾上有錢,勞煩夫君買幾斤肉餡兒,順便帶罐醬油回來。”
江之鯉起身穿戴整齊,這才彎腰在她鬓角一吻,望着鏡中她清麗的容顏笑道:“遵命,夫人。”
說罷,他将案幾上的小錢袋往胸口一塞,從二樓窗口一躍而下,朝鎮上市集處趕去。
陸淺蔥望着江之鯉離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不知坐了多久,她起身關緊窗戶,而後輕輕推開門,朝隔壁舊林和故淵的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