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戰亂四

臨安,慶王府。

一只白鴿掠過白雪覆蓋的屋檐,撲騰着停在風雪樓的窗棂上,歪着腦袋朝屋裏咕咕叫着。一個客卿模樣的年輕男子搖着羽扇,緩緩卷起樓閣的珠簾,從白鴿腿上取下信箋,粗略掃上兩眼,笑道:“殿下,黑狐叛變,和大蛇打起來了。”

樓閣的另一邊,眉目肅然的慶王滾着手上的念珠,嘴中喃喃念着不知名的經文,半響才掀了掀眼皮,不溫不火道:“大蛇那乖戾的性子,知道的秘密又太多,是該有人替本王收拾一番了。”

年輕男子一怔,問道:“那,慶王府不插手?”

慶王滾動念珠的手一頓,擡眼看了年輕的客卿一眼,眼神不怒自威。男子背脊一涼,讪笑道:“屬下明白了。”

想起多年前,那個陰柔羸弱的男人眯着淬毒的眼,跪在慶王腳下笑道:“王爺,從此我便是你圈養的一條狗,你叫我咬誰,我便咬誰。”

狡兔死,走狗烹,這世間向來如此殘忍。

……

小年夜,襄陽的硝煙未散盡,謝家和襄王聯袂守城,壯士戰死者十之*,連謝畫眉都受了重傷,被匆匆護送回臨安休養。這座用屍山血河累積起來的城牆,金人到底未能攻破,只能暫時退居放線以北。

蒼穹黯淡,風雪掩蓋了滿城的瘡痍,陸淺蔥在襄陽城外呆了五天,這五天裏,她與故淵踏遍了襄陽城門的每一寸土地,翻遍了大雪下的每一具死屍,都未曾見到舊林那孩子的身影,只從屍堆裏撿回了他那柄從不離身的、染滿了血跡的佩劍。

陸淺蔥每日都在城門口手腳并用的比劃着,逢人便問,有沒有見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深灰色短打衫,生得溫和俊秀,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兩個梨渦。可戰亂時期,襄陽城走丢的少年沒有上千也有數百,這樣大海撈針,如何能找得到?

第六日,沉魚和落雁聞訊趕到襄陽城,同他們兄妹一同趕來的,還有許久不見蹤跡的時也。

沉魚落雁和時也找到陸淺蔥,又見她和故淵失魂落魄,這才知道舊林出事了。落雁本就對陸淺蔥懷疑他們兄妹倆是內奸一事心懷芥蒂,忍不住冷嘲熱諷道:“當時那種情況,舊林還有幾分活着的可能?他年紀不小了,若是還活着自然會回來找你,如今數日音信渺茫,顯然是死透了!”

她說話刻薄且難聽,陸淺蔥一時難以接受,心中湧出一股酸楚,固執道:“沒有見到屍體,便有活着的可能。”

落雁譏笑:“與其對着一個死人愧疚不安,不如想想怎麽救救活着的人!”

沉魚亦是點頭道:“公子中毒,本就處于下風,我們得先想辦法拿到解藥。”

解藥。聽到此,陸淺蔥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悲恸不已的心也終于冷靜了些許,她撐着額頭坐在床榻上,低聲道:“解藥在大蛇身上。”

沉魚落雁還未說話,時也卻是背着青銅重劍朝前一步,紅着眼急切道:“夫人從何得知,解藥是在大蛇身上?”

陸淺蔥擡眼,無聲的望着時也。有不知這個卧底在先,陸淺蔥對任何不太熟悉的人都懷有戒備,更何況,當初的時也寧可冒着暴露江之鯉風險也要去救姜素衣,如今他突然回來,陸淺蔥總覺得不太放心。

時也是個粗犷的男人,自然沒猜到陸淺蔥的小心思,他又向前一步,負着重劍的背脊微微躬着,态度越發恭謹起來。

沉魚解釋道:“夫人莫怕,姜素衣落到了大蛇手中,時也想救她,便必須和我們聯手。”

姜素衣?陸淺蔥有些不能理解:大蛇無緣無故劫持姜素衣做什麽?

正想着,時也的眼眶紅了紅,自責道:“那日素衣重傷,我本想求不知救她一命,誰料不知那厮卻是大蛇派來的內賊。他給素衣下了毒,借此逼迫我背叛江郎,但我未曾同意……”時也埋着頭,啞聲道:“我想救素衣,亦不想叛主,只能與諸位聯手,共伐大蛇。”

原來如此,陸淺蔥颌首,問道:“不知給姜素衣下的毒,是否與江郎所中的是同一種?”

時也剛毅的嘴角動了動,紅着眼點頭:“正是。素衣一生除魔衛道,我絕不能讓她心性大亂堕落成魔。”

他态度誠懇,眼神坦蕩,不像是說謊的模樣,陸淺蔥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落雁性子急,一把抓起扶桑刀便往外走:“既然已經知道解藥在哪,不如即刻行動,潛入大蛇身邊,将藥偷出來!”

沉魚忙飛身向前攔住落雁,正色道:“勿要沖動!此事需謹慎商議,否則偷藥不成,還會打草驚蛇害了公子!”

陸淺蔥揉了揉發暈的太陽xue,低聲道:“沉魚說得對,此事急不得,況且,我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兒。”

落雁道:“決戰在即,哪有時間給你們猶疑!不如沖上前去殺了大蛇,成王敗寇,聽天由命!”

陸淺蔥搖頭,望着落雁一字一句道:“不,此事只能成,不能敗。我要江郎平平安安的回來。”

落雁猶不甘心,卻又無從反駁,只好鳳眸一瞪,咬着唇冷哼一聲,奪門而去。

當夜,一行人商議到深夜,等到奪藥計劃初步确定時,已臨近天亮。陸淺蔥昏昏沉沉的朝自己的廂房走去,于榻上躺了片刻,依舊輾轉難眠,便披衣起床,推開廂房的窗戶透氣兒。

夜風凄寒,星光暗淡,客棧冷清的後院中,坐着一個孤零零的小身影。

陸淺蔥一怔,半響才反應過來那是故淵。

深冬的淩晨是如此寒冷,故淵卻絲毫不察似的,躬着身子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懷中還緊緊抱着一樣東西。陸淺蔥心中一驚,忙心疼的喚了他一聲:“珩兒,你坐那裏做什麽?”

寒風呼嘯而過,故淵雙肩一顫,回過頭來看她,月光照亮他的滿臉淚痕。

陸淺蔥這才發現他懷中抱着的,是舊林的佩劍。這個孩子,大概是又想他的師兄了。

她心疼更甚,忙抓起一件鬥篷出門,匆匆下樓跑到後院,将鬥篷細心的裹在故淵的肩上,又伸手擁住他冰冷的身子,喟嘆道:“傻孩子,着涼了可怎麽辦!”

故淵更加抱緊了懷中的佩劍,淚水濡濕了臉龐,又順着他顫抖緊繃的下巴滴落塵土。悲傷的情緒像是決堤般洩出,故淵伛偻着身子大口喘息,斷斷續續哽咽道:“陸姨,我想……師兄,想得……胸口……疼……”

說罷,他用稚嫩的手掌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料,仿佛心髒真的被摘走般,痛得無法呼吸。

陸淺蔥知道故淵是真的很難受。她與舊林相識不過一年有餘,眼見舊林遇難,便已難受得心肝俱裂,更何況是從小與他相依為命,衣食住行俱不分離的故淵?

故淵命苦,尚在襁褓便失去雙親,颠沛數年,又接連遭遇師父中毒,師兄下落未明的波折,也難為他小小年紀,便要承受諸多生離死別。陸淺蔥亦是眼眶濕紅,鼻根酸澀,但事已至此,必須有個人堅強起來。

想到此,她強忍傷痛,伸手将故淵摟進懷中,撫着他的腦袋輕聲安撫:“沒事的,陸姨會永遠在這。”

“師兄說,今年過年……也要……喝陸姨……的梅花酒……”故淵嘴唇顫抖,一字一句哽咽道:“陸姨,我這輩子都……不敢喝……梅花酒……了,我怕……”

睹物傷人,最是如此。陸淺蔥瞬間紅了眼眶,說好的要在侄兒面前堅強,卻很不争氣的任由淚水滑下。她哽了哽,輕聲道:“想哭便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些。”

話音未落,故淵心中無法言喻的悲痛便如洪水般宣洩,幾乎要将他稚嫩的胸膛撐破。他将臉埋在陸淺蔥的肩頭,由最開始的抽噎,變成無法抑制的大哭。

兩人在院中相擁着坐了兩個時辰,直到天際微白,故淵的情緒穩定,才各自回房休息。

陸淺蔥吹了半宿的冷風,情緒波動之下,又有些頭疼咳嗽,腦袋昏昏沉沉,眼皮如墜千斤,連衣裳也來不及換便匆匆合衣躺下。她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兒,在光怪陸離的夢境中奔走不已,弄得身心俱疲,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本就精神緊張的陸淺蔥頓時驚坐而起,卻又因頭暈目眩險些栽倒。

她扶着床頭緩了一會兒,待眩暈之感稍稍緩解,才腳步虛浮的走上前去,拉開了門。

門外的沉魚一身暗紅的武袍,臉上難得呈現出驚惶的神色,他連頭發的都來不及束起,顯然是遇到了棘手的急事。

陸淺蔥還未開口,沉魚便急聲道:“落雁不見了。”

陸淺蔥扶住門框,竭力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問道:“怎麽回事?”

“應是去蜀川偷藥,她不想讓公子冒險決鬥,便說要混進大蛇身邊,将藥偷出來。這樣既可以解公子的毒,又不用正面交鋒。”沉魚披頭散發,更顯面容精致如女人,她抿了抿唇,自責道:“都是我的錯,我該攔着她的。”

不對,很不對勁兒。

陸淺蔥倚着門框,一時頭昏目眩、心亂如麻,情緒翻湧之下,她忍不住一陣反胃,頓時撲到門外幹嘔起來。

五髒痙攣,仿佛連胃都要被嘔出來般,難受至極。

沉魚也吓了一跳,忙伸手扶她,卻被陸淺蔥輕輕推開。她擡袖抹了把嘴角,眼睛濕紅道:“我知道什麽地方不對勁了。”

沉魚茫然道:“什麽?”

陸淺蔥轉頭望着他,目光幽深如潭,蒼白的唇幾番抖動,啞聲問:“你覺得江郎和姜素衣所中的毒,真的有解藥麽?”

“你什麽意思?”沉魚微微瞪大眼,後退一步道:“你是說……”

“迄今為止,我們的消息來得太順暢了,順暢得不像是真的。江郎中毒也罷,解藥的下落也罷,全是從不知和大蛇那裏傳出來的,試問大蛇那般狡詐之人,又怎會蠢到将解藥的下落告訴我們?”陸淺蔥扯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來,惡意的揣測:“也許,解藥只是個幌子,是大蛇引誘你們前赴後繼自投羅網的誘餌。”

然後,大蛇會像高高在上的狩獵者般,等着獵物主動送到他面前來,一網打盡。

“若真是如此,我得去救他們。不管公子還是落雁,誰也不能死,誰也不能……”沉魚面上呈現出驚慌之色,他足尖一點飛出客棧,中途似乎想到什麽,又折回來,将一個香囊遞到陸淺蔥手中:“這是公子托我将你接去金陵時的信物,一直忘了給你,現在算是物歸原主了。”

頓了頓,他擡起眼來,眸中一片決然之色,勉強笑道:“此去兇險,夫人多保重。”

說罷,他轉身躍出了客棧,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下。

陸淺蔥怔怔的望着手中那只熟悉的香囊,拆開一看,裏面填裝的并非香料,而是兩縷糾纏在一起的發結。是她在新婚之夜後,親手絞下來的,她與江之鯉的發結。

她将香囊捂在胸口,不斷的深呼吸,就像是臨死之人拼命汲取着生的力量。半響,她擡頭,大步走到故淵的門前。

得馬上備車,去蜀川。無論生死成敗,她都要看一眼江之鯉。

只需要一眼,她便會有無盡的勇氣活下去,帶着肚子裏的小生命一起,勇敢的活下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