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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戰亂五

詩仙太白曾雲: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陸淺蔥颠簸了數日,終于下了馬車,站在陡峭崎岖的蜀道之下朝上望去,只見廣袤灰暗的蒼穹之下,烏雲翻墨似的湧動,巍峨高山直沖天際,陡崖之上,冷霧萦繞,顯出幾分高不可攀的肅然來。

大蛇的老巢便在這劍門關之上。

這樣的山路,又是下雪天,馬車自然無法再行走,陸淺蔥便換了冬靴,披上鬥篷,準備下車步行。一旁的故淵忙拉住她,勸道:“陸姨,要不你還是在山下等吧,我一人上山即可。”

寒風卷集着碎雪撲面而來,陸淺蔥将鬥篷系緊了些,單手握拳抵在唇上,輕咳了兩聲搖了搖頭。她與故淵一路打探,為了得到黑狐的消息幾乎花光了所有的錢糧,昨日在蜀川廣元客棧裏終于打聽到了江之鯉等人的下落。

聽聞黑狐已和三名下屬連挑了上百刺客,直逼大蛇老巢,這一仗據說打得天翻地覆,連江湖正派都被驚動了,紛紛聞訊而來,想要親眼一睹這百年難遇的黑吃黑的好戲。

陸淺蔥低頭查看了一番,只見蜿蜒的山路上,積雪已被踐踏成泥漿,顯然是有大批江湖人士捷足先登上山了。照這樣下去,哪怕江之鯉殺了大蛇,也有可能在下山途中遭到正派人士的聯手伏擊,她不能不管。

“上山罷。”她道,雖然面色疲憊,但她的步伐卻無一絲猶疑。

故淵知道陸淺蔥心意已決,便不再勸說,只無聲的陪伴她的身側,盡可能的穩住她消瘦的身形。故淵其實心裏很害怕,陸淺蔥的臉色十分不好,他已經失去師兄了,不想再失去第二個親人……

兩人中途吃了些幹糧,頂着寒風斷斷續續的走了個把時辰,終于看見雪林深處有炊煙袅袅而起,走近一看,原來是一處破廟。

此時破廟外拴着幾十匹馬兒,廟中擠着兩三百號人,俱是拿着刀劍、扛着各派旗幟的江湖人士。陸淺蔥和故淵貓着腰,悄悄走近了些許,聽見幾個漢子在高聲嚷嚷:“……你說奇怪不,大蛇是為慶王爺掃除異己的一條狗,現在黑狐要來殺這條狗了,怎麽不見慶王府有動靜?”

“這有啥奇怪的!慶王爺手攬大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早已坐穩了位置,大蛇這條瘋狗沒有用了呗!又知道那麽多秘密,不如借黑狐的手殺了幹淨!”

“……不是說黑狐叛出師門了麽,又是為什麽殺了回來?哼,也不想想他那一身害人的本事是誰教的,單槍匹馬殺到劍門關上來,膽子忒肥。”

“黑狐那種六親不認的人,怎麽可能甘心屈居人下。依我看啊,他就是想殺掉大蛇取而代之!聽說,他還策反了大蛇手下的好幾員幹将呢,落雁那小娘們兒不說,就連刀劍堂的堂主都對他死心塌地,嘿,這一看就是幹大事的!”

“落雁?”人群中有人笑道:“落雁早成了大蛇烏骨扇下的亡魂了,屍體現在還挂在黑狐堂門口示威呢!”

躲在林中的陸淺蔥渾身一僵,頓時感覺五雷轟頂而下。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廟中立刻有人湊上去問道:“真的假的,落雁死了?”

那漢子斬釘截鐵道:“可不是麽!今兒天未亮時我摸上山去了一趟,本想觀戰,卻親眼看見落雁那血淋淋的屍體挂在黑狐堂門口。我曾經與落雁交過手,絕不可能認錯!啧,可惜了那張臉。”

人群中又發出幾聲細碎的議論聲,先前那漢子又道:“……聽說是為了偷一樣東西,結果反被抓住了,當着黑狐的面斬殺了落雁。不過于我們而言,他們窩裏鬥得越狠,我們便越省事兒,這就叫‘鹬蚌相争漁翁得利’……”

後面還說了什麽,陸淺蔥已經聽不見了,她只覺得一股強烈的眩暈之感襲來,四肢百骸如凍結般僵硬。她轉動蒼白的臉朝身邊望去,故淵亦是緊咬着嘴,無聲的淚流滿面。

陸淺蔥抖着蒼白的唇,想對故淵說,這也許是那漢子看錯了,也許落雁并沒有死,明明沉魚和時也已先一步出發,前來制止落雁偷藥了不是麽?

對,一定是他們弄錯了,死的不是落雁。

只是安慰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她的眼前一黑,身子一軟險些栽倒在地。情急之下,她條件反射的伸手扶住一旁的松樹,卻因用力過大而震動了樹枝,厚重的雪塊撲簌撲簌的直掉落下來。

站在廟門口的幾個人頓時警覺的站起來,拔刀朝雪林中喝道:“何人在那!”

陸淺蔥咬破舌尖,以疼痛換回一絲清明,拉着故淵轉身就跑。廟中的人顯然被驚動了,幾個漢子飛身掠過樹梢,幾個起落間,便将陸淺蔥團團圍住。

四面八方的出路都被截斷,故淵一咬牙,用稚嫩的身子将她擋在身後,拔劍道:“我來引開他們,陸姨你快走!”

陸淺蔥模糊的視線落在故淵手中的那柄劍上,心中湧上一股綿密的疼痛,那是舊林的佩劍,她已經失去了舊林,不能連故淵也失去。既然逃不掉,不如搏上一把……

想到此,她緩緩直起身子,擡手将鬥篷摘下,露出她蒼白清麗的臉來,一字一句沉聲道:“怎麽,諸位自诩英雄好漢,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也不放過嗎?”

他們顯然不曾想到陸淺蔥會迎刃而上,拿着刀劍的漢子們咦了一聲,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質問道:“普通女子又怎會跑到荒郊野嶺來,莫不是大蛇的奸細?”

話音未落,人群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貧道認得這位小夫人。夫人乃是黑狐的妻子,是也不是?”

聽到這個聲音,陸淺蔥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不好:真是時運不濟,怎麽青桑派掌門也在這?

盡管心中波濤洶湧,陸淺蔥還是維持着表面的淡然,颌首道:“正是。”

“陸姨!”故淵瞪大眼,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在這群圍剿黑狐的正派人士面前自報身份,那不是将自己推向絕路麽?

如清水滴入沸油中,一時間,所有江湖子弟俱是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人冷嘲熱諷道:“黑狐那樣殘暴之人也會娶老婆?這個女人說不定也是個女魔頭呢!”

那句‘女魔頭’如利刃刺痛了陸淺蔥的心,她扯了扯嘴角,彎出一個譏诮的笑來:“黑狐弑殺大蛇,你們便說他是欺師滅祖、六親不認,而你們每個人沾染的鮮血亦不比黑狐少,卻标榜自己是替天行道。難道就因為他是殺手出身,便不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難道就因為你們師承所謂的正派,就可以抹掉一切殺孽麽!”

衆人登時啞口無言。陸淺蔥繼而道:“不管如何,現在與大蛇拼死決戰的,不是你們這些所謂的正派,而是黑狐!”

四周靜了靜,青桑派掌門上前一步,手中的拂塵一道,沉聲問道:“施主到底想說什麽?”

陸淺蔥緊緊攥着故淵的手,竭力挺直背脊,蒼白的唇抿了抿,環顧四周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一字一句無比清晰道:“諸位俠士,要麽助戰,要麽撤兵!”

人群中發出一聲哄笑,無言的嘲笑她的天真。陸淺蔥指尖冰涼,身體發僵,卻固執的不肯退一步,等大家笑夠了,她才說:“大蛇死後,我願與夫君封劍退隐,一輩子不涉足江湖。”

一個黑臉的男人踏出來,摸着下巴陰森森笑道:“小夫人,你說的不算數。要麽委屈你跟我們一起上山,若黑狐肯自廢功力,親口許下毒誓,我們便放你們一馬,如何?”

也就是要挾持她做人質了。陸淺蔥的面色沉了沉。

雙方正僵持着,雪林深處突然卷來一股疾風,震得周圍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這股陰風帶着不詳的氣息,令人沒由來背脊發涼。接着,一道玄黑身影從半空中墜下,直直的砸在雪地中,血腥味撲面而來。

周圍的俠士愣了愣,盯着撲在雪地裏的黑衣人看了半響,這才嘩啦啦後退數步,紛紛拔劍道:“誰!”

陸淺蔥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兒了。一開始,她以為掉下來的這黑衣男人是江之鯉,仔細一看才發現不對,這個男人的身量比江之鯉要單薄些,皮膚也更為蒼白,染血的手中握着一柄烏金色的鐵扇子。

其他人顯然也看到了這把扇子,頓時駭然大驚道:“大蛇!是大蛇!”

大蛇似乎受了重傷,他緩緩的從雪地裏坐起身子,單手摸了摸嘴角的血沫,又嘩的一聲打開折扇,撐着膝蓋慢悠悠站起身來。這麽多年過去了,大蛇就像是一個永不老去的惡魔般,和多年前那副病怏怏的模樣并無太大區別,他長發披散,更顯一張臉蒼白如鬼,陰毒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就像是沒看見周圍的江湖子弟般。

大蛇搖着鐵扇朝空中喊道:“若不是着了落雁那小賤人的道兒,你覺得你能打得過我?呵,用我教的本領來殺我,你也算青出于藍了。”頓了頓,他咽下喉中的鮮血:“不是麽,黑狐——我的乖徒兒。”

聽到‘黑狐’二字,陸淺蔥瞳仁驟縮,猛地擡頭望去。

江之鯉一襲黑色武袍從天而降,身後緊跟着滿身是血的時也和姜素衣。陸淺蔥躲在松樹後,反應過來時,臉上已是一片冰冷的濕潤……這一刻她等了太久,仿佛經歷鬥轉星移,滄海變換桑田。

“師……”故淵驚喜之下,忍不住向前一步,卻被陸淺蔥一把按回身邊。

陸淺蔥流着眼淚,輕而堅決的朝故淵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不要在關鍵時刻分散江之鯉的注意力。

“素衣!”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暴喝,青桑派掌門愛徒心切,顯然把時也當成了挾持姜素衣的歹人,便不顧一切手執佛塵沖了上去,怒道:“兀那小賊,放開素衣!”

與此同時,大蛇亦是抖開烏金鐵扇,趁亂襲向江之鯉等人!

雙方迅速過了數招,動作快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一時間寒光四現,上等兵刃碰撞在一起的聲音尖銳刺耳,宛如龍吟虎嘯,一時間所有人不得不捂住雙耳。

陸淺蔥後退一步,等她反應過來時,大蛇手中那把帶着劇毒的烏金鐵扇劃破了時也胸前的皮肉,而江之鯉的穿雲劍則刺透了大蛇的左胸。

一招斃命。

大蛇噗的噴出一道血箭,半響才不可置信的低下頭,望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劍刃。他嗤笑一聲,喉中嗬嗬作響:“好小子。只可惜,你殺了我也得不到解藥。”似乎想起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他漸漸黯淡的眸子又倏地迸射出淬毒般的光彩,吐着鮮血狂笑道:“我若真心想玩死一個人,又怎會留下解藥這種東西?你只能一天一天的逼瘋自己,最終堕入萬劫不複之地……乖徒兒,為師會在地獄……等你……”

江之鯉只是面無表情的盯着大蛇,冷冷道:“殺了你,便是我的解藥。”

說罷,他毫不留情的抽出了長劍,鮮血狂噴中,大蛇眼中的光彩覆滅,猶保持着詭異的笑容,一頭栽倒在血泊中,再也不會醒來。

一時衆人有些怔愣,似乎無法相信這個在江湖掀起數十年腥風血雨的男人,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死了,而殺死了大蛇的黑狐,在他們眼中更是成了修羅般的存在。

能将大蛇殺掉的,是多麽可怕的男人啊!

江之鯉直起身子,清冷的目光環視周圍一圈,然後才拖着帶血的長劍一步一步朝人群中走去。他每向前一步,那些觀戰的俠士便齊刷刷後退一步,有些人甚至怕得兩股戰戰,連劍都拿不穩了……

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黑狐要幹嘛,殺人滅口嗎!

然而江之鯉卻只是呆滞的朝前走着,口鼻中緩緩溢出鮮血來,又被他不着痕跡的抹去。連夜的生死大戰,他的身體已成了強弩之末,全靠最後一口氣硬撐着,他雙目茫然的掃過人群,似乎在找什麽東西似的,輕聲喃喃道:“阿淺,我好像看見你了……”

話音未落,陸淺蔥從人群中跌跌撞撞的撲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般将自己嵌入他的懷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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