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除魔一
峭壁陡立,雪山巍峨,冷霧迷蒙中,幾只蒼鷹盤旋而過,凄厲悠長的鳴叫在山谷中回蕩。
雪霁初晴,寒林靜谧,仿佛連北風也凝固靜止。陸淺蔥撲進江之鯉的懷中,環住他的脖頸無聲地哽咽。分別半月,幾經生死,壓抑了許久的情感轟然爆發,她将臉埋入江之鯉的肩頭,貪婪的聆聽他每一聲心跳,感受他的每一絲氣息……
不夠,遠遠還不夠!她真想将自己打碎了,永遠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與他同悲同喜,永不分離!
江之鯉輕輕推了推陸淺蔥,在她耳畔啞聲道:“身上有血,髒……”
陸淺蔥哽了哽,反而抱得更緊了。
江之鯉喟嘆一聲,穿雲劍铮的一聲墜落,插-入三尺厚雪之中,他緩緩擡起破皮染血的雙手,将陸淺蔥緊緊按進自己的懷中,一時間周圍的人都忘了聲讨,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生怕驚擾了這對相擁于茫茫雪林的有情人般。
陸淺蔥抱着江之鯉,情緒稍稍平靜之後便感覺出不對勁來。江之鯉的身子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幾乎是将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交到她身上似的,陸淺蔥本就身形瘦弱,自然支撐不起一個大男人的重量,被江之鯉壓得踉跄着後退一步,單膝跪在地上。
故淵随即跑過來,替陸淺蔥扶住江之鯉。
江之鯉的下巴擱在陸淺蔥的肩上,呼吸顫抖。陸淺蔥感覺有什麽熱熱的液體順着脖頸浸入,下意識反手一抹,赫然摸到了一手黏膩的鮮血!
江之鯉內傷頗重,口鼻內俱是流出鮮血來。
“師父!”故淵驚叫了一聲,陸淺蔥回過神來,忙将滿手是血的手掌往衣服上抹了抹,又不動聲色的朝故淵搖搖頭,若是這些所謂的江湖正派知道江之鯉已傷成這樣,怕是不會輕易的放他走。
江之鯉背對着圍觀人群,其他人不知道他早已口吐鮮血,見他與陸淺蔥姿态親昵,便不恥的嗤笑一聲:“傷風敗俗!”
故淵挺直小小的身軀,将江之鯉擋在自己身後。陸淺蔥沒有理旁人的冷嘲熱諷,只顫抖着擡起衣袖,一點一點拭去江之鯉口鼻旁的血漬,可還未擦淨,江之鯉又吐出了新的鮮血,不多時,陸淺蔥的整只袖子都被染得猩紅。
人群中有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戒備的走上前來:“黑狐,你夫人說你将封劍歸隐,從此改邪歸正,決不再涉足江湖,但終歸是空口無憑,你可願當衆立下血誓?”
又有人叫道:“光立誓怎麽夠,至少還得自廢一身功力,免得他出爾反爾為禍江湖!”
江之鯉已處于半昏迷狀态了,自然無法回應他們,更何況他們的要求如此無恥,便是清醒時也不該答應!陸淺蔥将江之鯉按在自己瘦弱的懷中,紅着眼厲聲道:“大蛇已死,夫君便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不夠将功贖罪嗎!諸位好漢作壁上觀也就罷了,事後又如此步步緊逼,未免有失道義!”
聞言,安靜的人群一下炸開鍋來,有人紛紛亮出兵器道:“黑狐惡名遠揚,我等正是為了江湖道義,才一定要他拿出誠意來!若是不肯,便只有一戰了!”
“道義?”陸淺蔥‘呵’了一聲,冷笑道:“以多欺少,以強淩弱,這便是你們的道,你們的義麽!爾等要戰,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你!”那名老者吹胡子瞪眼,負手嘆道:“無知婦人,冥頑不靈!為了這麽個人舍生赴死,值得嗎。”
值得麽?可若是不活到最後一刻,誰能說得清這樣做值不值得呢。
陸淺蔥扯了扯嘴角,眼角有冰涼的淚水滑下,沾在唇上,氤氲出苦澀的味道。她輕笑一聲,啞聲道:“值不值得,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證明。夫君曾經如何,我不做辯解,但自從我與他相識後,所見皆是他溫柔善良的一面。滅青桑派弟子的是大蛇,給夫君下毒亂他心性的也是大蛇,自始至終,夫君都不曾傷你們分毫,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是非黑白麽!”
“這……”哪個江湖人不想揚名立萬,若就這麽輕易的放走黑狐極其餘黨,未免太過可惜了。江湖俠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別人率先表态。
正僵持着,忽然聽見青桑派掌門驚叫一聲:“素衣,你要做什麽!”
這一聲驚叫很快吸引了諸位俠士的注意力,他們不自覺的讓開一條路朝後看去,只見姜素衣一身白衣染血,搖搖晃晃的扶着重傷的時也站起身,朝林中拴着的馬群走去,看樣子是想帶時也離開這。
青桑派掌門一向嫉惡如仇,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與刀劍堂的刺客摟摟抱抱,頓時氣得臉色鐵青,沉聲道:“素衣,将他放下!”
聞言,姜素衣的腳步一頓,鮮血順着她的衣襟滴落在雪地裏,綻開一路嫣紅的血梅。她的目光清冷渙散,卻不曾回頭,只輕聲道:“師父,他中了毒,快死了……”
“死了就死了!”看到自己一手栽培的首徒為了一個男人落魄至此,青桑派掌門面色又寒了幾分,皺眉道:“他中了大蛇的烏骨劇毒,天下無藥可解。”
“有救的。那個人救活了我,也一定能救活他。”姜素衣拽着時也的雙臂,背起他沉重的身體,踏着厚雪一步一個血腳印,艱難朝前走去。
一時間無人再顧及江之鯉和陸淺蔥,紛紛目瞪口呆的看着冰清玉潔的藏雪仙子滿身血污,背着一個半死不活的邪道之人離去,這畫面怎麽看怎麽驚悚,一時間非議四起,有人甚至當着青桑派掌門的面質問道:“怎麽,藏雪仙子這是要叛出師門了麽,為了一個刀劍堂的刺客?”
掌門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一揚拂塵,擡手一掌擊了過去,渾厚的內力震得樹梢的雪塊簌簌落下,怒吼道:“逆徒!自古正邪不兩立,你若執意要救他,便休怪為師清理門戶!”
姜素衣踉跄了一下,卻沒有回頭,掌門氣結,執着佛塵的手顫了顫,終是咬牙一掌拍了上去,孰料這一掌還未拍到姜素衣身上,她背上原本昏迷的時也卻感覺到危險似的突然睜開眼來,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挺身而起,回身一掌迎上青桑派掌門!
時也身負重傷,幾乎是一只腳踏入鬼門關了,又如何能接住掌門盛怒之下用了十成功力的一掌?頓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斷裂的脆響,接着時也的右手軟綿綿垂下,整個人噴出一道血箭,直摔出一丈多遠,仰面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他的一只手呈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空洞的雙眼直直的望着天空,卻仍顫抖着伸出完好的左手,像是在半空中描摹誰的眉眼似的,拼着最後一口氣啞聲斷續道:“莫要……傷她……”
話還未說完,他的手無力垂下,閉上眼再沒了聲息。
陸淺蔥抱着江之鯉躲在人群後,她看到姜素衣面色蒼白,渾然如一個抽去靈魂的美麗木偶,她無視衆人訝然的目光,跌跌撞撞的撲跪在時也身邊,那雙舞劍宛若游龍的素手劇烈顫抖着,原本溫柔的眼中此時一片清冷,宛如萬年冰霜凝成,凍結了千年不化的哀傷。
“時也……”她用劇烈抖動的指腹碰了碰他的眉眼,又怕驚擾他的夢境般猛地縮回手,如同一個失去了摯愛糖果的稚子般,哽聲又喚道:“……時也?”
青桑派掌門的手臂動了動,似乎是想搭在徒兒的肩上安慰她,卻又顧及別人的眼光,只好裝出一副冷硬的模樣來,嗤道:“別叫了,他已經死了……”
話未說完,她便驚懼的瞪大眼,情不自禁的朝後退一步。
不僅是她,周圍所有圍觀的人都愣住了。因為姜素衣的眼神實在是太可怕了,冰冷的眼中煞氣騰騰,一片風雨欲來的暴力,全然不似曾經那個白衣勝雪、溫潤如水的藏雪仙子。
江之鯉不知什麽時候清醒了,他擡起頭,費力睜開被血糊住的雙眼,正巧撞見姜素衣那副冰冷可怕的模樣,便附在陸淺蔥耳邊道:“快走。姜素衣中了與我一樣的毒,此時怕是抑制不住心性大亂,要失控了……”
話音未落,卻見姜素衣忽然仰天長嘯,迸發出一陣令人肝膽俱裂的嘶吼:“啊——啊啊——!!”
接着,她的口鼻眼中俱是流出鮮血,滿頭青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灰敗,罡風暴起,她于勁風中發出凄厲的哀嚎,七竅流血的模樣襯着滿頭灰白的長發,整個人猶如地獄的鬼魅般可怖!
不知誰喊了聲:“入魔了!大家快退後,姜素衣走火入魔了!”
周圍的人拔劍的拔劍,逃跑的逃跑,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已。陸淺蔥與故淵趁亂偷了兩匹馬兒,扶着江之鯉一路循着下山的路奔去。天寒地凍,滿目銀裝素裹,冰晶閃耀,馬兒跑出了千丈之遠,仍可以聽到姜素衣絕望的哀嚎回蕩在山谷,比猿啼更為凄怆,經久不散……
陸淺蔥忽然明白,之前江之鯉所說的“若是所有人都将刀劍對準了我,你也要記得刺我一刀,別因為護着我而受到世人的苛責”是什麽意思了。
時也迎上青桑掌門的那一掌時,除了不想讓姜素衣受傷外,其實更多的是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他身中劇毒,自覺時日無多,不忍心讓姜素衣因執意救他而背上污點,所以選擇了自我毀滅,卻不知姜素衣早已為他種下了情根。
眼眸泣血,青絲盡白,你為我下地獄,我為你入了魔,從此白衣不再,血染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