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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在等你

那一天莫飓森拉着楊珞期的手,像是一對亡命天涯的戀人,躲過了很多雙眼睛,再也沒有回去那個老式公寓。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裏,莫飓森忽然做了一個決定,他不打算送珞期回桐城了。

這樣的想法出現在不久之前,卻在接到文哥的電話時得到了肯定。他不能相信她,就像白星速沒有辦法相信自己一樣。送珞期回去,就等于把溫冉的死公諸于衆,也等于徹頭徹尾的暴露了自己,電話裏文哥說韓讓已經被警察帶走了,沒有人可以再給他庇護。那個陰冷的雨夜,珞期坐在地下室冰冷的地板上,絕望的問莫飓森為什麽會反悔,他的答案很現實,帶着一些同情和無奈。

“如果死的是你,憑韓讓的手腕,在裏面待幾年就能出來,也不會有太多的人追究;如果死的是溫冉,溫家肯定會花錢疏通關系把這件事查到底,韓讓知道真相也不會饒了我,連同白星速一起都會有危險。最保險的做法,就是讓所有人都認為,死的就是你,楊珞期。”

因為你的命不值錢。

楊珞期擡眼看他,沒有說話。窗外還在下雨,莫飓森叼着煙,點了幾次都沒點着火,索性把煙扔到了地上,一腳踩下去。韓讓之前承諾的錢看來是沒戲了,他又得重新撿起以前的老本行,不過這次是帶着珞期一起。

事情開始之後,忽然開始朝着誰都預料不到的方向脫缰野馬般跑出去。溫冉料不到自己會替死,珞期料不到莫飓森會反悔,白星速料不到基因報告會被造假,莫飓森料不到韓讓會被警察帶走。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什麽時候又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珞期靠着窗臺,愣愣的看着外面的雨,是她穿了溫冉的大衣那一刻,還是莫飓森來到飯店的那一刻,又或許一開始,她就不應該遇見白星速。

這樣追溯回去,相遇就變成了錯誤。珞期看着窗外,苦笑着搖搖頭。這樣說來她并不能怨恨此刻的境遇,因為就算讓她回到過去重新選擇,她也還是會跟着那個不言不語的單薄少年走進候車廳,在看到他蜷縮着身體躺倒在椅子上時,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氣的走過去,帶他回家。她也還是會在那些記不清日期的夜晚裏,含着他送的糖,滿心歡喜的跟着他的腳步。所幸過去的終究過去了,她和阿速在一起過,然後再成為他的過去。

珞期靠着窗沿,忽然想起之前在哪裏看到的一句話,在這樣的情境裏,竟然契合的心酸。——願無歲月可回頭。

根據韓讓提供的地點,警察到了以後莫飓森已經逃跑了,展鄭在洗手間裏發現了溫冉的衣服,再一次印證了溫冉的失蹤和這件事有關,可接下來,案件再也沒有了線索。

關于打給白星速的那一通電話,在記下筆錄以後便無人問津。葬禮上白星速又一次見到了溫安國,他瘦了很多,相比之前抽煙更兇,見到白星速時第一句話依舊是,要不要煙。

白星速禮貌的搖頭,看到他哭腫了的眼睛,脫口而出:“你是真的傷心麽。”帶了一點諷刺的意味。溫安國沉默着低下頭,很久才開口,每一句都是哽咽的:“阿速,其實我知道。其實我什麽都知道。溫冉失蹤這件事已經讓她媽媽崩潰了,要是溫冉不在了,溫家就垮了。那是我半輩子的事業,它不能倒。我寧願告訴所有人死的是珞期,也不會承認躺在裏面的是溫冉,但是她們都是我的女兒,最難受的人是我,你能明白麽?”

白星速早就猜到報告被做了手腳,所以對于溫安國的話并不驚訝。他是生意人,即使是血肉親情也要衡量價值,趨利避害。墓園裏沒有幾個人,白星速看着他蒼老了那麽多的一張臉,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剛好讓在場的人聽到。

他說,對不起,我沒辦法明白,也不會原諒你。

楊奶奶在葬禮的一個月後倉促去世,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對于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來說還是太過深重了,她承受不住,寧可選擇放棄。那天晚上沒有星星,白星速站在病床前,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楊奶奶的呼吸聽起來像是岸邊被擱淺的魚。老人睜着無神的眼睛看着他,叫的卻是珞期的名字,白星速抓着她的手,他記得她用這只手給他織過毛衣。

“阿速……”她的精神忽然回轉,定定的看着他:“珞期呢……”

“她還沒回來……”聽到珞期的名字,白星速的聲音也跟着哽咽起來:“你再等一等,她還沒回來呢,奶奶你再等一等……”

楊奶奶空洞的望着天花板,無力的搖頭:“我等不到了……”

她抓着阿速的手,轉過頭來看他:“你知道為什麽一開始,我就讓你來飯館幫忙嗎?”

他低着頭,沒有回答。楊奶奶艱難的深吸一口氣:“因為我就怕哪天我不在了,我們珞期孤苦伶仃的,連個依靠都沒有……好在我沒看錯人……珞期是不是不回來了?”

白星速瞪着熬得血紅的眼睛,用力的搖頭:“不是的,不是的,珞期沒有死,她會回來的,奶奶你再等一等,你身體那麽好……”

她搖頭,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我等不到了,阿速,你不能放棄……奶奶求你,一定要找到珞期……”

外面忽然下起暴雨,白星速握緊楊奶奶的手,在病床邊跪下:“我一定會找到她……我等她回來……”

白星速在兩個月內參與了兩場喪事,原本溫馨美好的家裏忽然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不管開燈關燈,都是藏不住的,蝕骨的孤獨。

舒赫的短信催促他準備開始工作,合同上第一項就是去法國受訓兩年。當時簽訂合同時心裏太急,連條款都沒看清就匆匆簽了字,現在毀約根本不可能。離出發還有半個月的時間,他不吃不喝的在家裏躺了三天,僥幸的想着也許哪天晚上睡着就再也醒不過來了,直到胖墩兒怯生生的把他舔醒。白星速彎腰抱起它,它瘦了很多,白星速這才驚覺現在家裏并不是只有自己,胖墩兒還需要吃飯,他不能不管它。

那天以後,白星速開始了漫長的尋找之路。各大網站上他都發了尋人啓事,大海撈針的等着結果。那些天晚上他總會走到曾經住過的地方,站在他接她放學的路燈下,看着一個個背着書包的學生,就像當年的珞期一樣。他羨慕這些學生的青春,羨慕他們和身邊的同學嬉笑打鬧,羨慕他們羞怯又緊張的和喜歡的人牽手,甚至羨慕他們因為考試而發出的抱怨,還有情侶間可愛的鬥嘴。白星速在路燈下等了很久,等着他家的女孩腳步輕快的走回來,時間匆匆而過,桐城的天氣由暖變冷,直到大雪蓋滿了街道,他才不得不承認,珞期怕是,不會回來了。

而他,也已經到了該離去的時間。

臨走之前,白星速和展鄭見了一面。地點在展鄭他們高中時讀過的學校門口,那家珞期帶他去過的小店。老板娘還記得展鄭是往屆的學生,熱情的說起以前,自然也說起了珞期和溫冉。白星速和展鄭對視一眼,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只好沉悶的低頭喝酒。

那天兩個人到底聊了什麽,白星速記不清了。他只知道那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醉成那樣。模糊的意識裏展鄭說:“你等你的珞期,我等我的溫冉,不如我們打個賭吧。要是活着的是珞期,就算你贏;要是活着的是溫冉,就算我贏。要是誰輸了,”他看着白星速已經有些飄忽的眼神,還有眼睛裏褪不去的紅,哽咽了一下接着說:“輸的那個人,就再也別等了。”

他只記得自己就那麽迷迷糊糊的和展鄭立下了賭約,點頭的時候眼淚掉進酒杯裏濺出一朵小小的花。回去的路上他因為走路不穩摔倒在地,白色的羽絨服上髒了一塊,那是珞期買給他的羽絨服。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心裏的難過壓抑了太久,白星速索性坐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看着頭頂色調黯淡的路燈,放聲哭了出來。

第二天,白星速開始認真地整理去法國要帶的東西,胖墩兒在他身邊跑來跑去,有些好奇的嗅嗅這嗅嗅那。珞期的房間依舊是她離開之前的樣子,床頭的櫃子上還擺着他送的紅豆味奶糖。白星速走過去,有些落寞的坐下來,拿起一顆奶糖放進嘴裏,想嘗嘗到底是什麽味道,奶糖稍稍融化,味道彌漫口腔,他忽然一愣,然後皺着眉把糖吐了出來。

甜到發苦的味道。

他這才想起那時候珞期為什麽不肯給自己一顆嘗嘗,可是即便是這樣的味道,她也還是甘之如饴的吃下去了。白星速覺得胸口發悶,把罐子放回桌上,低頭看到床邊一個精致的小盒子。他有些好奇,坐到地板上把盒子打開,在看到裏面的東西以後慢慢紅了眼眶。

那裏面裝的,是數不清的糖紙。兩年來他送了她多少糖,她就攢了多少花花綠綠的糖紙。白星速記得那時候自己剛到這裏,給珞期送糖的想法純粹是因為覺得寄人籬下應該有所表示,而自己又沒有多少錢,所以連買的糖都是廉價的。他沒想到她會一張一張的留在這裏,心裏好不容易止住的悲痛再一次決堤,白星速擡手抹了一把眼淚,拿着盒子走到客廳,小心翼翼的裝進行李箱裏。

飛機載着白星速飛往陌生的國度,桐城的春天已經到了,綠意從樹枝開始,一點一點覆蓋整個城市。牆上的尋人啓事因為冰雪消融而斑駁的不成樣子,紙上是珞期清冷的面孔,帶着疏離的眼神。

後來,白星速離開了桐城,也離開了煙江。

再後來,楊珞期的名字就像他下巴上舍不得去掉的疤,連看到的人,都替他疼。

作者有話要說: 相逢的人會在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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