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同歸
切雲從寧虞住處回去, 半路上路過玉映殿,聽到裏面一陣雞飛狗跳, 還沒等他靠近細聽, 一個人突然将門撞開, 直直摔在他面前,臉朝地, 十分狼狽。
切雲默默移開了腳。
地上的人掙紮了半天才滿臉是血地擡起頭, 瞥見切雲立刻眼淚汪汪地喊:“切雲,你終于回來了!”
切雲看清楚是螣蛇, 立刻面無表情地一腳踩在了他頭上。
螣蛇:“……”
螣蛇化為本形,漆黑的身體纏着切雲小腿上不住地蹭:“之前你不是要撺掇着我們把寧劍尊給弄死嗎,怎麽半途自己就不見了, 害的我們差點被雪逢給打死。”
螣蛇嘤個不停,切雲不耐煩地甩了甩腿:“起開,我正煩着呢,別招我揍你。”
螣蛇:“剛才相歡已經揍了我一頓了,你瞧着我身上的傷痕, 你還忍心下手嗎?”
切雲:“忍心。”
螣蛇:“……”
螣蛇見切雲這般狠心, 只好撇撇嘴化為人形站了起來, 揉着腰往玉映殿裏走, 邊走還在小聲嘀咕:“當初要不是我們保住你的魂魄,你早就跟着雪逢一起去了,現在倒好,扭頭就不認人了。”
切雲挑眉:“你在說什麽?大點聲, 讓我也聽聽。”
螣蛇怕挨揍哪裏敢大聲說,只好飛快跑了進去,不再理他了。
他一頭撞到了玉映殿裏,相歡恰好拎着骨刀走出來,他面容本就冷厲,瞥見切雲後臉色更陰沉了,他皮笑肉不笑道:“你還活着呢?”
切雲對他友好的問候不置一詞,扭頭就要走。
相歡卻快走幾步,站在臺階上冷冷看着他:“我勸過你,是你不聽,落得這般田地怨不得旁人。”
切雲腳步一頓,緩慢回頭冷冷看着他:“這般田地?什麽田地?”
相歡似乎想冷笑,但是唇勾了勾卻沒笑出來,他撇過頭:“你自己知道。”
切雲看着他的神色幾乎算得上是怨恨了。
什麽田地?切雲自然知道,自從他當着易雪逢的面想要殺了寧虞時,便已經做好了會被易雪逢怨恨一生的準備,只是當真正到了那個時候,切雲卻怕了。
他怕易雪逢冷漠疏離的眼神,怕再也不能在易雪逢面前做那個不谙世事天真愚蠢的劍靈。
自從易雪逢被寧虞帶走後,切雲就一直很清楚易雪逢和他再也不能回到之前那樣了,只是知道歸知道,他卻不敢承認,哪怕是親眼見到了易雪逢。
現在相歡毫不留情地将他最後自欺欺人的一層薄紗都給扯掉,讓他不得不去面對。
螣蛇和其他兩只獸窩在一旁瑟瑟發抖地看着兩人對峙,小聲傳音道:“你說他們兩個……為什麽總是這麽不對付?”
雪鸮讷讷道:“不是當初切雲要救主人,相歡卻不願嗎,都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他們怎麽還沒和好?”
螣蛇倒是沒聽過這個,疑惑道:“相歡不願?為何?”
九尾狐:“還魂本就逆天而行,而且魂魄複原後無論雪逢能不能複生,他的魂魄都不得再入輪回了,相歡不想他當孤魂野鬼……然後兩人大打出手,打了好幾日,要不然臨樊君過來,指不定他們兩個要打到只能活一個的地步。”
螣蛇都不知道還有這一出,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這……”
自那之後,切雲和相歡便不對付,見面必先嘲諷對方一番。
兩人面對着冷冷對視,最後還是切雲罕見地沒有在意相歡的挑釁,轉身飛快地離開了。
相歡頭一回見切雲狼狽至極的背影,卻沒有贏過一局的驕傲,神色反而更冷。
螣蛇小心翼翼地游過來,小聲道:“相歡啊,雪逢的魂魄……真的已經不入輪回了嗎?”
相歡回頭冷冷看了他一眼,厲聲道:“若不是當年你們三個任由他胡鬧,根本不可能到這個地步!”
指不定易雪逢早已入輪回,要是運氣好一點投胎成人,現在都開始第二世了。
螣蛇無端被罵,委屈撇撇嘴,道:“可是當時你不是也幫我們去聚魂魄了嗎?”
相歡的眼神更冷了,螣蛇不敢再說,飛快跑走了。
相歡孤身一人站在玉映殿的臺階上,看着湛藍的天幕,眸中悲色緩慢浮上來。
易雪逢已經不能入輪回了,而且還會因為那具靈物堆砌而成的身體長生不死。
鲛人的生命十分漫長,相歡瞧着也只有二十出頭的模樣,但是性命卻幾乎比三界中的所有人活的都要長,也因為如此,他最能明白那種生命漫漫,眼睜睜看着自己最重視之人一個個離開的痛楚。
他不想易雪逢連輪回都入不了,也不想他用着這一具長生不死的身體活到孑然一身孤苦一生。
在切雲将易雪逢的殘魂帶走時,他根本沒有抱任何切雲會将易雪逢複活的希望,就那般渾渾噩噩過了數十年,少年步入玉映殿,渾身熟悉的氣息幾乎瞬間就讓相歡認了出來。
世事難料,非他一己之力所能阻止。
不過好在現在的易雪逢并非孤身一人。
翌日一早,易雪逢蜷縮在錦被中,閉着眸睡得正熟。
他實在是太過疲累,寧虞起身洗漱,又在院子裏練了半天的劍他依然沒有醒。
眼看着日上三竿,寧虞再也忍不住地跑過去,輕輕推了推易雪逢的肩膀:“雪逢?雪逢啊。”
易雪逢成天被他“雪逢雪逢”的叫,此時都成了習慣,本能地“嗯”了一聲,眼睛睜都沒睜:“師兄,怎麽啦?”
寧虞摸了摸他的額頭:“都什麽時辰了不知道嗎,快起來吃點東西。”
易雪逢掙紮着抓着他的手往下拉了拉,含糊道:“我想睡覺,求求師兄了再讓我睡一會吧。”
寧虞十分受用:“那好吧,再睡半個時辰吧。”
易雪逢立刻将他的手給甩開,抓緊時間睡回籠覺去了。
寧虞:“……”
寧虞見他困成這樣,也沒有招人煩地硬拖着他起來,親力親為地出去準備了粥和點心,還找來了兩個小爐子,一個溫粥,一個燒水打算等會泡茶。
易雪逢十分守時,答應了只睡半個時辰,時間一到就算在困倦還是掙紮着穿衣起來了。
他揉着眼睛洗漱了一番,走出院子時,寧虞正在垂眸泡茶,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道:“茶剛剛泡好,嘗嘗喜歡嗎?”
易雪逢正擡着手綁發帶,嗅到茶香忙披頭散發地跑過去,從背後抱住寧虞,下巴枕着他的肩膀嗅了嗅寧虞手中的茶香,眸子一彎:“嗯,很香。”
寧虞将他拉着坐在了一旁,倒了一杯茶給他,見易雪逢接過,從他手中抽出發帶,繞到他後面去給他綁頭發。
易雪逢捏着茶杯抿了一口,正要說話卻感覺頭發絲險些被人薅掉一大把,他“嘶”了一聲,皺眉道:“放着吧,等會我自己弄。”
寧虞強裝鎮定,直到自己這雙握劍的手什麽都幹不了,只好用發帶草草綁了兩下,便坐回易雪逢身邊:“如何?”
易雪逢眸子彎着,将茶杯朝他一晃,道:“手藝不錯。”
寧虞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繃着臉,道:“再說一遍。”
易雪逢失笑:“我在誇你。”
寧虞點頭:“我知道,只是你很少誇我,我想多聽幾遍。”
易雪逢:“……”
易雪逢古怪地看着他:“我沒誇過你嗎?”
寧虞搖頭:“沒有,昨天晚上的不算。”
易雪逢:“……”
易雪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昨天晚上到底是什麽意思,他耳根猛地一紅,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還要不要聽了?”
寧虞正襟危坐:“要聽。”
易雪逢清清嗓子,重複道:“寧劍尊,你泡茶的手藝真的很不錯,簡直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好,我很贊賞你。”
寧虞聽着這極其誇張的贊賞,眉頭都要飛起來了,他抓着易雪逢的手晃了晃,道:“再誇幾句。”
易雪逢哭笑不得:“有你這樣追着別人誇你的嗎?”
寧虞不答。
易雪逢無法,只好轉移視線,将杯子捏起來又抿了一口,突然道:“這是什麽茶?”
寧虞道:“你最喜歡的。”
易雪逢詫異地看着他:“你從哪裏弄來的?”
寧虞沉默了一下,才道:“蠻荒一直都有,這些年我每年都會備一些。”
易雪逢捏着杯子的手一頓,愕然看着他。
寧虞不想多提這些年來他是如何過來的,将一旁的粥遞給他,道:“先別喝茶了,喝點粥再說,你不餓嗎?”
易雪逢沉默地接過粥,沒有再多說,十分聽話地将粥小口小口喝完了。
寧虞這一百年來是如何過來的,同易雪逢在蠻荒那些年是如何活過來的,兩人已經深埋心中,不肯露出來一絲一毫徒增對方的悲傷。
易雪逢喝完粥後,和寧虞對視了一眼,不知出于什麽感覺又将視線移開了。
寧虞道:“你想說什麽?”
易雪逢欲言又止了半天,才終于再次對上寧虞冷然的眸子,輕聲道:“我一回來,應當先來尋你的。”
寧虞哼了一聲:“你本來就應該這樣,我從來不會害你,你防我防成那樣……”
他本來想多說幾句讓易雪逢心疼心疼他的,但是話說一半突然意識到這種求着易雪逢心疼他的行為舉止實在是太跌份,只好将未說完的話給吞了回去。
易雪逢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麽煞風景,他輕輕探身,隔着桌子湊到寧虞面前,沒等寧虞反應過來,就輕輕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蜻蜓點水似的吻。
寧虞身體一僵,呼吸都要停止了。
哪怕兩人靈力早已水乳交融,寧虞還是會被這一個吻弄得心跳加速。
易雪逢一觸即分,輕聲道:“我們先去寒淮川吧,将此事解釋清楚後,日後再不分離了,好不好?”
易雪逢的溫柔是自小長在骨子裏的,這樣輕柔地喃喃問他“好不好”,寧虞半個魂都沒有了,哪裏還會拒絕,只知道點頭。
易雪逢一笑:“那明日過去吧,我去尋夜芳草說一聲。”
他原本只是試探試探寧虞現在對他的态度,沒想到他這句話說出來,寧虞竟然點頭同意了。
易雪逢試探着道:“我……想一個人去找夜芳草。”
寧虞面不改色:“嗯,去吧,我在這裏等着你回來。”
易雪逢奇怪地看着他,寧虞面無表情,只是耳根已經十分明顯地紅透了,看來是被迷得不清。
易雪逢卻不想趁這個時候離開,反而擡手捏了捏寧虞發燙的耳垂,無奈笑道:“師兄,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麽,我說我一個人去尋夜芳草。”
按照寧虞之前恨不得把他鎖起來的架勢,怎麽可能會輕而易舉地同意這件事?易雪逢懷疑他頭腦發熱根本沒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寧虞根本就沒有他想象中那樣不能撩,聽到他的話簡直被他氣笑了:“我都答應了,你還問來問去,是巴不得我把你鎖在房裏嗎?”
易雪逢見他十分清醒,立刻笑開了,他雙手纏着寧虞的脖子,十分親昵地在他脖頸處蹭了蹭,道:“你這回怎麽這麽好說話?鬼附身了不成?”
寧虞抱着他的腰,省得他晃來晃去把自己給晃下去,一邊漫不經心道:“我一直都這麽好說話。”
易雪逢笑得趴在他肩上起都起不來。
寧虞沉默了一會,又道:“我只是突然覺得,要是之後再這般緊逼你,無論你性子再好,遲早有一日還是無法忍受逃離我逃得遠遠的。”
易雪逢一怔。
寧虞輕輕在他後背拍了拍:“我知曉自己的性子如何惡劣,但是雪逢,我不想騙你……這種性子我已經改不了了,就算改也只是表面上的,我無法變成那種你喜歡的溫如春風的樣子。”
易雪逢愣了半天,才輕聲道:“你如何知曉我會喜歡溫柔之人?”
寧虞不假思索:“因為你就是這種人,最和你相配的也應當是這種人。”
易雪逢愕然看着他。
寧虞說完後,又立刻抓着他的手,道:“但是你已經選了我,不能再選其他人了,我……我會盡力去做不讓你讨厭之事,也會好好待你,你想要什麽我都會尋來,別人能做的,我全都能做。”
易雪逢瞧見過蠻荒那幾本話本,那上面書寫的寧虞是個十分會說情話的人,但是再多再美的情話,在易雪逢心中卻都趕不上寧虞現在說着這番話。
別人能做的我全都能做,我雖然不溫柔,但是我會盡力控制住自己的性子不做你讨厭的事。
易雪逢怔怔看了寧虞許久,突然再次抱住他的肩膀,喃喃道:“誰說的,我最喜歡你這樣的人。”
雖然表面上瞧着頑劣桀骜,往往一接觸便會将人推地遠遠的,十個人中有九個半都不喜歡他,但是只有同寧虞接觸久了才能知道,他的溫柔就像是一層在利刃之下的薄紗,雖然瞧着單薄如紙,卻極其珍貴,一腔真心只會悉數給自己最重視之人,沒有半分偏頗。
他對所有人都不溫柔,哪怕是對着易雪逢,也很少會有溫和的神色,但是所說之話所行之事卻能讓人感覺到他并非表面上表現的那般冷漠。
易雪逢輕輕擁着他的後背,再次柔聲重複了一遍:“最喜歡你。”
從小到大,最喜歡你。
寧虞眸子微微張大,接着輕輕一彎,罕見地露出一抹輕柔至極的笑容,他回抱易雪逢,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世間諸多陰差陽錯,将兩人推向遠方,所幸殊途終能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