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童家鹹酥雞開賣啦 (1)
這天,楊梓烨手臂上裹着棉布到私塾來,小茱終于看見他了,嘴巴張成O字形。
“你又受傷了?壞蛋又出手了?”
她的擔心讓他很是滿意,他微勾起嘴角,搖搖頭。“沒有。”
其實他是聽了她的建議,使了陰招。
先是小厮向祖父和父親禀報他上山打獵卻遭到刺客暗傷,然後府裏一陣亂,大夫來了,藥喝下,他開始呓語。
如果父親聽了他呓語的內容,不打算輕松放過的話,早晚會查到閻氏和楊梓軒動了什麽手腳,但他不認為父親會大張旗鼓的處理此事,畢竟閻家還穩穩地立在那裏呢,不過若能提早讓祖父和父親警覺,終是好事一樁。
今晨,陳昭密報,父親命李樹暗地調查閻氏,他心情大好,特地過來和小茱分享。沒錯,他是刻意走向她的。
沒受傷卻把手包成這樣,腦子一轉,小茱恍然大悟,笑問:“使陰招了?快說說,有沒有成功欺負到惡人?”
梓烨哼一聲,不答。
厚厚,耍哪門子驕傲?她揮揮手,痞笑說:“不客氣、不客氣,你的感激我收到了。”
他又哼一聲,誰感激她了?她做什麽了?
小茱扯扯他的衣袖,說:“中午早點到食堂來。”
“做什麽?”
“來了就知道,我又不會害你。”
小茱朝他嫣然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因為這時候她家爹爹正拿着那對鹿茸進城,希望能賣個好價錢,替娘那個裝錢的可憐盒子增加重量。
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她在心裏細數着回去要做的事,辣椒曬幹了得磨成辣椒粉,地瓜也得磨成漿,濾渣,清洗,将地瓜汁曬幹制成地瓜粉,這是鹹酥雞相當重要的兩樣配料,缺一不可,可惜她找不到胡椒,要不然就更完美了。
對了,還得把買回來的油紙裁成包裝袋,再多試炸幾樣蔬菜,如果芋頭稞試做成功的話,就連芋頭稞一起賣……
小茱的心情輕快飛揚,卻忘記樂極往往會生悲,一腳踢上門檻,她走得太快又踢得太用力,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栽去。
死了,她的漂亮鼻子……
小茱的尖叫聲還沒滑出喉嚨,下一刻,一股力量将她往後拉,接着她發現自己正穩穩地躺在楊梓烨懷裏。
他什麽時候來的?他跟在她後面?他……
花了十秒鐘才穩住亂跳不停的小鹿,小茱擡頭,恰恰好對上他的笑臉,他笑起來帥到一個亂七八糟、世界紛亂的程度,這麽好看的男人将在若幹年後被害死,想到這裏,她的心莫名變得沉重。
該警告他嗎?該幫忙嗎?該試圖改變嗎?
小茱搖搖頭,不應該的,前幾世她都在想盡辦法改變命運,她不願意走入相同的悲劇,可是……不管怎麽拼命,結局都一樣,該死的人一樣會死,為惡的人一樣活得成就張揚。
她打定主意這輩子只看眼前、不管往後,一天過得好就算賺到一天,不計劃也不盼望。
前三世的經歷讓她學會懷抱希望是錯誤的,若不能扭轉局勢,那麽終究會把人給逼瘋,她不願意再一世瘋狂,所以……她又搖頭。
見她發呆又搖頭,梓烨皺眉,心又不明所以地扯痛着。她……吓得很厲害嗎?
“你……”他要問:你還好嗎?
“你……”她要問:你一直跟着我嗎?
他是君子,把她的身子扶正之後說:“你先說。”
她調皮地朝他眨眨眼,痞笑的問:“你跟蹤我嗎?是不是被我無敵美貌、絕世聰慧給吸引得身不由己?”
額頭黑線一大把,梓烨倒抽口氣,她的臉皮厚到可以做皮筏了,他咬着牙,拍拍她的肩膀,皮笑肉不笑的學她說話,“不客氣、不客氣,你的感激我收到了。”然後,潇灑轉身離去。
小茱驚愕的看着他的背影,這家夥的痞,跟自己可是有得拼啊!
食堂裏,每張桌子都擺着四個托盤,每個托盤裏有三菜一湯,菜是兩葷一素,湯是酸辣湯,相當不錯的夥食供應,在吃方面,江秀才算是大方。
相準了吳倎財和楊梓烨到場,小柔用托盤各加送三道菜到他們面前,分別是番茄炒蛋、涼拌木耳和冷筍,這些食材都是小茱在山上采集的。
做菜不難,難的是冷筍要沾沙拉醬,沒有自動攪拌器,光靠一把筷子,小茱打到手臂發麻。
“為什麽他們有我們沒有?”有人出聲抗議。
小柔回道:“這些食材都是從我們家拿來的,我們愛給誰就給誰。吳哥哥教我們念書,楊哥哥給我們一頭鹿,他們都是有恩于童家的人,我們雖窮,卻也曉得受人點滴、湧泉以報的道理。”說完,她驕傲地擡起下巴,她覺得自己講得太好了。
“受人點滴、湧泉以報,小小女子如此懂事,堪比大家閨秀,不簡單!”吳倎財用力拍手,捧場極了。
小茱猛地轉身,捂着嘴努力憋笑,一間屋子、一堆動物是“點滴”,三盤小菜是“湧泉”,這是神邏輯啊,根本不符合比例原則,但講話的是自家妹妹,她可不能扯她後腿。
小柔得意地拉着二姊回到廚房,一進廚房立刻甩臉子。“為什麽江哥哥沒有?”
“哪個江哥哥?”小茱認人的能力很糟糕,來這裏工作一個多月,私塾裏的人她認不到三分之一。
“江啓塵啊!”
他啊……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男人,她是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看一眼氣鼓鼓的小柔,她不懂這有什麽好生氣的?等等,不會是喜歡上他吧?不可能吧?小柔才十一歲啊,這年頭的女生有這麽早熟?
如果是的話怎麽辦?女人執拗起來非常可怕……
不行,誰都好,就是這個姓江的陳世美不行,他是連兒子女兒都可以下毒手的。呼,冷靜下來,好好想辦法,怎麽把剛竄起來的小情苗給折了?
小茱皺緊雙眉,擔心了,是不是她前世惹的情孽,造成這世的混亂?
“二姊,我在跟你說話,你有沒有聽見?”
小茱回過神,說:“送了、送了,已經把他的份送到江夫子那裏。”
“可江哥哥在食堂用膳啊。”
小茱揮揮手。“我哪兒知道,不說了,快幫大姊把廚房整理好,早點回家,還好多事要忙呢!”
見二姊不理人,小茱心裏堵上一口氣,憋得難受。
辦完喪事,王嫂子準備回私塾做事。
上工最後一天,小瑜、小茱、小柔從江秀才那裏拿到五十天的薪水,這是她們憑自己的能耐賺得的第一筆工資,但小茱知道接下來很快會有第二筆、第三筆。
小茱不打算像前世那般嚣張,舉起金手指,将名聲發揚光大到淋漓盡致,有錢,悶着頭慢慢的、小小的、不欲人知的賺,外面不必光鮮亮麗,只要裏頭過得富足就可以。
昨兒個,朝廷的赈銀終于撥下來,再加上父親賣鹿茸的二十五兩,娘原本空蕩蕩的錢盒子裏終于聽得見銀子互撞的聲音。
最後的午餐,三姊妹提早到學堂,把從家裏帶來的辣椒、九層塔和腌制雞肉,借學堂的廚房做了鹹酥雞,給大家加菜。
量不多,實在是因為心疼加不舍,工錢不算,一只雞就要三百文呢。
小茱站在食堂門口宣布,“你們吃的這個,叫做鹹酥雞,味道好不好?”
“好!”不少人喊出聲。
“明天開始我們就不到這裏幹活了。”
小茱說完,有人長籲短嘆,童家丫頭的手藝很好啊,想到明天又要吃王嫂子的菜,唉……哪能比得上?
“要不,讓江夫子給你們加工錢,你們別走行不?”有學子提議。
“不行,王嫂子等着這份工錢養家呢,我們是來幫忙的,怎能鸠占鵲巢。”
“是啊,做人,良心不能被狗啃了。”小柔接話。
“如果你們還想吃鹹酥雞,打明兒個起,我們會在城裏的市集上賣,嘴饞的歡迎過來捧場。”小瑜溫柔的聲音揚起。
吳倎財又是最捧場的那個,啪啪啪,拍得掌心都紅了。“一定捧場,明兒個就讓下人去買。”
“我也要去買。”趙長山說。
他還欠小茱一份人情呢,過去他是學堂裏吳倎財欺負名單的第一位,現在小霸王改變了,他是最大受益人。
小茱就是要這個結果,犧牲一點本錢,達到廣告效果。
能在私塾裏占一個位置的都不是貧窮百姓,他們肯拔一根毛,她們的腰就粗了。
宣傳結束,回到廚房,小茱發現小柔私心特地留下三份,便問:“你留這些要給誰?”
“給吳哥哥、江哥哥和楊哥哥啊,他們是對咱們最好的人,二姊不是說要有恩報恩嗎?”小柔說得理直氣壯,拿起鹹酥雞,哂然一笑,轉身報恩去。
望着她的背影,小茱搖頭苦笑,這三個人分別是她的第一任小叔,第二、三任老公,三世親人全聚到一塊兒?
對吳倎財、楊梓烨好,小茱沒意見,他們的人品還是可信的,至于江啓塵……她暗中觀察過,他還是像上一世那樣圓滑投機,還是緊咬着對自己有利的人,企圖尋得好處,他和吳倎財不一樣,沒有改變空間。
小柔不懂隐藏心事,一有機會就和江啓塵搭話,幾句對話就讓她樂上好一陣子,這令小茱倍感困擾。
那人不是個好貨色,除非對秦香蓮有特殊愛好,否則別輕易涉險。
所以是真的喜歡上了?十一歲不是應該還在看《冰原歷險記》的年紀嗎?唉……
江秀才把三姊妹送到門外,下午的課還沒開始,有幾個和三姊妹相熟的學子也跟着來了。
江秀才撚着胡子,對她們說道:“以後有空常回來看看。”
“好。”小柔應聲,又響又亮。
小茱卻在心裏偷偷想着:我會想盡辦法讓你沒時間回來!
“夫子,我送小瑜她們回去。”
吳倎財跳出來護花,立刻有人噓聲大起,自從他不當霸王,自從站在門口那票家丁沒了蹤影,自從他三不五時帶好吃的來和同學分享,大家面對他時不再戰戰兢兢,甚至還會和他開玩笑,他的人緣瞬間好了起來。
江秀才點點頭說:“去吧。”
吳倎財得意洋洋地陪三個丫頭回家了,站在門口的同學紛紛散去。
小茱走了幾步,轉身回頭,發現楊梓烨仍舊雙手橫胸靠着門框,眉眼低垂,若有所思,她想了想,沖到他跟前,在他耳邊道:“不要以為贏了第一仗就會順風順水一路贏下去,還是要小心翼翼、謹慎細心,千萬記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壞人就像打不死的小強,只能想盡辦法撲滅,不能心慈手軟。”
楊梓烨不知道小強是誰,不過他可以确定的是,她在關心自己。
“謝……”
他才剛起了個頭,她便朝着他的肩輕拍兩下,笑道:“不客氣、不客氣,你的感激我收到了。”說完,不等他反應過來,她馬上轉身跑開。
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楊梓烨忍不住笑開了,這丫頭還真是不肯輸的。
“有錢一定要買馬車!”小茱發下雄心壯志。
自從知道租一部馬車載着鹹酥雞往城裏來回兩趟就得花一百文錢,她的心頭肉隐隐發疼,同樣的話一路上不知道叨念過幾次了。
這還不算數,馬車空間就這麽大,擺上器具,爹娘就坐不下,他們得辛辛苦苦一路走到城裏,多折騰人。
“對,一定要買馬車!”小柔附和二姊的話,在她心裏,二姊就像神仙一般令人崇拜,不管二姊說什麽只有跟随的理兒。
小瑜看着兩個妹妹道:“陳叔說,不挑剔的話,三十兩就可以買到馬車。”
小柔突然想到什麽,神色變得有些擔心。“咱們家院子種滿辣椒和九層塔,哪有地方擺馬車,要是晚上被人偷走怎麽辦?”
小茱也假裝困擾的道:“隔壁家的老奶奶知道咱們領了十兩銀子赈款,心頭不舒坦,罵了好幾天了,要是再買一部馬車,耳朵還得不得休息?”
對她們而言,吳氏已經是“隔壁家的老奶奶”。
講到這個,三姊妹對視一眼,噗哧一聲,笑了。
好像他們家過得越好,二房就越火大,李氏還好,至少透過大海,多多少少可以從他們這兒沾點甜頭,但老太太就沒有這個福分了。
李氏就像個閘門口,所有的好處到她那裏就會被封鎖,想想,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覺有多糟糕,因此兩婆媳最近鬧得厲害。
“到城裏後,租個離市集近的小院落,把鍋碗炭竈擺在裏頭吧,下回爹娘就可以跟咱們一起搭馬車進城。”
小瑜說。
“可以,但我們還是得學會自己做生意,農忙的時候總不能讓爹娘跟着咱們瞎轉。”
“我們自己做生意?能行嗎?”小柔猶豫。
“這得看本事喽,小柔,咱們得擡起頭相信自己,別人才會看重我們,懂不?”
小瑜望着自信滿滿的小茱,笑得滿臉溫柔,接着她摸摸小柔的頭發,說:“你二姊說的對,勇氣是成功的基石,記不記得咱們剛到私塾幫傭時,你不是也有些遲疑嗎?可是你後來也做得很好。”
小茱笑眼眯眯,不錯,姊姊也變了,溫柔依舊,卻更見韌性。
重來一次,她隐約知道過去的自己做錯什麽,過去的她只在乎自己,企圖改變歷史,卻從未替周遭的人考慮。
一手勾住姊姊、一手環住妹妹,小茱發下豪語,“一年之內,我要咱們變成小康之家,再不會捱餓受凍,處處看人臉色!”
如果在過去,這些話像天方夜譚,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但這段日子下來,她們有自信了,于是三人用力點頭,對彼此微笑,她們都相信一定能夠辦到。
油鍋一熱,先把腌過料的雞肉下鍋炸熟,再撈進爹爹編好的小竹簍子裏,分成若幹小份,一炸開,香氣遠播,不少人聞香而來,還沒開賣呢,就有人等在攤位前頭看熱鬧。
小茱把一只雞給剝成幾個部分,屁股、脖子、小翅膀、雞皮,剩下的全做成一小塊一小塊無骨的雞米花,若是不算進油和人工的成本,賣掉一只雞就可以掙得一百多文錢,不多,但比起在私塾裏幫傭好太多了,何況她們還賣米血、炸長豆、炸地瓜、芋頭稞、銀絲卷……收益絕對勝過做苦力。
剛開始賣,小茱沒有太大的把握,她只有做小吃的經驗,沒有賣小吃的經驗,所以先小打小鬧,剁了五只雞,探探市場風向。
小茱把價格做成牌子,貼在不同的竹簍上,雞米花一份二十文,小翅膀、雞皮、屁股、脖子都是十文,雞皮則是五文。
看見價格不是太貴,喜歡嘗鮮的客人掏出二十文,買了份雞米花。
張氏俐落地把雞米花放進油鍋裏再炸一回,在熱氣蒸騰、引人垂涎時,九層塔下鍋,天吶、天吶,那個香氣引來更多人聚集。
炸好的雞米花撒上一點辣椒粉,裝入油紙袋中遞給客人,客人顧不得燙,用竹簽插一塊往嘴巴送,那個表情……叫做驚喜?驚豔?無法置信?每個人解讀不同,但總歸都是好的。
小柔把握機會揚聲喊道:“想買的客人請到這裏來排隊。”
有個開市的頭客,接下來生意就順了,小柔負責點餐,張氏油炸,小茱裝袋、算帳,小瑜負責補貨,一個個忙得歡。
童興反倒沒事可幹,看着客人滿足地享用他家的鹹酥雞,看着生意興隆的鋪子,笑得嘴巴阖不攏,誰說非得生兒子,他家女兒就是比別人家兒子強。
童興揣起銀子快步往附近巷子走去,女兒交代的,他得去租個可以清洗并擺放這些鍋具器材的小院落。
接連敲開幾家大門,有人不樂意租,也有人樂意用個小角落換點銀子,他相中兩家,打算回去和女兒們商量商量。
回程,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前跟了幾步,确定後喊了聲,“姑丈。”
身形佝偻的男子似乎沒聽見,繼續往前。
“姑丈,是我啊,童興。”他快步跑上前,拉住姑丈的胳臂。
男子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一看是童興,頓時咧嘴笑了。
童爺爺只有一個妹妹,兩人年紀相差很大,童爺爺是把她當成閨女養大的,他待妹妹好,妹妹自然也看重他這兄長,出嫁後經常回娘家探望,只不過童爺爺娶了吳氏之後與她關系不好,兩家往來越來越少,就連童爺爺過世的那段日子她也沒有回來。
“怎麽進城了?”遇見熟人,姑丈憔悴的臉龐舒展開來。
“女兒在市集上做點小生意,我過來幫看着。”童興瞧着姑丈,他也不過大自己八歲,怎麽會這麽蒼老?家裏狀況不好嗎?
“孩子都這麽大,可以做生意啦?”姑丈拍拍他的肩問道。
“有阿香幫着呢。”
“你好福氣,有三個貼心的小棉襖,往後她們定會好好侍奉你們夫妻的。”
童興非常同意的點點頭,接着又問:“姑丈,你怎麽也進城了?姑姑還好嗎?”
姑丈嘆氣,搖頭說道:“阿堂生病,分到的幾畝田地和祖宅全賣掉了,還是沒醫好,大夫說要用昂貴藥材,可家裏這景況……都怪我沒出息,讓阿堂和你姑姑受苦。”
童興一聽也覺得難過。“姑丈把田地房子賣掉,現在住哪兒?”
“在這附近租了間屋子住,平日幫人做點簡單的活兒,阿興要不要到家裏坐坐,看看你姑姑?”
“行,姑丈帶路。”
生意比預期的好,還不到午時就賣光了,實在是香氣太誘人,尤其是九層塔一進油鍋,滋的一聲,香味竄上,再能忍的人都要嘴饞。
“下回多殺幾只雞吧。”張氏一邊收拾攤位一邊說。
“可這樣一來咱們院子裏的雞頂多再撐兩天就沒啦。”小柔道。
“把陳嬸嬸家的雞全買回來吧,我上次算了算還有五、六十只。”小茱想想,如果能自己養雞就再好不過了,可是家裏人力不足。
“那也頂不了幾天。”小柔憂心忡忡,沒想到生意太好也挺麻煩的。
小茱的表情也跟着垮了下來,村子裏家家戶戶頂多養上一窩雞,就算全部集合起來也無法長期供應,怎樣都得建立自己的養雞場才能根本解決問題,但這可是大難題啊,她會做鹹酥雞,卻不會養雞。
見二妹沒有主意,小瑜笑道:“回去再想想吧,爹怎麽還沒回來?”
“是啊,你們爹去了哪兒?”張氏四下張望,不過是去找個院落擺攤子,怎麽去那麽久?
小茱不擔心她爹,這麽大個人不會搞丢的。“你們忙了一個早上,餓了吧?我去買點東西吃的回來。”
“附近有賣饅頭的,買幾個就行了。”張氏道。
“娘,慷慨點吧,咱們辛苦這麽多天,難不成連一頓好的都舍不得吃?小柔,咱們去‘聞香下馬’。”
小柔的雙眼倏地一亮,點頭如搗蒜。“好啊好啊!”吳大哥講過好幾遍那間餐館的菜有多好吃,尤其醬鴨子的滋味好到讓人作夢都會流口水。
小茱從錢袋裏數了五百文錢,剛才粗略估算,今天的利潤應該有一兩多,不過雞是用鹿換的,所以……還好,醬鴨子是不可能了,但點幾樣便宜的菜解解饞總沒問題。
張氏看着二女兒和小女兒牽着手離開,不由得失笑。“這丫頭,花錢大手大腳的,也不想想賺錢難。”
小瑜勾住娘的臂彎,說道:“娘,咱們辛苦那麽多年,吃一頓好的不過分。”
張氏拍拍大女兒的手背,心疼的道:“是爹娘沒用,讓你們受苦了。”
“不,只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
“說的沒錯,來,幫娘的忙,把東西收一收。”
小茱和小柔看着菜單點了四道菜,夥計見她們姊妹衣着粗陋卻能識字,臉上透出佩服神色,小柔瞧見了,得意的勾了勾嘴角。
“這些菜總共……”丘掌櫃拿起算盤,珠子還沒撥呢,就聽見小茱接話——
“四百三十五文錢。”
丘掌櫃驚呆了,問:“丫頭,誰教你算數的?”
小茱不回答,只說:“您算算,看我有沒有算錯。”
丘掌櫃拿起算盤撥幾下。“沒錯,丫頭,再試試,三道炒紫蘇、三盤炸銀魚、三道排骨魚肚湯,要多少錢?”
小茱接過筆,一樣不用算盤,一下子就算好了。“二兩四百文錢。”
她計算的速度竟然比自己撥算盤還快,丘掌櫃見獵心喜,又道:“再算一道題,兩盤炒雞丁,兩道燴魚片……”
小茱搖搖頭打斷道:“掌櫃的,我是來當客人,不是當學生,您還考我吶?”
“你把這道題算算,算對了,大叔掏腰包,招待你一盤鹹水雞。”
那一盤得八百文錢呢,小茱要不答應,就是腦殘了,不過為了再次确定,她先問道:“說話算話?”
“做生意最講究誠信,自然說話算話。”丘掌櫃拍胸脯保證。
小茱應了,丘掌櫃馬上把題目說完。
她拿起毛筆,加加乘乘一番後,飛快在紙上寫下答案——五兩三百七十五文錢。
丘掌櫃興奮地一把握住小茱的雙手,“深情款款”的瞅着她。
小茱被他的反應逗得在心裏偷笑,如果不是他太老、她太小,她還當他是性騷擾呢,哪有用這種眼光看人的啦!
丘掌櫃期待又急切的問道:“小丫頭,想不想當帳房?”
“我還小,帳房的事兒還得計算營虧,哪裏是加加減減、數數兒就行的。”
“不難,我手把手指點你,要不了多久你就能上手。”
小茱笑着搖頭婉拒了,這是個勞資不公的時代,勞方是絕對的被壓榨者,還是自己當老板比較爽快。
丘掌櫃還是定定的看着小茱,她這般聰慧,若是好好教導……主子爺是個有胸襟抱負的,絕對不會開小小的三家鋪子就滿足,将來生意肯定要做到京城裏去,到時人才就是個大問題了,在京城做事不比在鄉下,如果……
想了想,他吩咐道:“小虎,給兩個姑娘看茶,再端盤瓜子過來招待。”又轉頭對小茱、小柔說:“你們稍坐,我去廚房叮咛一聲。”說完,他便快步往裏頭走。
她們只是不起眼的小丫頭,可大掌櫃竟對她們這般恭敬,小柔與有榮焉,臉上不免驕傲,低聲道:“二姊,回去後,我定要好好跟你學算學。”
小茱揉揉妹妹的頭,小柔認字算快的了,她的記憶力是三姊妹當中最好的,可她不愛算學,連碰也不想碰,姊姊也不喜歡,但她有身為長姊的自我要求,非逼着自己把阿拉伯數字全弄通,現在她已經會簡單的加減法。
具備這些本事,将來在婚姻市場上,她們會占些便宜吧?
“既然下定決心,就要認真學。”小茱說。
“二姊,你到底從哪兒學會算數的啊?”
“小時候我不老愛折樹枝攏在地上數數嗎?後來在江秀才的書房裏翻到一本書,裏頭全是講算數的,那可真有趣,我硬是強背下來。”
“難怪你老愛窩在江秀才的書房裏。”
“是啊。”她順着小柔的話說。
小茱說謊,她窩在裏頭,專門挑風俗野史的雜記書來讀,她不參與朝政,更不會和皇子、皇孫交流,但風俗野史的雜記多少能幫助她更了解這個朝代。
梓烨沒想到丘掌櫃大力誇贊的人竟然是童小茱。
在她和江秀才讨價還價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懂得算學,卻不曉得她竟厲害到讓丘掌櫃見獵心喜。
梓烨不想透露身分,便在丘掌櫃耳邊吩咐了幾句,而後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廳堂,丘掌櫃繼續守着他的櫃臺,楊梓烨則走到小茱和小柔坐的那一桌。
小柔一看見他,甜甜地笑道:“楊大哥,你今天怎麽沒去私塾?”
他其實根本不需要去,就算現在參加會試,他都有把握拿個進士回來,不過這種話自然不能老實說了,他很自然的坐了下來,很自然的找了個理由,“家裏有事,你們呢?生意做得怎麽樣?”
小柔道:“可好着呢,才一個時辰東西就全賣光了,娘說明兒個要多準備一些食材。”
“生意興隆,恭喜恭喜。”
“可我們正苦惱着呢,如果生意越來越好,就算把村裏的雞全買下,也撐不了太久。”
“打算自己養雞嗎?”
“想啊,可是沒地又沒人。”
“總能想到辦法的,你家二姊很有能耐。”梓烨意有所指地瞄了小茱一眼。
“說的也是。”小柔得意地望着自家二姊。
小柔和楊梓烨聊得開心,小茱的目光卻死死盯着坐在另一張桌子前的客人。
那是她的第一任老公楊梓軒!老公?不,她太看得起自已,人家只當她是暖床的小枕頭。
說到底,她恨江啓塵薄幸,卻更恨楊梓軒歹毒,他目空一切,自私自利,手段陰毒,是他造就她的死亡,而且死得極其悲慘,像他這樣可憎可恨的男人應該立即被消滅!
小茱臉上的憤恨落入楊梓烨眼底,他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心瞬間緊緊糾結在一起。
她認識楊梓軒?不可能,他們應該沒碰過面,既然如此,她臉上的恨意從何而來?
梓烨輕咳兩聲,低聲問:“小茱認識我大哥?”
小茱連忙搖頭否認,“不認識,只是覺得這個人長得太……”
她否認得太快太急,令他心生懷疑,也馬上聯想到在山上相遇時她那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若有所思的又問:“太怎樣?”
“猥瑣、卑劣,一看就是個壞胚子!他是你大哥?怎麽會差這麽多?”她欲蓋彌彰。
小柔也跟着看過去,人家明明就長得斯文風流、一派貴公子的好模樣啊,二姊怎麽會這樣說人家?而且楊大哥都說了那是他大哥,二姊這般嫌棄,不怕得罪楊大哥嗎?她有些緊張的在桌底下拉拉二姊的手,想提醒她別再說了。
梓烨饒富興味的問:“你從哪裏看出來他猥瑣卑劣?”
有沒有可能……她不是在這一世認識楊梓軒的?突然跳出來的念頭讓他的心震顫,興奮不已。
小茱還沒想到合适說詞,楊梓軒突然轉頭。
當被人盯着看,自己是會感受到的,尤其是兩道充滿怨恨的目光,因此楊梓軒轉過頭,目光卻不是聚集在始作俑者身上,而是楊梓烨。
他痛恨楊梓烨,從小爹和祖父就把他誇得天上有人間無,像神仙下凡似的,不過就是個生母卑賤的庶子,值得所有人都看重他?
這也罷了,他在林子裏遇刺,又沒抓到兇手,憑什麽說那些人是他派去的?偏偏為了這種沒憑沒證的事兒,父親和祖父硬是臭罵他一頓,可惡!早知如此,當時就該說明白,沒把人殺死,就甭想拿半兩銀子。
楊梓烨淡淡轉開頭,不與楊梓軒對視,這是正常人的反應,對于讨厭的人事物,不理會就是。
但這樣的動作看在楊梓軒眼裏,就是明明白白的鄙夷、清清楚楚的不屑。
他是嫡子、對方是庶子,他怎能夠容忍這種事?何況他是個挑事的性子,再加上兩杯黃湯下肚,于是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與他同桌的友人見狀吓一大跳,又見滿臉怒氣、要殺人似的朝楊梓烨走去,更是縮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梓烨也站起身,直覺将小茱一把往後拉,護在身後。
小柔見狀也跑到梓烨身後躲起來,現在她有一點點感覺了,楊大哥的哥哥真的長得很猥瑣卑劣,二姊看人很準,她對二姊更加崇拜。
楊梓軒在桌邊站定,對梓烨冷笑道:“好弟弟,你不是最勤奮的嗎,怎麽沒去私塾?莫不是陽奉陰違,上進全是演的吧?”
楊梓烨微笑,舉了舉還包着棉布的手臂說:“這不是傷着嗎?”
楊梓軒倒抽了口氣,如果別開頭不叫挑釁,那現在就是确确實實的挑釁了,他一把揪住楊梓烨的衣襟,往自己跟前提,憤怒低吼道:“只是傷了?太便宜你,下次我保證你不會再這麽幸運。”
楊梓烨也低聲道:“那也得哥哥有本事才行。”
“想看我的本事?”
“是啊,哥哥老是功虧一篑,我也挺替哥哥着急呢。”
小茱心髒狂跳,現在就鬧得這麽僵,接下來還有好日子過嗎?楊梓烨那麽聰明,怎麽就不曉得裝傻、不曉得韬光養晦,不要把自己擺在明面上張揚?
“別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好好等着。”
“弟弟拭目以待。”楊梓烨冷笑回道。
楊梓烨的冷笑讓楊梓軒頭皮發麻,從小就是這樣,每次一個冷笑,他就知道自己會失敗,他不曉得楊梓烨是怎麽做到的,但是面對楊梓烨,他無法不心虛、不害怕……
不對!不應該這樣,他是高高在上的嫡子,幹麽害怕一個低三下四的庶子?庶子的性命就和螞蟻一樣,他怕什麽?
楊梓軒不斷在心裏說服自己,卻無法阻止恐懼滲透,無法阻止身子顫抖,急怒之下,他抓住梓烨的衣襟扭轉一圈,另一手高高舉起,就要往他臉上打一拳頭。
“哥哥确定要在衆目睽睽之下這麽做?弟弟我是不反對,不過要是又有什麽消息傳到父親或祖父耳裏,千萬別怪弟弟,畢竟弟弟我最近老是會作夢、說呓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