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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圍響起了幾聲“噗嗤”。

會光臨這家私立醫院的都是些社會精英,當然不可能直接跑過來圍觀這麽沒品,但是愛湊熱鬧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兩位閃閃發光的大美女起沖突,路過的行人都刻意慢下了腳步,豎起了耳朵,捕捉一絲一毫的動靜。

鄧瑩瑩當然聽到了周圍的竊笑,她氣壞了,眼睛從墨鏡後惡狠狠瞪了莫飛一眼,看着莫嫣:“那今晚就期待你大顯身手了!”

她說罷,哼了一聲,擦肩而去,故意撞了莫飛一下。

莫飛肩頭被撞得一痛,揉了揉肩頭,無奈地想,鄧瑩瑩如果沒有錢,還會這麽傲慢狂妄嗎?

莫嫣帶着莫飛出了醫院,上了車,全身一旦放松靠在後座上,那沮喪負面的情緒就全部湧上來了。她捂着臉,靠着莫飛哭了。

莫飛拍了拍莫嫣的肩膀。

他看原主的日記時,就發現原主經常在字裏行間詛咒怨恨自己的肥胖,又因為無法瘦下來而矛盾痛苦自責。

【今天廚房按照營養師給的食譜做飯,好餓,我現在餓到要發瘋。不行,莫飛,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昨天沒忍住,吃了一小包零食,後來又偷偷躲到衛生間催吐。那感覺真是糟透了。吐過之後我的食管有點難受。】

【瘦不下來!我壓根瘦不下來!我是個廢物!】

【我知道別人其實都在背地裏取笑我們家。莫嫣的腿生來有殘疾,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爸媽就經常帶她去醫院,手術也動了幾次,每次術後恢複都痛得要死,她是在刀尖上行走的小美人魚。可是手術也沒用,頂多讓她跛得不那麽厲害。

小時候的我是爸媽的慰藉,雖然大女兒是跛腿,但至少小兒子聰明可愛又健康。可是随着年齡漸漸大了……不!不是年齡的問題,深究起來,是我抵抗不了壓力,就像那些只能借助酒精暫時逃避的大人一樣,我只能用甜食獲得短暫的快活。就這樣,我長了一身該死的肥肉,變成了一個該死的胖子!】

【我好恨!我不想輸的,可是從我抵抗不了壓力拼命吃甜食的時候,我就已經輸了。不然為什麽鄧傑、江聞波他們都和我一樣,他們就不會想吃甜食呢?說到底是我自己不行,我是個廢物,是個loser!】

莫飛看到日記裏的這些字句時,完全可以理解,肥胖會對一個人造成多大的精神壓力,就像他現在看到要強的莫嫣,也能理解她的委屈和辛酸。

整個社會階層對這些豪門世家的過分關注,讓他們無法低調。站在高處,沐浴着各色目光,他們只能打點起萬分精神,小心翼翼,絕不出錯。因為這世上想看有錢人破産、倒臺、鬧笑話的人太多了。纨绔子孫敗光家産永遠是八點檔喜聞樂見的劇情。

莫嫣的跛腿,是狠狠抽在莫家人臉上的一記耳光。

莫飛的肥胖,是又一個狠狠的巴掌。

雖然父母從來沒有責備過他們,但是正是因為對家人深沉的愛,讓莫嫣和原主無法容忍因為自己的殘缺給家人造成了痛苦。

莫飛抱住了莫嫣,輕輕在她肩頭拍了拍。

莫嫣擡起頭,擦掉眼淚,整理好情緒,拿出鏡子補妝:“我們不能輸。飛飛,我們不能給家裏丢臉。”

回到家,莫嫣和服裝助理進了試衣間,挑選今晚的酒會要穿的衣服。莫飛好奇,跟進試衣間看了一眼就暈了,試衣間大概60坪,左邊一整面櫃子上擺滿了各類鞋子,全部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衣服按照春夏秋冬挂得滿滿當當,最要命的是——

“這兩雙鞋子有什麽區別啊?”莫飛是真的疑惑了,在他看來,試衣間至少一半的衣服鞋子都是重複的,比如左手邊架子上這兩件西裝,不都是黑色的嗎?

“一雙是純色紅底,一雙帶米色蝴蝶結啊。”莫嫣看樣子也十分費解,搞不懂為什麽這麽明顯的區別莫飛都看不出來。

莫飛把鞋子放好,又問道:“那這兩件黑色西裝呢?”

“這套是真絲的,上身寬松,那套是修身款。”

莫飛抱着膝蓋,坐在羊毛地毯上,喃喃道:“還好我不是女孩子。”

莫嫣笑了一下,又說道:“我已經給店裏打了電話,下午他們會把今年夏天的新款男裝送過來。”

莫飛神情恍惚,點了點頭。

時間還早,莫飛進了莫振生的書房找書看。他不愛學習,但是喜歡看些雜書,尤其是武俠小說,他讀高中時有個同學叫江遙,和他玩得特別好,他還把江遙和他封為二中雙俠。當然,江遙從來不承認就是了。

莫飛看了一個小時,又在家裏四處游蕩。

後院是一片泳池,再往遠一點,草坪上一片紫藤花架子,架子下撐着陽傘,擺着桌椅供人小憩。花架子後面傳來幾聲狗叫,兩個仆人正在遛家裏的六條狗。更遠處一個仆人在修剪草坪。

中午之前,莫嫣總算敲定了今晚酒會的穿戴。

廚房已經做好了飯。遠處的停機坪有灣流機降落,莫飛已經見怪不怪,肯定是他爸媽剛從外地回來。

雖說跟這對爸媽才剛認識半個月,但也許是從小得不到父母的關愛,莫飛特別渴望長輩的愛,面對爸媽時難免撒嬌,流露出幾分孺慕之情,讓他與家人關系拉進許多。

半個小時後,一家人整整齊齊在餐桌前坐下,莫飛吃的是營養師定制的減肥餐,媽媽文迪和莫嫣為了保持身材,吃得很少。聽到兩人晚上要去鄧家的酒會,文迪放下餐具,問道:“還有誰會去?”

莫飛把苦菊咽下肚子,慢吞吞地說:“都是些年輕人,陳天秋、鄭關和……”

他回憶了一下:“還有紀文修。”

聽見這名字,父親莫振生終于擡起頭,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要去酒會的衣服選好了沒有?”

“我幫弟弟選好了。”莫嫣小聲說。

莫振生嗯了一聲,跟兩人交代:“跟紀文修搞好關系。”

他離開了餐桌,上了樓。

文迪笑着說:“嫣嫣,你的衣服呢,選好了嗎?”

莫嫣點點頭。

“等下穿給我看一下。”

“媽,你們飛了一上午了,不休息一下嗎?”

“你的事比較重要。”

比起莫振生對紀文修的關注,文迪顯然更在意今晚會出席的鄭關和。

母女倆又進了更衣室。

莫飛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用苦菊、煎蘆筍、西藍花、全麥薄餅把自己撐飽。莫飛的體重可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之前已經有一個營養師因為莫飛遲遲瘦不下來被辭退了。他要控制住對脂肪和糖分的渴望,以免有人再度因為他失業。

吃了飯,莫飛上樓休息了半個小時,法語老師來上課了。

莫飛幾乎要忘了這件事。

莫飛雖然愛看書,但并不喜歡學習,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初來乍到,對這些所謂上流階層的必備科目一竅不通,之前因為剛考完試,家裏給他放了半個月的假,昨天文迪提醒過他,該把課程撿起來了。

這下糟糕了。

莫飛有點頭痛,抱着肚子癱在椅子上,看着他的法語老師:“抱歉,先生,我今天胃好疼,能不能明天再學習呀?”

法語老師叫來了文迪,文迪沒有辦法,只能讓莫飛再放一天假,讓司機送老師回去,又問莫嫣今天上午去醫院檢查的情況。

莫飛逃過一劫,偷偷鑽進狗舍逗狗,玩了一個多小時,沾了一身狗毛,又跑到泳池游泳,和家裏的男仆聊天,還要教他們打撲克。

文迪嚴厲地警告他:“如果胃不痛了,我就把老師叫過來上課!”

莫飛無法,老老實實鑽進了書房繼續看書,莫振生的藏書裏武俠偵探科幻小說都只是小部分,其他大部分都是歷史、社科、財經、管理之類的,莫飛随便拿着看,有的看不懂,有的倒是很有意思。

到了傍晚,姐弟倆終于整裝出發,前往鄧家。

其實鄧家就跟他們在同一個街區,步行只需15分鐘。

但是因為兩人穿的都是奢侈品牌的鞋,質量太差,走多了路鞋底會開裂,所以出門盡量坐車。莫飛覺得這種華而不實的鞋子十分搞笑,會鄭重其事地買來這種鞋子穿上,還借此炫耀身份的人更是可笑,他問過莫嫣,可不可以不穿這種鞋,莫嫣白了他一眼:“一定要穿的,你不懂啦。”

其實莫飛懂的。這是這些有錢人低調展示財力的方式,穿這種昂貴卻不耐穿的鞋,顯示他們的財力足夠雄厚,壓根用不着在意鞋子多貴,質量多差,穿壞了随時可以買新的,他們是有錢人,不在意性價比。

如果有哪位豪門家族穿了便宜耐穿的鞋,恐怕反而要被取笑窮酸。

莫飛都能理解,但是他無法認同這種扭曲的金錢觀,并時刻警醒自己,遲早是要跟故事的男主角換回來的,千萬不能被這種扭曲的環境同化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鄧家、莫家在這一片街區住了十多年,才陸續搬來了陳家、江家。并不是有錢就能在這裏買房,想要住在這一片街區,除掉個人資産,還要對業主的學歷、人際關系、父母親友等各方面進行全面評估,甚至,想要住在這裏,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只能在冬天裝修。

冬天鄰居們會去溫暖的南方度假,冬天裝修不會打擾到別人。

車子平穩滑過街角,轉了一個彎,就到了鄧家的宅邸。

門口有男仆招呼大家停車,莫家的車慢慢開進鄧宅裏,莫嫣和莫飛下了車,交了請柬進門。

今晚來參加酒會的都是漢陽諸子的年輕一代社交圈,雖然年輕,但論起攀比和炫耀,他們也一點不輸父母們,一個個身光頸靓,炫目逼人。

進門擺着的桌子上放着各類炫彩奪目的手包,莫嫣也把包包放下,侍者适時地端着酒上前,莫嫣拿了一杯,莫飛學着她的模樣,也拿了一杯酒。

到場的年輕人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都有,差不多是一起長大的,但是莫飛就有點懵逼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就沒多久,一來就宅在家裏打了半個月的游戲,今天可以算是他第一次走出來了解這個世界的社交圈,放眼看去都是陌生人。

莫嫣看到幾個閨蜜,跟着她們去了,莫飛有點無聊,又找不到人講話,只能一個人在全場随便溜達。

炫目的水晶燈下擺着幾張長桌,上面堆放着熱氣騰騰的食物酒水。莫飛吞了口口水,雖然在來酒會之前,文迪逼他塞了一肚子的粗糧面包,此時肚子是飽的,但是并不代表他看到美味可口的食物會沒有食欲啊。

就比如眼前這張桌子上擺着的伊勢龍蝦!

巨大的龍蝦燒得通體赤紅,一只就有莫飛的小臂那麽長,尾部的殼已經去了,通過蝦肉粉紅的色澤可以想象出肉質的脆甜鮮美!

莫飛口水狂流!

就在這時,一位侍者不小心撞到了一名少年,那少年離莫飛很近,手裏拿着一杯雞尾酒,陡然被撞,他一個踉跄,酒液潑灑在莫飛的西裝上了。

莫飛遭受無妄之災,驚愕地擡起頭,看向撞他的少年。那少年抿了抿嘴唇,半垂下眼睛,看起來有些冷漠疏離。

莫飛身後,紀文修和鄧傑站在一處,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莫飛一無所覺,低頭看了一眼西裝前襟,又看看撞了他的沉默少年。雖然這少年看起來很傲慢的樣子,連一句道歉都沒有,但是莫飛看得出來,他只是闖了禍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了。

莫飛對他眨了眨眼睛:“不要擔心,其實我的西裝很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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