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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年詫異地瞪大眼睛,澄澈的瞳仁裏倒映出水晶燈的光亮。

站在兩人身後的紀文修有些意外,鄧傑則是暗暗咬牙。

失算了!

本來是想坑莫飛一把的!

紀文修在全市籃球賽上認識了沈淩,鄧傑看出來他對沈淩有好感,只是礙于面子,不想屈尊降貴去跟沈淩示好。這次酒會,就是他為了讨好紀文修,特意作伐子,給紀文修一個接觸沈淩的機會。不然以沈淩那普通人家的家庭條件,怎麽可能受邀來這種場合!

他知道莫飛一直在節食,所以特意在這張桌子上擺滿了他喜歡吃的東西,又打聽到沈淩喜歡的飲食,放在一起。莫飛看到想吃的卻不能吃,心情肯定不會好,這時候他再安排侍應生撞沈淩一下,別管沈淩是端了食物還是拿了酒水,肯定都會弄莫飛一身!

以他對莫飛的了解,肯定會對沈淩發脾氣。他再适時地把紀文修引到這邊來,讓紀文修英雄救美,對莫飛産生惡感,可以說是一箭雙雕,一條妙計!

可萬萬沒想到莫飛居然如此虛僞,真是會演戲啊!

鄧傑氣壞了,簡直要把牙都咬碎。

那邊廂,沈淩終于開口了,他聲音和長相一樣,好聽而冷清:“對不起。要不然你把西裝給我,我讓我媽媽幫你洗吧?她可以幹洗。”

莫飛有點意外,能來這場酒會的,都是家裏有專門的傭人幫忙洗衣服的,只除了——沈淩!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沈淩。”

果然!

沒想到眼前的少年就是沈淩,莫飛一時間有點意外,雖然原主在日記本裏把沈淩罵得狗血淋頭,但是今天見到他,感覺人還挺不錯的。

而且——這個人其實才是莫嫣姐姐的親弟弟,是莫家爸媽的親兒子!現在他不能說出真相,就只能等劇情被動觸發,那麽提前接觸一下沈淩和他媽也好。

莫飛出神得有些久,沈淩皺起眉頭,那張漂亮的臉顯得更冷淡了:“不要我媽幫你洗就算了。”

莫飛笑了:“要的。”

他當即脫下西裝外套,沈淩接過,挂在臂彎裏,抿了抿嘴:“那你叫什麽?住在哪裏?等洗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不用啦,你洗好了告訴我,我去你家裏拿就行了。”

沈淩看看莫飛,推測莫飛是不想讓他這種普通人登門,眼眸一下子黯淡下來,冷淡道:“那也可以。”

莫飛拿出手機,加了他的微信,鄭重對沈淩說:“我叫莫飛,我家也在漢陽路,這棟宅子北面那棟就是我家!歡迎你也來我家玩。”

沈淩有點詫異,天性開朗喜歡交朋友的莫飛已經拉着他到一邊聊天去了。

鄧傑在一邊看得快要吐血了!

這個莫飛怎麽回事?幹嘛對沈淩那種下等人那麽熱情?!靠,他不會是看上沈淩了吧?這下就有意思了,居然敢跟紀文修搶人!

鄧傑正胡思亂想的時候,鄭關和走過來,跟紀文修聊天。紀文修一直冷冷淡淡的,不怎麽說話,聊了沒多久,鄧瑩瑩又粘上了鄭關和。

紀文修剛好脫身,一個人走到庭院裏透透氣。

來參加宴會的年輕人都可以帶一個伴,像莫飛帶他姐姐莫嫣來,這種姐弟組合比較少見,大多數年輕人是帶一個漂亮的女伴或者俊俏的男伴。

就比如陳家的陳天秋,他帶了個以清純着稱的娛樂圈小花,最近拍了一部現代校園劇熱度不錯,網絡上提名最美校花,經常看到她名列前三。

紀文修在花園裏坐了沒多久,這小花就如蝴蝶一般循香而來,施施然坐在紀文修身邊,美目流轉,語笑嫣然向紀文修搭讪:“您是紀先生吧?我常聽天秋提起您。”

尋常人被這等美女搭讪,就算不至于臉紅耳赤,也多少會配合一二,讓談話繼續下去,紀文修卻是冷冷的,一雙眼睛亮如秋水,宅邸內的燈光映在瞳仁裏,仿佛一汪冷冷的清泉。

小花見他居然不理不睬,簡直傲慢至極,哪裏受到過這等怠慢。但是她早就留心到江臨諸子之首的紀氏,這次偶然聽陳天秋說紀文修會來酒會,簡直大喜過望,下定決心這次就算勾搭不上紀文修,也要給他留個好印象,怎麽可能因為紀文修一張冷臉就退卻。

她笑了笑:“您就不好奇天秋對我說過什麽?”

紀文修長腿交疊在一起,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睨着她,問道:“說了什麽?”

見他終于搭腔,小花喜出望外,柔聲道:“他給我說了那個江臨紀退淇山姬的故事!”

這江臨以南一帶的豪門世家,不知是誰封了個雅稱,叫做江臨諸子。

誠如社會分有等級,金字塔的頂端再劃分階層,就不是看家裏有多少財力,而是看傳承看家室看人脈。

普通人展望未來,有錢人則鐘愛過去,越是家裏曾經輝煌過的,就越是抱殘守缺,喜歡把祖輩的事跡拿出來翻曬點檢,漸漸便有了以家族歷史傳承定高下的風氣。

紀家祖上就是詩禮傳家的高門大戶,人丁興旺,生機磅礴,就算遭逢數次改朝換代,家族中也總有旁支斜脈得以保存,把財産一代一代積累了下來。所以紀家尋根問祖,乃是顯貴出身,與僅僅靠三兩代或者是白手起家積累家業者有天淵之別。

紀家人都不工作,財産交給專業的信托團隊打理,每天只需要想想怎麽花錢就行。家裏人也不許經商,嫌棄商人有銅臭味。像莫飛爸爸莫振生這種事業有成名聲顯赫的金融家,要登紀家家門拜訪都得提前三天沐浴齋戒。

至于那些白手起家的,別管挖不挖煤,戴不戴大金鏈子,通通都算暴發戶,不入流。

自人類在地球上誕生起,便愛結成團體,以抵禦野獸災禍。這些豪門也愛抱成一團,互相幫助,彼此扶持。因紀家人脈聲望都更勝一籌,這些豪門便私底下奉紀家為先首。這是世家之間的潛規則,尊敬紀家,有事時紀家出面,讓其他紀家一起幫忙。當然,紀家也有紀家的原則和規矩,不可能什麽事都幫忙兜攬。

既然世家之間結成團體,漸漸地便根據遠近親疏與家世背景劃分出了等級來。喬家與紀家是姻親關系,財力人脈又矮了紀家一頭,便為次一等。次紀、喬一等的,則是陳家與鄭家,再次一等的,就是莫家、鄧家、江家這種五代以內發家的門戶。

除掉江臨以南一帶,淇山往北一帶,也有諸多豪門世家,他們便以淇山姬氏為先首。姬氏自稱是五百年前赧王後代,家族出身顯赫,又歷史悠久,不免趾高氣昂,每每面對江臨諸子,總是高人一等的驕矜姿态,衆人家暗恨已久。

有一次淇山姬氏幾個子弟來江臨做客,紀家身為江臨諸子之首,行接待東道之儀。當時紀家長輩們都在外頭,家中只有一個十五歲的紀文修帶着幾個弟妹小輩,這淇山姬氏欺他年少,頤指氣使,把紀家當做仆從一般。

紀文修按照禮數招待了姬氏,姬氏蹬鼻子上臉,越發嚣張,把江臨諸子各家都踩了一通。

到了送別宴上,姬氏又吹噓起家室背景時,紀文修笑着問:“既然姬家是赧王後人,那麽你們都會說漢中話嗎?”

姬氏愕然。

紀文修解釋道:“光武稱王後定都西北漢中,國人說的都是漢中話。後來平王雖然遷都淇山,但說漢中話的傳統并未改變。各位叔叔嬸嬸都是名門之後,肯定也會說漢中話吧?”

語言是上流社會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從一個人的言談就能看出他的出身和社會地位。甚或是一個人的口音是否典雅,都能用來判斷他的出身,正如同西方媒體評價某國王儲的配偶不是純正的英倫貴族,因為她的口音不夠純正。

姬氏既然自稱是赧王後代,又怎麽能數祖忘典,抛卻鄉音,連一口純正的漢中話都講不出來?

姬氏衆人半晌答不上話來。

紀文修又說:“對了,我十歲時,奶奶給了我一件家傳之物,是祖上傳下來的版牍。今天想請各位叔叔嬸嬸過目。”

一旁的傭人呈上一木盒,打開,裏面用綢緞包裹着一物。紀文修取出來,那是一枚老舊的版牍,保存得十分完好,木板上寫着的鐘鼎文仍然十分清晰。

姬氏衆人随意地掃了一眼,尚不知道這一枚版牍是能讓姬家傾家蕩産的東西。

紀文修露齒一笑:“各位叔叔嬸嬸都不仔細看看這上面寫了什麽嗎?”

見姬氏衆人沉吟,紀文修又說:“當年藩王割據,各自擁兵自立,赧王被打得只剩下淇縣、拜縣、沙丘到沣河這麽一小塊地方,士兵連肚子都吃不飽。于是赧王向我祖上以一千铢黃金買小米十石,小米送到了東都,黃金卻遲遲交付不了,赧王于是寫下這張欠條,承諾一旦有錢便立即支付,利息以十倍計。後來我祖上體諒赧王國庫空虛,一直也沒提過此事,當然,錢和利息,自然也是一直沒有交付的。”

姬氏立即懂了,這破木片可不僅僅是古董,它還是一張——借條!一張能要人命的借條!一千铢黃金,年利息按照十倍計,這都過了數百年了,利滾利,姬家想要償還,恐怕只能傾家蕩産!

姬氏衆人登時臉都白了,連忙接過版牍查看,又大張旗鼓找人驗證真僞,紀文修早就請了專業學者來,一鑒定,真真是幾百年前的古董沒錯兒了。那時已經有了紙張,但是借條這種重要的東西,還是使用簡牍。

姬家慌了神,要賴賬也不是不行,只不過這事一旦傳出去,他們豪門世家的臉面身份往哪兒擱?!

姬氏面面相觑,這才深感小看了紀文修這十五歲的少年。他手裏早就有了這張“借條”,為何不早拿出來?自然是要等到他們把江臨諸子踩了一個遍,他再出來打臉,拉攏人心。

這人小小年紀,居然就有這種心計,真是可怕又可恨。

姬氏衆人臉黑了又白,白了又綠,綠了又紅,煞是好看。

紀文修噙着笑,看夠了,才施施然收好版牍,說:“各位叔叔嬸嬸,這版牍是奶奶送給我的,請恕我不能把此物歸還給姬家了。”

這話的意思,便是放他們一馬,不必姬家還錢了。姬氏登時松了一口氣,翌日一早,便忙不疊地夾着尾巴跑回淇山。

江臨諸子由紀文修撐腰,終于狠狠出了一口惡氣,一時間對紀家更為敬服。據說後來鄭家有個後生到淇山一帶訪友,遇到一個姬家的晚輩想在他面前擺譜,這鄭家後生打了個噴嚏,把姬家晚輩吓得面如土色,只能偃旗息鼓,不敢造次。

只因這鄭家後生打的噴嚏聲,聽起來像:“阿修!”

“紀先生,聽了這個故事,我就一直在心裏仰慕您了。沒想到您這麽年輕,而且還是個絕頂非凡的美男子!”小花聲音柔柔婉婉,宛如清風怡然。

她說的沒有錯,紀文修容貌端莊清麗,眼波清亮如水,是個不可多得的絕頂美少年。

紀文修神情卻一直淡淡的,那小花見他如此冷漠被動,還當他是羞澀,便即順着杆兒往上爬,身子半倚在紀文修身上,纖纖手指輕輕勾了勾紀文修的手心。

紀文修卻陡然抽出手,冷下臉來,吐出一個字:“滾。”

小花登時懵了,紀文修一臉毫不掩飾的輕蔑:“滾!”

小花受了此等屈辱,神色大變,氣得花枝亂顫:“你……你憑什麽讓我滾?!別以為你們有幾個臭錢就可以侮辱人!”

紀文修有點厭煩,按着額頭,問道:“誰帶你來的?”

“天秋!陳天秋!我是他帶來的女伴,你不能這樣羞辱我!”

紀文修對不遠處的一名男仆說:“去叫陳天秋來。”

陳天秋年歲比紀文修大些,已經二十一了,按道理紀文修要叫他一聲哥,但陳天秋可不敢擺這個譜,聽說帶來的女伴惹怒了紀文修,匆匆忙忙地趕過來。

小花見了他,連忙黏上去訴苦。紀文修冷着臉,對陳天秋說:“把你的女伴帶走。”

小花正要說什麽,陳天秋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走了。

不遠處的樹叢後,一個纖瘦的人影一閃而過。

紀文修掃了一眼,手插着口袋,施施然回到宴會廳。

鄧傑正在向衆人介紹他最近買到的馬。

場地中央空出來一塊,鄧傑騎着馬遛了一圈,跳下馬來,讓人牽回馬舍,又給大家展示馬匹的血統證書。

莫飛搞不懂人都不看血統了,馬匹為什麽還要看血統,這些人真是無聊至極。他遠遠看了莫嫣一眼,見她正笑眯眯地跟鄭關和聊天,便放下心來,又跟沈淩聊以前在鄉下釣龍蝦的趣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兩聲狗吠。莫飛沒放在心上,聽着那狗吠聲越來越近,還有些納悶這裏怎麽會有狗,遲鈍地循聲望去,就見一條黑影飛快地蹿進了宴會廳!

人群驚慌大叫,女士們推擠踩踏,酒杯應聲而碎,莫飛被踩了兩腳,慌忙拉着沈淩退開。那闖入宴會的居然是條黑色的大狼狗,若是人立起來,足足有一米五的高度,足夠把一位嬌弱的女士撲倒。鄧傑慌忙指揮傭人們把狗拉出去,那黑狗卻是左沖右突,十分兇猛,尋常人不敢近前!

黑狗沖着莫嫣的方向而去,她跟前的幾人慌忙退開,莫嫣拔腿就想逃走,跛腿卻走得不快,眼看黑狗就要撲了上來,這時莫飛拔步狂奔,一把推開了莫嫣,卻是避無可避,惡犬已經撲了上來!

然後軟倒在莫飛腳下。

二樓,紀文修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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