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商從君臉色蠟黃,形容枯槁,壓根看不出多大年歲。他還有一點意識,看着來者不善的紀文修,又驚又怒。
看護是個年長的婦女,在旁邊抖着手撥電話,想不到這群膽大妄為的狂徒究竟是什麽人,居然敢沖到商家的病房裏頭,還把商先生定好的□□搶走了!
一旁的男仆看到她要打電話,走上前想奪走手機,紀文修擺擺手:“讓她打吧。是該知會商家一聲。對了,跟商家人說一聲,我姓紀,紀文修。”
他跟看護說了,便随意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叫人把沈西帶進來。
沈西整個人都懵了,還以為這次必定是有死無生,沒想到又峰回路轉,讓一個壓根不認識的人給救了。他看着眼前天神般的人物,一時間有些怯懦,那身形更顯得卑微。
莫飛站在一邊,看得心頭一痛,這個怯懦小心,卑微得像只爬蟲的男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嗎?
想想這男人也曾經風光過,可是多年來的賭徒生涯已經蛀空了他的骨氣,摧毀了他的人格,讓他紅了眼,失了心,丢了神智,他已經不像一個正常人了。
沈西看着紀文修,骨頭一軟,就要下跪。紀文修擡腿抵住他的膝蓋,随意地問道:“看看,命都差點沒了,你以後還賭不賭?”
沈西一雙渾濁的眼睛有些驚慌失措,他至今還想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只知道自己欠了錢,被抓到了這個醫院,然後一堆醫生給他檢查,化驗,插管子,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就像供着一頭過年就宰的豬。
紀文修還是那副很和善的模樣,笑着,露出一點白白的牙,眼睛看着沈西,又好像什麽都沒看進去。他說:“這次算你命好,躺着的這個人要換走你的兩個腎,你老婆兒子找到他幫忙。”
紀文修點了點莫飛,耐心解釋:“他又找了我,這才能把你救出來,聽明白了嗎?”
見沈西用力點頭,紀文修滿意地颔首:“明白了,以後就別再賭了。知道我是誰嗎?”
“你……你是貴人!”
紀文修微微一笑:“我鬼谷子十八代嫡傳弟子,最擅長隔牆算,我一算你的命就知道你沒有偏財運。”
沈西覺得眼前的這少年看起來實在不像算命的,倒是有些仙風道骨的出塵氣質,說不定還真是什麽世外高人,一時間腦中千頭萬緒,卻什麽也不敢說。
紀文修站了起來,把莫飛拉到身後擋住。就在下一刻,商家的人來了。
來的是個女人,和文迪差不多大的年紀,渾身精雕細琢,紅唇比眼神鋒利,一看就不好相與。
她帶着人堵在門口,看着紀文修,露出一個笑來:“紀少爺,什麽風把您吹到咱們地盤上來了?”
紀文修笑了,不跟她扯些有的沒的,直接說:“既然你們來了,那這人我就帶走了。”
女人眼神冷冽下來,喝道:“慢着!你真當這裏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兒?”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敢不把他們商家放在眼裏,商家在淇山以北,地位僅次于姬家,從來沒人敢不給他們面子,怎麽也想不到有人敢直接闖醫院帶人,因此并沒有在醫院放多少人手,可沒想到居然會撞上紀文修這種狂人。
紀文修笑道:“那你想怎麽樣?”
女人一指沈西:“把他留下來,不然今天誰也別想走。”
紀文修冷下臉來,看着女人,眼神鋒銳淩厲:“姬家見到我,也要客客氣氣,你商家算什麽?我留下來跟你打聲招呼再帶人走,已算給足了面子,你今天若是真要留下我,就等着商家就此再無無立錐之地!”
女人被他這幅盛氣淩人的模樣駭住,忍不住退後了一小步。
退這一小步已經夠了,莫飛都能看出來,今天她是不可能留下紀文修的了。
紀文修昂首闊步,直挺挺地走向門口。女人不得不退後一步,免得與他撞上。
男仆挾着沈西跟在後頭,女人臉色扭曲,狠狠地瞪着他們,卻不敢阻攔。
就在這時,姬游帶着人匆匆趕到。他家的車子被借走,車上的定位在這裏,姬游壓根不知紀文修跑到這家私人醫院有何貴幹,直到匆匆趕過來時在半路上接到商家向他求助的消息。
女人見到姬游來了,松了一口氣,期盼他說兩句。姬游不負衆望,攔住了紀文修,笑道:“紀世弟,這是怎麽了?”
紀文修看看他,指了指身後的沈西:“這是我的人,我要全須全尾地帶走。”
女人追上來,叫嚣道:“他欠了我商家的錢,簽過了協議,現在他的腎是商家的,要走,也得先把腎留下。”
紀文修含笑看着焦頭爛額的姬游,等他發話。
姬游有點頭痛,不知這究竟都是些什麽破事,可他姬家在淇山世家一帶乃是執牛耳者,就像江臨六家尊重紀家,這些世家平日敬重維護姬家,也是指望到了關鍵時候姬家願意為他們出頭,這事他是躲不掉的。若是打電話回家族求助,也不是不可以,可他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搞不定這點事,讓他面子往哪兒擱啊?
“這樣吧,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從長計議。堵在這醫院走廊上,終歸是不太好看。”
紀文修看向莫飛,問道:“你有急事麽?”
莫飛一愣,老實地搖搖頭:“沒有。”
紀文修這才随意地點點頭:“那行吧。”
姬游如蒙大赦,連忙把這爛攤子轉移到之前置備用來接風的私人會館,商家的女人也打了電話請求外援,叫了個更年長的中年男人過來。
中年男人對紀文修頗為客氣,與他握手,姬游在一邊介紹道:“這位是商家的長房商從行,生病的商從君是從行伯父的弟弟。”
紀文修颔首,與商從行各自落座。
姬游先是寒暄客套一番,說了些廢話,紀文修垂着眼聽着,并不作聲。姬游客套完了,咳嗽一聲,進入正題,看看商從行與紀文修,說道:“商叔叔等着腎救命,可這人又是紀世弟的,若是削去兩只腎,只怕是活不成了。要我看,不如這樣,二位各退一步,移植一個腎就行,如何?”
姬游自覺這方案可行性很強,商從行和紀文修應當不會拒絕,哪知道紀文修皺了下眉頭,說:“器官移植,應該講究自願原則,沈先生既然不是自願,那麽無論一個腎也好,兩個腎也好,都沒道理逼他移植。”
姬游一噎,說不出話來,沒想到紀文修竟是這般鐵齒霸道,寸步不讓。
莫飛坐在一邊聽着,卻是十分感動,紀文修一個腎都不肯讓,想必要承擔更大的壓力,這都是為了幫他。
商從行說:“我商家要的就是兩個腎,少一個腎,我弟弟就跟常人不一樣了。再說,他怎麽不是自願的?協議都簽下了。”
紀文修說:“惡意串通,并損害國家、集體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無效。你們故意蒙騙沈西,誘使他借貸賭博,讓他簽下換腎協議,這本就是不合法的,要不要與我見官司?”
商從行沉下臉來:“紀先生是執意要與我商家為難了?”
紀文修盈盈一笑:“和商家為難?若不是你們弄走了我的人,我連商家在哪裏都不知道。”
言外之意,商家真能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姬游有些尴尬,紀文修這麽貶損商家,其實也沒給姬家面子,他沒想到一個年紀輕輕的紀文修居然這麽難搞,十分頭痛。
姬游忽然靈光一閃,擡起頭道:“不如這樣,紀世弟,你要把人帶走也行,但是也得幫商叔叔找到□□。”
這樣商從君用不着等死,紀文修也能把人帶回去,這下總是兩全其美了吧!
哪知道紀文修笑了一聲:“商從君又不是我家的人,我為什麽非得替他找□□?”
“你……”姬游簡直無話可說,看到紀文修這油鹽不進的模樣,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他姬家原本也是呼風喚雨的家族,想踩誰踩誰,用不着給任何人臉色,可偏偏遭瘟的先祖問紀家祖上借了錢不還!搞得他們子孫後代也擡不起頭來。赧王啊赧王,難怪要叫羞愧之王,真是讓子孫後代都跟着蒙羞啊!
姬游仰天長嘆,別無他法,說:“那紀世弟究竟想怎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