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莫飛開着車下山了。
帶着版牍過來, 本來是想跟姬家談談條件,但是看到姬信的兒子時, 他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 不僅僅是同情那個有心髒病的小朋友, 同時也是同情姬信。
不是作為對手的角度同情姬信,而是作為人的角度,憐憫他。
幸福的人有相同的幸福,不幸的人有各自的不幸。姬信能在自己的地盤呼風喚雨,卻無法讓兒子生來健康,無論多麽強大的人, 也有自己守護不了的東西。
那一刻莫飛想:算了。
和可憐人置氣, 沒必要。
至于項目的事, 他還是另想辦法吧。或者幹脆換個項目,換一家基金會提出申請。
姬信的手還不至于能伸得了那麽長,他總會有辦法的。
姬思坐在汽車後座, 靠在姬信身上,玩着一個小玉挂件, 這是剛才爺爺送給他的東西。
“思思,那個版牍……就是那個小木牌,是誰給你的?”
“是魔法師叔叔!”
“魔法師叔叔?”姬信抱起姬思,讓他坐在自己懷裏:“那是誰?”
“就是……就是上次我們在餐廳見到的那個叔叔……他說不可以叫他下等人, 我也答應了他以後不可以叫別人下等人。”
姬信皺起眉頭,問他:“你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嗎?”
姬思認真道:“我知道啊,他叫魔法師!他還說, 我可以活到八十九歲!”
姬信見姬思篤定的樣子,有些心酸地笑了。
無論如何,他要感謝那個在姬思的心裏留下信念的人。
莫飛回到春苗,兔子曹魏他們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項目的事。
“老大,你這出了幾天差,究竟去哪兒了?咱們的項目過了沒有?”
“沒過。”莫飛笑了一下:“又要辛苦大家了,咱們改個項目吧。”
“改項目?”曹魏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個結果,問道:“那改什麽項目?”
“留守兒童醫療關愛基金,留守兒童家庭條件都不太好,生了病多半不會去醫院,我們通過基金募集款項,為他們提供兩千塊以內的醫療費用報銷,你們說怎麽樣?”
曹魏皺起眉頭:“老大,我建議你再想想。就算咱們的項目在基金會那裏通過了,可如果公募不到錢,這些缺額就都要由你來貼,你可別做虧本買賣。”
莫飛笑了一下:“不會公募不到錢的。”
畢竟他的優勢,就是認識不少有錢人。
于是項目書推到了重新做,一幹人等宣傳的繼續宣傳,跑政府的繼續跑政府,搞調查的繼續搞調查,到了月底,終于把新的項目書做了出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次莫振生幫忙,替他給社會救助基金會的理事長牽線,項目很快就通過了,他們的項目可以開展公募了。林深鄧傑他們都十分自覺,發動周圍一票狐朋狗友給項目捐款,有了資金,莫飛的手腳終于可以放開施展,招兵買馬,壯大隊伍,各項工作都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
第二個月的月底,他開展了一次留守兒童繪畫手工作品義賣活動,曹魏請來一幫媒體宣傳報道,不斷擴大春苗的社會影響力;三個月後,春苗推出了為部分試點地區的留守兒童提供每月300元的小額匹配資助服務,由民政部門出資購買,同時中少兒基金會也給與了50萬元的資助;春苗拍攝了一支關于留守兒童的公益廣告,在地鐵廣告牌進行投放,效果顯着,到了年底,他跟老牌NGO組織愛華基金合作,由春苗擔任愛華基金“育才”計劃的執行機構……
東風凜冽,莫飛坐在回城的大巴車上,被颠得七暈八素。
有幾個老師上了年紀,被颠得有點吃不消,兔子讓領隊發了暈車藥,又安慰大家,還有二十分鐘到縣城,那裏有直達省城的火車,到了省城就方便了。
兔子累的夠嗆,一屁股在莫飛身邊坐下。莫飛給他遞了瓶水:“等到了省城,你負責把老師們一起帶回梧州,我有點事,要飛一趟臨州。”
兔子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下半年來莫飛的行程是肉眼可見地忙碌了起來,像這種臨時要出差的情況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兔子問道:“要不要讓小孫跟着你?”
莫飛搖搖頭:“你跟小孫一起帶老師們回去吧。我一個人去就行,就是領個獎。”
兔子笑道:“喲,不錯啊,這才剛一月份呢,開門紅啊。”
莫飛笑了一聲。
“飛機幾點的?”
莫飛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經快到中午十一點了,時間有點緊:“下午五點的飛機。”
“那有點緊張啊。咱們到了縣裏,可能快十二點了,你坐一點鐘那趟動車到省裏,然後還得去機場值機……那咱們要快點了。我說你啊,這次就不該跟來,看把你給折騰得。”
這次的行程是春苗一早就策劃好的教育援助計劃,來給鄉鎮的留守兒童提供教育援助,老師都是他通過文迪爸爸的人脈找到的特級教師,教學質量有保障,兔子請了一批媒體跟拍宣傳,相信能讓春苗的社會影響力更上一個臺階。
莫飛一直在跟進,只是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忙,難免要在鄉下和機場來回奔走,奔波勞累,這幾天天氣又不好,人病倒了,今天才好了一些。
“我沒事,已經好多了。”莫飛不是沒有艱難的時候,但是都靠自己咬牙硬撐過來了,紀文修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努力,他也不能輸給紀文修!
下午三點到了省城,兔子和小孫帶着老師們回梧州,莫飛打了個的飛到臨州,匆匆拿了個傑出青年獎和十大最具影響力公益組織獎,接着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場。
病都還沒有痊愈,讓他這麽一番折騰,回到梧州時又發了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在辦公室裏病倒了,曹魏和兔子急匆匆地把他送到了醫院。
“這都燒成肺炎了,怎麽才送過來?!”醫生有點生氣,給莫飛開了單子:“住院觀察吧。”
莫飛躺在病床上,燒的昏昏沉沉的,手背上插着針,血管有點痛,想喝水。
莫飛迷迷糊糊叫了一聲,兔子在陪護病床上睡得死沉死沉的。莫飛嘆了口氣,就在這時,一只手托着他的後腦勺,讓他微微擡起頭,把溫開水喂進了他的嘴裏。
這是誰?
莫飛來不及多想,大口大口地喝夠了水,重新在枕頭上躺下時,人終于清醒了些,看向守在床畔的人。
“紀……”
紀文修正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輕柔地按摩手背,低聲問道:“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工作再忙也不能搞壞了身體。”
“紀文修?”莫飛輕輕地叫了一聲,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嗯?”
“真的是你嗎?”
“是我。”
莫飛伸出另一只手。紀文修懂他的意思,抓着手,貼在自己臉上。
兩人相顧無言,唯有淚盈于睫。
兔子第二天一大早醒過來,看到病房裏忽然多了一個人,有點懵。
“唉?唉唉唉?紀文修!”
紀文修沖他笑笑:“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
兔子稀裏糊塗被打發走了,走之前還體貼地為兩人帶上門。
莫飛問道:“你怎麽會回來?在我這裏待了這麽久,不會被家裏說嗎?”
“家裏叫我回來的。”紀文修在國外的研究生學業已經畢業了,家裏知道他在國外開了公司,也已經上市的事情,但是沒有當回事,覺得不過是孩子的小打小鬧,鬧完了丢掉就是了,家裏什麽沒有。
紀文修也的确很聽話,乖乖地放下手裏的事情回家了,不過他這次回家,是為了跟家裏攤牌的。
等了快兩年,他的力量雖然還不足以跟紀家抗衡,但是要為莫飛遮擋風雨已經足夠了。
所以一回國,聽說莫飛生病住院了,他就立刻趕到梧州來了,連紀家都還沒回。
算算時間,紀家也差不多要找過來了。
“你啊,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的。”紀文修捏捏莫飛的臉。
“紀文修,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莫飛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這一年多來奮鬥的成果展示給紀文修看,他想告訴紀文修,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能為紀文修遮風擋雨了!
在紀文修努力的時候,他也沒有坐享其成。
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病房的門被人敲開了。
莫飛和紀文修齊齊看去,門外站着紀文修的爸爸紀淩華,身後跟着兩個紀家的傭人。
看到他們,紀文修毫不意外,說:“小寶生病了,我想先照顧他幾天。”
莫飛這兩年搞出了不小的動靜,紀淩華都是知情的。沒想到莫飛離開了莫家,也有這個能耐,他的內心已經認可了莫飛,看莫飛的神情也很和氣。
只不過——
“你一回國就趕到梧州來,連家也不回,爺爺生氣了。你先跟我回去吧。”紀淩華想了想,又安慰道:“以後相處的時間多得是,不急在這一時。”
莫飛還想等病好了到紀家去拜訪,提一提他這兩年的成績,博取一個和紀文修在一起的機會,聽見紀文修的爺爺生氣了,連忙推了推紀文修:“文修,你先回去吧。等我病好了就去找你。”
紀文修想了想,說:“也好,我也有點事想跟爺爺談。”
他站起來,眸光轉向莫飛,有些擔憂。莫飛笑道:“會有人來照顧我的,我朋友多,你放心吧。”
紀文修點點頭,彎下腰,旁若無爸地彎下腰,在莫飛額頭上親了一下,這才跟着他媽走了。
莫飛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剛才真的見到了紀文修,直到下午兔子來看他,問了一句:“咦?紀文修人呢?”
他這才敢肯定,紀文修是真的來過。
這一次,終于不是他在做夢。
“我還有多久能好起來?我要快點好起來!”莫飛大聲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