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秦袅袅給了錢，從糖人鋪子跟前離開後，她一直很安靜，只是時不時地瞅了瞅在自己身邊的臉色暗淡極了的梵音，那手裏的糖畫她一口沒吃，就只是拿在手裏，目光無神。
梵音最先開口，她是看見秦袅袅徑直朝着達羅停車的位置走去，有點詫異：“不是要去逛街嗎？”
秦袅袅笑了笑：“今天算了吧，今天好像大家都有點乏了，這時候還是好好回家睡一覺吧。睡一覺，那些用掉的力氣和精神就會回來了吧？”
她這話自然只是個借口，這才出來多長時間？又沒有做什麽讓人勞累疲憊的事兒，怎麽會就這麽快感到乏了？
梵音卻快就知道秦袅袅現在的意思是什麽，她抿了抿唇，現在她腦子很亂，并不是太想回去。霍楊那雙眼睛太厲害，她擔心自己還沒說什麽，就被對方看穿。
“我……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轉轉。”梵音說。
“啊？”秦袅袅很快拒絕：“別啊，我這時候肚子也餓了，我們可不可以先去找一家飯店吃點東西啊！這本來出門之前我就吩咐了聽染，說中午不回家吃飯，這時候回去，真什麽都沒有……”
梵音哪能聽不出來秦袅袅就是想要跟着自己？她其實想說自己沒事，也不可能有什麽事，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算了，反正她也不是非要一個人獨處不可，身邊跟着秦袅袅，如果這樣能讓她放心的話，那就跟着吧。
飯店的位置是秦袅袅選的，眼瞅着這天兒是一天比一天涼了，在上海城想要找到一家地道的北平涮羊肉的館子可不太容易。
不過對于達羅來說這可不算是什麽難事，上樓秦袅袅還沒說什麽，達羅就已經自己坐在了另一桌，對上秦袅袅的視線時，達羅有點憨憨地笑了。
梵音見狀，低聲像是有點感慨：“沒想到三叔會把達羅給你用，而且看起來，他對你還真是一片忠心。”
像是她這樣早就認識了霍楊的人，當然比一般人更明白達羅和霍楊的關系。這個根本就不算是霍楊手下的人，從某種角度來說，更像是霍楊異性兄弟，結果現在心甘情願跟着秦袅袅，着實是讓她覺得詫異的。
秦袅袅微微一笑：“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便不做別的解釋，在她看來，這話也的确是她心中所想。
很快上菜，秦袅袅親自涮了羊肉挑給梵音，還一邊不忘記叮囑兩句：“你多吃一點啊，本來就很瘦了，如果你來家裏再變瘦的話，我和霍楊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虐待了你。一個人住在外面很無聊的，平常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所以，是不是覺得還是在家裏好？看看現在這樣，我們還能一起出來吃個飯，逛逛街？”
秦袅袅說完後，才發現梵音沒給自己半點反應。不過她現在差不多都要習慣，雖然今天梵音跟着自己出來沒說原因，但在監獄的時候，她差不多就知道對面的人昨晚主動要求要跟着一起來是為什麽。
不過，在秦袅袅擡頭後，才發現梵音現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手上，她放在筷子，腦子裏在想着是不是梵音不喜歡別人這樣給她夾菜。
“從前有個人，每次來帶我吃飯，也是像你這樣。”梵音緩緩開口。
她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被人照顧的滋味，也許這中間有人想要像那個人那般照顧自己，可是都被自己拒絕。
秦袅袅的動作她是還沒來得及阻止，誰能料想到從前是北平秦家的大小姐現在是霍楊夫人的女子，竟然也會主動照顧人呢？結果一不留神，就被像是這樣被照顧了。
本來應該是在看見的時候阻攔的，但不知道為何，梵音沒有出聲，而是在看着秦袅袅給自己夾了像是小山一樣的菜堆時，這才有點感慨出聲。
秦袅袅差不多是猜測到她現在說的是誰，加上霍楊之前跟自己透露過梵音的身世，本來是一個被丢棄在路邊的孩童，被從前的阿大在路上撿回家，放在身上撫養。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時候該不該挑起關于阿大的話題，最後只選擇靜默。
“不過，我也沒想到你居然還這麽會照顧人，難怪三叔把你像個眼珠子一樣護着。”梵音終于拿起了筷子，挑着已經燙熟的羊肉在蘸碟裏蘸了蘸，放進嘴裏，滿意眯了眯眼睛。“怎麽想着會從北平那麽遠的地方嫁過來？上海你還習慣嗎？”梵音像是有點打開了話匣子，現在秦袅袅沒有主動說話，她倒是攀談起來。
秦袅袅：“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挺好的。”
明明她們這一桌是沒有叫酒的，但梵音現在似乎像是喝了酒一樣，眼裏帶着點戲谑的笑意：“就因為這樣嗎？我還以為是因為三叔魅力無邊，不僅是讓上海的姑娘們趨之若鹜，而且都讓身在遙遠的北平的你也動心呢！”她頓了頓，忽然身體朝前一傾，沖着秦袅袅眨了眨眼睛：“不過……”梵音壓低了聲音：“你要是覺得不喜歡他的話，想嫁給別人逃走，我可以帶你走。”
秦袅袅：“……”那什麽，她是不是要先謝謝眼前這個好心的女子？不過最後秦袅袅卻是低笑一聲，那笑聲像是清風吹過了庭前的風鈴一樣，帶着幾分讓人迷戀的味道，“謝謝啊，但是不用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他是個不錯的人，我……”對于在別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秦袅袅似覺得還有點為難那樣，她端起手邊的湯汁，微微抿了一口，臉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帶着點緋紅：“是喜歡的。”
她坦然開口說着，坦然表明自己就是喜歡霍楊的。
對于她現在的回答，梵音似乎早有料到，臉上也沒出現一點驚奇和不可思議，倒是流露出一絲絲讓秦袅袅覺得意外的羨慕。
“算起來，他也不過是比我年長十歲而已，為什麽三叔都能接受你，而當初他就還想着要我嫁給別人呢？”梵音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開口小聲說。
如果說之前跟梵音說的那些話都是開胃菜的話，那這一刻，秦袅袅只想說，開胃菜太少了，她還沒适應過來，就被梵音這一句話給弄得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麽回應。還是說，現在不回應是最好的？
她試探着看着梵音，小聲問：“那，要不要來一點黃酒？江浙這邊很有名的，我之前有聽人說起過呢！”
她心裏有過一個大膽的猜測，這時候完全被梵音這話給證實了。秦袅袅想表示自己還沒準備好……
梵音擡眸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裏，甚至都還帶着笑意：“不用了，喝酒讓人警覺下降，我還得把你完完整整給帶回去。”
秦袅袅：“……”
“不過晚上回去，想喝兩杯，你要一起來嗎？”
秦袅袅：“……好。”
只不過就是回去了知不知道霍楊允不允許她們兩個人在家裏喝個昏天暗地……
關于阿大的話題，差不多在這裏就算是結束了，梵音沒有再主動提起，而秦袅袅心如明鏡，自然也不會那麽沒有眼力價地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去撕開別人心口的傷疤。
午飯結束後，梵音還是跟着秦袅袅去了商場。
名義上秦袅袅說是希望她能陪着自己去買衣服，但是到了之後，梵音看着如今面前的年輕女子不停地拿着不同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着，她這瞬間覺得又無奈又好笑。
敢情饒了這麽大個圈子，還是為了給自己添購衣服嗎？
從前的時候，她每次來商場都是跟着阿大。
梵音不得不承認，阿大在照顧她這件事情上，是真的很細致，從未對她有過任何虧待。門裏請了不少丫頭婆子照顧她，但每次逛街，她都要拖着阿大一起過來，別的人誰都不讓跟。阿大那時候哪怕是忙的不行，只要是她提出來的要求，他也要親自過來陪着。
門裏的人誰不知道她就是門主的掌中寶？門主最疼愛的小徒弟。
以前覺得，每次逛街都是讓她覺得最幸福的時間之一。所以，以至于後來，那個人不在了，她也再也沒有踏進過從前跟那個人一起走過的在她心裏有着特別美好回憶的地方。可能是不敢，可能是不願，梵音自己也快忘了當初是什麽想法，反正就是不願。那種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覺實在是太濃烈，她覺得自己一個人支撐不住的。
當然這些感情，現在還拼命給她找着衣服的秦袅袅是不知道的。
梵音看着眼前在自己跟前忙碌地轉來轉去，像個停不下來的小陀螺一樣的秦袅袅，她勾了勾唇，露出一個淺淡極了的微笑，算了，今天她想說，其實自己還挺高興。
不過也是這天下午，梵音徹底見識到秦袅袅的“戰鬥力”是有多強，當手裏拎着滿滿的戰利品朝着達羅停車的地方走去時，梵音看着走在自己身邊同樣是一臉笑容的秦袅袅，不由道：“袅袅，謝謝。”
謝謝她這樣願意對自己敞開心扉，也謝謝她其實什麽都知道但什麽都不問，只是跟她一起像個普通尋常的朋友一樣嬉鬧交談，還有，謝謝她這樣的用心，讓自己在她身上看見了一個很熟悉卻又很久不曾見過的身影。
這麽突如其來的表揚，秦袅袅不由摸了摸自己似乎有點升溫的臉蛋，這被誇得，她覺得害羞。
剛想說點什麽，突然一下，走在她身旁的梵音一個利落回頭，朝着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看了眼，忽然推開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