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
秦袅袅還是被秦文靜這樣的狀态吓了一跳,現在拍着胸口,看着宗玖,“這是怎麽回事?”
宗玖将秦文靜放在一旁的小床上,給秦袅袅打開門,示意這時候還是出去說比較好。
“她應該是真不知道,夫人您還記得開始我對您說秦文靜是怎麽來到上海的嗎?她那時候看見紀舒雲被人拖進巷子裏,沒有選擇營救,而是自己跑走了。後來她就沒有跟紀舒雲有任何聯系。所以剛才您向她追問紀舒雲的下落,她應該是會想到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紀舒雲的樣子,現在受不了,有點發狂。”宗玖解釋說:“不過,她腦子是不是真可能出了問題,這還需要醫院的醫生給她做徹底的檢查。”
秦袅袅聽到這裏,像是愣住,這個原因,她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
宗玖不确定她現在的意思,試探問:“夫人,那現在我們要請醫生過來看看她嗎?”
按照他的意思的話,宗玖自然不願意。
像是秦文靜這樣的人,丢出去自生自滅就好。
但現在要怎麽做,還是要看秦袅袅的意思。
秦袅袅在原地走了兩圈,現在霍楊不在自己身邊,她習慣向要去詢問的都沒有。給秦文靜看病,那以後呢?确定了有精神病的話,她難道還要帶着秦文靜治療嗎?可能她做不到,這麽聖母的行為。現在秦文靜的一切,怪不了任何人,都是她自己引起的現在的情況。
“等清醒過來後,找個醫生來看看。如果精神真有問題,那就關進精神病院。如果沒什麽問題,就把她送出上海,我不想看見她。”秦袅袅考慮後,開口道,她不會把像是定時-炸-彈-一樣的秦文靜留在上海。“還有有點,派點人去北平找一找紀舒雲在什麽地方,到時候我會安排秦家在北平的人來接應的。”
秦袅袅是擔心紀舒雲有一天會對霍楊不利,她不能就這樣放任這樣一個危險的存在。
宗玖也明白:“那找到人之後……”
永絕後患的做法自然是将人殺了,但秦袅袅一時間說不出來這樣的話,“先把人找到再說吧。”
說完後,秦袅袅就離開了。
坐在車上,秦袅袅心裏有點煩躁。
為了秦文靜現在的情況,這是她離開北平之前從來沒有想到的。她以為就算是紀舒雲和秦文靜被趕出去了,至少也會在路邊擺攤賣點早點什麽之類的,她是完全沒想到秦文靜竟然走上了皮肉生意這種路。
一時間,秦袅袅有點厭倦了。
本來就不喜歡這樣複雜的環境,她現在心裏只是更加堅定了要離開的心。
沒有霍楊的一個月很快過去了,在學校裏,雖然也有不少同學跟秦袅袅講話,但是她來到這裏認識地最久也是從心裏覺得最親近的兩個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上海了。
今夏到了漢中還給她寄了信件,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三封了。
從信件裏,秦袅袅能看出來今夏現在過得很不錯,蔡文學他們也是一樣。聽說是入了什麽黨派,現在每天過得都很開心也很充實,周圍都是跟她們一樣志同道合的人。
秦袅袅看見那些信件上的筆跡,那些文字好像都在跳躍着說着寄信的人每天是有多歡樂。
漢中也是有大學的,今夏和蔡文學還有馬超開始了新的學習生活,不過這一次就不是在聖陽大學這麽單純地學習課本理論知識,還有學習各種思想,不僅僅是要學習,還要傳播,發動群衆。反正在秦袅袅看來,這幾個人每天都很充實,就連今夏自己也這樣寫道——
“……袅袅我覺得我真是來對了地方,每天過的好像都很快,每天都有很多有趣的事情需要我們去完成,就連我媽媽都喜歡上了這裏,我想如果你過來的話,也一定會喜歡的。這裏很自由,大家都為了一個目标在努力奮鬥,我感覺自己已經開始了新生活……”
秦袅袅仔細閱讀着這些信件,她也有收到蔡文學的,秦袅袅在去探望蔡家的父母的時候,也一并将那些信件帶了過去。
她不知道蔡父對蔡文學的氣消了沒有,也不知道自己帶過去的那些蔡文學寄過來的信件蔡家的父母是不是也有看過。蔡文學信件裏的內容跟今夏都差不多,兩人都是說了些平常生活裏的瑣事,看得出來這些她從前的好朋友,現在真的過得很好,也真的是過着他們喜歡的生活。
不過有一次她因為學校的事情,那周沒有去看望蔡家的父母,蔡父倒是主動給家裏打了電話,繞來繞去,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問關于蔡文學的消息,秦袅袅在聽見這些話的時候,就笑了。
後來她給蔡文學回信的時候,将這件事情告訴了蔡文學。等後面一次秦袅袅去蔡家時,蔡母就親切地拉着她的手,從書房裏拿出來了一封信件,臉上帶着深深的笑意:“袅袅啊,這封信可是你伯父差點用相框特意裱起來的,是我們文學從漢中寄來的……”說着說着,蔡母的聲音又變得哽咽了,“你說他怎麽這麽狠心啊,這一走一個多月,都不給家裏一個電話的,他是不知道家裏的電話嗎?還是不知道家裏的地址。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外面到底過的好不好,都說在外面的那些孩子,從來給家裏寄信打電話都是報喜不報憂,他從前哪裏在外面一個人呆過這麽長時間啊!也不知道他住的習不習慣,吃的好不好,身上有沒有錢花。他離開家門的時候,他爹很生氣,家裏一分錢都沒有給他。我那時候也真是狠心,早知道是這樣,肯定就給他多塞點錢,這樣我們這些做父母的,可能還不會這麽擔心……”
秦袅袅聽着耳邊這些絮絮叨叨的話,心裏也很是感慨。
父母和孩子之間的戰争,不管怎麽樣,最後輸掉的還是父母吧?
從蔡家出來,秦袅袅想到自己跟霍楊也有一個多月沒有見面了。雖然那個男人說在戰場上有時間就會給她打電話報平安,但這麽長時間以來,她一共就接到了兩個來自霍楊的電話。後來她想主動聯系霍楊的時候,發現聯系不上。
兩邊的人正在交戰,就連報紙上都有報道。
時間太長沒能跟霍楊通話,不能确定對方的生死,秦袅袅有一次就想立刻動身自己前往戰場,她想要親自去确認霍楊是否安好。
她這個想法可是将宗玖吓了一跳,宗玖趕緊派人去東北打聽消息。這消息輾轉傳回來之前,秦袅袅先接到的時候之前讓人去北平打聽紀舒雲現在的情況的消息。
秦袅袅的人在北平找了很久,現在才傳回來消息,原因紀舒雲那段時間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不見蹤影。
不過,那時候紀舒雲還真跟蒸發了沒什麽兩樣。
十二月的北平,已經入冬,開始下雪。
第一場雪,凍死了一批無家可歸的人。
而紀舒雲,就包含在裏面。
原來是在秦文靜離開後不久,紀舒雲就死了。又冷又餓,就這樣死在了胡同巷子裏。後來因為下雪,屍體被雪給掩埋了,一時間沒什麽人發現。
所以現在這消息傳過來的時候就有點遲了。
秦袅袅有點感慨,有想到秦文靜的事情。經過醫生的檢查,秦文靜的精神狀态的确是有點問題,建議将她送到精神病院去。
最後秦袅袅還是按照醫生的建議将人送去了醫院,這也不單純是為了秦文靜,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放在社會裏,給她自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對社會造成不穩定因素的存在。在精神病院裏,大約秦文靜這輩子也出不來了。
在焦急中等着霍楊的消息,最後終于傳來。
前方的信號不好,霍楊實在是聯系不上她,這才造成了秦袅袅這段時間的擔驚受怕。不過在聽見霍楊無恙後,秦袅袅終于松了一口氣。
眼看着跨年的時間就要來了,秦袅袅卻沒什麽精神。
家裏就只有她,沒有霍楊,沒有朋友,她都打算好了,學校放元旦節的那幾天,她就在家裏溫習功課。
只是沒想到,在放假這天,秦袅袅遇見了楚天應。
說起來,她跟楚天應也挺長時間沒有見面了。本來秦袅袅就不怎麽喜歡楚天應,後來交往頻繁一點,只是因為後者變成了她好朋友的男朋友,但是在今夏跟楚天應分開後,秦袅袅自然就不會再想跟那人有什麽關系了。
秦袅袅是去書店買基本資料書,沒想到達羅停下車,陪着她下來的時候,才轉身走,就迎面裝上了的楚天應,以及,楚天應身邊的女子。
秦袅袅并不意外如今在楚天應身邊的已經不是謝雅蝶,而是換成了另一個她很面生的女子。
見狀,秦袅袅倒是沒覺得有什麽尴尬,但也不準備跟楚天應打招呼。
倒是楚天應,在看見秦袅袅時,還笑着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秦袅袅:“……不用了,謝謝。”
楚天應沒有理會秦袅袅的拒接,偏頭跟身邊的女伴說了什麽,後者噘了噘嘴,但最後還是扭着腰走了,頓時秦袅袅面前就只剩下楚天應一人。
“霍夫人,您看,現在能賞臉跟我一起喝杯咖啡嗎?占用不到您太多時間,當然,達羅也能一直跟在你身邊。”楚天應說,“我這裏有點消息希望你能傳給今夏,您別着急,說什麽不需要的話,這可能關系到今夏的生命安全。”
秦袅袅本來是想拒絕的,但聽着楚天應最後這句話,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楚天應肯定是不敢在上海對她亂來的,就算是霍楊不在上海,但本來青幫的那些勢力,就是交給宗玖在管理。有宗玖坐鎮的上海,哪裏能真的亂的起來?
帶着達羅,秦袅袅跟在楚天應身後,走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家咖啡館。
坐下,秦袅袅也沒開口點水,直接沖着對面的男人開口:“說吧。”
她時間有限,也實在是不想跟楚天應待在一塊兒。哪怕是一分鐘,都讓她覺得不舒服。
楚天應:“霍夫人不用這般着急吧。”
“事關我朋友的生命了,你說我怎麽能不着急?”秦袅袅直接開口道。
楚天應點了兩杯水,然後開口:“現在阿夏是已經在漢中了吧?”
“明知故問。”
楚天應:“……”他知道自己在秦袅袅這裏不受待見,但是沒想到,還這麽不受待見。
“袅袅……”
“叫我霍夫人吧。”秦袅袅在聽見楚天應那聲稱呼,覺得渾身都難受。
楚天應:“好,霍夫人。”他無奈極了,“我覺得我們之間是真有誤會,我跟阿夏之間分開的事情,你可不可以對我不要有那麽深的偏見?阿夏想要去做的事情,跟我想做的事情完全背離,我覺得就算是沒有上一次在報社的吵架,我跟阿夏也不會走到最後的。這一點,我希望你能明白。”
秦袅袅失笑,她跟楚天應之間有沒有什麽誤會這很重要嗎?就算是沒有今夏的事情,她也不太喜歡楚天應。“如果是這件事情的話,我想我們不需要花太多的時間讨論。我想一個才跟自己女伴分手的男人,後一腳就找了新的人,而且那天吃飯你不是也在嗎?謝雅蝶是怎麽對今夏的,你難道沒看見嗎?還是你就只是視而不見?”
楚天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後又閉上,覺得沒必要了。
謝雅蝶這個人,現在都不在上海了,那天在秦袅袅和今夏離開後,楚天應就找人帶走了謝雅蝶。
這種留在自己身邊作妖的女人,之前也就只是想知道謝家的一批貨,不然他也不會這麽饑不擇食。
但這些,着實沒有必要再跟秦袅袅解釋。
“那我說重點吧,聽說漢中那邊的革命軍,下一步是想朝着湖南進軍,我就說,她們現在的內應,不靠譜,雙面間諜,知道嗎?就這樣告訴今夏吧,讓她小心警惕點,如果她實在是不相信我的話的話,你就讓她在去湖南的行動中,稱病留在漢中。算了,你別說是我說的,她估計聽見我的名字,讓她不去就更要去了……”楚天應說。
這的确是一條有用的信息,不過現在秦袅袅狐疑看着楚天應:“你怎麽知道的?”
就算是知道,按照楚天應的性格,秦袅袅覺得對方也不應該告訴自己才對。
這算是什麽情況?
楚天應苦笑一聲,“你沒必要這麽防備着我,就算是霍楊,現在我不跟他都還有合作的關系嗎?”
這倒是真的,霍楊和楚天應練手,對抗日本商會,這是事實。而且雖然說楚天應這人在私生活上,的确是不怎麽讨人喜歡,但在對待日本人和外來入侵者的原則問題上,還算是一條漢子。
秦袅袅面色沒一點不自然:“不是我防備你,而是你難道不是很不喜歡革命軍嗎?現在這樣幫着她們是什麽意思?我只是不理解,自然就很懷疑。”
“我是不喜歡,我也不希望今夏摻和進去。這一次的事情,也就是唯一一次,權當做是我對今夏的賠罪。”楚天應說。
雖然其實他內心,并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地方對不起今夏。
唯一真要說對不起的,那就是他沒辦法回報今夏對他的喜歡。
他做不到那麽喜歡一個人。
秦袅袅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他這話的可行性一樣,“我可能需要花點時間,去證實一下你的情報。我總不能把一個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情報轉給今夏吧。?”
楚天應:“請便,不過我要提醒你的是,現在時間很緊張,如果你早一點告訴今夏她們,她們可能就能早一點做準備,你以為就只是她們要去湖南這一點情報被洩露嗎?多想想吧。”
秦袅袅:“……”
楚天應似乎無意要去欣賞她現在的窘況和不自在,先一步站起來,“霍老板暫時不在上海,你如果遇見有什麽不能解決的事情,就讓達羅來找我。至于霍老板的安危,你只管放心,那邊的戰事很快就要結束了。”
說完這話後,楚天應就先一步離開。
秦袅袅都有點沒反應過來他這番舉動,什麽時候楚天應變得這麽幹脆利落?
她坐在位置上,像是反應了片刻,這次站起來,朝着外面走去。
打心眼裏,秦袅袅已經相信了楚天應的話。
在大事上,楚天應也沒必要對自己撒謊。而且,他跟今夏分手是一回事,但秦袅袅不覺得楚天應是想害死今夏的。
回到家裏,秦袅袅就先跟今夏打了電話。
她沒想把這功勞給強加在自己身上,但楚天應有一點說的很對,按照今夏的性格,很可能在知道這消息是楚天應提供的,更要反其道而行之。秦袅袅不敢冒這個險,只打算着等着事後,她再來解釋。
剛結束跟今夏的通話,秦袅袅看見宗玖手下的人敲門進來。
這是平常負責傳送霍楊消息的小夥子,秦袅袅幾乎是一下就站了起來。
“是不是霍楊出了什麽事!”秦袅袅還不等對方講話,就先一步開口。
沒辦法,最近的情勢,就算是她每天在學校,也體會到了不一般。
各方勢力,好像都在蠢蠢欲動,但是又不想自己變成最主動那一個,小摩擦倒是不斷。
秦袅袅真擔心在這個節骨眼上,霍楊再出什麽問題,那她腦子裏緊繃着那根弦,就要斷了……
“不是不是,夫人,不是的,是好消息!三爺那邊派人回來傳話,說那邊很快結束,就這三五天的事情,就能回來了,特意讓我們過來給您報個平安!”
秦袅袅聽見這消息,趕緊轉過身,望着天花板。
沒辦法,她這也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喜極而泣。
這一個多月自己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她甚至都做好了過年一定要去找霍楊的打算,現在驟然聽見這個消息,她發現實際情況其實比自己做的最壞的打算好了太多太多,眼淚像是不受控制那樣,自己就掉了出來……
“真好,那就好,那就好……”秦袅袅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大約是得知霍楊将要回來,秦袅袅覺得這幾天自己在家的元旦也不是那麽難捱。這一次是有了确切的時間,她在家裏等待的時候也有了盼頭。
将書房打掃了一邊,卧房也打掃幹淨,秦袅袅就等着霍楊回來。
這段時間,不斷有新聞傳來,說秦氏軍閥跟辮子軍團的勝負已經差不多快要分出來,辮子軍團氣數将盡。這消息,對于很多人來說,就算是在距離自己很遠的北方,聽着卻也是很開心的。
元旦後回學校上課的第一天,秦袅袅就在教室裏聽着班上的同學在讨論這事兒。
幾乎都是支持她家親爹的。
秦袅袅可不覺得這是秦克有多受愛戴,她聽了兩耳朵,不由微微抿唇笑了。
大家對這一消息顯然會喜聞樂見,不喜歡辮子軍團的原因也很簡單,既然都從封建社會走出來了,誰還願意回到過去?那種低人一等的生活?可不是誰生下來都是貴族的。
秦袅袅正準備翻開書,就聽見身邊的那些同學提到了幾個自己熟悉的名字,她翻書的手不由一頓,停住了。
“……說起來我那天還在報紙上看見了今夏呢!天啊,現在她好厲害啊!”
“對對對,我也看見了,還有蔡文學和馬超!這兩人,也很厲害好嗎!”
“之前我都還覺得這幾個人就是去漢中添亂的,哪裏知道他們還真是去做事情了,忽然我也熱血沸騰啊!這種事情!我們不能就這樣無動于衷啊!同樣都是新時代的學生,都是大學生,我也想跟他們一樣!”
“革命!”
“對,這個社會就是需要革命!但是我們是學醫的,到了戰場上,還是做救死扶傷的事兒吧?”
“我現在其實都有點想轉專業了……”
……
學生們的讨論總是五花八門,又帶着天馬行空的想象,這勁兒頭一來,什麽都敢想,什麽都敢做。秦袅袅可是從跟今夏的電話中知道,在漢中也是很吃苦的,別說周末,休息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但按照今夏自己的話來說,因為做着是自己喜歡的事情,而且能感覺到用自己的力量在改變這個社會,就算是很辛苦很累,但是每天都很開心,覺得充實又有意義。
這樣的今夏,是秦袅袅從來沒見過的。甚至秦袅袅在聽見今夏在對着自己說這些的時候,她想了想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如果在今夏身處的環境,能不能做到像是今夏一樣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一點後悔。
秦袅袅是有點欽佩今夏的。
但這些苦,教室裏同學并不知道。
她微微一笑。
照舊上下課,放學的時候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跟自己嘻嘻哈哈說着最近的新鮮事手挽手走到校門口。
秦袅袅在校門口找到達羅那分外明顯的身影,像是往常一樣拉開了後座車門,上車。
但很快,秦袅袅意識到不對勁了!
車裏還有一個人!
她低頭進來的時候,差點吓得尖叫!
可是在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後,鼻翼間充斥着眼前的人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後,秦袅袅還沒叫出來,眼淚倒是先掉了下來……
“霍楊!”她聲音聽上去哽咽極了,剩下的全是嗚咽聲。
真是太驚喜了,太意外了……
霍楊這時候有點手忙腳亂,他現在親自來接自己小妻子,完全是想給的秦袅袅一個驚喜,哪知道秦袅袅這眼淚下掉來,他一下就有點慌張了。
秦袅袅并不是一個喜歡把眼淚挂在臉上的人,但現在,看着秦袅袅哭了,霍楊那顆心,此時就覺得像是泡在鹽水裏一樣。
達羅這時候沒有上車,在聽見他們家夫人撲在他家三爺懷中哭的時候,達羅瞬間表現得很有眼力價,自覺關上車門,站在外面守候。
霍楊伸手輕輕拍着秦袅袅的後背,他現在有點不知道先說什麽好,似乎有太多的話想說,但是在見到秦袅袅這一刻,他是滿足的什麽話都不想說了。
“袅袅……”
只有對她思念的呼喊。
秦袅袅趴在霍楊懷裏哭了好一會兒,她實在是有點忍不住自己的眼淚,在霍楊面前也是難得哭的放肆一次。
“你以後,霍楊,以後不管你在哪裏,你都要帶上我!”秦袅袅不哭了後,鼻子還在聳動,啞着聲音說。
她實在是受不了跟霍楊分開,還聯系不上的日子。
“好,我保證。”霍楊低聲說,還親了親她的額頭。
秦袅袅将他的衣服拽得很緊,像是這時候一松手,霍楊就會不見了那樣。“還有,你,你還要跟我保證,以後不要去做危險的事情了,我真的很害怕。”
她不喜歡這為危險的社會,也不喜歡看見霍楊去做危險的事。
不想總是體會心驚膽戰。
這話,讓霍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霍楊還是點點頭,他當然知道自己現在點頭這代表了什麽。
就是明白,所以他還考慮了這麽長時間。
但這決定并不是沖動的,在離開上海前往北平之前,對于未來的事情,他跟秦袅袅都有讨論過。
上海并不安全了,他說到底也不是軍閥,自己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他手裏的弟兄,當初跟着他也算是情分,卻不是他能視為草芥的。這樣的局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只不過,在這之前,他也不會随随便便就将上海讓出去給誰,至少,他要找到自己認為合适接手管理上海這座城的人,或者組織。
“袅袅,我霍楊雖然不是什麽頂天立地的英雄,我也不喜歡撐好漢。但是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就這麽丢下這座城,跟你遠走高飛。至少,在我們離開前,我們也要将這座城市,交給讓我們放心的人手裏好不好?至少我們應該找一個有能力保護這座城市的百姓的人,讓他們免受流離和戰争吧?”霍楊抱着秦袅袅低聲說,“做人,總是要無愧于心。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情,你覺得呢?盡我們的能力,促成這座城市的平安祥和?”
這是霍楊在回來之前,腦子裏一直在想的事。
他帶着秦袅袅離開,當然不算是一件難事。
但是就這麽走了,上海怎麽辦?這裏說到底是他的故土,他實在是不能忍受看見炮火在這座城市留下痕跡,讓這座城市變得滿目瘡痍。
秦袅袅現在情緒已經平靜了很多,她搖下車窗,示意達羅可以上來開車回家了。
對于霍楊的話,她沒有立即給出答案。
她知道,如果答應了,可能自己和霍楊還要在上海呆上好一段時間。
這不是她想看見的。
戰火随時都會蔓延過來,她相信霍楊,但是卻還是會擔心他會受傷。
意外,是誰都不能預測到的。
那些風險,她不想承擔。
但是,霍楊的話現在還回蕩在她的耳邊。
如果有那個能力,為什麽不做到跟自己能力匹配的事情?
這個話題,直到睡覺前,秦袅袅都沒有再提起過。
霍楊知道她在想這個問題,也沒有催促。
這本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決定下來的。
秦袅袅是要跟自己共進退的人,秦袅袅的想法對于他而言也很重要。
秦袅袅不僅僅是沒有跟他繼續讨論這個話題,甚至是都沒怎麽跟他講話。
當躺在床上時,秦袅袅還開着床頭燈,她低聲問:“那你是在想誰比較适合呢?我爸?還是誰?”
驟然聽見秦袅袅開口,霍楊有點驚喜,因為聽着現在秦袅袅的口氣,她對于自己意見,似乎并不那麽反對。
感覺到霍楊的視線,秦袅袅不由偏頭,看着身邊的男人,有點無奈笑了:“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霍楊抱着她的頭在她的唇上狠狠親了一口,笑着說:“沒什麽,就只是覺得我霍楊的媳婦兒,真是識大體!大氣!我喜歡極了!”
明知道這是霍楊的彩虹屁,但秦袅袅卻還是忍不住笑了。
笑了後,她又忍不住想癟嘴:“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從前就不是這樣的一樣,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希望我走了之後這座城市,甚至是這片土地都變得失去原本的模樣。但我知道我沒那個能力,讓整個國土都在我的保護下,但是我老公既然這麽厲害,決意要保護一座城,可能我們的人手并不支撐我們保護一輩子,但我們也是能盡力保護這座城市到我們信任的援軍過來的吧?既然這樣,那我也沒有理由拒接這個建議不是嗎?有能力不去做,以後真出了什麽事情,可能我們在外面,也不會安心吧?”
霍楊真是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娶到了秦袅袅。
“謝謝袅袅,你能理解我。”霍楊說。
秦袅袅被跟前的人卷進懷裏,她也沒掙紮,接着說:“但是我覺得我爸不是一個很合适的人。”
霍楊聽着這話不由笑了,“怎麽說?”
其實他心裏本來的人選也不是秦克。
“我爸都是老一輩的人了,他的思想其實都還停留在他那個年代。現在他能守着北平就不錯了,但是以後,并不适合他那樣的人。他的腦子裏,還是墨守成規的那一套,但是現在這個年代,國家需要的變革,是改變,是革命。”秦袅袅說。
霍楊這一刻還真是有點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懷裏的小妻子,真是給了她太多的驚喜!
所以,兩人在這時候幾乎是異口同聲說——
“其實我覺得漢中那邊的革命軍挺好的!”
“我看好漢中那邊的人。”
兩人說完,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見了濃濃的笑意。
秦袅袅還有點意外:“我以為你跟我爹在一起一個月多,都要被他給策反了呢!”
霍楊失笑:“其實岳父心裏也明白,在臨走前,還跟我談了談。他也并不是死守着權利不放的人,但那也要他找到一個值得他放手的,而且信任的人吧!”
秦袅袅心裏這時候才是徹底平靜下來,其實時間說起來也并不會很長,革命軍最近在內地,勢如破竹,想來很快就會來上海,而且這邊還有霍楊和自己給她們做內應,這只會來的更快更迅速。
靠在霍楊的懷裏,秦袅袅也不覺得害怕,她微微笑了。
感覺到一只大手現在放在自己腦袋上,在輕輕撫摸,秦袅袅不由有些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随後,她聽見霍楊的聲音緩緩傳進了自己的耳朵裏:“袅袅,有你在我身邊,真的特別好。”
六個月後——
當今夏再次出現在秦袅袅面前時,不過才大半年的事情,秦袅袅差點都要忍不出她來了。
褪去了在學校的青澀,僅僅就半年的時間,今夏看起來變得幹練多了。甚至說話的時候,都沒了在學校的天真,不過,倒是充滿了熱血和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今夏這一次是帶着任務來到霍公館的。
這一次多多虧了霍楊,他們革命軍才能這麽順利又迅猛接手這個城市,讓她們來親自保衛。
本來是想多敘敘舊的,可見到秦袅袅,她眼圈也紅了。
不過看着從前熱熱鬧鬧的霍公館,現在忽然一下變得冷清下來,別說秦袅袅,就連是今夏也覺得不自在。
“家裏的傭人都辭退了嗎?”今夏問。
秦袅袅點點頭,在決定離開的時候,他們就跟家裏的人說了。這找工作,也要給人一點時間不是?霍楊允許家裏雇傭的傭人在做着霍公館的工作的同時去外面找下家,甚至在她們離開的時候,都給了一大筆的遣散費。
“因為要走了嘛!之前跟你講過的。”秦袅袅說。
今夏眼圈也泛着潮,她很清楚,這一次兩人的分別,就不會再是去年的那樣,說什麽沒關系很快就再見。
這些話在現在就變得沒有意義,誰都知道,應該不太可能在短時間裏還能見面。
說不定,這一次,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那,我就只能祝你,在那邊一切安好,跟霍三爺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等到內地的事情結束了,我說徹底結束那種,我就來找你!”這話被今夏說的大氣,可是最後緊接着的話,她卻還是忍不住哭了:“袅袅,我真的會想你的,真的,會很想很想你的!”
秦袅袅回抱住眼前的人,努力忍住想掉出來的眼淚,重重點了點頭:“嗯,好,一言為定,我在新加坡等你。”
今夏她們才接手上海,在這邊過來已經算是争取了機會,也不能一直留在霍公館,何況,政府那邊的确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沒多久,今夏就離開了。
霍楊從樓上下來,看着坐在沙發上還有點失魂落魄的小妻子,不由将她抱在了懷中。
“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不丢人。”霍楊輕聲說。
秦袅袅最後還是沒能在霍楊懷中嚎啕大哭,她只是默默地安靜流淚,将霍楊胸口的衣服都沾濕了……
第二天,霍楊和秦袅袅帶着人,沒有跟留在上海的任何人說具體時間,上了游輪。
霍楊和秦袅袅都不喜歡分別的場景,等到聽見游輪鳴笛的聲音,就知道是要駛離港口了。
霍楊拉着秦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