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路上經過練功房,歌舞隊和歌劇隊正在排練,歌劇隊敲鑼打鼓,歌舞隊的姑娘們穿着緊身褲,大長腿又細又直,酣暢淋漓地配合着音樂翩翩起舞。
沈秀兒挽着葉朵朵,不點而漆的大眼睛,掃過練功房裏面的姑娘們,總結陳詞,“還是你最好看。”
葉朵朵跟着看過去,也是巧了,剛還在排練的姑娘們,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一窩蜂地圍在了一塊。
汪幹事讓她倆留在原地等,自己跑進去湊熱鬧了。
越吵越厲害,沈秀兒實在忍不住,拉着葉朵朵往練功房裏走,出事的地兒,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沈秀兒一頭紮進去,葉朵朵沒反應過來,倆人就分開了,不過她運氣好,被人擠到最裏層,近距離圍觀塑料姐妹花撕逼。
“小珂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何歡歡滿臉委屈,眼含薄淚地拉着彭小珂道歉。
彭小珂臉上沾了不少水漬,幾縷碎發胡亂地糊在額角,略顯狼狽,同時也生氣,“喝水喝到別人臉上,你跟我說不是故意的,騙三歲小娃娃呀!何歡歡,不要以為裝裝可憐,就當大夥都瞎子,你本性什麽樣,沒人比我清楚!”
為了攀高枝,嫁個好人家,何歡歡可以說是毫無廉恥之心,什麽事兒她都做得出來。
一邊跟歌劇隊的小號周彬手眉來眼去,一邊偷偷地跟彭小珂她哥處對象,上個周天兩人躲在彭家的後院裏親嘴,被跑步回來的彭小珂撞了個正着。
彭小珂沖上去給了何歡歡一耳光,罵她不要臉,吃着碗裏看着鍋裏。
何歡歡哭得委屈,就跟現在一樣,最讓彭小珂生氣的是,她哥彭大禮居然不信她,說她嫉妒他被喜歡的人喜歡,而她,顧洗硯連正眼沒瞧過一眼。
一針見血,傷到了彭小珂心坎上,氣憤不已地甩開她哥,并發誓不會再管她哥跟何歡歡那點破事。
回到團裏,彭小珂也沒跟任何人提,偏偏何歡歡做賊心虛,疑神疑鬼,看到彭小珂跟周彬聊了兩句,就以為她把她見不得人的秘密講出去了,故意找茬潑了她一臉的水。
“小珂姐,你,你這也太冤枉人了吧?我就不小心潑了你一點水,你至于這麽說我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我品行不正作風有問題!”何歡歡越說越委屈,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肩膀不住地上下聳動,整個人搖搖欲墜,柔柔弱弱,楚楚動人。
圍觀群衆受其影響,開始同情何歡歡,有人勸彭小珂:“都是一個團的戰友,擡頭不見低頭見,得饒人處且饒人。”
“就是啊,歡歡又不是故意的,我們都看到了。”跟何歡歡關系要好的趙小娟幫腔道,“人家不也道歉了嗎?你還拐着彎地罵人,真是夠欺負人啊。”
一時都偏向了何歡歡,何歡歡暗自得意,看向彭小珂的眼神多了幾分挑釁,彭小珂正好瞧見,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推了何歡歡一把,“何歡歡,敢做不敢當算什麽英雄好漢?”
顯然,何歡歡根本不想當什麽英雄好漢,她只是一朵長在好漢懷裏的嬌花。
順勢往地上一摔,頭發絲委屈到腳後跟,周彬擠進去将人扶起來,黑着臉指責彭小珂太過分了。
周彬跟彭小珂一塊長大,可以說是青梅竹馬,比她親哥對她還好,還不是為了何歡歡跟她翻臉,彭小珂沖上去就要捶人。
以她的火爆脾氣,不只何歡歡挨捶,周彬也不會輕松。
萬萬沒想到,有人快了她一步,将她攔下的同時,對方塞給她一個軍用水壺。
葉朵朵站在彭小珂和何歡歡中間,兩人第一次這麽有默契,不約而同地看着她,不約而同地一臉懵。
這人誰啊?
葉朵朵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彭小珂沒反應,她就幫她擰開水壺,何歡歡不動彈,她就幫忙把她從周彬懷裏拽出來。
語重心長地拍拍彭小珂的肩膀,“都是戰友,以和為貴,打架解決不了問題,不如投桃報李,禮尚往來。”
勸完彭小珂,沖何歡歡甜甜一笑,擡起彭小珂手裏的水壺,微微一傾,從她頭上澆了下去。
“啊!”何歡歡驚呼一聲。
混亂喧雜的練功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聚到葉朵朵和何歡歡身上。
這誰啊?可真漂亮!
這誰啊?可真騷氣!
何歡歡是歌劇隊的獨唱演員,因為聲音好聽長相清純,最受團裏的男兵歡迎,她深知男同志喜歡她哪點,每天除了綠裝,各種白色小裙子白色小襯衣,仙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
誰也沒想到,外表那般純潔無瑕,裏面穿的內衣,居然是騷裏騷氣的大紅色。
葉朵朵原本沒想多管閑事,只是看到彭小珂的處境,不由得想起上輩子,她跟對方一樣,在何歡歡手裏吃了好幾次啞巴虧,最嚴重的一次,要不是顧洗硯暗中幫忙,她就被送上軍事法庭了。
何歡歡這個人最可怕之處,看起來柔柔軟軟,人畜無害,實則心銥嬅狠手辣,這種人,遠比一看就會殺人放火的可怕得多。
明槍好躲,暗箭難防。
這輩子她給她逼到明面來!
因為跟林思清關系好的緣故,何歡歡書中戲份不少,怎麽也能排個女三,到後期,算是女主的左膀右臂,葉朵朵打算提前給她折了!
事發突然,何歡歡半天反應過來,連忙捂住胸口,一張臉漲得比內衣還要紅,羞得蹲到地上,還想裝可憐,可是太氣了,表情明顯沒控制好,咬着下唇,瞪着葉朵朵和彭小珂,帶着一絲猙獰,自己也未曾察覺,“你,你們,幹什麽呀?”
葉朵朵誇張地哎呀一聲,拉着彭小珂飛快後退兩步,拉開跟何歡歡的距離,好像對方得了傳染病似的。
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仿佛真的一樣,圍觀群衆跟着後退一步。
何歡歡一個人落在原地:“……”
“歡歡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葉朵朵滿臉委屈和無辜,神情和語氣幾乎跟何歡歡剛剛一模一樣。
而且,她不僅自己跟何歡歡道歉,還拉着彭小珂一塊道歉。
彭小珂脾氣跟蠻牛差不多,一開始不願意,也不知道葉朵朵跟她說了什麽,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态度那叫一個誠懇,聲音洪亮,“何歡歡同志,對不起!”
在場所有人,包括何歡歡,眼珠子快要掉下來:這,發生了什麽?平時讓她服個軟跟要她命一樣,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假小子彭小珂嗎?
彭小珂打小男娃娃堆裏長大,一直不喜歡跟女孩子耍,覺得她們勾心鬥角太累,一根筋直來直去,不像何歡歡那樣左右逢源,就算最受團裏男兵歡迎,女孩兒們也不排擠她。
“歡歡姐,我們歉也道了,你還不解氣的話,我們就只能跪下給您嗑響頭了……”葉朵朵不只是說說而已,拉着彭小珂就往地上跪。
圍觀群衆一邊攔人一邊勸何歡歡不要太過分,把事情鬧大,對誰也不好,何歡歡一張小臉一陣青一陣白,那麽熱的七月天,她打了好幾個哆嗦,這一刻,她完全體會到彭小珂剛剛的心情:無力、憤怒、不甘……
更氣人的是,彭小珂可以捶人,她卻不行。
為了保住自己苦心經營的柔弱小白花形象,她只能咬碎了後槽牙往肚子裏咽。
看到何歡歡吃癟,彭小珂總算出了口惡氣,同時,對葉朵朵的印象一下有了改觀,她好像也沒那麽讨人厭,不得不說,就挺好一人。
而沈秀兒運氣不如葉朵朵,這會兒還沒擠進去,她個子不高,一米六二,脖子伸長也看不到,就踮腳,身子搖晃,站得不是很穩。
除了趙小娟,何歡歡在團裏還有個耍得不錯的塑料姐妹花,杜雲岚,一聲不吭地看完熱鬧,往外走,嘴裏小聲嘀咕着,又是葉朵朵,怎麽哪兒哪兒都有她,煩死了!
心裏窩着火,看到沈秀兒搖搖晃晃站那裏,過去一把将人推開,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好狗不擋道!”
沈秀兒一屁股坐地上,一臉茫然擡起頭,對方看着比她大兩三歲,同樣穿緊身的練功服,不過比別人更有氣勢,一看就不好惹。
事實亦是如此,杜雲岚,葉朵朵沒嫁過去前,是軍屬大院的院花,跟顧洗硯一樣,家裏三代從軍,認為自己出身高貴,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最瞧不起的就是葉朵朵,連帶着團裏凡是從農村來的,她都看不慣。
“沒長眼睛?這麽大人看不到!”撞了人不道歉還先發難。
沈秀兒被杜雲岚一吼,下意識地跟人說對不起。
杜雲岚瞥她一眼,譏笑地哼道:“果然都一路貨色,上不了臺面的山頭野雞。”
沈秀兒心思單純,糾正對方的同時,自我介紹道:“俺不是野雞,俺叫沈秀兒,大姐你叫什麽啊?”
“誰是你大姐!你罵誰長得老!?”杜雲岚火冒三丈。
沈秀兒小心翼翼地改口:“小妞?”
聽着不正經,杜雲岚扒拉沈秀兒,沒控制好力道,撕拉一聲——
沈秀兒領口的扣子掉下來一顆,骨碌碌滾向一邊,沈秀兒雙眼跟着走,眼眶很快紅了一圈。
這件碎花布拉吉,她們城裏人看來,早就過時不稀罕,卻是她唯一一條拿得出手的裙子,她幫隔壁奶奶割了兩個月的豬草換來的。
“不就條破裙子嘛,你少在這兒給我裝可憐,大不了賠你就是了。”杜雲岚從兜裏掏出兩塊錢丢地上,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像打發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