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個年代的女性內衣, 做工普遍粗糙,幾乎都是棉布, 款式也呆板保守, 主要模仿前蘇聯布拉吉,大多是背心和汗衫。
而張翠青這件,可以說是走在時代先鋒, 是一件海綿乳、罩,即便在文工團也算是新奇貨。
“都聞到了嗎?一股酸菜味, 要熏死人了!”張翠青表情誇張地聞了聞,連忙拿開, 嫌棄之意溢于言表,接着又說, “大夥可能不知道, 這件內衣可是高檔貨, 是我表舅從港市買回來的, 花了不少錢呢, 我一次還沒穿,就給沈秀兒糟蹋了!”
“不會吧?翠青, 你是說沈秀兒偷穿你內衣?!”趙小娟适時站出來打配合地道。
“我們團就她一個人吃酸菜, 不是她還是誰?不信, 你聞聞。”張翠青将內衣遞過去, 趙小娟裝模作樣地吸了吸鼻子, 也是非常誇張地連忙捏住, “好酸啊,不是, 秀兒, 你跟翠青一個宿舍, 當真想穿別人衣服,你可以跟她說啊,怎麽能不經別人允許就偷穿呢,更不該給她衣服弄這麽大味。”
兩人一唱一和,圍觀群衆不得不信,沒想到沈秀兒看着質樸純善,手腳這麽不幹淨。
“不是,俺沒有……”沈秀兒不知道怎麽解釋,或者說,她心裏很清楚,不管她說什麽,大夥都不會相信她。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杜雲岚突然開口,半眯着眼睛,往沈秀兒胸前掃了眼,憋着笑,“就秀兒這身材,她應該不需要穿乳、罩吧?”
沈秀兒眼底點燃的亮光,持續了不到兩秒,熄滅了。
她以為有人信她,結果,只是嘲諷。
大夥跟着哄笑起來,沈秀兒站在中間,腦袋嗡嗡作響,就像機關槍在掃射,臉紅得快炸開了,她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就在這時,沈秀兒只覺得手腕一熱,葉朵朵拉住了她。
“都一個團的戰友,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們葉朵朵同志不也說了嗎?戰友相處,以和為貴。”杜雲岚朝葉朵朵挑眉,盡是挑釁,繼續說道,“不就一件衣服嘛,秀兒賠不起,我幫她賠。”
顧大局識大體,多讓人敬佩啊。
“不用,謝謝。”葉朵朵替沈秀兒拒絕,幹脆利落,“秀兒都說了沒偷穿,你幫她賠算怎麽回事?”
“你算怎麽回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是好心當驢肝肺?”杜雲岚一副別給臉不要臉的表情。
葉朵朵看了看手表,彭小珂那邊應該差不多了,轉身面向張翠青,湊過去聞她手裏的內衣,“是酸味沒錯,不過不像酸菜,更像白醋,你說對不對啊?張翠青同志。”
張翠青下意識地望向杜雲岚,杜雲岚要給她氣死了,眼看到了這步,要是因為張翠青沉不住氣壞她好事,她有她好看。
“什麽白醋?我聽不懂你說的什麽,”張翠青強裝鎮定,狡辯道,“就是酸菜味,沈秀兒偷穿我內衣,我又沒說你。”
葉朵朵直視張翠青的眼睛,一字字又問了一遍,“真的不是白醋?”
可能是葉朵朵眼神過于犀利,也可能是張翠青做賊心虛,竟然稀裏糊塗地回了句:“真的不是酸菜。”
在場所有人都傻眼了。
直到有人大喊一聲:“陳隊來了!”
衆人給陳萍讓出一條道,陳萍神情嚴厲地走進去,停在了沈秀兒跟前,張翠青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怕惹杜雲岚不高興,想要将功補過,扯着大嗓門就喊,“陳隊,您來得正好,這個沈秀兒,她太不要臉了,她偷穿我的內衣,我讓她賠禮道歉,她說我污蔑她,都人贓并獲了,她還狡辯,陳隊,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沈秀兒埋着頭不說話。
葉朵朵不輕不重地捏她的手,說好的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歪,這麽快就忘了?拿出報道第一天把人扛起就跑的那股子狠勁來啊!
沈秀兒得到激勵,鼓足勇氣擡起頭,大聲地為自己辯解道,“報告隊長,俺沒偷穿張翠青同志的內衣,俺申請組織一定嚴查,揪出真兇,還俺清白。”
“不是,”張翠青慌了,“沈秀兒,這麽較真有必要嗎?道個歉能要你命啊?”
沈秀兒鄭重其事地點頭,铿锵有力地回答,“士可殺不可辱!”
尊嚴往往比活着更重要,她好不容易走出來,就要活出個人樣,不然還不如在家當牛做馬。
張翠青無語了,碰到一頭倔驢。
組織當真嚴查起來,最後遭殃的還不是她。
張翠青開始動搖,就在她想要反口之際,一直緘默不語的陳萍終于發話了,她将視線從沈秀兒身上轉到張翠青身上,冷聲道,“張翠青,有人舉報你偷竊,跟我去趟糾察辦。”
張翠青瞳孔放大,不敢相信,誰?究竟是誰舉報她!很快有了答案,一個猛回頭看向趙小娟,顫抖地擡起手指着對方,“趙小娟!河還沒過,你就拆橋!?你良心被狗吃了!”
趙小娟一臉懵逼。
張翠青越想越生氣,繼續破口大罵,把趙小娟惹火了,兩手叉腰地跟她對罵,“小偷!不要臉的小偷!偷什麽不好,偷我的內衣!”
“還有臉說我?這麽有本事,求我幫你幹嘛?自己往乳,罩上倒白醋,栽贓嫁禍人家沈秀兒偷穿,這缺德事兒,都幹得出來!不怕生娃沒□□啊!”張翠青越罵越難聽。
趙小娟也不是吃素的主兒,反正什麽話髒就揀什麽話罵。
兩人唇槍舌戰,原本花一樣的小姑娘,卻跟罵街的潑婦沒多大差,吵得陳萍腦仁疼,一聲厲呵,“都給我閉嘴,張翠青,趙小娟,你們兩個一塊,誰也沒別想跑,現在馬上跟我去趟糾察辦。”
強行摁下暫停鍵,張翠青和趙小娟這才沒再繼續狗咬狗,三人離開,看熱鬧的衆人也陸續散去,彭小珂佩服地拍葉朵朵肩膀,問,“葉大師,你怎麽知道張翠青手腳不幹淨?未蔔先知?”
杜雲岚還沒走遠,聽到彭小珂的話,忍不住停下了腳,原來葉朵朵舉報的張翠青,與此同時,她也好奇,她怎麽知道的?
葉朵朵餘光瞥着杜雲岚,揚聲回答道,“杜雲岚同志告訴我的呀!”
杜雲岚:“……”
這人,倒會甩鍋。
不過她難得跟她費口舌,為了個張翠青拉低自己身份,不值當。
卻沒注意其他人看她的眼神,明顯跟之前不一樣了。
這算什麽?攪屎棍啊!
“朵朵,小珂,謝謝你們。”沈秀兒感激涕零地拉着葉朵朵和彭小珂,“有機會,俺一定請你們吃俺老家那邊的最正宗最地道的酸菜。”
“秀兒,你心可真大啊!”彭小珂握拳佩服道。
沈秀兒笑呵呵地擺手,“就像朵朵說的,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歪,再說了,俺身上香着呢!”
下班前,葉朵朵被陳萍叫到辦公室,進去後,對方也不說話,就坐辦公桌前面翻看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氣氛凝重。
葉朵朵預感不好:陳隊一定生她氣了,才進團多長時間,盡給她惹是生非。
可是,是她們先動的手,她只是自衛而已。
“陳隊,對不起,我錯了!”葉朵朵态度誠懇,深鞠一躬。
陳萍仍是一臉肅穆,緩緩地擡起頭,看着她,問,“知道錯哪兒了?”
“不專心練舞,瞎湊熱鬧,辜負了您對我的信任與期望!”葉朵朵一點不後悔今天站出來幫沈秀兒,她後悔的是上輩子沒有站出來,只是覺得對不起陳萍。
陳萍放下手裏的資料,深深地看了眼葉朵朵,什麽也沒說,起身去關門,折返回來,拍了拍葉朵朵的肩膀,由衷地誇贊道,“幹得好!”
葉朵朵萬萬沒想到,不由愣住。
“你是我力保進來的團員,我當然希望你刻苦奮發,專心練舞,争取早日登臺表演,但是,”陳萍繞到葉朵朵前面,幫她理了理身上的綠裝,“你更要做自己,有血有肉,不是只會跳舞的木頭,那樣,也感動不了看你表演的觀衆。”
葉朵朵陷入沉思,上輩子糾結的有些問題,一下有了答案。
“跳好舞之前,先做好人。”陳萍慶幸自己沒看走眼,葉朵朵跟外面傳的不一樣,是個心善的好孩子。
“謝謝陳隊。”陳隊沒生氣,葉朵朵暗舒一口氣。
“不過我還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有些人,适可而止,文工團不是菜市場,對你來說,把舞跳好了才是頭等大事。”
“記住了,陳隊。”只要杜雲岚她們不惹事,葉朵朵也想一心一意地跳舞。
“你也不用擔心她們報複,張翠青偷竊,違紀行為嚴重,組織必定嚴懲不貸,至于趙小娟,警告處分跑不了。”陳萍安撫葉朵朵。
所以,始作俑者杜雲岚,仗着家裏關系,再次把自己摘得一幹二淨?葉朵朵不信糾察辦什麽都沒問出來。
“接下來,她也得忙起來,沒時間找你們茬。”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想伸張正義,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你要有這個能力,陳萍對葉朵朵有這個信心,心裏那杆秤自然偏向她,将組織決定提前告知與她,“馮美玲要帶徒弟了,就在我們隊裏選,你好好準備。”
聽到這個消息,葉朵朵眼睛亮了亮,像她和沈秀兒,剛進團的新人,想要登臺表演,短則一年,長則兩三年,運氣不好,不知道等到猴年馬月。
如果有馮美玲那樣的A角帶,不僅可以早點登臺,而且一登臺就是主跳,這種大好機會,別說她們新人,就是老隊員也夢寐以求,鹹魚翻身的絕佳好機會。
上輩子杜雲岚就是倚仗馮美玲跳出了名,不過也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突然一天打了個退團申請,據說是回家結婚去了。
葉朵朵再次謝過陳萍,表示自己一定全力以赴。
見人鬥志昂揚,陳萍不好打擊,只問,“團裏有關系好點的樂器手嗎?”
“彭小珂還算熟絡,”葉朵朵神情不解,“競選不是跳舞嗎?”
“不僅跳舞,選手還要自己找搭檔。”彭小珂的手風琴水平在團裏算不上最好,但也還不錯,主要是人品過關,葉朵朵跟她配合,陳萍放心,再三叮囑道,“兩人組隊表演,默契最重要,默契怎麽來?沒有捷徑,只有多練,明天就去找彭小珂商量這事,然後就是選一首合适的曲子,有空就練,一定要練到滾瓜爛熟,閉着眼睛都能跳,不然第一次上臺難免緊張,一緊張就容易出纰漏,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葉朵朵重重點頭,恨不得現在就去宿舍抓人。
轉念一想,張翠青處分還沒下來,她這會兒去宿舍,運氣不好碰見她,她一急咬人怎麽辦?她要不要咬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才答應了陳隊,乖乖聽話比較好。
“這事一定要上心,不然誰也幫不了你,”陳萍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告訴葉朵朵,以她的水平,隊裏其他人不足為懼,唯獨,杜雲岚不容小觑,一是杜雲岚跳舞不錯,二是杜家背景強大,“馮美玲的丈夫,錢笙跟杜家走得也很近,你想要勝出,可能很難,但也不是沒可能,關鍵時刻,實力最有說服力。”
杜雲岚那樣的出身,注定了不管她走到哪兒,只要她想,她就是關系戶,這一點,葉朵朵早想通了,所以表現得出奇的平靜,最後又感謝了一遍陳萍離開了。
回家路上,葉朵朵一直在想競選的事情,到軍院大門口,突然停下來,左手握拳敲在右手。
對!就是那個錢笙,她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