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1)
杜雲岚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笙哥哥,美玲姐她在責怪你嗎?你跟伯母上我家好吃好喝, 留她一個人在家餓肚子, 那就太冤枉笙哥哥你了,為了美玲姐的事情,笙哥哥根本沒怎麽吃, 一心想着美玲姐,美玲姐她還這樣, 真的,笙哥哥, 我都替你感到不值。”
死要面子的錢笙哪兒經得住這般挑唆,怒火攻心, 又是一巴掌打掉馮美玲剛剛撿起來的桂花糕, 還不解氣, 狠狠地将桂花糕碾碎。
馮美玲再也忍不住, 頓時紅了眼眶。
錢笙碾碎的不是桂花糕, 而是她的心。
“馮美玲,你太讓我失望了, ”錢笙憤然地指着馮美玲, 咬牙切齒地警告, “最後一次機會, 給我道歉, 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馮美玲不卑不亢, 還是那句話:“我沒做錯,為什麽道歉?”
“馮美玲, 這你自找的!”錢笙暴跳如雷, 抄起腳邊的板凳, 不管不顧地就要往馮美玲身上砸。
她一個賣笑的戲子,只要不傷到臉,他想打哪兒就打哪兒。
危險就在下一秒,馮美玲甚至閉上了眼睛,想要硬抗這一下。
就在這時,一抹嬌豔的紅裙突然闖入,葉朵朵弓着身子,像一頭倔強的小牛兒,使出吃奶的勁兒,狠狠地撞上錢笙的胸口。
她頭型飽滿圓潤,看起來軟乎乎,很好摸。
誰想,比石頭還硬,錢笙被撞出去好幾步,一屁股坐地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事發突然,別說錢笙始料未及,就是杜雲岚也一臉問號,葉朵朵從哪兒冒出來的???怎麽哪兒哪兒都有她???
“你,你?你誰啊?!”好半天,錢笙回過神,捂住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語氣不善地質問道。
葉朵朵往馮美玲面前一站,“美玲姐是我師父,你說我是誰?”
“葉朵朵!”抛開別的不說,錢笙發現,葉朵朵比他想象中還要美,那種嬌滴滴的妩媚,讓人恨不得把她壓在身下。
眼鏡被撞歪了挂鼻梁上,眼底的猥瑣無處遁形,葉朵朵用腳指頭猜都知道錢笙在臆想什麽,不要臉的狗東西!
“小笙,出什麽事兒了?”錢母聞聲趕來,看到坐地上的錢笙,哎呦連天地大喊大叫,“要死啦!馮美玲你個沒良心的,不管怎麽說,小笙也是你丈夫,你居然動手打自己丈夫?!”
葉朵朵:“……”
錢笙逼人道歉,動靜那麽大,錢母躲屋子裏裝死,不管不問,自己兒子一遇事兒,立馬趕出來助纣為虐,果然是親生,個頂個的不要臉!
“怎麽?就準你兒子打人,不準別人打你兒子?”
“他們兩口子的事兒,跟你個外人有何幹?扁擔摟柴——管得寬。”錢母還有理了,她沒管,要你管,你算哪根蔥。
錢母這些年日子過得不錯,好吃好喝,腰寬體胖,葉朵朵估摸着至少一百五起步,重量級選手,一屁股墩能把她坐死,另外還有錢笙和杜雲岚幫忙,而我方就她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幹不過,此時此刻,葉朵朵無比想念沈秀兒。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葉朵朵後退兩步,小聲地跟馮美玲說,“美玲姐,收拾下東西,啥值錢拿啥,跟我回家住幾天。”
如果今天錢笙沒把杜雲岚帶回家,馮美玲肯定會拒絕葉朵朵好意,但現在,她太失望了,一點沒猶豫,轉身回了房間。
馮美玲簡素慣了,即便成了名角,也絲毫不浮誇,吃穿用度,一切照舊,馮母給她留了不少金銀首飾,還不是沒見她戴過兩回。
占着茅坑不拉屎,錢母惦記那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馮美玲要走随意,她歡送還來不及,但,首飾一件也別想拿!
見人回房間收拾東西,馮母後腳就要跟上去,葉朵朵伸手将對方攔住。
馮母橫眉怒對,“死丫頭,滾一邊去,不然我不客氣了!”
葉朵朵抿唇一笑,軟嬌嬌的樣子,看起來很好欺負,撿起地上的板凳,在手裏掂了掂,突然一轉身,往錢笙和錢母中間狠狠一砸。
随着“哐”的一聲巨響,板凳瞬間四分五裂,木頭碎渣飛得到處都是,空氣一下凝固了,緊接着有淡淡的血腥味。
葉朵朵傷口裂開,血水浸透紗布,看着十分吓人,但她還是笑,一臉天真地問錢母,“不客氣?這樣嗎?”
不怕硬的,就怕橫的,不怕橫的,就怕不要命的。
錢母咽了咽口水,面有畏懼,她們幹仗都是撕衣服扯頭發,這丫頭怎麽一上來就見血?有點怕!
不僅錢母怕,錢笙和杜雲岚也受到了驚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誰也沒反應過來,直到馮美玲收好東西出來,葉朵朵拉着她準備離開。
錢笙這才沖上來,“馮美玲,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不準去!”
葉朵朵轉身,手裏掄了一截斷掉的凳子腿,前端都是木刺,一紮一個準要命,比着錢笙的脖子,眼神如刃,語氣如霜降,“你再說一句屁話試試?!”
錢笙縮頭閉口,默默地後退兩步。
“美玲姐是你的妻子,不是你養着的阿貓阿狗,她有自己的人生自由,只要她願意,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誰也能強迫她做什麽?包括跟人道歉!”葉朵朵看着錢笙和杜雲岚,一字一句鄭地有聲道。
從錢家出來,葉朵朵拉着馮美玲躲進小胡同,背靠着牆,大口喘氣,半天緩過神來,撫着胸口道,“吓死我了!”
馮美玲看着她,表情從複雜到釋然,是啊,不過十九歲的小姑娘,比她還小幾歲,怎麽可能不怕呢?卻為了她,一直繃着,救她于水深火熱中。
馮美玲走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手裏的凳子腿抽走,看着她手心已經完全浸濕的紗布,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丈夫打她,她沒哭,丈夫合夥外人羞辱她,她沒哭。
逃出來了,卻哭成了淚人。
葉朵朵連忙安慰,“美玲姐,沒事兒,一點不疼。”
“胡說,怎麽可能不疼?”馮美玲拆開紗布,刀痕處血肉模糊,葉朵朵皮膚又白,看得她心驚肉跳,哭得更厲害了,瘦弱的肩膀微顫,“朵朵,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她拿出一塊幹淨的手帕,想要幫葉朵朵重新包紮,奈何手抖不止,馮美玲恨自己,太不争氣,揚手就想甩自己一巴掌。
葉朵朵捉住她的手腕,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相信我,這一巴掌打錢笙臉上更解氣。”
馮美玲怔怔地看着她,沖動慢慢歸于平靜,“我相信。”
葉朵朵沖她燦爛一笑,将手遞過去,“美玲姐快幫我包紮一下,我要痛死了。”
馮美玲被她逗笑,搖頭,“不是不痛嗎?”
葉朵朵撒嬌,“痛死啦!”
“朵朵沒事兒吧?怎麽這麽晚回來?”葉國偉跟李玉梅離婚,家裏就剩他個大老爺們,又不怎麽會做飯洗衣服,葉朵朵不放心,就讓王姨每天過去搭把手,王姨熱心腸,不僅把人照顧得巴巴适适,還把葉朵朵昨兒個對着電話嚎啕大哭這事兒,繪聲繪色地說了出去,葉國偉吓壞了,一下班就過來等着。
天都黑了,還沒見閨女影,要不是王姨讓他等等,葉國偉早就報公安去了。
她媽保佑,閨女終于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葉國偉大舒一口氣,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揩了揩眼角。
“爸,我沒事兒,下班去看我師父了。”葉朵朵跟葉國偉介紹馮美玲。
葉國偉看過文工團的《紅燈記》,很喜歡馮美玲演的“鐵梅妹子”,激動地使勁在衣服擦手,“那個,鐵梅妹子老師,我能跟您握手嗎?”
又是妹子,又是老師,反倒讓馮美玲不好意思了,不自在地伸手過去,“葉叔叔,客氣了。”
“朵朵以後就拜托您了。”葉國偉握完手,決定不洗了,至少三天。
“葉叔叔放心,朵朵底子紮實,假以時日,一旦有機會登臺,必将光芒萬丈。”馮美玲不是客氣,說的是大實話,她跟陳萍一樣,對葉朵朵充滿信心。
葉國偉老實巴交地撓頭憨笑,“都是她自個兒努力。”
葉朵朵一曲《卡門》,團裏誰人不識她,私底下都偷偷喊她“小卡門”,因為葉朵朵跟那個吉普賽姑娘實在太像了,仿佛從書裏面走出來,不管是模樣還是性格,幾乎和卡門一模一樣。
當然,他們不否認葉朵朵舞跳得好,卻也只當她與生俱來,是老天爺賞飯吃,和後天沒有半毛錢關系,根本不知道她練舞付出了多少血和淚。
別人關心你飛得高不高,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關心你飛得累不累。
馮美玲一直以為錢笙會是那個關心她飛得累不累的人,結果,他不但不關心,還要把好不容易才飛高的她,從臺上拽進塵埃,他的大男子主義不允許自己妻子比他優秀比他受人追捧。
他的妻子就該膜拜他,把他視為天地侍奉。
錢笙不着痕跡地給她洗腦,不知不覺中,馮美玲越來越自卑,甚至一度不敢上臺表演,覺得自己根本不配那麽多人的目光。
是以,錢笙提出讓她退至幕後回歸家庭,馮美玲并未做過多掙紮就答應了。
葉朵朵拉馮美玲的衣擺,小聲跟她說:“美玲姐,我爸好喜歡你哦。”
葉國偉沒聽到,還在激動中,“鐵梅妹子老師,您下次在哪兒演出?我早點過去排隊買票,您不知道您的演出票多難搶。”
馮美玲沉默了兩秒,嘴角攢着笑意,眉眼明亮,“我讓朵朵給您多捎兩張演出票。”
原來,只是在錢笙眼裏,她黯淡無光一無是處,實際上,就像葉朵朵說的,她爸很喜歡她,還有很多像葉叔叔一樣的觀衆,她永遠是是他們心目中那個不怕困難勇往直前的小英雄“鐵梅妹子”。
馮美玲從自己收拾過來的行囊裏拿出一塊桂花糕遞給葉國偉:“葉叔叔,謝謝您,請您吃糕子。”
葉朵朵看着眼前的馮美玲,還是一如既往的人淡如菊,眼神卻大有改變,多了韌勁和不屈。
“美玲姐,不是讓你收拾值錢的家當嗎?怎麽把我送你桂花糕帶來了?”
馮美玲笑了笑,對她來說,這個糕子無價。
***
馮美玲複工第一天,領導班子圍坐一塊研讨新節目,說是新節目,其實是民衆耳熟能詳的芭蕾舞劇《白毛女》,為求新意,章團長要求編劇組在原來的故事上進行更有看點的舞蹈創新,只有這樣,新節目才有希望三個月後的全軍彙演獲獎。
一聽到可以獲獎,原本坐得懶散的杜雲岚眼睛一下亮了,連忙端正身子,往劉副團長的方向瞥了好幾眼。
她要出演《白毛女》,而且必須是主角。
劉副團長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杜家對這個小幺女疼得厲害,因為上回競選的事情,杜母親自邀請他上家裏吃了個便飯。
作為彌補,杜雲岚想要出演新節目,他怎麽說也該幫忙争取的。
“團長,新節目主演選定了嗎?要不讓小杜同志試試?”劉副團長等團長說完話,立馬接過話頭提出建議。
章團長放下手邊的文件,看向坐在會議桌最後邊的杜雲岚。
杜雲岚早就準備就緒,團長目光一轉過來,她立馬笑得跟朵花似的,不得不說,有點好看。
但還是那句老話,文工團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更何況,她對面坐了一位更美的小同志。
即便是眼角餘光,也很難不被絕色風采的葉朵朵所吸引。
章團長這個人又是随心而走,沒有一點糾結,也毫不掩飾,立馬将視線挪了過去,話卻問的馮美玲:“小馮怎麽看?”
馮美玲将碎發攏到耳後,露出瑩玉溫柔的側臉,舉手投足間跟往常無異,而往常這個情況,她一般都是随波逐流,很少發表自己的看法。
劉副團長心想,這次肯定也一樣。
馮美玲馬上就要退居幕後了,而杜雲岚作為B角,她的接班人,理所應當接手新節目。
“我推薦小葉同志。”馮美玲聲音輕柔,語氣卻透着一絲堅硬。
劉副團長:“???!!!”
出什麽事兒?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馮美玲同志怎麽突然鬧上小脾氣了?因為收了葉朵朵那個徒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美玲姐,我才是組織選定的B角,一旦你出個什麽事兒,只有我有資格頂你上臺,我是B角。”杜雲岚不服氣地一再強調。
可惡!馮美玲這個死女人明顯針對她,就因為那天笙哥哥為了她差點跟她動手?也太小心眼了吧!再說了,不就低個頭嗎?又不是少塊肉,笙哥哥還不是為她着想,她怎麽就這麽死心眼想不通呢?
得罪他們杜家,她能落個啥好?
馮美玲緩緩地偏過頭,面帶微笑地看着杜雲岚,一字一句地開口:“小杜同志,這是幹嘛?才擔B角幾天,就想我出事上不了臺,不好意思,我既沒缺胳膊也沒斷腿,有負于你了。”
當領導班子曲解她的意思,把她說得那麽惡毒無道,杜雲岚心裏恨,連忙解釋道:“美玲姐,你誤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實事論事。”
馮美玲笑意不減,仍是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接過她的話又道:“事實就是,你是B角,我是A角,你只是替補,只要我安然無事,你就上不了臺,明白了嗎?小杜同志。”
真是好狠的一把溫柔刀,字字見血,刀刀斃命。
杜雲岚臉色難堪,又羞又惱,放在腿上的兩只手握緊拳頭,心裏将馮美玲八輩祖宗罵了個遍。
劉副團長幫忙說話,“小馮,話可不能這麽說,是你自己打申請提出退居幕後,B角和徒弟也是你自己選出來的,現在什麽意思?不滿意小杜同志,當初為何又選她?”
馮美玲嘴角的弧線稍斂,反問劉副團長一句:“其中緣由,別人不知道就算了,副團不應該啊。”
劉副團長僵了一下:“……”
馮美玲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這麽有攻擊性!
“不管怎麽說,小杜同志的能力,也是大夥有目共睹的,當然小葉同志也不錯,不然你也不會收她做徒弟。”劉副團長先打個官腔,兩邊都誇獎一下,然後再說,“非要論個長短的話,這不小葉來團裏沒多長時間,除了競選登臺演出,一次公開表演也沒有,不像小杜同志,大大小小的彙報演出好幾十場,舞臺經驗豐富,全軍彙演不是小事,直接關系到我團的名譽,新節目不可馬虎,主演更不能随意。”
話說得好聽,字裏行間無不帶着偏袒,葉朵朵出演新節目就是随意?直接上升到有損文工團名譽的程度?
說護犢子,馮美玲絕不退步,“一個人本事如何,豈能用時間長短做定論?有的人年紀輕輕就成了大廚,随手一炒就是美味佳肴,有的人做了一輩子飯還是難以下咽,至于舞臺經驗,不可否認,對于一個演員來說,它很重要,但對小葉來說,它可有可無。”
劉副團長給她繞糊塗了,“小葉同志不是演員?舞臺經驗怎麽對她來說就不重要了?”
“競選那天,小葉是第一次登臺,全天上下幾百號人,觀衆數量不比在外演出少,”馮美玲反問一句:“劉副團長當天也看到了,小葉同志緊張了嗎?關鍵時刻掉鏈子嗎?”
劉副團長說不出話來。
也是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有被馮美玲噎得啞口無言的一天。
“好了,都少說兩句,”章團長适時地站出來打圓場,左右看了看葉朵朵和杜雲岚,“新節目,你們兩個都排練,最後我們看成效,誰好誰上。”
簡單粗暴,實力決定一切。
葉朵朵雙手贊成,同時,有點同情杜雲岚。
她上輩子一炮而紅,就是跳的《白毛女》,之後三年裏更是登臺無數,不誇張的說,喜兒的每個舞蹈動作,都刻進了她的骨頭裏,不說閉着眼睛跳,就是讓她倒着跳,也不是不可以。
說是運氣,她也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了,為了練好《白毛女》,她上輩子也流了很多血和汗,是她自己打拼出來的實力,所以不存在愧疚一說,她只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組織給予她的信任就可以了。
對于章團長這個決定,杜雲岚非常不滿,憑什麽?!她才是團裏欽定的B角,馮美玲不出演新節目,就該由她擔任主演啊!
葉朵朵算哪根蔥?什麽都要跟她搶?
劉副團将人叫到辦公室,安慰一番後,跟杜雲岚說:“月底團裏要去藏省慰問演出,到時候你好好表現……”
杜雲岚心情不好,沒等副團把話說完,就直接打斷對方:“不要!我才不去!誰愛去誰去!”
太小家子氣了,劉副團在心裏搖頭,但礙于杜家的情面,還得哄着她,“馮美玲去不了。”
馮美玲高原反應嚴重,先前去青省慰問演出,一到地兒就躺下了,沒辦法,只能提前返回。
之後團裏的高原演出,她就再也沒去過。
想來,這次也一樣。
杜雲岚頓時精神抖擻,“她不去的話,我出演李鐵梅?”
劉副團點頭,“申請我已經交上去了,這次下鄉彙演有《紅燈記》,馮美玲去不了,自然由你頂替。”
頂替!不是替補!
杜雲岚太喜歡劉副團說話了。
“葉朵朵去嗎?”高興之餘,杜雲岚不忘問一句。
“她作為群演過去。”杜雲岚啥心意,劉副團能不知道,撿她喜歡聽的說。
果不其然,杜雲岚沒繃住,噗嗤笑出聲,太好了,葉朵朵那個死丫頭不是總想搶她風頭嗎?這次她是紅花,而她只是綠葉,她的存在只是為了襯托她,到時候看她還怎麽耀武揚威?
***
“要了老命,還讓不讓人活了?”彭小珂前腳歸隊,後腳就收到通知,月底又要下鄉慰問演出,而且藏省那麽遠的地方,來回至少一兩個月。
想到這兒,飯盒裏的鹵雞腿頓時不香了,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
與之對比,沈秀兒跟打了繼續似的,一臉亢奮,夾起彭小珂請她吃的鹵雞腿,一咬一大口,好吃得——搖頭晃腦。
“小珂,下鄉彙演好玩嗎?”沈秀兒激動地問彭小珂。
彭小珂蔫不拉幾地回答:“好玩,但也累。”
“對吧,我就知道好玩!”來團裏前,沈秀兒出過最遠的門,就是他們那旮沓的趕集會,而這次下鄉慰問演出是去藏省,她能不期待嗎?
沈秀兒脖子伸得老長繼續打聽,“小珂,你去過藏省嗎?聽說那裏人手一頭牦牛,他們上學都騎牦牛對嗎?”
“小傻瓜!”彭小珂被她逗笑,無奈地揉了一把沈秀兒伸過來的腦袋,“牦牛太危險了,他們都騎馬上學。”
“哇塞!俺騎過驢子,沒騎過馬,俺也想騎馬!”沈秀兒更加亢奮了,眼睛亮得跟大燈泡似的。
彭小珂突然反應過來,“這次慰問演出,你們也去嗎?”
“是啊,陳隊發話了,我和朵朵一塊去。”沈秀兒暗暗搓手,還在想騎馬的事兒。
彭小珂沉重的心情一掃而空,“太好了,你們一塊去,我就不那麽無聊了。”
美滋滋地咬了口鹵雞腿,彭小珂跟葉朵朵說,“為慶祝朵朵競選勝出,晚上我請吃烤鴨怎麽樣?”
“好,謝了。”葉朵朵也不客氣,答應得幹脆利落。
不像團裏其他小姑娘,明明心裏想要得很,嘴上卻拒絕不要嘛,葉朵朵這種直截了當的脾性,實在太對彭小珂胃口了。
而沈秀兒心思單純,有啥說啥,什麽都寫在臉上,不用她去猜。
跟她們交往,彭小珂身心輕松,這倆朋友,她交定了,朋友間,兄弟情,就不該有所隐瞞。
“我們隊也來個新人,”彭小珂不給任何準備,把心中秘密講了出來,“我喜歡他。”
葉朵朵和沈秀兒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刷刷地看向彭小珂。
就是這個花姑娘,跟別人說她喜歡上了一個人,是如此坦蕩大方,沒有一點少女該有的羞怯。
默契地沉默了兩秒,葉朵朵跟沈秀兒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哇塞的驚嘆,異口同聲地問:“誰呀?”
彭小珂單手撐着下巴,越過葉朵朵和沈秀兒望向窗外,想起早上一進排練間的場景:
往日歌劇隊都是她最先到,今天不是。
遠遠聽到有琴聲從排練間傳出來,彭小珂停下腳仔細聽了小會兒,不由感嘆潘大力最近進步神速,彈得他媽的好聽了!
快步走上去,誇贊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看到彈琴之人并不是潘大力,而是一個不認識的男同志。
十月的晨光很溫柔,籠在男同志的身上,泛出柔和的亮光,不管是模樣,還是氣質,都毫無攻擊,卻像一把利劍,猝不及防地刺進她的視野。
讓她心跳漏了半拍,彭小珂捂住胸口:媽媽,我又戀愛了。
彭小珂一把抓住葉朵朵,感激涕零道,“朵朵,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引薦,安南進不了文工團,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認識他。”
葉朵朵懵怔地眨眨眼睛,還有這出嗎?
上輩子安南出場時,聽說已經結婚生子,妻子是一名老師,乖順賢惠,跟性子火爆的彭小珂完全不沾邊。
又是單相思?彭小珂同志情路坎坷啊!
勸人懸崖勒馬回頭是岸?葉朵朵當然不會,好不容易心動,不努力争取一把,只會遺憾終身。
葉朵朵反手握住彭小珂,加油打氣道:“彭小珂同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努力!”彭小珂手臂一彎,擠出肱二頭肌,很小的一坨,但充滿了力量,勢在必得的架勢,葉朵朵頗感欣慰。
出發那天,歌舞隊同坐一輛大卡車,一開始大夥都很精神,尤其是沈秀兒,自告奮勇領頭唱軍歌,一首接着一首,唱着唱着聲音越來越小,扭頭一看,睡着了。
沈秀兒興奮過頭,已經連續幾天沒睡好,終于可以騎馬去了,繃緊的神經一松下來,軍歌對她來說也跟催眠曲似的。
山路颠簸,坐搖籃一樣,其他人跟着進入夢鄉,眨眼功夫東倒西歪一大片,最後就剩葉朵朵和杜雲岚□□如初。
兩人暗自較勁,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服輸。
一陣狂風掠過,車棚搖晃幾下,帶進飛沙走石,杜雲岚眼睛一眨,敗下陣來。
葉朵朵驕傲極了,大拇指抹過鼻子,頭往上仰起,誇張地哈哈笑了兩聲。
看着得意、挑釁,實則,眼睛瞪太久,不能低頭,不然眼淚會掉。
杜雲岚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幼稚!”
葉朵朵不理她,繼續昂着頭,将眼淚憋回去。
杜雲岚沒話找話,跟人臭顯擺道:“陳隊跟你說了吧?這次慰問演出有《紅燈記》。”
“怎麽了?”葉朵朵眼裏水光,日光一照,忽閃忽閃。
她羨慕她了!杜雲岚終于等到這天了,用長輩說教的語氣叮囑葉朵朵,“第一次登臺演出,難免緊張,心态真的很重要。”
葉朵朵:“……”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杜雲岚今天這麽好心安慰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出所料,杜雲岚立馬又道:“《紅燈記》我才是主演,你只是不打眼的群演,觀衆只會看我,根本不會注意到你,放寬心态。”
還是安慰嗎?明顯不是。
杜雲岚盯着葉朵朵,想看她吃癟的樣子,只是,沒有,葉朵朵微微歪頭,一雙水眸寫滿了不解。
杜雲岚越發覺得不對勁兒,葉朵朵看她宛如一個智障?
她瘋了嗎?
事實證明,葉朵朵沒瘋,杜雲岚要瘋了。
路上休息,杜雲岚從車上下來吃東西,一轉頭,看到她們坐的這輛車的副駕駛也走下來一人,看清是誰後,她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馮美玲???!!!
她怎麽在這兒?劉副團不是說她不會參與這次慰問演出嗎?
大白天,她撞鬼了?
杜雲岚一臉不可置信。
馮美玲走了過來,葉朵朵善解人意地幫忙問對方,“美玲姐,你不是高反嚴重去不了海拔高的地兒嗎?”
“上回在青海高反嚴重,是因為出發前受了涼,”馮美玲看了眼杜雲岚,微微一笑,“這次沒生病,組織又需要,我當然義不容辭。”
杜雲岚氣死了,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舍不得主演光環。
她剛在車上跟葉朵朵說的話,馮美玲坐在前面肯定聽到了,這才陰陽怪氣笑話她。
葉朵朵拍杜雲岚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寬慰道:“杜雲岚同志,美玲姐才是主演,唯一一朵的大紅花,你跟大夥一樣,都是襯托她的綠葉群演,最重要的是什麽呀?放寬心态。”
杜雲岚氣不打一處來甩開葉朵朵,東西也不吃,一頭爬回了大卡車,小聲地喃喃自語道:“她想演就演,不想演就不演,這天下哪有這麽好的事兒,藏省演出條件那麽差,就算馮美玲不高反,她也有其他法子讓她不了臺。”
想到這兒,杜雲岚眼底閃過一絲狠絕,走着瞧,鹿死誰手不一定。
北城到藏省,路遠颠簸,抵達慰問演出的昌都,已經是六天後,總共五十來號人,到地兒倒下了一大半。
別看那些男同志,一個個壯得跟牛似的,一旦攤上高反,和小嬌花沒兩樣,往臨時搭建的帳篷裏一躺,哭爹喊娘,此起彼伏,不知道的還以為一堆大肚婆生娃呢。
最後搭建演出舞臺的重擔只能落到嬌滴滴的女同志肩上。
大多女同志不願意,趕了這麽多天路,好不容易到地兒,她們也想好好休息,唯獨沈秀兒熱情不減,別人是打了霜的茄子,而她像一只陀螺,片刻停不下來。
因為陳隊跟她說了,演出舞臺搭建好,她就能去找老鄉學騎馬,還有牦牛,當然必須保證安全。
沈秀兒來團裏也有一段時間,大夥都知道,不要看她瘦瘦弱弱的一小只,跟小雞仔似的,力氣大得很,一個頂她們十個。
藏省跟北城不一樣,這才十月已經冷到不行,軍大衣裹身上也不抵用,一群人就人擠人地躲在遮陽傘下面。
要死啦!
你說冷吧,太陽又那麽毒,曬臉上,火辣辣地疼,感覺跟扒皮一樣,而她們靠臉吃飯,不像沈秀兒,靠一身蠻力,自然這種髒活累活,能有多遠躲多遠,更何況君子有成人之美,沈秀兒想在領導面前表現,那就把機會都讓給她好了。
沈秀兒滿心都是騎馬和騎牦牛,越想越興奮,忍不住地哼起小曲兒來,葉朵朵從馮美玲帳篷回來,聽到沈秀兒唱歌,眸底閃過一絲驚豔。
何歡歡作為文工團唯一的獨唱演員,葉朵朵也聽過她唱歌,好聽是好聽,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以前沒想明白,就剛那一瞬間,猶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何歡歡過于追求技巧,從而少了真情實感,這種歌聲很難打動人,以致她跟馮美玲一塊進的團,後者已經成了角兒,她卻還在原地踏步。
葉朵朵也累,也怕太陽曬,但讓她坐邊上看沈秀兒一個人幹活,這種事兒她幹不出來,多多少少幫點小忙搭把手總是可以的。
彭小珂和安南搬完歌劇隊的樂器出來,看到葉朵朵和沈秀兒搭建舞臺,啥也沒說也加入進去。
“秀兒,你唱歌這麽好聽,為什麽不報歌劇隊?”葉朵朵好奇地問。
沈秀兒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聲回答:“報了,沒考上,陳隊看俺力氣大,破格錄用的俺。”
葉朵朵沖她挑眉,“一樣,我也是破格錄用。”
“不一樣,”沈秀兒倒不是自卑,而是就事論事,“你又美又會跳舞,陳隊是欣賞你,至于俺……”
沈秀兒澀澀地扯了扯嘴角,“陳隊是可憐俺。”
考試那天,沈秀兒一曲唱完,老師們還沒說話,沈母突然沖上臺,啪啪兩個耳光抽她臉上,大罵沈家的臉都給她丢光了,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就她能考上文工團,除非天上掉餡餅。
一席話将她貶得一文不值,沈秀兒心裏難受,不是因為她媽當這麽多人不給她面子,只是覺得她媽為什麽不信她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賭氣似的,她沒再像往常那樣,悶着頭不說話,而是倔強地擡起臉,問沈母:“媽,俺剛唱歌,你聽了嗎?”
沈母微怔一下。
沈秀兒唱歌不是不好,抵不住她家一堆破事,歌劇隊黃隊嫌麻煩,直接将人刷了下去。
而陳萍,除了同情沈秀兒,更看重她身上那股子韌勁,仿佛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再加上那批新人裏面沒一個能入她的眼,這才破格将沈秀兒招到了歌舞隊,只要入團,是金子都會發光。
沈秀兒為報答陳萍,進到歌舞隊後,将唱歌這事兒抛之腦後,沒日沒夜地拼命練舞,雖說沒有一跳成名,兩年後在歌舞隊也能排上前三,如果沒出那檔子事,她最有希望擔任白毛女B角。
“狐貍精,不要臉,走哪兒都能招蜂引蝶!”四個人幹活,杜雲岚卻只看得到葉朵朵和安南,而且葉朵朵和安南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交彙都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