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暗夜的決戰.2
月夜下,大片大片的候鳥成群地飛離鬼魅一般的樹枝,潔白的羽翼身披聖潔的光芒迎向夜空,似乎已經預料到這片好不容易修複了生機的森林将再次迎來一片生靈的狼藉。
長發的少女穿着深藍色的曳地長裙靜靜地站在破損的赫維斯石像面前,她仰着頭看着獨眼赫維斯,月光下她的面容帶着虔誠與懵懂的光芒,而她耳朵上的十字架閃爍着淩烈的光,就像審判者手中的劍刃。
聽到落葉被踩的發出沙沙的聲音,葉苒回頭見到了莫可,一愣:“我不是已經讓所有人離開了嗎?”
莫可黑貓一般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不可名狀的情緒,她挪開一步露出身後的卡珊卓拉,解釋說道:“卡珊卓拉在森林裏迷路了,又要見你,所以我帶着她來找你。”
“卓拉,”想到之前卓拉所跟她說過的預言,又知道她與白狼的關系,葉苒笑得有些勉強,“上一次你的預言很準,那麽這一次你又看見什麽了?”
卡珊卓拉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眸裏紫色的流光流動得像漩渦,半響她苦笑一聲:“小苒,這一次我什麽都看不到。”因為涉及到預言者的命運時,預言者自己是無法看到未知的未來的。
也就是說,她的命運,他們的命運都與眼前這個少女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卡珊卓拉捂住臉,抽噎着着:“小苒,對不起。”
葉苒疑惑地看着少女:“為什麽要道歉?”
卡珊卓拉說不出話來,在她看來,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聽到對自己不好的預言。她曾向眼前的少女說出了一個如同噩夢一般的預言,而當預言實現,她不知道在葉苒平靜的外表下曾掀起過怎樣的歇斯底裏。
但是這一切,她都無法說出口。
因為她只是一個,只會預言災難的女巫,因為擁有吉普賽人的血統所以背負着無人相信的宿命。
而就是唯一相信她的朋友,她的預言能給葉苒帶來的,除了傷心與災難,再無其他。
見卡珊卓拉沉默,莫可看着站在石像下的葉苒:“傳說中狼人的死亡之地,到底在哪裏?”她幾乎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卻完全不知道在這片森林中還有什麽狼王埋骨的地方。
葉苒低下頭,像個惡作劇的孩子,墊着腳尖:“我也沒去過。”
“什麽?!”莫可驚叫道,“那你還信誓旦旦地去跟白狼王下戰書?!”
葉苒說道:“我沒去過,但是赫維斯大人已經告訴我在什麽地方了,”她取下肩章上的那枚被縫制在凹痕中的釘子,将剩下的交給莫可,“這枚勳章,莫可,還是交給你保管吧。如果這一次,我還能活着出來,我會完璧歸趙的。”
“如果不能呢?”莫可眼神複雜。
如果不能的話,葉苒笑起來,嘴旁梨渦淺淺:“那我就陪贏朗一起死。”她的語氣再正常不過,似乎說的不是生死大事,而是談論明天的天氣,又或者是一場等待着心上人的邀約。“波塔湖森林總要有人繼承下去,在今天之前是我,在今後便是你。”
莫可捏着手中的勳章,“葉苒,說實話你到底有多少把握?”
五成?三成?又或者,連一成都不到。
其實誰也知道,各自擁有王牌的雙方,一個是卡牌封印了近十年的平民少女,而另一個是經過千錘百煉心思詭谲的新任狼王,一旦注定要生死想拼,葉苒無論如何也鬥不過白狼的。
于是,少女在月光下笑得坦然:“我不知道。”然而在卓拉那雙仿佛知曉了一切命運的眼神下,葉苒驀地轉過身,黑白分明的眼眸裏盛滿了水波仰頭望着赫維斯殘破的身軀。
……
赫維斯高舉審判的巨錘,
無以再繼,賜我教誨。
榮耀背後刻着孤獨一道,
當天破曉,
一切罪惡将被抵消。
……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最壞不過,她陪着贏朗一起活一起死,但是那樣也挺好。
“小苒,”紫色眼眸的少女雖然紅着眼眶卻笑得明豔,“預言只是對未來多種可能其中之一的預見,如果你還相信我,那麽就拿出勇氣和我賭一次。”
葉苒看着卓拉伸出的手掌,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卓拉,我信你。”
當太陽升起發出的第一縷光輝照耀在枯敗的樹葉上,白狼王如約而至。
葉苒站在波塔湖森林的入口看着高挑的男人身後站着的一衆狼人,微不可聞地皺了眉:“你确定要讓他們踏足狼人傳說中的死亡之地嗎?”
那裏由第一任狼王屍骨釋放的壓強足以讓普通的能力者承受不住而死去,尤其是狼人。
凱爾不在意地笑笑:“你覺得現在,我還會在意誰的性命?”
葉苒轉過身,率先走進森林:“那麽,跟我來吧。”
陰森死氣的森林,空氣中隐隐掩藏的怨念,還有一種對于王牌能力的隐隐克制,讓凱爾感到非常不舒服。但是就是那種克制,也讓他确信,傳說中的死亡之地——擁有不老長生能力的卡牌就在這裏!
他偏轉過頭,眉眼深邃流動着異樣的神采,他眼眸輕瞥過被石鎖重重綁縛住的三個人,看見他們幾乎快要殺死人的目光時玩味地一笑:“看好了他們,如果到時候出了岔子,你們,一個都不能活。”
白狼王擁有對狼人能力者絕對的殺傷力,而凱爾在失去了妹妹之後變得更加喜怒無常,他恨村民同樣也敵視狼人,一旦狼人不能達到讓他滿意,那麽便只有死路一條。
聽到凱爾語氣中滿滿的殺意與興奮,能力者們更加惶恐地低下頭,齊聲說道:“是。”
凱爾不屑地挑起唇角,對一直沉默的少年冷聲吩咐道:“我跟你說的話,都記住了嗎?”
王牌與王牌之間的對決,本就是失之毫厘差以千裏,就像上次他擊敗贏朗時只不過讓贏朗分神便是生與死的區別。對于那個平民少女,總是有太多的意外和差錯,所以哪怕現在已經占盡了上風也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沈珉皓低下頭:“記住了,主人。”
凱爾這才滿意地戴上手套,走進死氣沉沉的森林松了松肩膀:“嗚哇啦,那麽走吧。”
少女帶着危險的一行人走過荊棘與叢林,最後來到赫維斯的石像面前。凱爾抱着胳膊打量着那尊殘破的石像:“我曾聽洛麗塔他們說,當年巴德為了找鑰匙伯格為了複仇,幾乎毀了整個波塔湖一族。就連你們所謂的神的石像,都被毀得差不多!啧啧,看來果然如此。”
葉苒沒有理會白狼的奚落,沉靜地跪下以手抵在額頭——是祈禱的姿勢。
凱爾看見她的動作嗤的一笑:“我很好奇,當年伯格将這裏的地皮都快重新翻了一個遍都沒找出來的入口,你又是怎樣找到的?”
葉苒涼涼地看了依靠在石像上的白狼,有些無語:“你的話,都是這麽多嗎?”
她手指了指赫維斯石像殘損的底座,“你跪下來,自然就看到了。”
因為所有來找尋鑰匙和入口的人,都是帶着對赫維斯最大的惡意,所以他們永遠都不會知曉那個秘密。
凱爾冷哼了一聲,不再言語。他連阿努比斯的石像都毀了,又怎麽會向赫維斯下跪?!
原來,那個傳說中的狼王,因為愛上了平民的少女,所以就連最後的謎底都偏向了平民的種族。想到這裏,既然知道了入口,凱爾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動了殺意的念頭。
葉苒似乎知道凱爾所想,平靜地站起身來:“你如果現在殺了我,你永遠不會見到那張永生的卡牌。”
凱爾被威脅得氣急反笑:“我覺得你将自己看的太重了些。”
“如果沒有兩個以上承載王牌的容器發揮王牌的力量,是根本無法打開死亡之地的墓地的,不信,你就試試!”說罷,她竟然真的轉過身将後背朝向白狼,篤定他會因渴求長生的能力而忌憚。
凱爾看着少女手中拿着一樣東西,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她踮起腳尖放在了石像手裏鐵錘的底部凹痕中——大小合适,形狀合适。
“你放的是什麽?”凱爾皺眉愠怒,對于秘密一層層地解開,他有種事情一步步脫離自己掌控的錯覺!
葉苒退開,仍舊注視着石像,嘴裏卻回答說道:“是巴德父狼一直尋找的鑰匙。”
凱爾反問道:“鑰匙不是三張王牌嗎?”
葉苒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狼王,而她的這副神情在白發狼王的眼中簡直像極了贏朗!少女挑眉:“你不知道有兩種關于鑰匙的說法嗎?”
凱爾冷眉眼神裏帶着不耐煩:“不要跟我耍花樣!”
葉苒重新擡頭看着石像舉着的鐵錘:“兩種說法都是對的,只不過是分別不同的鑰匙。波塔湖平民世代守護的,是能打開死亡之地的鑰匙,而三張王牌齊聚能打開的,則是狼王葬身的墓門。”
伴随着少女的話音落,一道耀眼銀白色光芒從赫維斯高舉的鐵錘上發出來,最後鐵錘的圓端上的石頭破碎開來露出裏面的東西——一面鏡子。太陽的光芒照耀在鏡面上折射出來漂亮而宏長的光芒,落在被高大奎木包圍的地方。
凱爾一驚,率先化作一道光朝光芒落在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奔過去。葉苒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那些同樣迫不及待的狼人們,偏過頭嘴角挑起一個清淺的笑容,又像對貪婪的靈魂一種別樣的嘲諷。
鐵錘鏡面上折射出來的光芒正好落在了波塔湖的湖面上,随着太陽的移動,那投射的銀色光圈也一點一點在湖面上移動。當太陽升到離正午還有一刻鐘的時候,波塔湖的湖面上便倒映出了一副令人驚異的場景——
被石鎖綁住的崔以烈睜大了桃花眼,不可思議地呢喃道:“一個太陽,一個月亮。”太陽與月亮本就是白晝暗夜中的守護者,它們生生世世對立也生生世世不曾相逢,所以如果從字面上的意思來看白晝與暗夜相逢時完全讓人無法明白的。
但是有的時候,一旦相互轉換,各自又變成了另一個對方。
太陽與月亮是這樣。白晝與暗夜是這樣。
正義與邪惡呢?如果正義與邪惡也能混淆,那麽這個國度所謂的公平與法則又是怎樣的?
崔以烈突然想起了那條最重要的法則:除非白晝暗夜相逢,否則狼人平民永生為敵——恐怕,那個自盡的狼王早已看破這一點才選擇滅世吧?
只聽宮燦熙說道:“之前葉苒在巴克狼人部落中召喚傳來的太陽,想來也是運用了這樣的原理。”
原非野皺眉:“沒想到,傳說竟然是真的。”他一直對自己的父親所追求的虛無缥缈的傳說感到嗤之以鼻,卻不想,原來那是真的。但如果不知道如何解開謎題,不管巴德和伯格殺了多少平民,也永遠不會知道如何打開死亡之地。
誰會想到,揭開傳說的第一步竟然會是這樣——
波塔湖的湖水發出妖異的紫藍色光芒,水面上騰起了謎語般的白霧,白霧緩緩升起又極有秩序地各自移動。倒映着太陽與‘月亮’的湖面上以湖心為軸、兩團倒影為陣出現了白霧的分界線,竟像是生生劃裂出來的傷口。
随着傷口的出現,空氣中能力釋放的壓強也越來越大,有些能力者已經堅持不住半倒在地上頭痛欲裂。
不管眼前出現了多麽震撼人心的景象,少女的面容上依舊像靜谧的湖水,只聽身旁危險的白狼王問道:“誰也想不到,一個名不經轉的小丫頭竟然會是我最大的對手,啧,真是失策。”凱爾眯了眯眼睛仔細地觀察着仍舊平靜的少女,“看來你掩藏實力的能力确實很好,連七號那個傻小子都被人騙過了。一個狼人還想保護虛僞的平民卻死在了她手上,現在想來,确實可笑又可憐。”
葉苒回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看着白狼王,讓他錯愕于少女的目光,只聽她淡淡問道:“在你想要殺人時,你總會找些莫名其妙又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蓋你肮髒的靈魂嗎?”
凱爾緩緩收回笑容,最後表情冰冷:“同樣都是和王牌卡靈交換了靈魂的人,你和我之間又有什麽區別?”
葉苒不想理會眼前這個魔鬼,又或者,是不屑和連本性都喪失在貪婪欲望中的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