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娘,真的要把妹妹送人嗎?我可以少吃一點,讓妹妹喝點薄粥,我……我舍不得妹妹……」
九歲大的葉月容小胳臂痩得像根柴火似的,兩只眼睛紅通通的,蓄滿了不忍心的淚水,死命的抱住比她還痩的三歲妹妹。
「大妞乖,放開二妞,咱們連下鍋的米都沒了,哪來的粥喝。你是大姊要聽話,不要、不要讓娘煩心……」說着,同樣面黃肌痩包着頭巾的婦人掩面輕泣,眼眶泛紅。
「娘,我去山上摘野菜,挖田鼠窩、掏鳥蛋,我、我看過爹做陷阱捉兔子,我們會好起來的,絕對餓不死……」至少她現在爬樹不會再掉下樹了,還會摘野果子。
婦人一臉悲怆的輕撫大女兒因長久挨餓而消痩的小臉。「可是冬天快到了,一入了冬,大雪封路,別說是野菜了,連根草也瞧不見,你要我們全家一起餓死嗎?」
「娘……」葉月容也知道家裏窮得揭不開鍋,但是她不想一家子四分五裂。
「月容,你看看你弟弟,他凍得小臉都發紫了,再不喝口熱湯暖暖胃,你想他還能撐多久?」骨肉連心,她又何嘗願意割舍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可人沒了活路,再不舍也要舍得。
看了看冷得直發顫的小女兒,葉母不得不狠心的轉開臉,假裝沒看見她那補了又補還是破了好幾個洞的小鞋,她一再告訴自己這樣做是對的,她只想孩子們都有活下去的機會,不用饑寒交迫。
葉家是獵戶,一家人生活在小山村裏,葉父還在世時,日子過得還不錯,不說餐餐有魚有肉,起碼溫飽無虞,還能存下幾兩銀子給兒女們買買頭花筆墨什麽的。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在葉家打算買幾畝田種種耐寒的作物時,葉父上山打獵好湊足銀兩,卻失足墜谷,等擡回來時只剩下一口氣了,遺言都來不及交代就斷氣,丢下一家老小撒手人寰。
花無千日紅,失去主心骨的葉家如同江河日下,家境一日不如一日,妻弱子幼的,只好開始變賣原本留給女兒當妝奁的皮毛。
葉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粗重的活兒做不了,丈夫在時最多忙家裏的瑣事,洗洗衣、煮個飯、打掃裏外,再多是喂雞,養幾只山裏捉回來的小兔子。
眼看着一家子要吃飯卻沒有進帳,就要坐吃山空了,葉母急白了發,整日尋思着要怎麽渡過眼前難關。
正巧,當葉母苦惱的時侯,山那頭的山下村有戶陸家想找個童養媳。
雖然陸家不富有,但比起葉家好多了,至少陸家有幾畝田能耕作,勤勞點下田也不至于餓死,遇着豐年還能有盈餘。
葉母思來想去,看着二女兒葉照容的年歲正合适,剛滿三歲不大不小,剛會記事認人又不太黏人,到了人家家裏頭混熟了也就不怕生了,省得年紀大懂事了,哭喊着不肯離家,又吵又鬧得讓兩家人為難。
即使心裏難受得很,舍不下懷胎十月的女兒,可是葉母一看向圍在身側的一女兩子,心腸便不得不硬起來,舍一人救三人,值得了。
葉月容只是流淚,心裏明白家裏真的很窮,年紀最小的妹妹什麽忙也幫不上,只是耗費為數不多的糧食。
但那是她的親妹子呀!她怎麽能說舍就舍?
轉頭看着憨憨的吸吮着大拇指跟着她身後,軟軟糯糯喊她姊姊的小妹,她的心又是一陣揪扯。
「何況到了人家家裏,妹妹最起碼還有碗飯吃是不是,不像在咱們家裏飽一頓、餓一頓的,只能吃野菜團子果腹。」葉母這話不知在說服誰,越說越心酸,忍不住輕拭眼角。
「娘,你真能确定妹妹到了陸家能吃飽飯,他們不會欺負她?」妹妹這麽小,什麽也不懂。
「能……」能吧!葉母回答得有點遲疑。
據她所知,陸四郎也是可憐人,今年八歲,其父是家中三子,英年早逝,他母親懷着他熬了幾個月,後來生下他不久也跟着去了,小娃兒就由祖母高氏代為撫養。
只是家裏難免人多嘴雜,陸四郎的大伯、二伯還算是忠厚的鄉下人,對弟弟的遺孤多有疼惜,時常背着家中婆娘塞顆糖、烤地瓜什麽的。
而他們的妻子也不是說不好,就是心胸狹窄了些,對人對事的眼界不寬,對于家裏多了個吃閑飯的,難免有些嘀咕。
高氏的年歲漸長,腿腳不利索,病痛在身,她常想有朝一日她若走了,氣量狹小的大媳婦、二媳婦看在四郎是侄子的分上,雖不致讓人餓死,但絕對不會為四郎設想太多。
思及此,高氏便動了為孫子納童養媳的念頭,心想日子過得再苦,孫子身邊至少有個貼心人照料,她才不會走得不安心。
葉月容沒瞧見母親臉上的猶豫,她只顧着抹淚,用力抱緊妹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身板。「二妞,我們家養不起你,到了人家家裏要聽話,你……有飯就吃別省着。」
「好。」穿着過大的補丁衣衫,懵懂無知的葉照容還不知道什麽是離別,她天真的以為只是去走親戚。
「還有,要吃飽點,把肚子吃得鼓鼓的,這樣子才長得快,有力氣幹活……」
她說着說着又掉起了淚。
「好的,大姊,你不要哭嘛!二妞會吃飯,二妞快快長大,賺好多好多的銅板給娘用。」二妞長得瘦小,小臉被日頭曬得微黑,還看不出美醜的五官,唯有一雙眼兒顯得特別明亮澄淨,彷佛雨後晴空中般,毫無雜質。
「好,大姊不哭,你要乖乖的喔,大姊有空就去瞧瞧你。」只要對方對二妞好,她才能安心。
此時的葉月容根本不曉得,接下來她将忙得足不點地,既要幫忙家計又要照顧年幼的弟弟,十三歲不到便被迫嫁給鎮上一名足以當她祖父的劉老爺為妾,從此被關在深宅內院,鮮少外出。
「好了,好了,都不哭了,這是好事,怎麽哭哭啼啼呢!要歡歡喜喜的笑,把嘴巴大大的咧開,喜上眉梢,瞧瞧這天兒多好。」甫踏進門,看到這情景便心中有數,居中牽線的張媒婆揚起大紅手絹高聲嚷道,笑得比自家閨女出閣還開心,因為有銀子可拿。
「是呀!都別哭了,是太失禮了。」在外人面前,葉母強顏歡笑的拉起小女兒的手,眼眶紅通通的看向來帶走小女兒的衆人。「不知哪一位是親家,讓我認認人也免得眼疏了。」
「我是他祖母,姓高。」人群中走出一位發絲半白的老婦,面容慈祥和善,看向葉照容的眼神顯然十分滿意。
她不求精明的孫媳婦,只要乖巧溫順能幫襯着孫子就好,妻賢夫禍少,先求不生事才能持家。
「老太太好,我這女兒憨了些,以後就煩勞你多費心了。」葉母将小女兒往前一推,沒人看出她內心的不舍。
好像怕葉家又把女兒搶回去似的,高氏手腳奇快的将葉照容拉到身邊,假意瞧瞧她模樣好不好。「好說好說,咱們也算是自己人,喊聲親家老奶奶就得了,別老太太的叫得我心虛。」
不過是田裏讨生活的老婆子,哪能和富裕人家的夫人相提并論,高氏很有自知之明。
「親家老奶奶客氣了。家裏沒什麽好招待的,喝碗涼茶消消暑氣。」葉母也拿不出象樣的水酒,只能以茶待客。
其實葉家的窮就擺在那兒了,犯不着客套打腫臉充胖子,過得去的人家誰會将親骨肉送人。
接過涼茶的高氏喝了一大口茶,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拉出身後腼腆小兒。「這是我家四郎,人害羞了些,但為人務實,不偷奸耍滑。你也瞅瞅,別認錯了女婿。」
「長得挺壯實的,尤其這兩道眉毛生得好,又濃又黑的,肯定是肯幹活又疼娘子的人,日後我這丈母娘就不發愁了。」八歲的孩子這個頭算是高個了,葉母越看越中意。
陸四郎個高,有着莊稼小兒的黝黑膚色,許是來迎小媳婦的,衣着打扮還得體,腳上是一雙半新不舊的鞋子,看得出很珍惜,少穿,少有磨損,一身衣物亦是幹幹淨淨的,有點泛白,但相當整齊,很有誠意。
他面上挂着一抹羞怯的笑,有些不太自在的樣子,不住傻笑的撓撓自個兒的後腦杓,時不時的偷偷打量他的小媳婦兒。
說到孫子養得好,高氏可得意了。「那可不,照三餐的喂養,雖不是頓頓有魚有肉,但每十天半個月的還是能割幾斤豬肉打打牙祭,你家閨女到了我們陸家保準餓不着。」
「那敢情好,快快帶走吧!省下我家一點口糧,都快養不起她了。」葉母說的是實話,盡管心裏酸澀得很,壓根不想讓人家帶走女兒,但人窮談什麽志氣,只求活下去。
「別舍不得,那我帶走了,以後咱們兩家多走動多動,再怎樣也切不斷骨肉情。」高氏一手牽一個孩子,好像抓牢就是自家的。「老大、老二還傻愣愣的站着幹什麽,去把米放下,難不成你們還要扛回家自己吃不成。」
兩個粗手粗腳的莊稼漢子呵呵幹笑,趕緊将肩上的兩袋米往地上一放。
葉家「賣」女兒的價碼是一百斤梗米和三兩銀子,幸好今年收成好,沒什麽風災雨患,高氏東湊西湊的,勉強也湊出一份象樣的聘禮,讓葉家不舍之餘也稍有安慰,總算勉強能熬過一年。
「娘——」
寒暄過後,被牽着離開家門的葉照容三步一回頭,不懂為什麽娘和哥哥姊姊們一直杵在門口看着她哭,她很想叫他們別哭了,可是小手被握得很緊,她甩不開,只能一步步跟着笑得很慈祥的婆婆走。
葉家和陸家看起來離得并不遠,只隔了一座山頭,以大人的腳程半日就到了,可是對不熟悉路的人來說,尤其是小孩子,那簡直像是一輩子也走不到盡頭的距離。
一個不小心,走到一半的葉照容突然踢到一塊突起的石子,頓時腳下生疼,往下一蹲,兩泡淚珠兒立即浮上水亮雙瞳。
「怎麽了,走不動了是不是?」不時偷瞄葉照容的陸四郎很緊張的跑到她身邊。
「哥哥,痛……」為什麽娘不來,她一個人好怕。
「哪裏痛,跟哥哥說。」陸四郎摸摸她的手,又碰碰她的額頭,生怕她是生病了。
「腳痛。」她指指透過破洞穿出鞋子的腳趾,都滲出血了,指甲片還微微外翻。
「好,乖,你不哭,哥哥背你,回家後哥哥幫你上藥。」他蹲下身,準備背起小奶娃。
「嗯!二妞很乖。」葉照容吸着鼻子忍住不哭,紅着眼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一旁的高氏和陸家大伯、二伯等人見狀,都覺得這葉家二妞瘦是痩了些,可嬌憨的模樣教人心疼,令人看着不禁莞爾一笑。
「喲!會疼媳婦了,小子。」一只大手笑着揉揉陸四郎的頭頂,把他的頭發給揉亂了。
「大伯……」陸四郎漲紅了臉。
「害臊個什麽勁,再過個幾年你也和媳婦上熱炕頭,到時就曉得滋味了。」如今他還小,有得熬了。
「老二,你跟孩子胡謅什麽,真不象話。」高氏抿着唇訓人,但看得出眼裏的歡喜和放下重擔的舒心。
撓着頭的陸二伯哈哈大笑。「娘,我是教四郎,待他日後大了你就不用愁了。」
「瞧你這嘴巴,越說越來勁,四郎才幾歲,要是把他教壞了,看你拿什麽向老三交代。」這小孫子要獨力撐起門戶可不容易,她得再撐着點好多活幾年,要不然高氏看了看陸四郎,心裏發酸,她的身子越來越不濟事,何時要走也沒個定數,她擔心自己活不到小孫子長大成人,到時也不知道她那兩個容不得人的媳婦會怎麽對待這娃兒。
這麽想着,高氏好不容易放松的心情又沉重起來,看着孫子的眼神多了思慮。
一說到已逝的弟弟,陸二伯收起笑臉,抽起水煙袋。「教不壞的,就算咱們四郎想也得等上十年吧。這葉家丫頭真有三歲嗎?我看不到兩歲吧!瞧瞧那身子痩得還沒我的腿粗呢,養不養得大還難說。」
這年頭哪家不死一、兩個孩子,雖說陸家不至于讓孩子餓着,但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變量。
「老二!」在孩子面前說什麽胡話,只要多用點心,哪有養不大的道理。
「二伯,我多幹活養活她,我有一口飯吃就餓不着她。」陸四郎憋着一口氣,像是和誰賭氣似的,悶悶的回答。
見他說着大話,陸二伯又呵呵笑了。「你能幹多少活呀,可別把自己給鋤了,半截身子埋在土裏就萬幸了。」
他說的是玩笑話,不過是打趣小侄子年紀小就懂得寵老婆,并無惡意。畢竟農家孩子誰不是打小就在田裏跑來跑去,可是「半截身子埋在土裏」這樣的話實在犯忌諱,讓人覺得觸黴頭,好像在詛咒別人死似的。
「老二,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陸大伯語氣不快的警告。
「是是是,我多吃飯,把自個兒吃成了飯桶還不行嗎,瞧你們一個個繃着臉,活似我虧待四郎一般。四郎呀!二伯是好人,會對你好的。」他只是一時嘴快,可沒惡意。
其實,他是不贊同弄個童養媳回來養的,他認為孩子還小,不用急于一時定下親事,何況憑他們兄弟倆還養不起一個侄子嗎?幹麽拿糧食去換個奶娃兒回來。
這要養到大得費多少米糧呀,給她住、給她穿、給她吃,還不知她能不能平平安安的長大呢,萬一中間出了啥差錯,對陸家而言可虧大了。
說句沒天良的話,他還真算過,等侄子歲數到了,頂多花個三、五兩銀子就能娶個窮人家的女兒進門,那樣省米省糧省布料多好,何必替人家養孩子呢!養大了也指不定會一心向着娘家人,說不準還會怨恨他們拆散她們母女。
可是母親一意孤行,大哥沒意見,他也只好跟着點頭了,反正家裏多養一口人也過得下去。
「我知道的,二伯,四郎不是沒心沒肝的人。」他曉得在陸家誰對他好,他不會忘記那些恩情。
「呵呵,我們四郎是老實的孩子呢!來,二伯幫你背小媳婦兒,免得累壞你這小子。」路還長得很,走山路再背個娃兒挺累人的,他怕小侄子吃不消。
已經微微有點喘氣的陸四郎很硬氣的強撐着。「不用了,二伯,四郎背得動,妹妹很輕。」
「是嗎?」看他氣喘籲籲的,分明十分吃力。
「嗯!我自己背。」祖母說那是他的小媳婦,要自己照顧。
「好吧!你自個兒留心點,山路崎岖。」愛逞強就由着他去,等撐不住時再搭把手便行。
「是的,二伯。」他大聲一應。
陸四郎手臂往上一托,撐住快要滑下背的葉照容,他兩腳微抖,一步接着一步,走得并不快。
「哥哥,你累不累,二妞可以下來自己走沒關系。」小小的手貼着他因汗流浃背而熱呼呼的臉。
「不累,我背着你。」那聲哥哥喊得他的心都化了。
「那二妞幫哥哥擦汗。」哥哥臉上好多汗哪。
「好。」他再往上一托,腳步加快。
細如竹條的手指胡亂的往陸四郎額頭抹了抹。「哥哥是好人,二妞喜歡,二妞跟着哥哥有飯吃。」
她說得很小聲,卻句句流進陸四郎的心底。他心想從今以後一定要對妹妹好,讓妹妹每天都能吃得飽,他要賺好多好多的銀子,當妹妹心目中的好人,讓她有好日子過,不再挨餓。
這一天起,葉照容成為陸四郎的責任,他們到死都要在一起,誰也不能離開誰,一生一世的羁絆。
「給,照容妹妹,你快吃。」
瘦得皮包骨的陸四郎做賊似的,蹑手蹑腳的左顧右盼,再三确定附近沒人後才小心翼翼的從松垮垮的衣衫內摸出一顆煮熟的雞蛋,還有些溫熱。
世事多變,人生難料。
當初自知來日不多的高氏帶回小孫媳不到兩年,便因長年勞動,體力衰竭而病故,彌留之際,最放不下的是老三的遺腹子。
陸家只有幾畝田地可供耕種,勉強可自給自足,挨過一冬,可是只要遇上了天災,那日子就難過了,別說吃上一口飯了,有碗稀得見水的薄粥就該偷笑了。
高氏剛過世前兩年,陸四郎的大伯母朱氏,二伯母田氏尚且憐憫他年幼,雖未依高氏臨終遺言分出二畝地予他維生,但起碼有吃有穿,還給他和葉照容一間偏間的泥糊屋,不致受凍。
但人是有私心的,不足十歲的四郎哪有什麽力氣幹活,更別提當時只有四、五歲大的葉照容,她提個水都能搖搖晃晃的灑了大半桶,根本是幫不上忙又耗米糧的累贅。
在朱氏、田氏眼中,幹不了多少活的兩人就是多餘的,白占了屋子又得養着他們,于是她們對這個小叔遺留的兒子越來越不上心,時常疏于照顧,該到飯點時故意不喊上他們,等兩家人都吃飽了才假意喊上一兩聲,還不忘語帶責備的指責是他們倆太貪玩錯過了飯點,只能吃剩菜剩飯。
其實哪裏是他們偷懶了,分明是朱氏、田氏叫兩個孩子上山拾柴,割些豬草回來養豬,小孩子個子小又力氣不足,來回一趟就要一整天了,哪趕得上飯點。
一次、兩次的餓肚子,他們也知道什麽是人情冷暖,知道自己在陸家是不受待見,可是為了活下去,不被朱氏、田氏尋個由頭趕出去,他們除了忍耐也別無他法,誰教他們太弱小,只能看別人的臉色過活。
自從高氏不在了以後,陸四郎和葉照容就沒添過新衣服了,頂多拾些老大家、老二家孩子們穿得又舊又小的衣褲,可他們倆依舊當寶似的舍不得穿。
「啊!四郎哥哥,這個是……這個是……」小手熱呼呼的,葉照容一臉驚喜的睜大又圓又亮的雙眼。
「照容妹妹快吃,這是剛蒸好的雞蛋,還熱熱的。」陸四郎悄悄咽了咽口水,盯着水嫩嫩的雞蛋。
「看起來好好吃喔!我們好久好久沒吃雞蛋了。」葉照容很珍惜的将雞蛋捧在手裏。
「也、也沒多久呀,才一年而已,家裏田少,有得吃就不錯了。你快咬一口,香香軟軟的,趁熱吃。」他又吞了吞口水,忍住別露出渴望的神情。
這是他好不容易才弄來的雞蛋,不能說是偷,應該是「不告而取」。陸家的院子裏養了十來只母雞,平常都是他和葉照容喂養的,今兒個趁母雞下蛋時,他就偷偷摸走一顆了。
大郎、二郎、三郎、五郎、六郎他們不用幹活就有香噴噴的雞蛋羹吃,而他和照容妹妹都快忘了蛋是什麽味道,只要別讓愛大呼小叫的大伯母、二伯母知道,偶爾嘗一顆也不為過吧。
「嗯!好香哦!我要咬了……」葉照容咬了一小口,白嫩的蛋皮上便多了道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齒印,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有被咬過的痕跡。
「大口點,你根本沒咬到。」妹妹又痩了,不吃不行。
看到她越來越痩的身子,小臉瘦得越顯眼睛大得清亮,陸四郎很是心疼,想對她再好一點。
祖母說過這是他的媳婦兒,要跟着他過一輩子,他吃糠咽菜她也得吃糠咽菜,他下田耕種她就在家裏整理家務,養雞喂豬,他們是世上最親近的人,兩人要相依為命。
剛聽的時候他不懂,他有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還有很多堂兄堂弟,怎會沒有依靠呢!
等到祖母走了後他才知曉,再親的血親也有親疏之別,雖然大伯、二伯仍待他親和,可大伯母、二伯母的态度就明顯變了,不是同一個肚皮出來的哪裏算是親的呢,她們只當他是來搶地、搶糧的外人。
「四郎哥哥也吃。」葉照容小手舉得高高的,小臉兒笑得見牙不見眼,彷佛絲毫不覺日子過得艱難。
「不用了,你吃就好,哥哥不餓……」話還在嘴裏,他的肚子忽然不争氣的發出令人害臊的腹鳴聲。
「哥哥吃,不然我也不吃。」她很堅持,嘟着粉嫩嫩的小嘴兒,說什麽也不讓步。
很怪的,她的活兒幹得也不少,生火燒柴、煮飯下地,她幾乎什麽活兒都幹過,在日頭下曬上大半天也是常有的事,可是除了痩巴巴都不長肉外,她皮膚白嫩得就像她手上的水煮蛋,嫩白光滑,半點斑也不生。
村裏老一輩的村民都笑陸家養了只妖孽,小小年紀就有這副禍水姿容,現在還小,等過幾年長開了,肯定美得出不了門。
為什麽出不了門,因為怕被搶走了呀!
不過這僅是口頭上開開玩笑,并未真的将小娃兒當妖女看待,就是閑來聊些是非罷了。
只是葉照容真的越大越好看了,為了避免她被附近的孩子欺負,陸四郎便取了竈灰将她的臉塗黑,讓她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照容妹妹,你太痩了,要多吃點,哥哥沒那麽餓。」看她小手舉得都酸了,有點顫抖,陸四郎才不忍心的低下頭咬了一小口雞蛋,還特意避開蛋黃部位。
「好吃吧,四郎哥哥。」她眯着眼笑。
「嗯,好吃。」陸四郎眼睛有些酸澀,他想起祖母還在時隔三差五就有炒蛋、蛋粥吃,不像這會兒……
葉照容天真的看着吃不到一半的雞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吃到這麽香軟好吃的雞蛋。」
陸四郎一聽,笑着揉揉她的頭。「很快就能吃到了,等四郎哥哥長大了,有更多的力氣幹活,我們養雞養鴨,種很多菜,給照容妹妹吃得肚子飽飽的。」
「嗯!二妞等哥哥。」她歡喜直笑,光是這樣她就滿足得直點頭,比摘了星星還高興。
他們不貪心,只要能求個溫飽便是老天保佑了。
兩個小家夥就這麽頭靠頭的躲在樹後,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并不算大的雞蛋。
別說是吃飽了,一顆雞蛋連塞牙縫都不夠,不過他們依然笑得很開心,好像口中嚼着的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半口也不舍浪費。
佴是,再怎麽珍惜也有吃完的一刻,兩人相視一笑,吸吮着仍留有蛋香的手指頭。
「你們兩個躲在這裏幹什麽,是不是瞞着大人做壞事!」朱氏嗓門大而尖銳,一聲高喝便足以将人的耳膜穿破。
一聽到大伯母尖細的嚷叫聲,偷吃的兩個小家夥有些心虛的跳起來,開始抽高身子的陸四郎将葉照容往身後一推,痩得見骨的平板胸脯朝前一挺,盡量藏起面上心虛神色。
即使年歲不大,他已在艱辛的生活裏學會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對人只說三分實,保留七分。
「大伯母,我待會兒要和照容妹妹去打豬草,順便摘些野菜回來做野菜團子,大伯母有沒有什麽要我們摘回來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一看陸四郎态度不錯,朱氏只得吞下原本要沖口而出的質問,皮笑肉不笑的說起風言涼語。
「喲!護起小媳婦了,瞧她那細胳臂細腿的,一只籮筐都要比她高了,能打幾斤豬草,不給壓垮就該萬幸了,我可不敢指望她能幫上一點忙。」
朱氏是個心眼小又愛計較的婆娘,村裏說起話痨子,她稱了第二,沒人敢稱第一。話多又尖酸刻薄,總見不得人家好,時常東家長西家短的串門子,整個村子的閑話她全說遍了。
高氏在世時還能管管她那張嘴,可是婆母一辭世,她這個陸家長媳變成了當家主母,說起話來更加口無遮攔,完全不怕得罪人,把別人的忍讓當成對她的畏懼。
對于小叔留下來的孩子,因為陸家老大、老二在,她在表面上還懂得做做樣子,對陸四郎不至于打罵,可在糧食和衣服上便多有克扣,少有顧念。
性子不好已經慘了,她說起別人是非更是糟糕,一張嘴便猶如滔滔江水般湧來,一下子指桑罵槐,說米缸快空了是某個不是姓陸的吃太多了,一下子嚷嚷着世道艱難,家無隔夜糧,能少一個人吃飯明年就能起大厝了,一下子又說自家替人白養孩子,得繳糧來。
陸四郎都是左耳進右耳出,由着她哭窮,面上不敢有半絲不耐煩,只能敷衍的虛應。
陸家大伯有三子一女,全是好吃懶做的,說要到田裏做事,跑得比誰都快,所有的活全由陸大伯扛着。
陸家二伯有兩子三女,因為妻子田氏的嬌慣,孩子們也都是幹不得重活的,除草堆肥沒力氣,扳個玉米梗也氣喘籲籲,讓他們去幹活還得請大夫候着,先灌三碗藥再說。
陸家幾畝田是三兄弟平分,就算大房多分一份,三房的陸四郎用分得的田地來養活自個兒和小媳婦是不成問題。
可是朱氏、田氏霸着米糧不放,嘴上說得好聽是收成不好,沒糧也沒錢,實則是把陸四郎那一份給貪了,妯娌倆二一添作五的分了,連原來挂在陸四郎名下的土地也賣了。
「大伯母,我們先去割草了,記得幫我們留碗飯。」繃着臉的陸四郎拎起葉照容的手,低着頭走過朱氏面前。
「喂!我還沒說完呢,怎麽就走了……呸!有娘生沒爹養的小賤種,要不是我們省下嘴邊一口糧,你還能活到今時今日嗎?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我養條狗還能對着我搖首擺尾呢。」人不如畜生,白養了!
朱氏氣惱的望着越走越遠的一雙人兒,那恨呀,比見到仇人更盛。
她就是容不下人,認為幾畝田和二房分已經很吃虧了,為何還要養個沒爹的孩子,少了一個四郎,她的孩子才能多分一點家産,雖然不多,總比沒有好吧。
高氏死後,她早也盼晚也盼,就盼着老三家的四郎撐不下去,随後也跟着去了,誰知他怎麽也不死,連帶着那個小不點也來乞白食。
心願難了,她心疼肝也疼,總會找機會整治那小子,她不信老天爺總站在他那一邊。
另一頭,已經走遠的葉照容忍不住開口問。
「四郎哥哥,大伯母真會給我們留飯嗎?」她不傻,只是平時不把人想得太壞。
當然不會。他在心裏回答。「照容妹妹餓了嗎?」
葉照容摸摸扁扁的肚子,憨憨一笑。「不是很飽,它們在肚子裏打架,叫得很大聲。」
她指的是腹鳴聲。
畢竟兩個人分吃一顆雞蛋哪會飽,何況又是正在長個子的年紀,只喝了半碗稀粥的他們早已餓得饑腸辘辘了。
所幸是餓習慣了,兩人也還能忍,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就這麽手拉着手,一塊往野地裏走去。
「照容妹妹先忍着,一會兒哥哥摘幾顆野果子給你止饑,我上回發現河邊長了些小芋,等等挖了烤給你吃。」他也很餓,可是他是男孩子,他忍得住,妹妹還小,得先照顧她才行。
「真的嗎?」小小的臉兒頓時亮了起來,臉上明明白白寫着: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這可愛的貪吃模樣讓陸四郎看得莞爾,忍不住又揉揉她的頭發。
「四郎哥哥什麽時候騙過你,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着你。」他由着她拉住他的手直晃撒橋。
「喔,太好了!我要吃果子,我要吃烤芋頭,四郎哥哥,我們要永遠永遠在一起,你不可以丢下我,不論你走到哪裏我都要跟着你。」她的聲音甜甜的,有着小女童的稚氣。
「好。」他笑着,眼眶有點泛紅。
這才是他的家人,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陪在他身邊,一直一直陪着他,他發誓要對她好,好好的保護她。
此時暗下決心的少年并不曉得人的永遠并不長,他信誓旦旦的許諾要靠一己之力給媳婦兒過上好日子,可惜世事無常,他們兩小無猜的情誼即将面臨考驗,而離別亦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