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哎喲!這天殺的老天爺還要折騰咱們老百姓多久,到底給不給活路,再這麽旱災下去,人都別活了。」
「是呀!前年來了個大澇,沖毀了辛苦大半年的莊稼,以為雨停了否極泰來,大夥兒咬咬牙也能撐過去,盼着來年有個好收成,風調雨順作物大豐,多少補得回來,哪裏知道……」
「唉!這鬼天氣何時才能結束,瞧這土地都曬幹了,長不出一粒米,這個寒冬怎麽過呀!」
天熱、心冷。
望着炎炎烈空,紅紅的日頭挂在天際,一張張臉色比黃連還苦的農夫,個個愁眉苦臉,眉頭打了好幾個死結,望天興嘆直搖頭,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每個人一碰面,問候的第一句話不再是「下田了嗎?」,反而是無聲的嘆息,互視一眼又看看天,心想着老天什麽時候會下雨,天氣再這麽熱下去,人都要曬成幹,何況是莊稼物。
可惜老天爺心硬如鐵,沒聽見老百姓的苦苦哀求,出了冰封三個月的酷冬後,開春只下了幾場小雨,腳都沒濕了,初化開的凍土又哪裏吃得到雨水滋潤。
民間流傳了一句話,大澇之後是大旱,旱澇相依。
果不其然,翌年春雨未來,反倒迎來了十數年來最炎熱的幹夏。
雨,一滴也沒下。
土地幹裂了,直一橫、豎一橫的,裂得好似棋盤。
稻作枯萎了,稻子一株株垂頭喪氣,葉子枯黃了,花穗結不成果,根苗更是因高溫而熱死了。
放眼一看,原本連成一片的稻田成了死氣沉沉的幹枯野草,看不到一絲絲的生氣,就連土地公廟前的百年榕樹也奄奄一息,枯了大半的葉子。
沒有收成,靠天吃飯的莊稼漢要如何過活?
因此連着數月,老百姓的哀嚎聲不絕于耳,雖然米行照樣開張,可翻漲了好幾倍的米有誰吃得起,如今根本是被逼得只能嚼草根、樹皮了,生活一日過得比一日刻苦。
其中也包括種了幾畝水稻的陸家。
「老二家的,你家還剩下多少米糧?」這賊老天存心要坑死人呀!熱得全身都在冒汗了。
一見朱氏愁苦的神情,臉色同樣不佳的田氏也苦着臉擺擺手。「還有得剩嗎?咱們是一道收的糧,我屋裏有多少存糧你哪會不知情,真的要把腰帶束緊挨餓了。」
其實她床底下還藏着一口糧一口糧省下來的半袋米,還有些腌菜、臘肉之類的雜糧,夠一家人吃上個把月了。
這世間誰能不存點私心,一看到大嫂苦哈哈的臉,她話帶七分保留,絕不把家底給掀了。
不過再藏着掖着有什麽用,兩家人的底誰不清楚呢!盡管前些年豐收時還存了幾兩銀子好應應急,但是遇上了連河水都幹涸見底的旱年,那些銀子有屁用,光是買價格飛漲的糧食就足以掏空了家底。
這會兒她們倆都愁得很,不知該上哪兒籌下半年的糧食錢以及來年開春要播種的種子,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光想人都蔫了。
「老天爺到底何時才要下雨,都快把人逼死了,再熱上一、兩個月,咱們老百姓只有等死的分。」瞧!剛換上的衣服又濕了,明明沒幹活卻熱得汗流浃背。
「呸!呸!呸!別說胡話,我是一天也受不住了,哪能再熱上一、兩個月,大嫂你別吓我,我都要挖出鹹菜配面糊了,如今沒一日能吃口飽飯,你瞧我的腰又瘦了。」
田氏揮着汗,滿口抱怨日子難過。
「別提了,家裏的雞又熱死了幾只,連着幾日連顆蛋也沒下,我真擔心咱們那幾口糧撐不到寒冬。」朱氏倒是看不出瘦了半分,嘴邊還有點偷吃的油漬。
說苦,其實他們還不至于苦到沒飯吃,但是葷食确實少了不少,她偷偷藏了不少好料的,一家人躲起來吃不肯拿出來,只是嘴巴上仍裝出有上頓沒下頓的樣子。
「大嫂,田裏的稻子都枯死了,我們接下來要怎麽辦,家裏還有幾張嘴要吃飯呢!我這心裏發苦,不知抹了幾回淚……」她假意拭淚,其實眼眶壓根沒有一滴眼淚。
「我哪曉得,我也在發愁,還有老三家那兩個要命的讨債鬼,我愁得頭發都發白了。」自家孩子都快養不活了,誰還顧得了別人家的小孩,她能不犯愁嗎?
一提到如今已十二歲的陸四郎和他的小媳婦葉照容,妯娌倆面上都閃過厭惡和不耐煩,巴不得将這兩人甩得遠遠的。
平時養着不礙事也就罷了,多幾口飯而已,至少還能做上一點事,省了幫工的工錢以及充當做雜務的人手,對她們倆而言的确省多了,又不愁沒人可使喚,畢竟這種任勞任怨的傻子哪裏找。
但在荒年,他們就顯得累贅了,田裏的事兒做不上,家中的瑣事也就那幾樣,兩人整日晃來晃去相當礙眼,真正是越看越心煩,心越煩越暴躁。
妯娌倆有志一同的想着如何省下侄子和他的童養媳僅剩的一點口糧。
要不是怕擔上虐待侄子的惡名,日後兒女不好說親,她們倆真想活活餓死陸四郎和葉照容,任其自生自滅。
「對了,大嫂,你聽說了沒?」忽然想起什麽,田氏一臉興奮的壓低聲音問。
「聽說什麽?」好奇心人皆有之,朱氏也不例外,反正閑着也是閑着,說說閑話正好。
「我聽我娘家的三嬸娘說了,城裏來了貴人要到咱們村子收人,據說是這個價。」她比出兩根手指頭。
「二兩呀!」不算多。她意興闌珊,二兩又換不到一鬥米。
田氏誇張的咧開嘴笑,笑得像發上插了一朵大紅花的媒婆。「是兩百兩呀!大嫂,這可是白晃晃的銀子。」
「什、什麽?!」聞言,她倒抽了口氣,兩眼睜如牛目,差點喘不過氣。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咱們琢磨琢磨,這等好事可別讓村裏人搶了去。」
不是二兩,不是二十兩,是足足兩百兩呀!他們一鋤一鋤的種田要鋤到何時才能攢到這個數,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禮。
朱氏心頭一緊,忍不住壓低嗓門一問:「是幹什麽活,別是缺德事,咱們可不能害人。」
「好事好事,絕對是好事,出得起兩百兩的安家費的肯定是富貴中人,吃香喝辣的,這不是天大的福氣嗎?」有銀子拿當然是好事,沒人跟錢過不去,只是這筆錢也等同賣身錢。
一聽到這裏,朱氏兩眼發亮。「有什麽條件,我家大郎和五郎成不成?」
「不行,不行,大嫂別湊興,是宮裏來要人。」田氏怕她被銀子沖昏頭,趕緊出聲阻止。
「宮裏要人?」她一怔。
「對,是宮裏的,呃,做這個的……」她搖搖小尾指,做出「斷根」的手勢,臉上有幾分腆然。
朱氏頓時一怔。「你的意思是說?」
「老三家兩口子都過去那麽久了,咱們替他們倆養兒子也仁至義盡了,如今年頭過不下去,咱們也是沒辦法了,不如發點善心給他尋條活路。」将人打發了還有銀子可賺。
「不好吧,三房就剩下這根獨苗。」朱氏稍微有點良心,略微猶豫了一下。
「大嫂,想想你家大郎都幾歲了,該議親了吧?這聘金和娶老婆的銀子打哪來,你總不想他耽誤一年又一年,一把年紀還打光棍吧。」同樣有兒有女的田氏一心只為兒女打算着。
「這……」是呀!她家小月也十三了,該說人家了。
想起擱在心頭上的子女,朱氏心動了,不需太多的說服,尋常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不過數十兩銀子,有了兩百兩,不僅能将年年漏水的老宅翻新,還能置幾畝田留給兒孫。
「四郎一個大活人的,得吃多少糧呀!咱們可供不起他,若他不自個兒掙點銀兩回來,誰幫他養那個沒用的小媳婦,大嫂那兒可還有多餘的米糧喂兩張嘴嗎?」
她們也是逼不得已。
為了能過上好日子,起了壞心眼的田氏不遺餘力的說服朱氏,一點也不在意自家侄子的死活。
「可是我們要怎麽跟他說?我們這麽做,三房可要絕後了。」朱氏不願做這壞人,欲将燙手山芋往弟妹身上推。
「說什麽,有銀子掙還不好嗎?誰像他這般走運,占了個「好」缺。」這次宮裏招募的是六至十二歲男童,陸四郎的年歲對得上。
兩名婦人互相對視,旋即又匆匆撇開眼,她們從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自私和貪婪,及一絲絲的迫不及待。
有誰不愛錢的,白花花的銀子捧到眼前,當然是先收下再說,反正入了宮,料想陸四郎再出來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就算想找她們算帳也難。
也不用讨論了,她們不約而同的決定隐瞞這件事,只說是……
「給人打零工?」
「是呀!供吃供住,一個月有一兩銀子,要不也有七、八百文,勤奮些做上一年半載的,不就能存好幾兩銀子嗎?日後看要買屋或買地都由你,男孩子長大總要養家的。」朱氏面不改色的說着,意有所指地看向穿着舊衣的葉照容。
養家活口是男人的責任,陸四郎若要成家立業就得要有銀子,不然以後哪養得起妻小,當然得趁着年輕多打拚打拚。
「可是……」他放心不下心中的牽挂。
「別可是了,家裏窮得快掀不開鍋了,你看家中老老少少哪個不是面黃肌瘦的,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該為咱們陸家出點力,又不是一去不回,婆婆媽媽成什麽樣子。」田氏在一旁幫腔,一邊數落陸四郎。
「那照容妹妹她……」
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朱氏一口截斷他的話。
「得了,得了,我和你二伯母會好好照顧她,只要你記得領到銀子要托人帶回村子,別一個人在外胡亂花給花光了,要想想咱們是一家人。」哈!兩百兩就要到手了。
朱氏和田氏難得笑得如此開心,咧出一口長了齒斑的黃牙,讓人看了便打從心底不舒服。
陸四郎看了看兩人張揚的神情,心裏直打鼓,總覺得有些不太安心,向來刻薄的伯母們怎會突然大發善心的對他好,一副很為他日後着想的樣子?
可是他打量了半天也看不出究竟有何異狀,更不曉得自己有什麽值得她們算計的……罷了,能多賺點銀子也是好的,他可以買些好吃的給照容妹妹,順便買幾尺布給她做新衣裳,她好幾年沒穿過新衣了。
「四郎哥哥,你真的要丢下二妞一個人嗎?」內心很不安的葉照容噙着淚,死命的揪着陸四郎的衣服。
「照容妹妹乖,哥哥很快就回來了,回來後我給你買頭花和耳墜子,你不想吃糖葫蘆嗎?我也一并給你帶回來。」離情依依的陸四郎笑得很勉強,痩得顴骨突出的面上滿是不舍。
他也不想走,可大伯母和二伯母與人談妥了,月銀一兩包吃包住,他不去也不行,而且他也想攢些銀子,置辦份象樣的聘禮和蓋間大屋子,不用寄人籬下,早點将小媳婦娶進門。
他不要再看人臉色過活了,兩個伯母對他們一點也不好,只會不斷奴役他和照容妹妹,還不讓人吃飽,只要他有了銀子就能離開陸家另起爐竈,小兩口便能快快活活的獨立生活了。
其實他也很渴望快快長大,有能力擺脫貪得無厭又黑心的朱氏、田氏,比任何人更希望賺到銀子。目前看來,給人做工是一條出路,他幾乎沒什麽考慮就點頭同意了。
「四郎哥哥……」葉照容哭得好傷心。
鼻頭很酸的陸四郎摸着她的頭。「別怕,我不會丢下你一個人,我一定會回來,你等着我。」
「嗯!」她抽了抽鼻子。
側過身,他擋住所有人的視線,偷偷将一塊碎銀塞入她手中。「這裏有半兩銀子,你收着,不能告訴別人,有急用時再拿出來,知不知道。」
滿臉涕淚縱橫的葉照容說不出話來,只是點着頭。
幾日後,一輛華麗的四輪青帷馬車來載走村中四名孩子,其中一名正是不住往車窗外瞧的陸四郎,他抱着簡陋的包袱無聲啜泣,怕人聽見他的哭聲,還用包袱的布捂嘴……
看不見了,看不見了,看不見自小長大的村子了,連同那道在車後苦苦追趕的小小身影也不見了。
看不見了,他的家鄉。
也聽不見那一聲聲的叫喚,四郎哥哥,四郎哥哥,四郎哥哥……四郎……聽不見他的小媳婦兒的聲音。
陸四郎的心裏很難過,随着馬車越走越遠,青山依舊,人事已非,他哭紅的雙眼模糊了,心痛如絞。
馬車連走了三日後,車上載的孩子越來越多,由一開始的四、五個變成七、八個,而後又增到十來個,車上越來越擁擠,氣味也日漸難聞。
陸四郎也發現一件事,讓他感到非常不對勁。
「你說你要到大老爺家當小厮?」
不是做工幹活?
「是呀!我奶奶是這麽告訴我的,我們家裏很窮,養不起太多孩子,我奶奶只好賣了我。」說話的是一個七歲大的孩子,他很認命的不哭不鬧,淡淡敘述自己将來的命運。
「石頭,你爹跟你說到城裏酒樓打下手,你是去學手藝的?」為什麽他們說的都不一樣?
「是……是呀!有什麽不對?」另一名略胖的男孩約十歲左右,從穿着打扮看來也是窮人家出身的孩子。
當然不對,他們沒發覺家裏人說的話全都不同嗎?感覺像是未告知實情,根本是有所隐瞞。
沉默了數日的陸四郎從離鄉的傷懷中回過神來,驟然察覺這教人不安的異狀,他機警的一一詢問同行的小夥伴,問清楚他們對此行所知的一切,思緒飛快的轉着。
每一個人回答的都不相同,各有說法,他越聽越心驚也越聽越惶恐。另外,他還發現一件事,到城裏不過三、四日路程,為何馬車一路往北走,而且遇鎮不入,專走僻靜小路。
難道遇到了人販子?
思及大伯母、二伯母歡喜的神态,陸四郎渾身像長了蟲似的坐不住,急得想跳車,可是坐滿人的馬車裏人擠人,坐在最裏頭的他連動都十分困難,更遑論往外移。
馬車辘辘行駛,不住的往前,他心中的焦慮越發急躁,他很害怕再回不了家。
大伯、二伯、照容妹妹……
「別吵,再吵就不給你們飯吃。」破空而起的鞭子聲打在馬車外壁,鞭聲回蕩整個車廂內。
車內的孩子們吓得不敢再說話,有些膽小的,甚至已經開始抽抽噎噎的低泣,他們怕被打,更怕挨餓。
「林公……呃!老林,別把孩子吓壞了,他們也挺可憐的。」茫然無知的被家人給賣了,全然不知迎接他們的是什麽,一輩子即将葬送在那人吃人的宮闱裏,至死方休。
「可憐什麽,咱們是給他們送大富貴呀!要是眼力好攀上了高枝,祖墳都要冒青煙了,這輩子的福氣可是享用不盡呢,說不定還能庇蔭一家老小。」哪有那麽可憐。
「唉!這樣的富貴誰想要,娶妻生子的路子都給斷了,要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咱們倆會離鄉背井當……這種人嗎?」面皮白嫩的中年管事苦笑着嘆氣,話越說越含糊。
什麽這種人,什麽不能娶妻生子,他們在說什麽,陸四郎耳朵緊貼着車壁偷聽前頭兩人的對話。
「不當也當了,難道你還能反悔不成,一旦入了宮,命就是別人的,半點不由人。」他也後悔過,可惜無力挽回,那一刀下得幹幹淨淨,他再也當不成男人。
入了宮……入了宮……陸四郎頓時打了個冷顫,他雖然聽不懂兩人的意思,可是他明白那絕對不是什麽好事,他們都不想去的地方,他去幹什麽?!
逃。
這是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
但是說逃就逃,有那麽簡單嗎?
陸四郎想了又想,冷靜的在心裏盤算,已經上路好幾天,他知道他的時間所剩
不多了,若不找着機會盡快開溜,一旦錯過了最佳時機他就逃不走了。
于是他計算着路程,省下管事發給每個孩子的口糧,每天只吃一點點果腹,剩下的饅頭和薄肉幹全往懷裏塞,他還用随身的小葫蘆當盛水器,儲存每日發放的飲水,免得跑到一半就因為口渴而跑不動,又被人逮了回來。
陸四郎年紀不大卻想得長遠,他曉得以自身的體力跑不遠,畢竟兩條腿怎麽也跑不贏四條腿的高頭大馬,因此他壓下性子耐心等候,等待最佳時機再動身。
「再接兩個孩子就回宮了,這回應該夠用了。」
先前揮鞭的粉面男子發出譏诮的嗤笑。「哪能夠用,你太天真了,這些孩子當中有幾人能挨過一年,你會不清楚嗎?明年此時你還能見到幾張熟面孔,那些主子呀,可不好伺候。」
動辄打打殺殺,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九命怪貓也不夠死。
「別說了,吓到孩子就不好了。」在外要謹言慎行,一步錯也行不得,要是孩子們吓得集體造反跑了,可是會傷及皇室顏面。
「哼,你以為我想說呀!在宮裏最要不得的就是慈悲心,人太善良怎麽死的都不曉得。你的心要硬起來,記住,不是我們逼他們入宮,是他們的家人把他們賣了,我們也留下足夠的安家費了,怨也怨不到咱們頭上。」他們付錢買人,公事公辦。
賣……賣了?!
每日都偷聽着前頭對話的陸四郎有片刻怔忡,不敢相信大伯母、二伯母口中的「給人做工」,真相竟會如此醜陋得令人難以置信,她們騙他出外做事,實則是把他當成貨物出售。
她們怎麽敢!怎麽敢做出喪心病狂的事?!以欺騙的手法自以為能瞞天過海,都不怕有東窗事發的一天嗎?
雙手倏地握成拳,他忽然地往車板狠狠一捶。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不想再等的陸四郎急中生智,朝身旁的小胖子的肚子用力一掐。「石頭肚子疼,要出恭。」
「我不……唔唔!」你幹麽掐我,很痛哪!
陸四郎趕緊捂住小胖子的嘴,小胖子頓時發不出聲音。
「真是麻煩,一下子喊餓,一下子要喝水,就不能安分一會兒嗎?」駕車的男子咕哝着。
随着一聲輕喝,馬車頓時停住。
「我扶他,石頭痛得走不動了。」跟着下了馬車的陸四郎假意相扶,實則一手箝制着小胖子,一手拉開車簾子。
被他兇惡的眼神惡狠狠的瞪着威脅,本來就膽小的小胖子兩眼含淚,只能配合的走到樹叢後頭,蹲身裝作小解。
「記得,拉久點,就說你吃壞了肚子。」拉他下水是逼不得已,他真的不想去什麽皇宮。
「你……你要去哪裏?」小胖子不安的扯扯陸四郎的褲管。
「我要回家。」陸四郎說得很小聲。
「回家?」他也想回家,可是……
「回去找我的媳婦兒。」因為她很死心眼,會一直等他。
「咦!」他……他成親了?
不多做解釋的陸四郎借着樹叢的掩護,悄悄退出一行共六輛馬車的車隊,身子壓低,順着小溪往回跑。
為了不被逮回去,他跑的路徑迂迂回回,跑着跑着,甚至有幾度迷路了。山林間是沒有路的,全靠他一步一步的摸索,他只能看着太陽的方向辨別方向,一路往南走,希望能早日回到家。
馬車走的是偏僻小路,一座村子一座村子的去接孩子,很少出門的陸四郎自然也認不得路,他只知往大概的方向悶頭苦走,心想路上若遇上了村夫再問路。
走了大半天功夫,他以為走了很遠,其實仍離車隊不遠,發現少了一個孩子的林管事立即停下車隊,命人四下尋找。他十分惱怒,竟有人敢在他眼皮下逃走,這實在有辱他的顏面。
咚!
「咦!什麽聲音?」
繞過樹後的陸四郎忽聞有東西落地的聲音,他神情一繃看看左右,十分緊張的抱緊懷中的小包袱。
「咚!咚!」
又有怪聲。
急着回家的陸四郎不想管閑事,他要趕路,擔心他的照容妹妹也被天良喪盡的大伯母、二伯母給賣了。
可是人越心急越是走得踉跄,本想抄近路反而踩上一顆大石頭,石頭上長了青苔,他一腳踩上去頓時滑了腳,整個人霎時摔倒在地,跌得四腳朝天。
幸好跌在鋪滿樹葉的軟泥上,後腦杓雖重重撞了一下,疼得快厥過去,但并無大礙,他閉上眼等着陣陣疼痛退去才勉強睜開眼……
呃!那是什麽,樹上有頭豹子?!
頭暈目眩的陸四郎有些眼花,視物不明,他閉了閉眼才又再往上看,這時一滴腥紅無預警的滴在他臉上,原本平躺的他伸手一摸,濕濕黏黏的,伸到面前一瞧,赫然是鮮紅的血。
「不會吧!那、那個人……」點點金光透過稀落的樹葉間灑下,眯起眼,他瞧見眼前的大樹上頭挂了個年紀大他沒幾歲的錦衣少年,對方也正低頭瞧着他。
也就是說那人受傷了,但人是清醒的。
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沒人開口說話,兩人互視了良久,誰都不願先打破沉默。
直到不遠處傳來交談的人聲,陸四郎緊張的想往樹上躲藏,樹上的錦衣少年卻想爬下樹,可惜力不從心。
「是找你的還是捉我的?」陸四郎手長腳長,一下子爬到一半,仰起頭看看滿臉漲紅的少年。
「要我命的人。」少年冷笑。
「為什麽?」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他虛弱的勾唇。「因為我礙了別人的眼。」
「你……」陸四郎不曉得該和萍水相逢的天涯淪落人說些什麽,他搔搔耳朵。
「要不要我帶你下去?」
「有勞了。」少年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要不是眼下如此狼狽,真有幾分翩翩公子的模樣。
「不客氣,舉手之勞。」真的是舉手之勞,做慣農事的陸四郎看來瘦弱,事實上力氣不小,他一手攀着樹幹,一手攬住少年的腰,身手矯健的将人帶下樹。
「往北走,那裏的樹下有個足夠兩人藏身的樹洞。」他在樹上觀察了好一會,才發現這個隐身的好地方。
「你是指樹底下生滿藤蔓的那個小洞嗎?」他很懷疑那裏能藏兩個人,那個洞口明明很小。
「是的。」少年氣力漸失,只能靠着他。
見他面白如紙,幾無血色的模樣,陸四郎沒心思再猶豫,一咬牙,「頭放低,我扶你進去。」
賭一把吧!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好人有好報,他今日豁出去救人,總該有點好運氣吧。
兩人剛一彎腰,進入狹小的樹洞內坐定,又把樹藤撥到洞口遮掩不久,不遠處的腳步聲便紛紛逼近就停在樹前,透過樹藤空隙隐約可見暗青色的黑緞面雲靴交錯而過,一把銀晃晃大刀垂放着,刀尖猶滴着血。
「找到了沒?」一道低沉的嗓音問道。
「沒瞧見。」
「怎麽會被他逃過一劫,那小子只帶了幾名侍衛,應該逃不遠,快把人找回來,否則上面怪罪下來,你我都吃不消。」穿着一身鴉青色的男人年約四十歲出頭,長了一雙三角眼,看人的神情像條陰寒入骨的毒蛇。
「廠公,屬下們明明已經将他綁起來了,不料仍被他逃脫,是否有我方不知的暗衛在保護他?」
「呵呵,天底下還有比西廠更消息靈通的地方嗎?咱家都親自出馬了,若還能讓人跑掉,你說咱家這張臉要往哪裏擱。」男子發出怪異的笑聲。
「廠公,不是你出手太慢,而是二……太過狡猾了,假裝昏迷騙過屬下等,這才疏于防備讓他趁機逃脫。」他們怎麽也想不到有傷在身,虛軟無力的人還有餘力割斷縛綁的繩子,自裏外三層的看管下逃出。
「哼!的确有夠滑溜的,難怪令那位主子忌憚三分,他……唔!有人來了。」
他眉頭一蹙。
「有人?」他沒聽見呀!
「小平子,去瞧瞧是誰來了。」
「是的,廠公。」小平子足下一點,飛快的離去,不到半盞茶功夫又見到他淩空現身。「啓禀廠公,是林公公和趙公公,他們是負責采買新人入宮的公公。」
「嗯!知道了,先避開,不要與之接觸。」他們私下出宮一事越少人知情越好,以免節外生枝。
「那二……不追了嗎?」主子的怒火十分可怕,差事辦差了,掉地的頭顱可不只一、兩顆。
「這事咱家自會向主子禀明,你們都散了吧。」無功而返,這對他而言是極大的羞辱。
「是的,廠公,屬下等告退。」面無表情的數道人影眨眼間便消失無蹤,彷佛他們不曾出現。
衆人離去後,獨留身穿鴉青色繡五蝠流雲紋衣袍的男子在原地,他一動也不動,像是入定的石頭,品味着山水秀麗,微風輕拂他微顯銀白的頭發,揚起他束發的月白羅錦帶。
驀地,一股殺氣席卷而來。
沒人看到他怎麽出手的,下一瞬間,他手上那柄三尺軟劍沾上血。
「呵呵呵,原來是咱家多想了,以為聞到了血腥味,沒想到是只遭獸夾傷了後腿的兔子。」他輕哼一聲。
劍一抽,一只體型碩大的灰兔從藤蔓中滾出,後腳抽搐兩下後便死了,左後腿尚夾着一只巴掌大的捕獸夾。
「小子,算你逃得快,下回可就沒那麽好運了。」他低聲一笑,收劍入鞘,轉身走向林子深處。
直到他人走遠了,躲在樹洞裏的兩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仍是不敢動彈,背後的衣服全濕透了。
那只兔子離他們很近,就在方寸而已,也許樹洞本是它的窩,因為受了傷欲返窩療傷,沒想到陰錯陽差的反而救了他們的命,給了他們兩個人活命的機會。
若是劍再偏一寸,刺中的便是錦衣少年的胸口,以劍身的鋒利,他怕是難逃出生天。
「呼!差一點我就陪你送死了。」輕籲了一口氣,驚魂未定的陸四郎挪動僵硬的四肢,拍拍胸口。
「我欠你一命,記住這個人情,必還。」他不輕易許諾,有恩必報。
「咦,你要走了?」看他艱難的起身,好人做到底的陸四郎将他扶出樹洞坐,讓少年坐在地面突起的樹根上。
「為防那些人去而複返,我必須盡快離開。」劉老賊太陰險了,他賭不起這可能性。
「好吧,那你小心點,我也要逃了。」在天黑前總要找個安全的落腳處,林子裏野獸多,太危險了。
「你姓什麽,叫什麽?」錦衣少年目光溫和。
「我叫陸四郎,你呢?」他反問。,
「我姓齊,你……我的人來接我了,我得走了。」陸四郎,他記下了。
說話間,數名玄衣人驀然從天而降,先行了跪拜禮,繼而恭謹的迎走錦衣少年,行動快而敏捷,毫不拖延。
「我也走了,各自保重。」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陸四郎暗暗發誓以後絕不亂救人了,太驚險了,小命差一點斷送在這裏。
「你想走到哪裏去呀!臭小子!」
一道飽含怒意的聲音突然出聲,陸四郎當場一愣,吓得睜大眼。
「你、你們怎麽追得上我……」他驚訝的面色灰白,觀察着四周地形又想逃。
「你再跑就打斷你的腿,我看你還能跑到哪裏去。」林公公一把捉住他單薄的肩膀,五指緊扣。
「我、我要回家,我不跟你走。」陸四郎驚慌的掙紮,身體使勁地扭動。
「由不得你,你家裏人已經收了兩百兩銀子,銀貨兩訖。」他手一出力,陸四郎立即癱軟無力。
「我也不怕告訴你,你是進宮當公公的,這輩子別指望回家,等你那話兒被切了,便會斷了念……」只有死人才出得了宮門。
「什麽?!」陸四郎倏地面無血色,眼神頹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