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瞧瞧你繡的是什麽東西,牡丹不像牡丹,海棠不像海棠,紅紅綠綠的擠成一團,平白浪費上好的繡線。哼,你這個吃白食的真不要臉,怎麽也趕不走,非要賴在我們陸家浪費錢。」
一根細細的柳條揮下,手持銀頭繡花針的雪白小手來不及縮回,當即被柳條打中,一條刺目的紅痕霎時從白皙的手背上浮現。
這不是一只大家閨秀的手,膚色白皙卻有着深淺不一的傷痕,掌心滿是細細薄繭還有燙傷的痕跡。
「我……我沒見過牡丹,我繡的是鴛鴦,咱們村子裏的人都說我繡鴛鴦最傳神了,還可以賣錢。」她也喜歡一針一線繡鴛鴦,繡出縷縷情絲,思念着遠在他鄉見不着面的人兒。
「哼!人家随便說說你也信,要不是看在陸家的分上,誰會理會你這個沒人不要的童養媳。」穿着一身藍底白花羅裙的姑娘約十六、七歲,模樣秀麗,五官鮮明,發上簪了根菊花簪,小小的菊花綴着米粒大小的珍珠,看來家境不錯。
在封閉的小村落裏,這樣的容貌的确是引人注目,早該嫁人為妻,生幾個胖娃娃,過上夫家憐、丈夫寵的好日子,一家和樂快活無比。
可惜陸喜兒偏偏嫁不出去,并不是她不想嫁,而是她凡事都想跟眼前的小姑娘比,想勝過對方幾分。
壞就壞在這裏,眼前這嬌媚的小姑娘打小就是容貌出衆的美人胚子,附近十裏八村都曉得陸家有此貌美佳人,上門的媒人皆是專門為她而來,沒人注意到陸喜兒也到了嫁人的年紀。
由于來向她求親的人條件一個比一個好,有茶莊的少爺、酒樓的小掌櫃、才貌兼具的有為秀才,甚至是城裏大戶人家的嫡次子也托人來說媒,一個個都承諾要用大紅花轎将她擡進門做正妻。
這讓陸喜兒嫉妒不已,她自認自己才是陸家的正經小姐,可是她看上的人家都對她視若無睹,多次略過她轉而去讨好那賤丫頭,為一求美人歡心而花招百出。
為此,陸喜兒恨極了,更下定決心要嫁一個誰也比不上的夫婿,就這樣一年拖過一年的依然未能如願,最後把自己耽擱了,快十八歲的老姑娘至今未獲良緣,猶在尋覓中。
所以她對葉照容,也就是她堂哥的童養媳始終看不順眼,處處找她麻煩,能讓她不痛快的事絕不手軟,非把人擠對得落了下風才甘心罷手。
「我娘沒有不要我,她只是日子過得困苦,養不起我而已。」她不怨任何人,相信當初送走她,娘的心裏也是很苦的。
「還敢頂嘴,你知不知道你吃的是誰家的米,若非我們陸家心善收留了你,你還不曉得在哪裏刨草根吃呢!」陸喜兒趾高氣揚的仰起下巴,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樣。
陸家大房和二房對外宣稱陸四郎飲水思源,知恩圖報,為了報答長輩們的養育之恩,因此自願去京裏幹活,等賺夠了錢就會回來,村子裏的人聽了無不對陸四郎的孝心好生動容。
但事實上是這兩家人拿到了他的安家費後,安然無恙的渡過當年的難關,還有餘錢買了地,種上新稻,加上之後數年都風調雨順,無重大風災雨患,家底也因此殷實了不少。
只是他們不懂得感恩,拿了侄子的賣身錢卻一文錢也沒分給人家的小媳婦,還把葉照容當下人看待,洗衣、煮飯、縫衣服樣樣得做,稍做得慢了便一陣痛罵,将人罵得狗血淋頭。
陸四郎不在家的這幾年,葉照容熬得很辛苦,陸家沒有一個人對她好,毫無親人間的關心。
她全靠着一顆等待的心才熬過那一回又一回明裏暗裏的施虐,身上的傷便罷,更難挨的其實是言語的諷刺,他們的狠話說盡似要将她逼上絕路,最好是能讓她識相點,主動求去別再等了。
除了葉照容外,陸家的人都曉得陸四郎入宮當太監,回不來了。當年來村裏接人的白面男子正是宮中宦官,他們從窮苦人家裏買來年幼的孩子送進宮當太監,伺候宮裏的貴人。
一入侯門深似海,更何況是皇宮內院,要是賣斷了終身契的,更是不到死的那一日,不輕易放出宮與家人團聚,所以她等了也是白等。
要是她花個十年、二十年的等白了頭發,衆人也會惦記着這檔事,被發現真相的機會也就高了,到時人家怎麽看他們陸家,她全了貞節卻毀了陸家名聲,到時村裏人一問陸四郎為什麽還不回,占盡好處的陸家人要如何回答?
畢竟紙包不住火,陸家突然多了那麽一大筆銀子是滿不了人,當所有人為天災所苦時,陸家人卻有銀子修屋買地,加上盡管事情辦得隐密,可當年村裏也有其它人家的孩子也一起進宮……這一來二去的,腦子好使的村民一想就明了了,到時的閑言閑語足以将人淹沒。
「我有賣刺繡賺錢,前兒個還交給大伯母八百文。」夠她一個人的開銷了,她又吃不多。
葉照容吃得很差,十天半個月才有一小片肉渣嘗嘗油味。她每個月上繳八百文,但用在她身上的不到三百文,其餘全落入朱氏手中還嫌錢少,逼着葉照容多做事少吃飯。
不過她脾氣好,不計較這點小事,還當陸家人是她的親人,自個兒吃點虧不算什麽,家和萬事興。
「就你那拿不出手的繡品?哈!別笑死人了,我才不信能賣幾文錢呢。反觀你吃陸家、住陸家、用陸家的,你又不是陸家人,憑什麽占盡陸家的好處。」連她的好姻緣也給搶走,人家上門相看,一瞧見葉照容,魂兒都飄走了,哪還記得陸家小姐是誰。
陸喜兒恨死葉照容了,陸家其它姊妹也同樣對她生不了好感,看到葉照容越發嬌美的容顏,她們恨得牙都酸了,只能盡量把自己嫁遠點,不在附近村頭選婿,她們不能忍受自己的夫婿為葉照容神魂颠倒的蠢樣。
陸家大房已有二子成親,一子未娶,一女陸喜兒未嫁,二房的兩個兒子一個娶了老婆,另一個今年才十三,三個女兒嫁了兩個,餘下一女玉貞十歲,還不急着嫁人,但也恨嫁。
家裏有個小白花似的「狐貍精」在,誰都不安心,就連幾個嫂嫂、小嬸也擔心陸家小輩的男子被她勾了魂。
「我是陸家人,我是四郎哥哥的妻子。」雖然尚未拜堂成為夫妻,但是在她心中已認定自己是陸家媳婦。
「那也要四堂哥回得來,不要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人都不知是死是活,她也好意思以陸家人自居,笑話。
一提到陸四郎,性子向來溫婉的葉照容便會異常強硬。「不許說四郎哥哥的壞話,他一定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
她一直相信着,從未懷疑。
八年了,葉照容始終等着那個不曾捎過信息回來的未婚夫,她不聰明,只有一股熱呼呼的傻勁,相信了就是永遠。
「你是傻的,我不跟你犯傻,說不定四堂哥早就死了,你再等也是空等,還不如……啊!葉照容,你用什麽東西扔我?!」陸喜兒忽然放聲尖叫。
低頭一看,只見地上有個繡着喜鵲登枝的針囊,正靜靜地躺着。
「我說過不許說四郎哥哥壞話,他活得好好的,很努力很努力的賺銀子,讓我們以後過好日子。」四郎哥哥不會騙人,他是世上對她最好、最關心她的人,她相信他會信守承諾。
謗她、欺她、辱她、輕她、賤她、惡她……這些葉照容再委屈也會咬牙忍下,逆來順受的由着人欺負,可是一扯到陸四郎,溫柔的小羊便會瞬間化成母老虎,必要時還會拿命與人相扮。
「你、你……」根本是傻子,為何沒人告訴她四堂哥去當了太監,叫她徹底死心,少再犯賤。
陸喜兒被葉照容的傻氣給氣着了,想罵人又氣短,跟個腦子有病的傻瓜鬥氣是愚蠢至極的行為。
「你們在吵什麽,我大老遠就聽見吵吵鬧鬧的聲音……照容呀!你是不是又惹得喜兒不高興,你要伯母說你幾遍才好,這一點就着的爆竹性子要改一改。」不問原因,一進門的朱氏二話不說先怪罪葉照容,将她數落一番。
「我沒有……」她想解釋,但是一看到朱氏不講理的神情,話到嘴邊就停了,反正她說什麽都不對。
葉照容不善争吵,她知道吵也沒用,在陸家她是地位最低的人,誰都可以罵她幾句。當年就算四郎哥哥還在時,他們也是想怎樣對她就怎樣對她,全無顧忌,誰教她是童養媳,早在祖母高氏過世後便失去了庇護。
「我們給你一口飯吃是我們的善心,不要以為我們的好心收留是理所當然的,你只是寄住的外人,以後不許跟我家喜兒吵,要讓着她,她說什麽就是什麽,聽懂了沒?」朱氏可是相當護女兒的,不容許任何人動女兒一根寒毛。
聽着她倒豆子似的責罵,葉照容只有點頭的分,因為她若頂嘴,接下來都別有好日子過,朱氏肯定會想盡辦法讓她過得要多慘有多慘,連晚上都別想睡了。
「說了老半天說得好口渴,倒杯水來。」
聞言,陸喜兒動也不動的杵在一旁看好戲,身為「下人」的葉照容馬上放下手中的花繃起身,倒了碗溫熱的茶水放在朱氏手上,等她喝完了再收拾起來。
「娘,葉照容越來越嚣張了,她連我的話都敢頂,你要好好的收拾她。」陸喜兒拿葉照容的傻氣固執沒轍,索性讓她娘出手。
「好,好,別急,讓娘和她談談。」不同于面對女兒的慈眉善目,一回過頭,朱氏又換了一張晚娘般的冷臉。「照容,你年紀也不小了,都及笄了,大伯母為你看了一門不錯的婚事,對方有房又有財,家中十幾間鋪子和上百畝田……」
聞言,葉照容神情顯得很是氣憤。「大伯母,我是四郎哥哥的妻子,你不可以随便壞我名節。」
「名節?」她嘴角一抽,笑得很不屑。「不是大伯母要說你,名義上你确實是我家四郎未過門的媳婦,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一封信也沒有送回來,八成在外頭另有家室,早把你給忘了。要不,哪有男子年過二十還未成親的,大伯母看啊,他大概在外頭早已兒女成群了。」
她面不改色的說謊。
太監娶妻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沒了那話兒還怎麽生兒育女?
雖然朱氏也曾有那麽一點點愧疚讓三房絕了後,可那也是四郎的命,誰曉得災年撞大運,正巧宮中公公來要人,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怪不得她。
「不會的,四郎哥哥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說會回來就會回來,我會等他。」她不能讓他一回來卻找不到人,那是他們兩人的約定。
見她固執得像顆冥頑不靈的石頭,朱氏氣惱在心。「你以為自己還能等他幾年,總不能老讓我們陸家替他養老婆吧!」
「我會自己賺錢……」她指的是繡品。
她呵呵低笑。「沒有陸家的照護,繡莊會收你的繡件嗎?再說你若一個人搬出去住,肯定不到三天就被生吞活剝了。瞧瞧你那勾人的狐媚樣,哪個男人肯放過你這樣的小娘子。」
「我、我不會……被人欺負,也不勾人,我長得很平凡……」葉照容向來不怎麽在意外貌,也不覺得自己與尋常人有何不同。
事實上,尚未長開的葉照容已見豔色,一雙上吊的鳳眼瞧着人時似含情脈脈,一颦眉、一嘟嘴自有無限風情流出,不經意的一瞟更顯楚楚動人,誘人生情。
真應了那一句色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她這口醇酒不用飲也醉人,教人難以自拔。
年方十五歲的她确實少了女人的妩媚和多情,可是看得出來,再過個幾年,眉眼長開的她将豔驚八方。
尤其她那雙眼,幹淨澄澈得有如剛出生的幼兒,無垢絕美得彷佛千古美玉,純淨潤華、光彩流轉。
「大伯母不想誤了你的終生,就和你二伯母商量了幾天,許了你給鎮上的周員外為妾。你放心,他的孩子都大了,又允你生子,你不用怕你生的兒子将來得和嫡子争産。」她得趕緊把這禍水嫁出去才安心,不然她家喜兒很難說上一門好親。
「什麽?娘,你給她說了那個老得足以當她爺爺的周員外?!」周員外貪財好色,如今都六十有三了還廣納妻妾。
朱氏瞪了多話的女兒一眼,要她少說兩句,這門婚事絕不能黃了。「雖說是妾,可周員外家大業大,家財萬貫,以你的姿色不難讨他的歡心,只要你把他哄開心了,他還不是如珍如寶的待你,任你予取予求。」
說白了,其實她是巴望再借着葉照容狠撈一筆,賺取那筆聘金好買地、買莊子給自家女兒添妝。
「大伯母,我當作沒聽見你今日說的這番話,你也不用再勸我了,不論是誰我都不嫁,我只等着四郎哥哥。」葉照容表情認真且執着,她一拗起來,十頭牛也拉不動。
朱氏一聽,惱了。「不要給你臉不要臉,我是看在已逝的婆母面子上才好聲好氣的跟你說,你還拿喬啦?!總之,你願意嫁也得嫁,不願嫁也得嫁,我們和對方說好也收了聘金,擇日就擡你過門。」
給她臺階下還拿喬,真當自個兒是陸家媳婦嗎,非要賴在陸家不走,丢臉!
「大伯母,你怎能擅自決定?!我是三房的媳婦,你不可以自作主張将我許配給人。」葉照容頓時驚惶失措,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住的是我們大房的屋子,這麽多年來也是我們大房、二房養着你,論輩分我也是你的長輩,長輩說話你不得拒絕。」朱氏狠心的斷人後路,以長輩之勢威逼。
「你……我……不行……」晶瑩似露珠的淚水如斷線珍珠般,一顆顆自粉頰滑落,滴滴燙人。
「下個月初七是吉時,你準備準備。別忘了,你還有錦繡繡莊要的十七幅繡件得趕緊繡出來,在你出閣前交給我,一件也不能少,知道了沒?」那幾幅繡品至少能讓她再多賺進一小筆。
逼人出嫁不說,臨了還要壓榨人家一番,朱氏的心夠黑了,連葉照容最後一點剩餘價值也不放過。
只是,葉照容也不是個傻子,哪那麽簡單便乖乖妥協。
當晚,夜深人靜時分,所有人都睡着了,最偏間的小屋悄悄拉開屋門,一道人影自門後探出頭,左瞧右瞧見四下無人才跨出門坎,露出小巧的繡花鞋,趁沒人注意時揣着小包袱便從後門溜出。
一路上她絲毫不敢回頭看,埋頭往出村的唯一一條道路走去。
這個人正是抵死不嫁的葉照容,她的包袱裏只有兩件換洗衣物以及幾雙親縫的鞋襪,因為時間緊急,她沒有多帶別的東西,上了路也不知能去哪,索性憑着一股傻勁,決定上京找她的未婚夫婿陸四郎。
可是,去京城的路要走哪一條呀?
由于摸黑走路,一路上她跌了好幾跤,烏黑如瀑的發絲亂了,引人蠢蠢欲動的容貌沾上沙子和泥土,好好的一雙繡花鞋也因踩進泥坑而髒了,這身狼狽樣着實掩去了她如花初綻的嬌顏。
從外觀看來她實在是慘到不行,所幸這模樣也幫了她大忙,任誰瞧了都不會動歪腦筋,只想遠離她。
但是人倒黴,喝涼水也會嗆到,她竟因一時走得急,忘了腰帶裏縫了自個兒省吃儉用存的三兩碎銀,只顧着餓肚子趕路,想早一點到達京城好找到她的四郎哥哥。
人笨沒藥醫,打小餓習慣的她以為只喝水不吃飯也能挺得住,哪知在前往京城的官道上,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後整個人四肢無力、頭暈目眩,連站起來的氣力也沒有。
驀地,眼前一黑,她已經倒在了路旁。
「喝——前面躺了一個人。」車夫是個年輕小夥子,駕車時眼尖的瞧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女子倒在路邊,連忙禀報。
「是什麽人?」
「一個女的。」
「長得漂亮還是長得醜?」馬車內傳出一道嬌軟聲音,柔得宛如黃莺出谷,清軟嬌媚。
「花掌櫃的,你救人還分美醜呀?」車夫忍不住搖頭。
「你也不想想看我做的是什麽生意,開門迎客賣笑,若是醜得吓人吓着了我,誰給我收驚費?」咯咯嬌笑聲又起,不見其人只聞其聲也覺得柔媚得很。
她開妓院,是牡丹樓的老鸨。車夫在心裏言道。
「罷了,罷了,把人帶上車吧。誰教我心腸好,慈悲為懷,見不得別人受苦,是個廣渡衆生的活菩薩呢,她遇到我是她福澤深厚。」反正就算她不找麻煩,麻煩也總是找上她,多救一個人不算什麽。
還活菩薩呢!車夫聞言,嘴角抽得厲害。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名動京城的牡丹樓外有這麽一首詩,這也是牡丹樓命名的由來,牡丹樓只做貴族生意,來往的皆是有頭有臉的京城勳貴,身分地位不夠的人是進不了牡丹樓,若敢混進來包準一棒子打出去。
經營牡丹樓的老鸨名叫花绛,年齡不詳,由外表看來二十五、六歲,為人強悍,手段圓滑,妖嬈的姿容下有着不下男子的強勢,有人說她骨子裏流的是鐵不是血,傲骨剛硬。
她做的雖是花樓生意,卻從不逼良為娼,只收留自願賣身的女子,再親身調教一番打造出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花魁娘子,在她手底下,有無數足以令男人欲死欲生的迷人花娘。
她唯一的怪癖是不許喊她花嬷嬷,她覺得太低俗了,不符合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因此堅持所有人要喊聲花掌櫃的,否則她可要翻臉了。
「好了沒,花想容,瞧瞧你的妝容又亂了,南珠顫枝金步搖插錯了位置,說了幾次要往後壓緊,讓垂珠和流蘇柔順的貼在發鬓,這樣輕搖首時華光流蘇垂落才能營造嬌弱的風姿。」
「哎呀,你的腳步又踩錯了,是步步生蓮、搖曳生姿,不是低頭逮耗子,手忙腳亂。」
「花姊,你扯痛我的頭發了。」好痛,她是在拔頭發吧!绾發绾得她頭皮生疼,整張臉都往上提了。
「別動,瞧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麽模樣,明明是嬌滴滴的美人兒,眼不挑也媚,唇不點也朱,那眼兒往上一勾,多撩人呀!怎麽就偏偏生在你這個身在寶山不知寶的蠢貨身上,真是讓人捶心肝呀!」這身好皮囊多難得,偏生遇上個直心眼的傻大姊。
美人懶梳妝,對鏡孤影盼,羅衣欲換香添溢。
「花、花姊,你說什麽挑呀媚的,我聽不懂,只求你饒了我這一頭三千煩惱絲吧,你拉太緊了,我都繃得難受。」咳咳!這水粉要上多濃呀,嗆得人發暈。
換上一身蜜金色半臂衫,底下穿着海棠色石榴裙,腰上是翡翠色水雲紋綴銀珠腰束,一根蝴蝶戲花壓钿斜插入烏絲,菱花銅鏡中映出絕美姿容。
這是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孽長相,減一分太淡,增一分太濃,娉婷多嬌,即使只是輕輕揚唇一笑也足以魅惑衆生,不需費心勾引,媚骨天生,打骨子裏便散發出萬般嬌媚。
可是一看到她那雙孩子似的純真眼眸,什麽火都滅得一幹二淨了。怒火、欲火、幹柴烈火……饒是火焰沖天似燎空,也全在那一泓平靜的翦翦秋水瞳眸中沉澱下來。
花名花想容的她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何出色,不過一雙眼兒亮了些,眉不畫而黛,不染胭脂的唇瓣豐潤殷紅,膚質柔膩泛着珍珠光澤,暗暗有股馥郁的體香。
這些都是她打小就有的呀!即使在生活最困苦的那幾年,她的手因做活而變得粗糙,其它皆沒什麽改變,五官「端正」的與常人無異,從沒人贊她生得好,只偶爾會用怪異的眼神盯着她瞧。
看着鏡中的自己,她感覺非常陌生,完全不像她,唇色太紅、柳眉太細,面頰上原有的淡淡嫩紅被一層厚厚白粉遮蓋,眼尾畫得太長,活似戲文中的人,既潑辣又勾人。
說實在的,這不是她想要的,全然變了一個人似的,她很不習慣自己今時今日的轉變卻又莫可奈何。
三個月前從小村落逃婚的葉照容昏倒在路邊,路過的牡丹樓老鸨花绛見狀便好心的救了她,為她請來了大夫醫治才知是餓昏的,花绛好笑又好氣的給她一大碗淋了肉汁的白飯,一碗飯下肚後,她就好轉了。
而後花绛得知她欲上京尋親,偏生身上的幾兩銀子不知在昏倒時被誰摸走了,一窮二白的葉照容孤伶伶的一個人,要是沒人看顧着,不曉得會被賣到什麽肮髒的地方去。
面冷心熱的花绛出于憐憫心收留了葉照容,想說多個燒柴的粗使丫頭也好,多個人罷了,她還養得起。
誰知洗去一身塵垢後,花绛才發現原來的想法行不通,這是一顆蒙塵明珠,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待在廚房太屈就了,沒有合适的身分搭襯着,一個小小的粗使丫頭,沒人看着,遲早還是會被那些臭男人玷辱。
于是在花绛的調教下,葉照容成了牡丹樓唱曲清倌,她嗓音優美,清婉似黃莺出谷,且唱功甚佳。她賣藝不賣身,從不單獨見客,刻意畫濃的妝容遮去她原本的麗色,雖然豔麗卻帶着俗氣,藉以降低他人對她的關注。
「哼!你就是個蠢的,不長腦,香的臭的都分不清楚,這回的客人尊貴得很,得罪不起,你小心的伺候着,別再犯胡塗了,把酒水往貴客頭上倒。」她幫了一回、兩回,總不能次次都要她幫忙道歉安撫客人吧,管理偌大的一間青樓,她忙着呢!
花绛想起不久前的那樁事,頓時有些欲哭無淚,都來到了牡丹樓還能做貞節烈婦嗎?客人的毛手毛腳在所難免,人家不過摸了小手j下,這小姑娘就大驚失色的将酒壺扔出去,灑了對方滿頭酒。
好在她還壓得下去,又是賠禮又是謝罪的,送上了一桌酒席才平息,事情沒鬧大,各給對方面子的退了一步。
「呵呵,花掌櫃的,你也別再念想容妹妹了,明知道她呆還要她變靈光點,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哪天她真開竅了,你就該苦惱她會不會把你賣了。」柳腰輕搖的丹湘袅袅走近,摘下一支赤金紅雀釵子為葉照容插上。
花魁丹湘本名燕紅湘,原是他縣的落難千金,生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琴棋書畫皆通,刺繡理帳亦可。她是自願入牡丹樓當花娘的,和葉照容是前後腳進入牡丹樓,過不了苦日子的丹湘墜入紅塵只是想過回以前的富貴日子。
同時學藝的兩人感情頗好,葉照容的沒心機讓心眼多的丹湘很放心,也樂于與之親近,兩人相處有如姊妹一般。
加上丹湘本身才藝多,又有這方面的天賦,很快就當上了花魁,不像葉照容只會傻乎乎的唱曲,不會看人臉色又不懂迎合客人的喜好,因此通常都是丹湘主舞時她便在一旁唱曲當旁襯,給丹湘打打下手。反正,沒人注意她反而讓她更開心,如魚得水。
紅花綠葉配,單純的葉照容從未想過一舉成名,她只是個想籌錢去找未婚夫的小村姑。
「我才不會賣了花姊,她是好人。」葉照容憋着氣,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小嘴兒噘得半天高。
即便在花樓這個是非地待了三個月,她仍舊心性不改,依然純潔,對于對她好的人一律當成好人,以誠待人。
「好人?」丹湘噗哧笑出聲,笑靥如花。
「花姊,丹湘姊姊是開玩笑的,我才不是那種見利忘義、忘恩負義的人,我會賺很多銀子來報答花姊。」反正她不需要太多銀子,鄉下地方幾十兩銀兩就能過上好幾年了。
近來葉照容常常在夜裏偷笑,因為她短短時間內已經賺到五、六十兩銀子,在他們村子可以蓋間磚屋,只要她勤勞點下田,來年就能有糧食了,塞滿整間屋子,她不會再挨餓了。
板着臉的花绛朝她鼻頭一彈指,狀似冷漠,但眼底流露出一絲柔軟的寵溺。
「我會聽不出她在開玩笑嗎?當我花掌櫃這些年混假的不成。得了,時候不早了,快快快,把最嬌美的笑容擺出來,姑娘們見客了——」
一聲吆喝,抱琴的、彈筝的,吹笙拉胡的姑娘們全動起來,一陣濃郁香氣伴随着這群花紅柳綠而過,扭腰擺臀的花娘們搔首弄姿,嬌笑着前去伺候今晚的尋芳客了。
「丹湘、想容跟我來,你們今天招待的是宮裏的貴人,以及貴人帶來的客人,別多嘴,小心的服侍,貴人沒叫你們開口就少說話。」花绛這些交代是針對葉照容,她實在太不會看人臉色了,心直口快得教人頭疼。
幾人一走入秋香包廂,便見兩名男子各坐一方,一個神情漠然,喜怒不形于色,眼神倨傲的飮着酒,一個笑若春風,眼角微挑,手搖玉骨冰绡扇子,狀似享受的啜了口玉白月光酒杯裏的石榴色酒液。
丹湘的眼睛先掃過他那身大紅蟒衣飛魚袍,瞧見飛魚袍系腰上別着雙佩繡春刀,當下臉色一變暗抽了口氣,下一瞬間,她神色略僵的走向另一名一身貴氣的錦袍男子旁,笑意盈盈頻送秋波。
「這位爺兒,丹湘來服侍爺可好?」眼兒媚、柳腰細,芙蓉香氣輕散,丹湘柔若無骨的靠上前。
「好個丹湘美人,本太子就喜歡你的知情識趣。」人比花嬌,柔媚嬌俏,彎彎的小嘴兒一勾,煞是迷人。
「啊!您是太子,請恕民女無禮,沖撞了貴人……」丹湘水媚的雙眸忽地一亮,矯揉造作的裝出惶恐的驚慌。
「免禮,本太子不怪罪你,你若能服侍得爺兒開懷,本太子重重有賞。」太子齊時鎮趁勢将人拉入懷中,以扇骨托起美人白玉下颔,欣賞的往妍美面頰摸了幾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美人當前,有幾個男人把持得住,又不是少了命根子的太監,見色不心動。
好比太子對面那一位,就是太監頭兒,面如皎月,氣質卓爾,風姿卓越,如松般清逸。
只是,太監到青樓幹什麽,他那樣還能狎玩女人嗎?
「多謝太子憐惜,丹湘不勝惶然,先飲三杯。」她爽快的喝了三杯酒,喝畢,媚眼迷蒙,直勾着太子。
「好,好,夠豪氣,果然是花中魁首,人長得美又知禮數,告訴本太子你會什麽呀,讓爺兒們開開眼界。」齊時鎮的手放肆地朝她胸口一捉,随後哈哈大笑的揉搓。
「丹湘善舞。」
齊時鎮今日在牡丹樓宴請如今聲勢如日中天的東廠督主陸瑞京,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不好拒絕的陸瑞京只好赴會,可他沒料到太子會胡鬧到請他到花樓喝花酒,一度不悅,但全被他不着痕跡的隐下。
在花绛的安排下,葉照容唱曲,丹湘撫琴跳舞助興,在愉悅的氣氛中賓主盡歡,一舒心扉。
「好,那就跳一曲吧!讓本太子開開眼。」齊時鎮勾起唇一笑,對着丹湘的圓潤翹臀拍了一掌。
「是的,太子爺,丹湘獻醜了。」丹湘袅袅起身,将欲語還休的嬌羞模樣扮得恰如其分,撓人心窩。
琴聲起,舞袖輕揚。
嬌軟的吟唱絲絲縷縷,呢哝嘤咛,纏綿悱恻,聲音中帶着嬌脆,脆聲中多了清亮,又有幾分甜膩,自成一方風格,餘音繞梁,似能洗淨人的魂魄。
原本不想久留,打算只敷衍一下便告辭的陸瑞京忽聞這清越的歌聲,不知不覺便擡起頭來,他看的不是身着豔紅舞衣,舞姿輕妙的丹湘,冷然無波的深幽黑瞳反倒朝一旁唱曲的女子瞟去,心湖莫名的被勾動。
好像……那雙眼……
他的失神短得教人無從察覺,淺淺的一瞥彷佛桃花落在湖面上,小小的泛起漣漪又很快消失不見了,沒有任何痕跡。
「瑞京呀,此女舞藝如何?」齊時鎮跟着拍子敲打扇柄,頗為陶醉的搖頭晃腦,似乎沉醉其中。
「看不懂。」他直截了當承認自己是俗人。
聞言,齊時鎮輕笑。「真直白呀。瑞京,你入宮多年也沒少見歌舞升平的排場,怎麽就這般庸俗,沒長些見識呢,倒不如跟着我多出來見見世面。」他打趣的揚眉,暗指以後若跟着他辦差可是有享不盡的大富貴,美人醇酒樣樣有,高官厚祿跑不了。
表情不變的陸瑞京絲毫沒有反應,只喝酒,不吃菜。「鄉下泥腿子出身,做不了風雅事。」
「你呀你,到了這地方還放不開,瞧瞧這些美人兒多賞心悅目,你看上哪一個,本太子賞給你。」美女是用來疼的,千嬌百媚、萬般柔情,水蛇般的腰身最纏人,令人欲仙欲死,渾然忘我。
「無福消受。」他冷靜回道。
「哎呀!瞧我胡塗了,忘了你沒那話兒了,不過……」他眼帶暧昧,露出「你該知道」的笑意。「誰說少了一樣東西就沒樂趣呢,床上的花樣可多着,本太子教你幾招,包管女人服服帖帖躺在你身下任你擺布。」
「多謝太子好意,還是那句老話,無福消受。」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