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看我呀!太子,快看我,我是牡丹樓第一花魁,容顏出衆,貌美如花,纖細腰肢宛若柳條兒,纖纖掌中舞,我這個豔麗無雙的美人兒,太子的雙眸怎能不瞧着我呢?
越舞越急的丹湘身姿如回風,原地轉着圈兒,若隐若現的瑩白雙腿不時交錯,她越跳越快,想勾引太子的目光,藉由得到他的寵愛來攀上高枝,從此榮華富貴于一身,過着優渥無虞的生活。
可是她一次一次的眼神勾引,先前對她頗感興趣的太子只随興看了她幾眼而已,眼中并無熾熱,反倒挪了挪身子往另一個男子靠近,似是十分愉悅的談笑風生。
她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會比不上一個死太監?
這太羞辱人了,她就不信以她傲人的姿色會勾不走太子的心……對了,他肯定是想看她更多的表現。
一心要攀附富貴的丹湘此時已經把對東廠之人殺人如麻的恐懼抛在腦後,她心想只要自己成為太子的姬妾,日後太子登基大統後,她少說也是個宮中貴人,這等天大的好機會,她怎麽能不使出渾身解數拉住他。
丹湘心眼多也心高氣傲,總以為過了這一關就能飛上枝頭,所以她舞得急,假意一時不慎扭了腳,凹凸有致的玲珑身子往齊時鎮身上一倒,投懷送抱。
殊不知她動作大了些,沒算好跌落的方向,過長的袖子一揮,整壺溫過的酒往太子胸口一灑,頓然濕透他的衣衫。
「太子饒命,太子饒命,奴家不是有意的,都是您的光彩太耀人,照得奴家一顆心怦怦直跳,只顧着看您而不慎絆了腳,太子爺請原諒奴家的放肆……」說是傷了腳,丹湘倒是雙腳靈活的抱住太子大腿,豐腴雙乳有意無意的往對方腿根蹭。
一抹微愠的冷意閃過。「呵……無妨,美人倒的酒也是香的,可惜便宜了這件衣服。」
「穿着濕衣服容易着涼,奴家服侍太子爺到後頭隔間換上幹爽衣物吧。」丹湘靈蛇般的小手在他胸前摸來撫去暗示。
看着酒液濕透了衣衫,滿是膩人酒味,頗有不快的齊時鎮仍然裝出溫柔體貼的神情,輕握她的小手。「本太子的确需要一位善解人意的美嬌娘伺候,随我來吧。」
「是的,太子爺。」她終于能揚眉吐氣了。
以為拿下太子的丹湘喜不自勝,笑得嘴都阖不攏,她喜孜孜踮着腳尖撐起齊時鎮,感覺全身輕飄飄的,宛若已經看見自己錦衣珠釵于一身的美好未來。
豈知齊時鎮根本是個冷心冷性的人,宮裏的美女還不夠多嗎?他早就看膩了,丹湘美雖美矣卻少了一點靈氣,看久了膩味,和宮中的嫔妃一比,她簡直是鳳凰窩裏的麻雀,想靠美色勾住他,當真可笑得緊。
換衣期間,齊時鎮真把丹湘當成宮女來用,對她種種小手段無動于衷,在陸瑞京面前的風流是裝出來的,為的是拉攏他為己所用。東廠的勢力早已滲透朝中每一位官員家中,令人害怕又恐懼,勢力不容小觑。
另一頭,被宴請而來的陸瑞京獨自喝着酒,面色冷硬得有如索命閻羅,沒人敢靠近半步,彷佛被隔離開來,一個人孤寂的喝起悶酒。
至少在葉照容眼中,他是可憐的,當了太監一生無望,晚年沒有兒女送終,只能孤獨死去。
若是陸瑞京知曉她此時的想法,肯定會大笑三聲,手握朝廷大半大權的他怎會可憐,多少人願絕子絕孫與他交換人生,當上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東廠督主,坐擁天下權勢。
「呃,那個……酒喝多了傷身,我們樓裏的菜色很不錯,你要不要用點飯菜?還熱着。」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陸大伯就是不聽勸,不到五十歲就把身子搞壞了。
「就這上不了臺面的菜肴也算好?」陸瑞京挑剔的撥弄下筷子,語帶嫌棄地又喝了一口酒。
他是故意不給她留餘面,當然,身為東廠督主的他吃遍天下美食,的确也看不上青樓的酒菜。
東廠又稱東緝事廠,設于東華門旁,身為東廠最高職位的官員為欽差掌印太監,全稱職銜為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簡稱總督東廠、提督東廠,尊稱為廠公或督主。
因為西廠劉公謹已經被稱為廠公,為免混淆,便稱東廠的陸瑞京為督主,東廠和西廠之間……很耐人尋味。
東廠的屬官有掌刑千戶、理刑百戶各一名,稱之刑官,另有掌班、領班、司房等四十餘名,以及緝事等軍官由錦衣衛撥給,統一佩雙刀,着飛魚袍,腰系金牌。
在本朝,錦衣衛也隸屬東廠麾下,一名錦衣衛掌衛事,由一、二品勳臣擔任,指揮使多名,南北鎮撫使、鎮撫、總旗、小旗、力士和校衛,全由東廠督主陸瑞京統管。
而東廠的職務內容甚多,譬如監視各階級官員的動向,有無叛亂之舉,偵查各方消息予以彙報皇上,甚至可以未審先決将人逮捕和處刑,名人政要亦不例外。
他們直接聽命于皇上一人,任何皇親國戚若有涉及不法情事,東廠只需禀告皇上一聲便可私下審訊,逼供手法相當殘酷,教人寧可一死也不願活着受折磨。
像丹湘意欲自薦枕席所使的小手段,在宮裏歷練了八年的陸瑞京一眼就看穿了,他先入為主的認為另一名唱曲的花娘也是相同徳性,因為頗為不屑,對其言行也就不客氣多了,多有習難之意。
「當然是很好喽!是我長這麽大以來吃過最好吃的飯菜,我們以前在村裏的時候只有逢年過節才看得到肉,我都看着他們吃,心想能吃上一口該有多好。」當時她只能一直吞口水,假裝她一點也不想吃。
「看他們吃?」驀地,他像是想到什麽不愉快的事,面色沉得令人心底發涼,不敢直視。
不過面對人人懼怕的東廠督主,不知是傻過頭還是無知者最大,說起家鄉事的葉照容依然眉飛色舞,完全感受不到他周身氣息瞬間驟冷了幾分,反應遲鈍的照說不誤。
「因為肉不多嘛!一人夾一片就沒了,他們說我是外人,不讓我上桌吃飯,所以我都是等他們吃完了再吃剩菜剩飯,常常吃不飽。可是,有飯吃就好,人要惜福。」她咧開嘴一笑,盈盈水眸發着琉璃光澤,一臉滿足樣。
莫名地,陸瑞京死水似的心被那雙清澈的眼神一撩動,胸口有股沒法言喻的酸澀,眨眼間,他眼前浮現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笑着對他說:有飯吃就好,我不是很餓。
好久,好久了,被他遺忘在記憶深處,這些年在刀光劍影中渡過,很多事都被他留在過去了。
包括他的小媳婦兒……
搖了搖頭,陸瑞京搖散腦海中模糊的影像,他已入宮當了太監,這輩子想娶妻比登天還難,再提前塵往事只是徒增傷悲,他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宮中的争鬥太過兇險,處處是危機,他怕萬一回去找他的小媳婦兒,反而會将純淨的她卷進這個複雜的世界。
如今的太子是前皇後所生,是個很能隐忍也很聰明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任何人都可以加以利用。
對太子而言,想讓人不說話的方式就是死,不想讓人跟他争也讓那人死,疑心病甚重,無容人之雅量,即使被冊封為太子仍對其他兄弟不放心,尤其忌諱同是皇後所出的二皇子。
齊任時是如今的陳皇後之子,為人正直,是個心中存善的好皇子,但他的優點也等同于缺點,為人直率的确獲得不少好名聲,可是一遇到奸佞小人,他的善良就成了致命缺陷,敵人不會因為他是好人就手下留情,他們只想要了他的命。
「唱首南方小曲來聽聽,要是污了本督主的耳,小心本督主毒啞你。」他刻意為難,下了狠話恫吓。
「你想聽什麽,我會的不多,多半是最近才學的,怕唱得不好。」唱歌是她來京城才學的,以前頂多是随口哼哼,因為大伯母、二伯母總怕她閑着,一聽她哼曲就趕忙叫她做。
在來到京城前,她還不曉得哼兩首小曲就能賺錢,她都是自個兒哼着玩,自得其樂。
「先唱一首看看。」陸瑞京拿着青花瓷杯往後一靠,目光淡漠的看向牆上懸挂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畫作。
葉照容見識少,認得的花兒不多,她見陸瑞京似乎十分喜歡牆上的畫便想起她聽過的一首小曲,沒人彈琴,她朱唇輕啓清唱了起來。
「五月的蓮花開喲!妹妹搖橹從湖上過,那呀那抹笑顏多燦爛,好似那水中蓮花一般般,開呀開在水中央,哥哥呀等一等,等我把橹搖,搖到哥哥的心坎上,郎情妹意配成雙呀配成雙,來日拾起蓮中子,生個胖娃娃喲……」
這是相當通俗易懂的鄉野小曲,不押韻腳不講求詩情畫意,随興而起琅琅上口,讓人想起江南景色的秀麗,搖着小舟的采菱女搖橹一過,唉呀一聲羞見人,唱起歌來傳情意,對岸的情郎聽得心歡喜。
和宮裏的司樂一比,葉照容的歌聲顯得技巧不足也少些風韻,可是她的音色幹淨,沒有半絲雜質,反而有股動人的氣韻,輕輕淡淡的,猶如霧裏花、水中月般缥渺。
最重要的是她唱進陸瑞京的心裏了,那一絲特別的味道勾起他對童年的思念,那時的他要的不多,只要能吃飽就好,想快快長大好保護他想保護的人,予以溫飽。
但是那些事好像太遙遠了,明明近在咫尺卻碰不到。
他想起門前的小河,後山的野花,春天他和堂哥被蜂兒追着跑,夏天下河撈魚,冬天再冷也要上山割野菜賣錢……真的,好遠了。
「你怎麽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見他眉頭皴得緊,葉照容才有此一問,在她眼裏陸瑞京是很可憐且需要被照顧的人,因為他是進宮伺候人的公公,無後的。
揉揉發澀的眉心,陸瑞京的臉色比先前好多了。「沒事。」
「早跟你說了酒喝多了不好,你偏是一杯接着一杯喝,要知道酒是穿腸毒藥,你是在掏空自己的身體。喝酒前要先吃點菜墊墊胃,空腹不飲酒,飲酒必進膳……」
「你一向都這麽多話嗎?」看她訝異的睜大眼,一副被人逮住小尾巴的慌張樣,他不禁面色放軟。
真像一只踩到自己爪子的小狐貍,驚訝又不解,擔心被人瞧見它的蠢樣,掩耳盜鈴的捂住臉,以為這樣就能讓人認不出是誰做了蠢事。
「我……我沒有話很多,真的,花姊說再多說話就要扣我銀子,你替我保守秘密好不好,下一次我當啞巴,一句話也不說。」她懇求着,好像天快要垮下來,要出人命似的。
「還想有下一次?」他挑眉。
「唔……唔唔……唔……」她捂住嘴巴,花了三個月用牛奶潤白的小手比來比去,似在說些什麽。
「我從不幫人。」她的表情太好理解了,根本是全無遮掩,即使不開口也曉得她的意思。
見他不肯幫忙,葉照容沮喪的哼了一聲。「我以為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好人要幫好人。」
「誰說我是好人?」這話傳出去,京裏有一半的勳貴會吓死,另一半重病不起,一樣是吓的。
「看出來的。」葉照容沒發現自己手上沾了剛才倒出來的酒水,粉塗得太厚她覺得癢便伸手一抹,誰知厚厚的粉登時被擦掉,臉上多出一條顏色不均勻的指痕,讓她看起來像偷吃魚的花貓。
陸瑞京笑得很輕很柔,目光往她面頰溜了一圈。「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是好人。」
「可是我覺得你很好呀!你沒有瞧不起我,還會跟我說話。」他給人的感覺很溫暖,像、像……像四郎哥哥。
看到他嘴邊很淡很淡的笑意,想起陸四郎的葉照容心情有些低落,但是她和野草一樣堅韌,很快就振作起來。京城雖然很大,人很多,可慢慢找總會找到人的,她有信心。
由于葉照容記得的是陸四郎十二歲的模樣,當時他痩得像只猴兒,事隔多年,她的容貌都變了,由羞澀小村姑變成容貌妍美的大姑娘,當年的陸四郎怎會全無變化,但她壓根沒想到這一點。
「很多人瞧不起你?」他剛入宮時,逢高踩低的小人也不少,若非他機智又精于應對,怕早遭了暗算。
她的笑容先是一收,随即又不在意的咧開嘴。「我本來就是不起眼的小村姑,從山裏出來的野丫頭,別人不喜歡我是我不夠好,所以我要更努力點,讓大家一見到我就歡喜。」
「你……」很傻。
說不上是什麽感覺,他心底的堅硬崩了一角,她讓他心軟,覺得不該對她太嚴苛。
「你要說什麽?」她等了老半天都等不到下文,忍不住開口問。
陸瑞京擺擺手,起初對她的厭惡感頓時消弭。「罷了,和你一個小丫頭糾纏有失本督主身分。待會你和太子說一聲,本督主有事先走一步,改日有空再上門謝罪。」
「咦!你要走了?」不知怎麽了,她有點依依不舍。
「嗯。」他難得和顏悅色,揉揉她頭頂,動作自然得讓他為之一僵,暗暗一驚。
這手勢……這手勢怎麽跟那時候一模一樣,他真的想念「她」了不成?
陸瑞京俊顏一板,走得很急,似乎有人在後頭追着他似的,他一出牡丹樓,身後立即跟上四名錦衣男子。
「督主,二皇子又遇襲了。」理刑百戶向怒山小聲的說着,步伐不緊不慢的跟在他身後。
「在哪裏?」
「城外的別莊。」
「受傷了沒?」
「幸好侍衛們及時趕到,有驚無險。」若是慢了一步肯定性命堪慮,二皇子也算是鴻福齊天。
「查出是何人所為了嗎?」敢刺殺皇家子嗣,膽大包天。
身任缇騎,又稱校尉的趙之恩輕哼了一聲。「能查嗎?即便查到了上頭的主子,還不是随便扔出個替死鬼讓我們交差。」
「別說了,老趙,小心禍從口出。」上面的主子爺是他們能議論的嗎?若不謹言慎行,随時人頭落地。
「老子悶嘛!老是搞出這種事讓東廠收拾,真當我們整天閑得沒事做光捉耗子嗎?」有本事捅死一、兩個皇子讓皇上大發雷霆啊,天子一怒,血流成河,這才過瘾!
「在督主面前你敢自稱老子,活得不耐煩了。」老壽星上吊,活膩了。
被百戶大人往後腦杓賞一巴掌,趙之恩連忙擺出谄媚的幹笑。「督主,我老趙嘴臭,說話你權當沒聽見,我自罰自個兒,就罰我三個月不能喝酒,以儆效尤。」
陸瑞京的神情冷肅,讓人瞧着就深感不安,生怕一句話說錯了便會倒大黴,個個繃着皮不敢觸怒他。
「趙之恩。」
「是,屬下在。」趙之恩站得挺直,不敢有一絲嬉鬧神色。
「你替本督主去打探一個人,她叫……」要把她牽扯進來嗎?目前局勢未明,何必多一個人擔心受怕。
話到一半的陸瑞京遲疑了。
「督主要找誰盡管交給我老趙,上天下地我都能将人翻出來。」他最擅長的正是偵查,很少有人能逃出他手掌心。
「算了,還不是時候。」他仰起頭,把被剛才青樓女子所勾起來的思念強壓下去。
「咦!什麽意思?」他搔了搔頭,一臉不解。
「沒什麽,你先去知會錦衣衛指揮使一聲,讓他多派點人将二皇子接回宮,二皇子身邊時刻不得離人,挑大內高手三十六名日夜輪流。」
「那太子那邊……」需要加派人手嗎?
「暫時按兵不動。」不變以應萬變。
「太子今日宴請督主的态度已經很明顯,他是有了西廠還不知足,還想把我們東廠掌握在手中才安心。」心真大,就連皇上也無法完全掌控住東、西兩廠,太子的手也伸得太長了。
「這段時日謹慎點,別讓人逮到把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是的,督主。」衆人齊聲達道。
牡丹樓的三樓,一道人影立于窗邊,目光追着陸瑞京,似有所覺的陸瑞京的回頭一看,只見男子身影隐入暗處,他冷然的眯起眼,心裏盤算着下一步棋要怎麽走。
「想容,你幫我将小侯爺送的如意玦收起來,放在左手邊那只紫檀木嵌珠貝匣子裏,小心輕收,別放錯了。」
「好的,海棠姊姊,我馬上來。」
「想容妹妹呀,我這妝畫得不好看,你打盆水來讓我洗洗,這胭脂的顏色濃了些,不襯我的妝。」
「是的,香玉姊姊,你的水我打來了,兌了熱水,溫溫的不涼手,對姑娘家的身子好。」
「想容,你去燕子胡同給我買盒「紅豆蒸糕」,不知怎麽的嘴巴有點饞,想吃甜糕。」
「是燕子胡同倒數第三間的老胡糕餅鋪嗎?我曉得了,你等等我,我也想吃棗泥糕了。」
「想容,我有事要你幫忙……」
葉照容不比善使心計的丹湘,一入牡丹樓不久便成了受人吹捧的對象,在花绛有意的保護下,她的容貌借着過濃的妝扮遮掩,看起來不過是中上姿色,不特別明媚也不算醜,在衆花環伺中并不起眼。
加上她不張狂的性情,凡事不與人起争執,想讓樓裏的姑娘都喜歡她,再者,和樓裏的姊妹們相比,她可說是既無才華又資淺,因此沒事時總會替先進的姑娘們打打下手,跑跑腿。
她不以為忤,樂在其中,反正在牡丹樓裏大家都是可憐人,都因不得已的苦衷流落風塵,姊妹們互相幫忙不算什麽,她相信自己用一腔熱血融化疏離,久了大家就會真心待她好。
很傻氣的做法,但的确收到了功效。看她傻乎乎的一頭熱,很多人便狠不下心來欺負她,有時她小日子來了,會有人偷偷送上姜汁紅棗湯,減輕她的疼痛,人緣明顯變好了。
「想容,我想做一件月華裙,可晚點我有客人,你替我走一趟天衣坊挑匹水青綠的雲绫緞,一會兒我取銀子給你。」丹湘對鏡畫眉,描出細細的柳葉眉形,唇瓣一抿口脂,頓時豔光四射。
「丹湘姊姊你急着要嗎?我問問有沒有其它人也要我搭把手,反正都是出去一趟,我一并買回來。」這些時日悶在樓裏快喘不過氣了,正好出樓透口氣。
葉照容不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打小在田裏跑出了野性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作息對她來說實在太痛苦了,她還是喜歡在外頭跑一跑,看看外面的稀奇事物。
買東西對別人而言是巴不得推得越遠越好的苦差事,而她恰恰相反,能多做點事她最快活了,一喝立應,跑得比誰都快,樂呵呵的接下任務,比練曲兒還勤快。
不是她瞧不起花娘這職業,而是她真的做不來,牡丹樓做的是達官貴人的生意,出入皆是富得流油的爺兒們,每當她看見他們鋪張浪費的将只吃了沒幾口的飯菜倒掉,想起昔日挨餓的日子,她就心痛得要死,真想叫他們別倒掉,要不以後少點一些菜肴也好嘛。
可是牡丹樓賺的是這些大爺的銀子,怎能不讓人點菜呢!樓裏的人就靠打賞銀兩才得以荷包滿滿,她若忍不住出聲規勸惹了爺兒們不快,無疑是斷人財路,任誰都要對她惡言相向了。
來到京城這段日子,樓中姊妹教了她不少人情世故,雖然她不怎麽開竅,一知半解的,不過她肯學,肯去融入,多多少少仍了解一些她以前想也想不通的事。
「姑娘,單子上的字你都認得嗎?要買很多東西哪!」肯定重死了,扛回來後,兩只胳臂又要酸上好幾天了。
一直沉默跟在葉照容身後的莺聲、燕語是她的丫頭,直到與她一同出了牡丹樓,這才忍不住開口詢問。
原本只有牡丹樓的花魁才能配兩個以上的丫頭,丹湘便有此殊榮,其它人依樓中的地位配一至兩名丫頭,而葉照容的資歷最多一名丫頭。
可是她實在傻得緊,常常搞不清楚樓裏的規矩,又常替人跑腿買東西,怕她一出門就被人販子拐走了,因此花绛破例多給她一名丫頭,一個幫忙拿東西,一個負責看緊她,省得一回頭又找不到人。
畢竟葉照容的歌聲不錯,清清亮亮的很幹淨,給人如入山林的清爽感,因此有越來越多客人點她的牌,「花想容」的名氣也越來越響亮,配給她兩名丫頭也不會太說不過去。
「花姊教過,我每天用兩個時辰練字,若不是太生僻的字我應該都認得,我很努力學習喔!」她一臉快誇獎我的神情,把兩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給逗笑了,覺得自家姑娘真逗。
三人就這麽說說笑笑,一路到了熱鬧的大街上。
「姑娘,秀梨姑娘說要訂一支梅花簪,這間鋪子好大,我們要不要去看一看?」燕語指着京城最大的珠寶鋪子,刻着「珍寶閣」的紫檀木匾額高高挂起,十分貴氣。
「好呀,咱們進去看看,我還沒買過簪子呢!」她身上的烏木簪和銀釵都是花姊給她的,梳妝匣子裏也都是姊妹們不要或用舊的頭花、玉釵、花钿,她都當寶似的撿過來再用。
若在以前的村子,擁有這些首飾的她已經算是小富婆了,畢竟折合成銀子有好幾十兩,這是她作夢都不敢想的事,曾經餓得一條腿都踏進棺材的人居然有積蓄了,而且全是她的,不用上繳給大伯母、二伯母耶。
在陸家時她一天至少用七個時辰刺繡,所得少得可憐,她每次賣繡品偷偷攢下三文、五文,花了好幾年才存下三兩碎銀,結果還在半路上掉了,讓她心疼了好久。
「姑娘,你瞧這支簪子真好看,鑲了五色寶石……哇!這麽大顆,是南珠吧!我看過花掌櫃的有小一點的珠釵,戴在頭上一晃一晃的,跟宮裏的娘娘一樣。」鑲寶石的珍珠簪一定很貴,她們要賺多久才買得起呀。
「你看過宮裏的娘娘?」陰陽怪氣的男聲從後頭響起,語氣輕蔑,末了還發出嗤哼聲。
「我……我們說說也不成,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鬼,想吓死人呀!」吓了一大跳的莺聲趕往葉照容身後躲。
一身夥計打扮的男子年約二十五歲上下,用斜眼睨人。「看你們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肯定出身不高,勸你們趕快走別自取其辱,我們鋪子裏的飾物你們一樣也買不起,不要在這裏丢人現眼了。」
「我們有銀子為什麽買不起,你們開門做生意還有不賣的?」葉照容摸摸錢袋的碎銀,心想夠不夠買根簪子。
「賣呀!可是瞧你們的窮酸樣,怕是連最便宜的耳墜子也買不起,我們鋪子随便一件首飾都要上百兩,你拿得出來我就賣,還任你挑。」眼高于頂的夥計冷笑的趕人。
「上……上百……」天哪!好貴,她真的買不下手,她還沒傻到失去理智。
葉照容小臉漲紅,她真的沒想到京城的物價這麽高,同樣的簪子若在他們鎮上賣最多十兩銀子,若再多了那就是黑心,會被街坊吐口水,大罵一聲奸商的。
其實,這兒的首飾用的是質量上等的南珠,而小鎮頂多是用米珠串成的,價格上自然有明顯差別,只是她不知道市價,還當人家賣貴了,一物兩地相差近十倍。
「真的一百兩随意挑嗎?那你就好好瞧瞧,挑個中意的。」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一張銀票忽然淩空出現,直接砸在夥計面上,面額正好是百兩。
「呃?你、你是那位……公……大爺……」看到熟面孔,松了一口氣的葉照容展露教人為之一悸的笑顏。
「我姓陸。」這沒長記性的傻妞。
「陸大爺。」她福了福身,将夥計手裏的銀票抽回來,塞回他手心。「太貴了,我們的确買不起,鬧了笑話。」
「我買得起。」他又把銀票一揉,直接丢向驚呆的夥計,冷笑的看他僵直了四肢,驚恐萬分的盯視他腰間的錦衣衛制式兵器——雙佩繡春刀。
「可是……」咦!夥計怎麽了,臉色白得像見到鬼似的,他是看到什麽了,大白天不可能鬧鬼呀!
「你敢質疑我的話。」他一沉目,威壓懾人。
東廠督主冷面一沉,他身邊的屬下馬上身子一顫,全都本能的退開,每個人心裏都想着:完了,完了,要血濺當場了,這個沒算好時辰出世的小姑娘只怕要身首分家了。
誰知……峰回路轉,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
「賺錢不容易,要省着點用,你們京城的東西都好貴哦!不像我們鄉下一兩銀子就能買好多糧食,你存……存着養老,沒兒沒女奉養很可憐的。」她本來想說存着娶老婆,後來想到他是太監而改口。
她……她在可憐督主?!向怒山錯愕的睜大眼。
果然是長了熊心豹子膽的,敢說督主沒兒沒女,雖然是實話……趙之恩挪了挪手,将掉下來的下巴推回去。
「你在埋怨?」陸瑞京雙臂環胸。
聽出他話中的打趣,葉照容微微紅了桃腮。「我又話多了是不是,花姊明明一再交代要我多聽多看少說話,可我每次都說了以後才發現又犯了老毛病,你不會告訴花姊吧?我怕她又罰我了,她最喜歡罰我看人摔盤子。」
「罰你看人摔盤子?」這算什麽懲罰?一只盤子才多少錢。
「是呀!我每每看了都心疼,那些全是薄胚白玉瓷盤,想想都給了我能買幾畝地呀,我能當地主婆的。」把田租出去,她靠收租就能過日子了,多好。
「地主婆?」一想到她穿着金光閃閃,被人用兩人擡竹轎擡着在自家的土地巡視,那畫面令他忍俊不禁,從喉嚨沖出的笑聲低沉雄厚,把身後一群人吓得直望天,以為死期到了。
「你不要笑嘛!我說的是真話,你們京城的人都好浪費,看得我心疼得要命,可是花姊說了,沒有你們的銀子,牡丹樓就開不下去,她叫我要忍耐。」所以她很聽話的在忍。
別人的銀子她在心疼什麽,真是……沒來由的,陸瑞京又好笑的揉揉她的頭。
「去挑根簪子,當是補給你的見面禮,店家開門就是為了迎客,賣你跟他人有什麽不一樣。」
「這……好像不太好,無功不受祿。」葉照容眼角瞄到連鋪子掌櫃的都出來了,他們笑得好難看,彷佛剛被打劫過。
葉照容猜得沒錯,不是剛被打劫,而是正要,有東廠督主這個大魔頭在,他們敢不乖乖将最好的飾品雙手捧上嗎?
「我幫你挑,就這根吧。」他拉着她大步跨進鋪子裏,放眼一掃,骨節分明的粗厚手指直接夾起架上一支赤金托底六瓣紅鑽桃花簪。
掌櫃一看都哭了,那支要價五千三百六十五兩呀!督主大人。
「我不喜歡桃花,太豔。」野桃不端莊。
一聽她不喜歡,珍寶閣的掌櫃當下心寬的收起淚水,暗暗籲了一口氣,好在,遇到不識貨的。
「那就這個吧。」陸瑞京又指着一支全無瑕疵的羊脂白玉鑲點翠轉珠步搖,步搖尾端是三色銜珠,粉、藍、綠寶石約指甲蓋大小,最下端的粉色寶石像是戲蝶小狐,十分逗趣。
「是狐貍。」太可愛了。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葉照容就特別偏愛各式各樣的狐貍,她還夢見自己有九條狐貍尾巴,夢裏有個看不清臉孔的女人喊她九尾天狐,粉嫩指頭搔着她的肚皮,叫她下凡破劫。
不過夢是假的,醒來就忘了,她從不放在心上。
「想要嗎?」他看了一眼眼角直抽的掌櫃,譏諷之色一抹而過。
她點頭如搗蒜,實在控制不住心底的喜愛,渾然不知有人腦子充血,一股冷意由頭淋到底,口中念念有詞——
不要呀!姑奶奶,那支九千三百七十兩,是鎮店之寶啊……
「林掌櫃,這位姑娘買不買得起?」陸瑞京笑得白牙森寒,讓人打心底發冷。
林掌櫃內心在滴血,狠瞪惹錯人的內侄,也就是那名目中無人的夥計,而後才換上一張讨好的假笑,轉頭道:「賣,大人拿去便是,當……當是我們東家孝敬的。」
「不行,不行,有買有賣銀貨兩訖,不能占人便宜。陸大哥,這一百兩算我跟你借的,等我賺到錢再還你。」葉照容這聲「陸大哥」一出,很多人都暈頭了,直道她大膽。
一百兩買羊脂白玉步搖……虧大了虧大了!林掌櫃一口老血沖到喉間又往下咽,就怕髒了督主大人的眼,不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麽事。
「好。」
「嗯!陸大哥是好人。」她再一次認定。
「這樣就叫好?」陸瑞京失笑。
他橫了林掌櫃一眼,以眼神警告他安分點,他目前不想動珍寶閣,識相點不用他多言。
含淚的林掌櫃在東廠的勢力威逼下,取出價值兩百兩的紅木匣子,匣子鋪上紅綢,将羊脂白玉步搖輕輕放入。
嗚——嗚——他被督主大人打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