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姊說做人要感恩圖報,你幫了我,所以我要報答你,你一定不能拒絕。」
報答他?
黑眸閃過冷意的陸瑞京眸光深沉,略帶一絲他所未察覺的失望,青樓女子那幾招把戲他知之甚詳,所謂的報恩無疑是以身相許,趁機攀上他這棵大樹。
對一名「太監」還這麽用心良苦,真是太辛苦她了,但她以為他這棵樹是任何人想攀就攀得起嗎?
在那種地方出身的女人不值得信任,為了一點點利益不惜犠牲自己,根本不懂得自重。
不過,他倒是對她如何「報恩」很感興趣。
原本要掉頭離去的陸瑞京耐下性子與她周旋,看她要用什麽方式報答他,入宮八年中,他學得最徹底的就是忍耐,不論遭遇到什麽大風大浪,他都能冷靜沉着的應對。
可是很快的,陸瑞京發現自己錯了,這個少根筋的傻妞根本沒把他當大人物看待,打從初見面起便不時眼露憐憫的瞅着他……下半身,當他「身虛體弱」似的多有禮讓,有時還會露出要不要攙扶他一下的猶豫眼神。
她當他是什麽,少了一樣「配備」就成了殘疾不成?
而今更是……
「這是你的誠意?」陸瑞京神情古怪的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揚起濃黑劍眉,彎起的嘴角有着放松的笑意。
一頭霧水的葉照容不曉得他在笑什麽,朱紅小嘴兒微噘。「我還欠你銀子耶!請不起太好,你點小碗的,嘗點鮮就好,大碗的我付不起,我身上剩下不到八十文了。」
她剛才又買了布料和針線以及姑娘家用的貼身小物,帶出來的錢真的所剩無幾。這幾十文是她省下來的,想着要請客而不敢亂花,本來她還想買頭繩和五色繡線呢,現在全拿來請他了。
京城居,大不易,什麽東西都很貴,銀子賺得再多好像都不夠用,左手進右手出,一盒手心大小的脂粉盒居然要價一兩,比土匪搶劫還兇狠,她賺錢很辛苦的。
「我沒要你還。」一百兩對他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不痛不癢。
陸瑞京一想完,又忍不住自嘲,何時開始他這麽不把銀子當銀子看待了?當年他的親人就為了這些黃白俗物把他賣了,絲毫不顧忌他是三房的獨苗,見錢眼開,讓三房絕後。
「不行,借錢還錢天經地義,我不能平白無故的收你銀子,你要留着傍身,我聽說白頭宮女很可憐的,死時無人送終,你們公公……應該也不好過吧。」她先是拒絕他的好意,不肯收他的「血汗錢」,而後又語氣放軟,小心翼翼的解釋,似乎怕傷到他的自尊。
「我有錢。」而且很多。
正紅色飛魚袍一撩,長腿跨過稍嫌寒酸的長板凳,陸瑞京旁若無人的點了小碗的豆腐腦,加了杏仁粉和碎棗仁,緩緩吃了起來,一點也不在意他的崇高身分吃起這種平民小吃會不會不相襯。
看他吃了,葉照容也很開心的點了一碗,不過她什麽也沒加,只淋上糖水,因為加料要加錢,她得省一點。
「有錢也不能亂用,要存下來,想想你以後無兒養老,多留一點在身邊才能過得舒坦,雖然說這世上好人不少,可黑心肝的人也不在少數,你要多為自己想一想,否則百年後無人祭祀多凄涼。」葉照容真誠的勸着。
「我可以抱養。」他打趣着。
遠遠的,東廠錦衣衛們十分惶恐的看着面色和煦的上司,他們懷疑天要變了,等到主子回過神來,肯定會殺了他們這些見證他「發病」的屬下。
東廠裏并非全是太監,大部分是宮廷侍衛出身,有的還是身世顯赫的世家子弟,編制人員五千名,相當于禁衛軍的人數,在京城中是一股極強大的勢力,無人不畏懼三分。
而這群隐身暗處的錦衣衛只聽命一人行事,那便是比所有人都兇殘,心計謀略更高的頭兒——陸瑞京。
對于他,他們是打從心底的害怕以及尊敬,自然而然産生了敬畏和服從,連皇上都不一定有如此影響力。
近日來皇上龍體欠安,有江河日下趨勢,皇子間的暗潮波濤洶湧,朝中分成好幾派支持者,其中以先皇後之子齊時鎮與陳皇後所生的二皇子齊任時最被看好,而怡貴妃所出的五皇子也不容小觑。
因此東廠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有意爬上九五之尊寶座的皇子明裏拉攏暗地監視,就是想得到東廠這股助力,能收為己用最好,否則……也要監控它別淪為敵方的助力。
身為東廠頭頭,陸瑞京的一舉一動自然受到各方矚目。
便是此時,他周遭三百尺內亦有幾撥人馬正盯着他,無論他做了什麽和什麽人碰面,全都會一一回報。
但從他面上卻絲毫看不出端倪,打趣着與葉照容說笑,神情看來再自在不過了。
葉照容一聽,兩道彎彎的柳葉眉輕輕一攏。「也不是不行,好歹有個安慰,可你是宮裏的人,能把孩子養在外頭嗎?萬一被人發覺了,你會被砍頭的。」
「我在宮外有座宅子。」這是衆所皆知的事。
陸瑞京不是宮裏的小太監,他掌管着朝中最大的情報中心,除了皇上以外,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只要他認為某人有不軌之心便可進行調查,不用經過三司審判就可要人性命,彈指間,能令一個世家大族傾覆。
以他如曰中天的權勢,底下怎會沒人孝敬,一座宅子算什麽,更多的是銀子、字畫、古玩、各式珠寶和田莊商鋪,所有想得到的一應倶全。
「哇!真好,我也想要有一座小宅子,不用太大,有個小院子可以種菜就好,再養上幾只雞生蛋,挖個小池塘養魚養鴨,自給自足不愁吃穿。」她滿臉期待的說着,從她發亮的雙瞳中似乎能看見她口中的歲月靜好。
「要我送你嗎?」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他名下資産多不勝數,幾百兩的宅子還送得起。
沒有理由,看她順眼。
如花初綻,隐月破雲而出,笑得很美的葉照容笑容可掬的搖頭。「不用了,我還要回村子的。」
想歸想卻不會付諸行動,因為她的家在山裏的小村落,等她找到了她的四郎哥哥,他們就要一起回去。
她沒想過要請陸瑞京幫忙找人,她認為他終究是外人,不太方便,姑娘家的事怎好煩勞一個……呃,半個男人,盡管她入了青樓賣唱為生,女子的名節仍要顧及一二。
尋人一事她只跟花绛談過,花掌櫃的人面廣,見過的人也多,有花绛的幫助應該不難找到,至少她是這樣認為。
「回村子?」他有些訝異。
「是呀!我是鄉下孩子,我家人逼我為妾才逃出來的,等過段時間風聲平了,那件事也不了了之,我就要回家了,京城人好多,不适合我。」沒山沒水的,全是灰灰的牆,她看不見青翠山林內的飛鳥,也瞧不着清澈溪流裏的游魚,感覺每天都很吵,人聲喧鬧,這不是她習慣待的地方。
說到這兒,葉照容不禁想着,不知在村裏的大家可都還好?
她全然不知,早在個把個月前,本來要将葉照容嫁為人妾的陸家,已經熱熱鬧鬧地辦了樁「喜事」。
由于收了聘禮的朱氏舍不得退回那筆錢,只好将親生女兒擡上轎,送去給老員外做妾了。
當時哭腫了眼的陸喜兒一路上不斷的咒罵害她被迫嫁人的葉照容,哭得聲音都啞了,真是寧願死也不肯賠上一生。
可是沒法子,她的手腳全都被綁着,根本無法逃脫。
那一夜,看到比她爹還老的老丈夫,陸喜兒尖叫一聲暈了過去,旋即又在一陣撕裂的疼痛中醒來,滿頭白發的男人貫穿她的身體,痛得她頓時淚流滿面,真想就這麽死去算了。
見她不知想什麽想得出神,陸瑞京驀然心生一股沖動,想也不想便開口了。
「我可以幫忙。」脫口而出之際,陸瑞京為之一怔,兩手沾滿血腥的他居然有助人之心?
她還是搖頭。「求人不如求己,你幫得了我一時,幫不了我一輩子,有些事還是要我自己面對。」
看她堅強的展露笑容,忍不住跟着一笑的陸瑞京輕揉她發絲,眼中有着他所不知道的疼惜。「很好的想法,我支持你,不過也不要硬撐,有時親人也不一定能依賴。」
像他那些唯利是圖的親戚,為了過上好日子不惜欺瞞他,讓他誤以為自己是上京幹活,誰知……深沉的黑眸倏地一冷,發出淩厲銳光,那足以殺人的眸芒令人退避三舍。
「不會呀!我沒有硬撐,因為我遇到很多好人,像花姊和陸大哥你,你們都對我很好,我再不知足會遭天打雷劈的……」忽地,葉照容突然驚慌失措的跳起來。
「糟了,我又錯過時辰了,回頭花姊肯定要罵人。」
「別急,慢慢來。」她急得跳腳的模樣真像只咬不着尾巴的小狐貍,追着自個兒尾巴轉圈圈。
「陸大哥,我要走了,一碗五文錢我擱桌上了,你吃完再走。」她回頭找她的兩名丫頭莺聲和燕語,這一找才發現兩人離得很遠,像是覺得很冷似的慘白着臉。
葉照容不曉得她們發顫是因為身邊的「公公」,還以為天氣轉涼了,衣着單薄的她們因為冷才躲在無風處避寒。
她急急忙忙的趕過去,沒留心身後男子啞然失笑的神情,她和抱着一堆東西的丫頭們會合,接着匆匆忙忙回牡丹樓。
「督主,有三撥人離開了,要不要屬下……」滅口。眼中閃過一抹狠意的向怒山做了個抹頭的手勢。
陸瑞京慎重的思忖了一下。「不用了,由着他們興風作浪,不給他們點事翻騰豈不是閑得慌。」
「那麽那位想容姑娘呢?是不是要加派人手保護?」督主似乎和她……相談甚歡。
「她……」一張理應狐媚卻笑得天真的嬌憨笑臉浮現眼前,他頓時擰起眉。
「不必,無關緊要的人,沒人會在她身上大作文章。」
一個過于實誠的小丫頭罷了,還能拿她當靶子嗎?真要掐他三寸要害還不如找上巧霞。
巧霞是陸瑞京私宅裏的管事娘子,本是宮裏的大宮女,為人機伶聰慧,善于打理生活瑣事,曾在宮裏幫過一開始舉步維艱的陸瑞京,後來被他私下動了點手腳而弄出宮。
外傳兩人是對食夫妻,但真相唯有他倆知情。
「花想容」是名不見經傳的青樓女子,陸瑞京認為不會有人打她主意,畢竟這些年不是沒人送美女給他,但他都以公公身分為由婉拒。
畢竟不能人道還要女人做什麽,這不是膈應人嗎?男人的「缺陷」越少人知曉越好。
可惜他還是把人的陰狠想淺了,舉凡曾出現在他身側的任何人,不論男女都是別人下手的目标,他們要的是滲透他、掌控他,只要能沾上一點邊就是好用的棋子。
「你這丫頭又拐到哪裏玩了,不會又迷路了吧!我給你莺聲、燕語當丫頭是為了看緊你,誰知你還是一樣的不中用。」見到她傻乎乎的樣子,雙手叉腰像只茶壺的花绛忍不住開罵。
她是真心心疼傻氣的葉照容,因為關心而愛之深責之切,生怕葉照容被人騙了或是被欺負,口氣才會不由得重了些。
「花姊,我沒走岔路,是遇到了熟人,我有聽你的話早點回牡丹樓。」她沒有亂跑,很規矩的一家一家去買東西。
「遇到熟人?」花绛面露狐疑。
「嗯!上次到我們樓裏的那位公公,丹湘姊姊還把酒不小心灑在另一個客人身上。」他們後來換衣服換了好久,陸大哥不想等人就走掉了。
「你是說陸督主?」她怎會遇上他?
「是呀,說來好巧,我在珍寶閣被夥計為難,陸大哥路過幫我們解圍,我還用一百兩買了根簪子,雖然很貴,不過我真的很喜歡。」栩栩如生的小狐貍做得太精致,讓人愛不釋手,她才會咬牙買下來。
「等等,你喊陸督主為陸大哥?」她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竟然敢和東廠督主胡亂攀交情,真是嫌小命活太長了。
「有……有什麽不對嗎?」她縮起脖子,花姊瞪人的樣子跟大伯母、二伯母好像哦。
「當然不對,陸督主是什麽身分,你又是什麽身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雲彩,你是地上的泥,雲泥之別你懂吧!你想攀高枝嫁進富貴窩裏,這輩子都別想了。」
跟督主攀交情,根本是把小命拿來玩,稍有不慎就會人頭落地。
「我……」葉照容想開口解釋,可是她的聲音太小,沒人聽得見。
「誰要到富貴窩了,花掌櫃的,你也別罵罵咧咧了,我們樓裏的姑娘若是能攀上高枝那是值得高興的事,笑都來不及了,幹麽還罵人。」攏了攏微亂雲鬓,衣着光鮮亮麗的丹湘笑着走過來。
看到容貌豔麗,嬌笑如花的丹湘,花绛這才收起潑辣嘴臉。「沒什麽,幾個不成器的得教教,要是樓裏的姑娘都像你一樣善解人意,我就省事多了。」
「呵呵,花掌櫃的這些話真是擡舉我了,丹湘愧不敢當,若是沒有你的教導哪有今日的我,丹湘謝謝花掌櫃。」丹湘掩着唇輕笑,眉眼間有着男人難擋的妩媚。
「聽聽,這才是人說的話,多知進退呀!想容,多跟丹湘學學,不求十成十,只要學會了一、兩分就是你的福氣了。」
花绛對葉照容的感情與旁人不同,光看她替葉照容冠上自己的姓氏,取了「花想容」這花名,就知其中的彎彎道道大有學問。盡管她不承認,可她心裏其實是把葉照容當作傻妹妹看待,難免多有疼惜。
「花姊,丹湘姊姊的嬌媚與生倶來,我學不來啦!」她只是唱曲的,又不指望當花娘賺大錢。
「聽到了沒,花掌櫃的,想容妹妹學不來,還不介紹條大魚給我,等我發達了,再來提攜樓裏的姊妹們,讓每個人都得到富貴。」丹湘有意無意的暗示。
上一回扭了腳,跌向太子懷抱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她有意為之,想借着投懷送抱好進入東宮,誰知看似風流多情的太子卻是一根假正經的木頭,一到了後面偏間就變了個人似的,不管她怎麽勾引撩撥,他最多在她唇上狠狠吻了一口便将她推開,然後口氣冷冽的吩咐她伺候更衣。
「免了,免了,人要實際點,以後有的是機會說大話,到咱們牡丹樓的客人個個是貴人,只要服侍周到,哪愁沒人送福氣來。」花绛四兩撥千斤的避開丹湘的請求。
「那太子殿下他……」有沒有提起我?
急着攀高枝的丹湘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性,她不在乎情愛,那又不能當飯吃,她追求的是人上人的生活。
花绛目光一閃,因她對太子的死纏爛打感到厭煩。「那不是你該惹的人物,安分點做你的花魁。」
「可是……」為什麽她不行?她有美貌,有才智,有過人的手腕和不達目的死不休的決心,太子沒道理瞧不上她。
當太子妃的美夢她不敢想,萬一将來太子上位,母儀天下的皇後自然不能出自風塵,但曾是官家千金的丹湘想得長遠,只要她能抓住太子的心,當個寵妾,待日後太子繼承大統後,賞她一個妃位是跑不掉的。
若是她再争氣點生個兒子,在如今太子妃無子的情況下,皇長子從她肚皮出生,日後她就是皇貴妃,甚至是……說句不敬的話,她的兒子也有可能當上皇上,到時她便是皇太後,是後宮地位最崇高的女人,連皇後都得到她跟前聽訓呢。
丹湘夢想着未來的藍圖,奢望有一天飛向頂端,她汲汲營營的運作,想把自己推向太子身邊,全然不知目前朝中的動向如何。
「沒什麽好可是,把你的「飛天舞」練好就有你的好日子,不要想得太多,人貴自知。」花绛語氣嚴厲的警告,她不允許樓裏的姑娘有不可告人的賊心,老實本分的做好分內事才是正理。
丹湘笑了笑,一勾媚眼。「花姊,不會是你瞧上了太子殿下,想一個人獨占吧,想想你那個年紀擺在那兒呀。」
還妄想跟年輕小姑娘争,可笑。
「丹湘,注意你的态度。」竟敢出言不遜,真以為自己當上花魁就得意忘形了?她能把她捧得高高的,也能一把拉下踩成爛泥。
花绛清冷的目光中有着冷厲,以及藏得很深的……哀傷。
「哎呀,瞧你一臉正經的,我說說笑嘛,何必認真,花掌櫃比太子大上好幾歲,怎會有如此不當的念頭,都怪我這張愛胡說的嘴巴該打,花掌櫃大人有大量別見怪。」她嬌笑的求饒,但女人的直覺不容忽視,看似沒有關聯的兩人,誰曉得私底下是不是盤根錯節,畢竟皇家可有不少見不得光的肮髒事。
「不行,不能是她,我不同意,這種事她做不來,太為難了。」尖銳的女聲充滿排斥,極力反對,為了反駁那荒謬至極的提議,她幾乎可以說是怒目相視了。
「就是她,她是最佳人選,我認為她很适合。」至少「那個人」接納她,待她與衆不同。
「換個人,我樓裏的姑娘任何一人都行,由着你挑。」她不信樓裏那麽多千嬌百媚、婀娜多姿的姑娘,挑不出一個适合的。
暗室中,六角宮燈內燃起的火苗照着四周,也照出光影交錯下花绛那張憤怒的面容。
這間暗室無窗,只有一個出入口,就在牡丹樓底下。
「你從來沒有反駁過我的意見,現在想忤逆我嗎?」略低的沉啞嗓音來自一名男子,聽起來聲音像在笑,卻教人無端發顫。
「換丹湘吧,她是牡丹樓的花魁,豔麗無雙、舞姿過人,善于審時度勢,撩撥男人的欲望,由她去執行肯定事半功倍,是不可多得的好助力。」丹湘很聰明,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阿绛,你不聽話了是不是,想自個兒當家做主了?」男人修長的手指劃過花绛光滑的面頰,又嫌惡的彈去指上胭脂。
低低一聲輕喚,微微動情的花绛身子一顫。「不是我要和你唱反調,而是那丫頭真的不行,她太老實又死心眼,沒有彎彎繞繞的心機,此次上京只是為了尋找她下落不明的未婚夫。」
「呵呵,那不是正好,我們給她送上了,她要男人有男人,雖然在床上幹不了什麽正經事。」一個死太監還要他如此費心算計,這祖墳都要冒青煙了。
「她那性子辦不了事,說不定搞砸了你的好事,別看她外表看起來柔柔弱弱,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可骨子裏硬氣得很,她不想做的事逼她沒用,她有她的原則在。」
不會為自己着想,不懂人情世故,更不知人心有多險惡,她就憑着一股無畏的傻勁走出她自己的路,讓人氣惱之餘又不得不佩服她什麽都不怕的傻氣,再辛苦也要往前走。
二十幾年來,花绛沒有見過比葉照容更教人心疼的女子,她不想毀了一個好姑娘的一生,将她扯進奪位的混水裏。
「那就是你的事了,由你去說服她。」男子的手滑向她的柔潤雪頸,時輕時重的輕撫。
「為什麽是她?」知道改變不了他的決定,花绛試着換另一個方式打消他的念頭。
男子呵呵低笑。「因為我的人回報,陸瑞京似乎對她有意思,兩人有說有笑的吃着豆腐腦,那閹人還挺有男子氣概,英雄救美的替美人兒教訓了欺負她的人一頓。」
以陸瑞京的為人,根本不可能會有心軟的一刻,何況是挺身而出護佳人,要說這兩人之間沒有什麽暧昧,說出去只怕沒人相信。
只要有一絲絲的可能性他都不會放過,畢竟陸瑞京的私宅嚴密得像只鐵桶,想要滲入極其不易,他好幾次要安插自己的人手進去都無功而返,陸瑞京不信外人,只用自己看重的人。
「想容是個傻的,她和誰都合得來,若要她當內應,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她不是做壞事的料,說不準還會反過來幫你的對手氣死你。」花绛說的是實情,她幾乎預見即将發生一場大鬧劇。
「阿绛,別忘了牡丹樓是誰的。」沒有他在背後出資給她當靠山,牡丹樓早被其它皇親國戚并吞了。
「我也希望你記得,沒有了我,牡丹樓算什麽。」少了她的操作,步步籌謀,牡丹樓形同虛設。
「你!好,很好,賤奴才翅膀長硬了,懂得頂嘴了。」他真是養了條會咬主子的狗?!
「我不是奴才……」她是他表姊。
男子不讓花绛說完下文,整個人猶如野獸般的推倒她,嘶的一聲,粗魯的撕破她的衣衫,不顧她的意願,直接扶着昂長的巨物狠狠插入她的身體,肆意妄為的将她當成發洩的對象。
不反抗的花绛默默地承受他一下重過一下的撞擊,在她愛上他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淪落了。
女人呀,一旦被情愛困住,便是萬劫不複。
三日後。
「來來來,喝酒,這次不能像上回一樣半途走人了,我不過去換了一件衣服回來,你就不見蹤影了,太不給我面子了,陸督主自罰三杯吧。」酒不怕多,就怕喝不下。
齊時鎮上回宴請不盡人意,頗有遺憾,所以他又補請一回,希望這一次真的能賓主盡歡。
「太子言重了,當時微臣公務繁忙,沒來得及告辭,皇上交代的事不辦便是抗旨,相信太子定能體諒為人臣子的不易。」宴無好宴,就不知他有什麽籌碼用得上,陸瑞京拭目以待。
陸瑞京氣定神閑的噙着笑,坐在靠窗的位置,底下的街景一目了然,他不意外的瞧見幾張熟悉的面孔。
他都進了牡丹樓還窮追不舍,真是辛苦了。
「呵呵,父皇真掃興,酒喝到一半還把人叫走,回頭我問問父皇什麽事這般緊急,連一時半刻也不讓你停留。」他在刺探,同時也是讓陸瑞京認清誰是主、誰是奴,閹人再張狂,面對他也得雙膝跪地,自稱一聲奴才。
「二皇子被刺。」
齊時鎮的手頓了頓,目光流轉,最後看向牆上的竹畫。「受傷了嗎?二皇弟未免太不小心了。」
「別人要殺他,哪是他小心就能避得開的。那場刺殺令二皇子傷得很重,差點救不回來,心口那劍刺得太深了。」他神情凝重,說得煞有其事,好像随時傳出二皇子死訊都不足為奇一般。
事實上,此時的齊任時正活蹦亂跳的在草原上獵兔子,他身上最大的傷就是手背上那道三寸長的傷口,那是他設陷阱時被樹枝劃傷的,根本不用上藥,沒幾天就愈合。
「真的?」齊時鎮一聽,眼底流露出幾許興奮。
「幸好別莊的大夫醫術精湛,妙手回春将人救了,二皇子命大才逃過一劫,現今已能自行坐起進食,恢複得不錯。」其實當皇子也很辛苦,整日被人刺殺,永無寧日。
齊時鎮原本發亮的眸光頓時一黯,眼中閃過陰郁。「那真是不幸中的大幸,祖宗保佑,父皇肯定很着急。」
「皇上倒是沒說什麽,只要二皇子好好休養,又讓東廠多派些人去保護他,并下令同樣的事不要發生第二回。」他特意強調「東廠」兩字,意思是提醒不要有人找二皇子麻煩,否則他翻臉不認人。
其實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誰下的手,就連皇上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任由皇子們争鬥去,誰能殺出一條血路就能稱霸為王,自古以來的權力鬥争都是如此,有能力者勝出。
但那不關陸瑞京的事,皇家兄弟要打要殺都随他們去,他只忠于皇上一人,誰也別想踩着東廠當墊腳石上位!
終究是為人臣子,他還能跟皇子們争天下不成,即使他手中的權勢大到教人害怕。陸瑞京正透露着這訊息。
他要瓦解對手的防心,不再處處針對他,身後時時刻刻跟了一群尾巴也挺煩人的,做什麽事都不方便。
「呵!應該不至于,誰敢膽大包天的招惹東廠錦衣衛。」齊時鎮言下之意是若無東廠鷹犬出面,下一波的暗殺行動随即到來。「好了好了,明明是找你來喝酒的,說這些不愉快的事幹什麽,上回沒看完的飛天舞,此次可得盡興了。」
齊時鎮一擊掌,花绛立刻帶了丹湘和數名樂伎進入包廂,其中沒有葉照容的身影,而是由一名體态妍麗的女子取代。
瞄了一眼一字排開的花娘,沒瞧見那張熟悉的小臉,陸瑞京眼底閃了閃,意興闌珊的斜靠着身子喝酒,眼中毫無一絲情緒,淡漠得不近人情。
穿着桃紅色舞衣的丹湘賣力的舞動誘人的胴體,她仍一心撲在太子身上,使出全力要勾引出他的憐惜,腰肢越扭越快,彷佛就要一舞化蝶。
只是她的用心沒人在意,齊時鎮假意欣賞着她的曼妙舞姿,眼角卻瞟向他處。
花绛面有嘲諷,對她的自作多情感到可笑。
而陸瑞京則心不在焉的看向窗外,好像外頭的景致比跳舞的丹湘還美上數倍。
酒香、花香、美人香,牡丹樓裏牡丹豔。
驀地,包廂外面傳來一陣細碎的吵鬧聲,越來越大的争執聲吵得人不得安寧。
「兩位先坐坐,我去去就來。」身為牡丹樓的當家主事者,花绛起身告罪,退出包廂。
很快的,花绛去而複返,一臉為難的看着包廂裏的兩位貴人。
「呃,有件事想請兩位相助,沒有你們出面,此事恐難善了。」這事也只有他們才壓得住。
「什麽事?」兩人同時開口,口氣疏離,并不感興趣。
「定國公世子不管不顧的要帶走我們樓裏的姑娘,說是喜歡她唱的小曲,态度強硬得連我們的人也攔不住。」花绛苦惱的揉着生疼的太陽xue,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唱曲的?」難道是她……陸瑞京眉頭動了一下。
「不過是個唱小曲的,給他就是了,牡丹樓裏還找不到第二個唱曲的姑娘嗎?何必吵吵鬧鬧的擾人雅興,花掌櫃的,你太不厚道了,收了本太子的銀子還讓本太子不痛快。」齊時鎮不快的斥責。
「可是想容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她只唱曲兒沒簽賣身契……」突地,一道黑影杵在花绛面前,打斷她的話,吓出她一身冷汗。
「你是說花想容?」
「是呀!督主,世子爺太粗暴了,捉着人就不放……」咦,人呢?他……他真的去了?
陸瑞京風卷殘雲似的急出包廂,沒瞧見身後的齊時鎮和花绛交換了個意味不明的眼神,接着又跟在他後頭出了包廂。
正如花绛所言,葉照容正在別的包廂,定國公世子正扯着她的手不放,口出穢語的說要帶她回定國公府暖床,他能看上她是她上輩子燒好香的福氣,只要把他伺候好了,說不定他一高興就賞她個通房做做。
畢竟青樓唱曲的女子身分低賤,連當妾的門坎都構不上。
這話氣人也十分羞辱人,別說葉照容是有未婚夫的人,就算無婚約在身,她也不可能跟着那一臉猥瑣的定國公世子走,因此拉拉扯扯的不肯就範,氣得遲遲未能得逞的定國公世子揚手就要落下一巴掌。
「你敢!」
還沒看清來者是誰,喝得七分醉的定國公世子忽然手腕一疼,沒來得及喊出聲,整個人已經被一道強大的力量往後扯,頓時飛了起來,旋即又重重落下。
「誰……哎喲!好痛哪,哪個不長眼的混帳敢動本世子,嫌米飯難吃要改吃香燭嗎……」咦,這是誰的手指,居然敢不要命的指着他的鼻頭Z
「你在威脅本督主嗎?世子爺。」冷冷的聲音很輕,卻是冰寒入骨。
聽到這冷冽的低嗓,差點尿了褲子的定國公世子在家仆的攙扶下顫巍巍的起身。「你……你是陸瑞京?!」他連牙齒都在打顫了。
「陸大哥……」葉照容吸吸鼻子,忍着不掉淚。
「過來。」他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死死盯着定國公世子。
「嗯!」她鼻音很重的走到他身旁。
「世子爺,你要到東廠喝杯茶嗎?本督主那兒的茶葉可香得很。」他勾起唇,一手放在腰間的繡春刀上。
「她……她是本世子先瞧上的,你東廠勢力再大也別想搶……」他酒氣上腦,有些不知死活。「你一個太監有根插……嗝!女人嗎?搶了也不能用,還是回宮找宮女對食去,少來壞爺兒好事……啊!你、你要做什麽,快放……放開……」
「你敢把你的話再說一遍嗎?」
被揪住衣襟高高拎起的定國公世子漲紅着一張臉,幾乎快沒氣了,壓根說不出半句話。
在陸瑞京殺人的目光中,他吓得酒意退了、人也清醒了,褲子更是尿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