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姑娘,我們要到爺的溫泉別莊是不是,奴婢聽說那裏的溫泉最養人,姑娘多泡幾回,把你的冰肌玉骨泡得更雪嫩柔膩,讓咱們爺愛不釋手,流連忘返,保準夜夜宿你在屋裏。」
莺聲一邊說一邊興奮的東張西望,身為奴婢的她沒多少機會出遠門,更別提坐上東廠督主府上的四駿寶蓋垂鈴大馬車,那又大又穩的輪子跑起來一點也不颠,坐在鋪滿錦墊和獸皮的車內,比坐在床上還舒服。
更重要的是引人側目,全京城也只有東廠督主敢這般猖狂,香車美人招搖過市,簡直把天子腳下的京城當成他家的跑馬場。
但是,他不張狂誰張狂呢?昔日能與東廠抗衡的西廠早被深受榮寵的陸瑞京打趴了,年歲漸長的西廠劉公謹也因子年前中了暗算,胸口被射了一箭,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年邁的西廠廠公對上年輕力壯的東廠督主,他的勝算不大,聲威也日漸下滑。
那一箭是誰射的,其實雨廠都心知肚明,曾為齊時鎮所用的劉公謹一個行差踏錯,也成了他下手的目标。
為了争一席之地,朝廷裏既沒有永遠的朋友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今日有利于自己便是同黨,明日若傷及自身權益,一樣殺無赦。
「莺聲,你坐好,不要動來動去,沒瞧見姑娘身子不适嗎?你看她臉色多難看。」雙眼浮腫,眼睛底下有明顯暗影,精神不濟的直打哈欠,一副沒睡飽的樣子。
心高氣傲的莺聲不快的回頭瞥了一眼。「燕語,你我都是姑娘的丫頭,姑娘都沒說話了,你管得未免太多了。」
她們身分一般高低,憑什麽對她指手劃腳,她對姑娘的服侍比人差嗎?盡在雞蛋裏挑骨頭。
「我是為姑娘着想,不想姑娘在不舒服的情況下還要聽你一路聒噪,咱們做丫頭的本分是讓姑娘舒心,而不是添堵,姑娘好我們才好。」燕語細心,覺得莺聲太吵了,不懂事。
她們只是沾光才能坐上督主的馬車,莺聲卻只顧着興奮喳呼,幾乎反客為主了。
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其實莺聲和燕語兩個人都想着一有機會便要往上爬,畢竟誰願意當個任人差使的丫頭,賣身契捏在人家手中不說,若是主家脾氣躁烈些,被打死都有可能。
只是莺聲比較急進,處處想彰顯自己,她想着太監是無根的男人,既然看上她家姑娘,那麽當丫頭的說不準有朝一日也能出頭天,反正在床上不都是那檔事,太監能玩的把戲不多,她忍忍就能得到滔天富貴了。
抱持着這樣的想法,她對葉照容的态度自然就不如從前恭謹了。
而燕語生性謹慎,她知道她們從青樓出來的人是做不了正經娘子,她沒莺聲那麽大的志氣,想被督主收房享受一輩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的日子,畢竟以她們的容貌能得寵多久,肯定很快就會被棄如敝屣,抛諸腦後。
因此她将标準放低,将目标放在進出陸府的東廠官員上,嫁不了千戶大人就當百戶大人的小妾吧,不然總旗、校尉總行,只要她們姑娘不失寵,在督主耳邊吹吹枕頭風,她總有機會上位的。
燕語比莺聲聰明,她一開始就沒看上俊俏的督主大人,即使他是個太監,她依然不敢有絲毫妄想。
然而,排除太監身分不說,陸瑞京确實是京裏少見的美男子,劍眉如鞘、朗目如月、鼻挺唇薄、玉容似畫,如松般的身姿宛若玉之清華,隐隐散發風華。
何況他又身居高位,手持絕對的大權,若是個正常男子,早被一窩蜂迷戀他的世家千金、名門貴女給搶走了。
「誰聒噪了,分明是你看我在姑娘面前長臉了,你争不過我才吃味,裝出一副清高的惡心相想扳回一城,姑娘又不笨,哪會看不出你的伎倆。」莺聲不滿的回嘴,她看不慣燕語自以為忠心護主的模樣,顯得她有多不如燕語似的。
「我是真心為姑娘好,你不要随意曲解了,難道你看不出姑娘一臉恹恹的,一路上沒說幾句話。」燕語将煨熱的參湯送到葉照容手上,怕她燙手還用團扇搧了幾下。
她很用心在服侍,沒有偷懶。
莺聲嘴一撇,語帶譏诮。「虧你還在牡丹樓待了幾年,姑娘的恹色是好事,這些天你沒瞧見督主大人神清氣爽的從姑娘屋子走出來嗎?那是督主大人的寵愛,別人求都求不得。」她們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她早晚把瞧不起她們的巧霞踩在腳下,區區一個管事娘子也敢管到她們頭上。
莺聲心高氣傲,在她尚未成為葉照容的貼身丫頭前,十四歲的她原本要梳攏賣起皮肉了,功利的她想藉此攀上高枝。
「寵愛……嗎?」
葉照容的低語沒人聽見,她的兩個丫頭盡顧着吵嘴,沒注意她眉頭微微颦起。
這樣的寵愛她可以不要嗎?
一向好吃好睡的她因為多了個人在身邊,睡得不太好,常常一翻身卻翻不過去,睡眼惺忪的睜開眼才發現有雙長臂摟住了她,像抱着孩子的娘親般緊抱不放。
其實他們兩人每晚躺在一塊并未做什麽羞人的事,只是陸瑞京不知為何從不在就寝前到她屋子,而是半夜時分摸上她的床,将睡夢中的她抱在懷裏,磨磨蹭蹭幾下便睡了。
可能男人還是有本能欲望吧,即便是太監,他的手仍會有意無意地往她胸口一擱,然後順勢捧起她的渾圓時輕時重的揉捏,甚至一腳跨至她腰上,從她後頭頂贈。
她很困,身子卻莫名的熱起來,下身似乎有什麽熱熱的東西湧出,雙腿不自覺的打開,他的腿便在此時插入兩腿間,用他腰際的繡春刀撞她下體,每回都撞得她有些吃不消。
有時一夜無事,有時一夜好幾回,她被折騰得腰骨酸軟,每次想回頭看看身後的他都被一只大掌按住,因此至今她仍不解他為何用刀柄戳她,自己反而氣喘籲籲,最後還會精疲力盡似的趴她背上大喘氣。
「是寵沒錯,但也要适可而止,督主大人只有姑娘一名姬妾而已,他需索無度對咱們姑娘也是一種傷害,我們做丫頭的要體貼姑娘,而非造成她的負擔。」
需……需索無度。
葉照容臉紅了,原本她不曉得陸瑞京近日來的「反常」行徑所為而來,但是燕語的一句話點醒了她——他們的行徑不就如夫妻一樣?花姊給她看的春宮圖便是這樣,只是他們身上穿着衣服罷了。
這……她算是他的女人嗎?那四郎哥哥怎麽辦?!她失貞了,沒法向他交代了。
「你才是榆木腦袋呢,不趁着督主大人食髓知味,對姑娘又寵又憐的時候巴住他的身和心,若是府裏再進新人,姑娘哭都沒處哭,督主大人想要就給,總好過哪一天他連屋子也不入了。」燕語就是想得淺,不懂男人嘗鮮的心态。
會有這一天嗎?葉照容想着。
明明想早一日完成花姊的托付好早一日離府,可是一想到真有那麽一天她得離開時,她竟有些不舍,感覺心裏酸酸澀澀的。
「好了,小聲點,別吵姑娘休息。」燕語從馬車坐椅下的方櫃取出一件婆羅國進貢的羊毛蓋在葉照容腿上保暖。「姑娘,我們吵到你了,失禮了。」
薄如蝶翼的長睫輕輕一顫,柔潤如花瓣的丹唇微掀。「不打緊,聽你們說說話也好。」
其實經過一晚的折騰她實在很想睡了,偏偏腦子裏裝了一堆東西,不去想卻越積越多,讓她腦袋快要爆開了。
「姑娘,你要想辦法補眠,不然長年下來你的身子會受不住的,督主大人也真是的,不知憐香惜玉。」燕語将葉照容的衣襟拉高,遮住她雪白皓頸上一抹顯眼的紅。
「姑娘,燕語說得沒錯,你要好好的休息,否則哪有氣力應付督主大人夜裏的求歡,萬一伺候得不好,就怕督主大人不來了,他可是姑娘你出頭的機會呀。」攀對高枝一生享用不盡,就算只是沒名分的侍妾也夠用了。
那種事……雪顏又羞臊的發燙。「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說這個了,到莊子還要多久,我有些坐不住了。」
每年的九月初九重陽日,爹娘已經不在人世的陸瑞京總會獨自一人到京城外的溫泉莊子緬懷,一來紀念父母,二來适時的放松,賞賞秋菊泡個溫泉,暫時放下紅塵俗事。
這是陸府對外的統一說法,至于是否如此,那便不得而知了,畢竟也沒人敢去問他。
人家到哪偷閑管他們屁事,皇帝都不管了,官位沒有他坐得穩的大小官員哪來的狗膽多問兩句,要知道,若惹得他不快,陸瑞京一句話,他們就得滿門抄斬。
這也是東廠的可怕,權力大過天。
「奴婢問問前頭的車夫。」搶着開口的莺聲換了位置,舉起手打算敲敲和前頭相連的車壁。
「問什麽問,就快到了,真要坐不住就和爺騎馬吧!」
忽然,車簾子一掀,由外頭探進一雙手臂,看也沒看就将面色微白的葉照容一把撈了出去,讓她驚慌的輕呼一聲。
「督主大人……」
厚薄适中的唇壓向嫣紅小嘴兒,把她未竟的話語吞進嘴裏。
「吓着你了?」他松開她,笑聲清朗。
葉照容搖頭,但确實餘悸猶存,她長這麽大只坐過矮驢子,還沒騎過離地好幾尺的大馬,她真怕一個沒坐穩摔下馬背。
「你瞧你小臉都吓白了還逞強,對着自己的男人用不着戰戰兢兢,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難不成怕我吃了你不成?」可憐的容兒,被他折騰得如此疲憊,可同時也益發嬌豔柔美了。
陸瑞京是個把天捅破都不怕的主兒,世上還真沒什麽他不敢做的事,只是在京裏有太多雙眼睛盯着他,他還是得略微收斂一下狂性,可一出了京,他便完全放開了。
在衆人面前,他大大方方碰觸他的女人,偷個香,占點小甜頭,猶如偷腥的貓兒。
「你……你抱太緊……」馬好高,她想吐。
不是暈車,是暈馬。
聞言,他沒松開反而抱得更緊,薄唇落在她烏黑秀發上。「放松點,你渾身繃得跟石頭一樣硬。」
「我怕掉下去……」咬着下唇,她害怕得不敢睜眼。
他忍不住取笑她的膽小。「放心,有我在,我會緊緊抱住你,你摔下去的機會是微乎其微。」
「你、你不覺得馬……很高嗎?」葉照容慢慢睜開眼,小手依然緊張的捉着她的厚實大掌。
「那是你個子矮。」對男人而言,這種能日行千裏又高大的汗血寶馬才是好馬,腿長且耐力十足。
說她個子矮小,美人兒的粉嫩小嘴頓時噘得高高的。「督主大人欺負人,我才不矮,是你長得太高了。」
「喔?那倒是本督主的錯喽,讓我砍了雙腿向你道歉?」他打趣着,食指點着她的瑤鼻。
見他難得神情如此放松的望着她,她心跳莫名不規律地加速了,語氣中多了些她所不曉得的嬌媚。「人家從沒騎過馬你還笑,等我學會了騎馬,我就把你遠遠地抛下。」
「需不需要我教你?」她的大話不值得當真,以她拙劣的資質,再練十年也不及他萬分之一。
有些人就是有獨特天賦,陸瑞京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騎馬、武學上的天分凡人望塵莫及,別人學一年他三天就上手了,還青出于藍更勝于藍。
這也是齊時鎮想拉攏他又忌憚他的緣故,因為這樣的他不僅掌控了東廠,又深受皇上的寵信,饒是身為太子,齊時鎮也得對他忌憚三分,根本動不了他。
所以齊時鎮處處防着他,就怕此人一旦功高震主,到時便會成為自己上位的絆腳石。
若能收為己用是最好,若不行,他也得在陸瑞京對自己造成威脅前将他解決掉。
「你要教我?」她驟然兩眼發亮,把怕馬一事暫且放下。
「有何為難,本督主不正在騎嗎?」陸瑞京低笑着将一臂橫過她不及盈握的細腰,大手隔着衣物撫摸她勻稱的大腿。
她又臉紅了,很是羞臊。「不要……」
「你敢拒絕本督主?」他半帶威脅半調笑,微涼的唇瓣不只一次擦過她羞紅的粉頰。
「有人看着,你……正經點,人家要笑你孟浪了。」他怎麽……摸那裏,害她癢癢的,有股熱流跑出來。
「誰敢笑?」他目光一掃,霸氣外露。
數十名随護在側的錦衣衛腰杆子比先前還直,目不斜視的看着前方,絲毫不敢亂貓。
我們沒笑呀!督主,千萬不要錯手誤殺無辜。這群身着飛魚袍的男子內心哀嚎,就怕自己成了倒黴鬼。
「你怎麽老是這麽霸道,不怕哪天你的屬下再也不服你了?」葉照容嘟着嘴抗議。
就像他們村裏的地主最可惡了,常常仗勢欺人,有一天他跌到溝渠淹死了,沒人替他感到可惜,倒是合起來笑他遭到報應。
不敢不敢,不敢不服啊,容夫人別再害我們,你不曉得督主整治起人的兇殘,就算作夢也會吓醒的。錦衣衛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內心卻是哀鴻遍野。
「就對你一人霸道如何?」許是把心胸敞開了,他再也沒有任何束縛,也開她玩笑。
也不知哪裏出了錯,近來面對她,他總不由自主把她跟小媳婦重疊,覺得兩人間隐隐約約有些神似,令他不知不覺間對她上了心。
是她的傻氣,還是那不怕吃苦的韌性呢,都與他記憶中的她那麽像。
她總是讓他回頭的時候就能看到,金黃陽光灑落她一身,對他盈盈一笑,那種回到家的感覺頓時填滿他整個胸腔,他胸口有股說不盡的柔情細細流淌。
他對她有意,她卻是情窦未開,渾然不知他夜夜所受的煎熬,還只當他是跟她鬧着玩。
唉!這傻丫頭,真教英雄氣短。
「啊!你說這話也不臊人,我……我不理你了。」葉照容心慌的看看左右,怕有人聽見他不要臉的話語。
當初她還以為他是個嚴肅的人呢,沒想到他越來越壞,動不動就欺負她,果然是個妖孽爺。
葉照容其實不太記得夢裏的情景,但「妖孽」這兩個字令她記憶深刻,不時便從腦海裏跑出溜一溜,此時套在陸瑞京身上,倒也非常适用。
「你不理我,我理你。」陸瑞京在她唇上烙下重重一吻,有點懲罰意味的來回輾吻了許久。
葉照容不依了,又羞又惱的擡起粉拳捶了他一記,惹得他再度朗聲大笑。
快到溫泉別莊時,陸瑞京忽地快鞭一落,策馬狂奔,把懷中女子吓得抱緊他,他仰頭大笑,豪邁的笑聲讓遠遠落于身後的屬下們為之一震,心裏暗忖這容夫人可真得督主寵愛,百尺金剛化作繞指柔,以後得好好巴結她。
這一刻,葉照容的身影無比強大,她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獲得東廠錦衣衛們的佩服及忠誠。
「前頭有輛馬車耶。」好華麗哦。
陸瑞京瞟了一眼那輛不懂低調是美德的馬車。「一個客人而已,不用當回事,我先送你回屋子歇會兒。」
「那你呢?又要忙了?」他總是很忙,忙得讓人好心疼。
他笑着拍拍她粉頰,眼神微閃。「你想多了,京裏的人都曉得每年這幾日是我的獨處日,除非活膩了,否則沒人會在這時候給我添麻煩。」
「那你還帶我來,你的清靜不就沒了?」不知何時開始,她不知不覺的在意起他,對他投注了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關心。
陸瑞京低笑着擁她下馬,呵護備至的摟了摟。「少了你,豈不是少了很多樂趣?」
「督主大人你……」她羞得跺腳。
他忽然要求。「喊我夫君。」
葉照容喊不出口,只得将羞紅的嬌顏往他懷裏一藏,細得看不見的情絲一圈又一圈地将兩人纏繞住。
「你在高興什麽,大老遠就聽見你的笑聲,害我以為自己耳朵壞了。」多少年了,他有多久沒聽到陸瑞京發自內心的笑了。
因為東廠督主一開懷,就等于有人要倒大黴了,他只要瞧見滿地血腥就樂了,把燒焦的人肉當畫布,生拔活人骨頭敲大鼓,一層薄薄的皮剝下來就做成燈籠,讓人心驚膽戰。
「你從南邊的莊子過來?」陸瑞京不理會來客的問話,長腿往榻上一跨便坐上紫檀木雕八仙過海羅漢床,神态放松,斜斜倚靠着,一腳在榻上,一腳在榻下,十分閑逸。
「怎麽每次問到你不想說的就故意轉移話題,你這掃興的性子是打來的,讓人好生痛恨。」就不能好好的說話嗎?藏東藏西的,好像有什麽好東西會被搶似的。
「你是來說廢話的嗎?如果不想談正事就趕緊走人,廟小不留大神,你哪兒方便哪兒去,不送。」正主兒都不急了,他一個「太監」又急什麽,江山易主與他無關。
容貌秀逸的男子氣呼呼的指着他鼻頭罵道:「爺若不當你是回事還懶得多費口舌呢。你呀你,你是恃寵而驕,仗着母後和我對你的寵信拿起喬了。」
此人是陳皇後所生的二皇子,齊任時。
「好說,好說,二皇子過獎了,本督主清心的日子過得多自在,何必蹚皇家這渾水。」想拿捏住他?沒門。
對話僵持不下,先退一步的不是為人臣子的陸瑞京,而是像兄弟一般拍着他肩頭的二皇子。
齊任時露出真誠無比的笑容。「好了,不鬧你了,我從南邊的碧雲山莊過來,借口和馬尚書嫡長女議婚,大概只能停留三日。」一年也只有這短短數日能聚頭,其它時日他們皆形同陌路。
「你還議婚?」陸瑞京嗤笑。
「唉,不議不行,我都二十二了,皇子之中只有我已成年卻尚未有正妃,反正我能拖盡量拖,也唯有這理由最不啓人疑窦,方便我出宮一段時間。」總要有個合理的說法才能瞞天過海,宮裏盯着他的人太多了,他一動馬上就有人坐不住。
常年食用金丹,妄想長生不老的皇帝自認為還能千秋萬載,不急着分出手中的皇權。
而皇子們想出宮并不容易,除了皇上的允許外,別無他法。而始終未立正妃的齊任時以此為由,一年有好幾回能自在的出入承天門,為其彷佛受了餌咒般屢屢失敗的婚事盡心力。
其實他成不了親是有意為之的,每每水到渠成的親事突然黃了也是他那派的人馬下黑手,讓他一次次眼看着就要娶到美嬌娘了,最後總是會有人或事情出面阻撓,婚事不了了之。
次數一多,連敵對的那方也深表同情,覺得他真倒黴,對他的戒心也松懈了一些,認為連婚事都擺不平的人成不了氣候。
「長話短說吧,皇上的情形你比我清楚,那些金丹已經嚴重掏空了他的身子,只怕大限就在這一、兩個月了,你和皇後商量先準備準備。」如果不是賢明君主上位,将有很多人難逃一死。
身為東廠督主,他早就知道看似平靜的朝廷已經是風雨欲來,各派人馬蠢蠹欲動,就待時機一到各自推崇自己所擁立的皇子,得個從龍之功。
皇上原本可以多活幾年,但自從齊時鎮帶道士入殿、獻金丹後,他對道教幾乎是走火入魔的癡迷,相信人會脫離肉體凡胎而得道升天,篤信教宗道緣,一心求道。
剛服用金丹時,确實起了提神振氣的功用,原本十天半個月才臨幸一名嫔妃的皇上能夜禦數女,久久不敗,重振雄風。
殊不知那是在耗費自己的身子,畢竟一個人的精元有限,過和不及都相當傷身,當皇上賣力的在女人身上耕耘時,同時也在耗損生命,讓他為時不多的生命一日日減少,終至虛空。
這一切都起因于齊時鎮等不及想繼位了,他怕夜長夢多,拖得越長對他越不利,他怕其它皇子實力越來越強大,到時自己想一舉鏟除敵手也會越來越困難,因此下此毒手。
「唉,已經到了不得不對峙的地步了嗎……」他真的不想兄弟相殘,為争那個位子而什麽情義都不顧了。
「你不動他,他便要殺了你,身為當今皇後嫡子,你的存在對某些人來說便是天大的阻礙,太過婦人之仁可是會死得更快。」他必須有背水一戰的覺悟。
齊任時并不愚昧,但是過于良善,正直的好人在某些方面比較吃虧,幸好皇後在一邊指點,又有掌管東廠的陸瑞京暗中為他善後,否則他早就不知死過幾回了。
賢明聰慧的陳皇後深知兒子心善的性格,她本無意讓齊任時卷入皇位的争奪戰中,在她看來,皇上既然已立了太子,那便遵照皇上旨意而行吧。
誰知人無傷虎心,虎有害人意。八年前齊任時在前往萬佛寺禮佛的途中遭人擄走,險象環生幾乎喪命,幸虧最後逃過一劫,但他身負重傷回到宮裏時,為人母親的她依舊好不痛心。
為了自保,最佳的防守便是進攻,既然人家不想他們母子有平靜的日子過,那她也不用為對方多做設想。
幸運的是,他們得到了陸瑞京這個助力。
但是,他也是最大的變量,因為他深沉得教人猜不透,她掌控不住他,若是最後不能将他收為己用,怕也是一場惡鬥。
「我明白,當年若不是你适時出現救了我,恐怕我此時已成了一堆白骨,四郎兄弟,你是好的。」想到當日的危急,他相當慶幸自己命不該絕,而陸四郎伸出援手也益他良多。
「少說這種話,要不是被你耽擱我早就跑了,也不會又被逮回去。想想這座烏煙瘴氣的皇宮葬送了多少無辜的生命,對于幫了你這回事,我還不知道該不該後悔。」沒走到最後一步誰也不曉得結局,就看棋子下在哪。
「哈!別說氣話嘛,我也幫了你不少呀,要不是我在新入宮的小太監名單中瞧見你,你現在……」他朝陸瑞京兩腿間一瞥,笑得十分暧昧。「對了,聽說你納了一名侍妾,太子賞的,童子雞開葷應該很快活……呃!」
兩道銳利的冷芒一掃,齊任時的笑聲一窒,神情讪然。
「你想當斷頭鬼我不阻止,若是還想活命,大門在哪個方位想必你不陌生,走時記得把你那群沒用的侍衛帶走。」皇後找來保護二皇子的人自然是有幾分能耐,只是腦子迂了些,對東廠的觀感不佳,與他的人時有沖突。
陸瑞京表面上與誰都不親近,事實上卻和二皇子齊任時有所聯系,兩人秘密來往已經好幾年,行事非常隐密從不讓外人知曉,沒人知道齊任時每年都會來到溫泉山莊與陸瑞京會合,一同商讨大事。
由于陸瑞京始終表現出不選邊站的态度,太子齊時鎮也被他騙過去了,雖然會暗中派人監視他,但不曾将他與齊任時劃上等號,甚至有過幾次藉陸瑞京的手鏟除異己,他也因此更接近太子黨核心。
這一次會面,主要是讓齊任時回宮和皇後商量他們的人馬要如何安排,畢竟皇上的身子撐不了太久,他們要做好萬全準備,絕不能在這關鍵時刻被鑽了空子。
「別別別……我不踩你痛腳就是,你是假太監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下刀的胡公公知,我保證不會說出去。」唉,天要反了,身為皇子居然被臣子威脅。
刀下留根是确有其事,當年陸瑞京在淨身前正巧被齊任時認出來,他感念陸瑞京的救命之恩,同時也想培植自己的力量,畢竟在宮裏他能信任的人并不多。
然而,即使他手握陸瑞京未淨身的秘密,他依然沒本事讓陸瑞京事事聽他的,而這件事也真的成了秘密,再也沒人提起。
「嗯哼!」等皇上一死,他是不是太監就不重要了,此事他也不怕宣揚出去,反正擁有東廠勢力,世上沒幾人敢動他。
無論是太子或二皇子即位,對他在東廠的位置都毫無影響,他會投向二皇子純粹是因為太子多疑善妒,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人,讓這樣的人當皇帝,是天下蒼生之苦。
陸瑞京厭惡別人算計着從他這裏得到好處時還想着要他的命,和生性狡詐的太子比起來,二皇子這人較好掌控,而他的心善也更适合做個好皇帝,因此他才有所選擇。
見他臉色不佳,齊任時讪讪然的摸摸鼻子。「好啦,說些正事,你上回提及牡丹樓可能是某人的情報收集處,你查出幕後出資人是誰了嗎?一想到可能有人利用青樓為掩護從中獲取有利情報時,我和母後都震驚不已。」
男人有時很好掌握的,軟玉溫香在懷,三杯黃湯下肚,那張嘴巴就關不住了,什麽該說不該說的全像撒豆子似的往外撒,讓人平白鑽了空子。
「經過東廠連月來的追查,發現太子的可能性居大。」太子不常造訪牡丹樓,但一去必有青樓老鸨作陪。
他查過花绛,她爹曾犯了大罪,因此女性家眷全數淪為官妓。她爹娘已不在人世,照理說她不可能去除掉待罪之身,以牡丹樓主事者身分現身,并且大刺刺的經營那種只允許達官貴人進入的青樓,其中必有內情。
由她的過往一路追下去,發現她有個堂妹在東宮做事,而且被太子收用過,兩姊妹一度過從甚密,直到牡丹樓興起才斷了往來,而那名堂妹在不久後也無故暴斃。
他的人曾看見太子進入牡丹樓,但是他沒有和樓裏的姑娘共渡春宵,倒是平空消失了一、兩個時辰。
在這段同時,花绛也未再出現,似乎身體不适回房去了,可是太子前腳一離開牡丹樓,花绛後腳便面帶春色的從房中走出來,臉色紅潤得完全看不出有一絲病态。
「你确定?」齊任時驚得坐直身子,臉上全無谑色。
「八九不離十。」
他的神情轉為凝重。「看來我得和母後說一聲,唔……可是,我們的人不得随意到牡丹樓。」
曝光的風險太大,萬一讓敵人心生戒備就糟了,他和母後沒有輸的本錢。
「為什麽不能到牡丹樓,花姊人很好的,我在牡丹樓時她對我很照顧,我們樓裏的姑娘能歌善舞,琴棋一絕,你不可斷了她們的生路,她們很可憐的,需要銀子贖身……」專程來喚陸瑞京用餐,卻碰巧聽到這句話的葉照容站在書房門口道。
「容兒!」陸瑞京不悅的低喝。
葉照容吐了吐丁香小舌,傻笑。「我是急了嘛!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和你的客人,雖然牡丹樓是一擲千金的銷金窟,但裏面的姑娘是好的,你……」
「你來幹什麽,我好像聞到一股香味。」陸瑞京長臂一伸,将人帶入懷裏,語氣輕柔的把話轉開。
果不其然,沒什麽心眼的葉照容一下子就被轉移話題,喜孜孜的指着燕語手上捧着的繪花鳥白玉瓷盅。「這裏真是好地方,我剛才在莊子後頭瞧見一條小溪,水不深才過膝而已……」
「所以你下溪玩水了?」他順着她的話問,語氣明顯的不贊同。
溪水看起來很淺,但是一個不慎踩空就有可能會被底下的急流沖走。
她小聲嬌嗔了一下。「你讓我說完嘛,人家才沒有下水,我從岸邊折了根柳枝,挖了泥地裏的小蟲子做餌,沒有鈎喔!那些魚好笨,被我釣起來好幾條魚。我知道你讨厭魚刺,所以我熬了魚湯,魚刺都熬爛了,你看變成濃郁的乳白色,鮮甜滑嫩。」
「你是說釣魚?」頗感興趣的齊任時湊了過來。
對于沒見面的陌生人,葉照容微怔了一下便露出天真笑靥。「是呀!溪裏還有大魚,可是我釣不動,它們太重了,把我的魚餌痛痛快快吃光了便悠哉的游走,真是氣人。」
「看你的細胳臂就知道你肯定不行,要哥哥這樣的大男人才釣得起大魚,你跟我說說哪裏有魚,明兒我準備一根釣竿把它們全釣起來加菜。」旁的不好說,釣魚他可是高手。
她一聽,高興得直拍手。「好!我們一起釣,看誰釣的魚比較多,我在我們村子最會釣魚了……」
「好,比就比,我一定……哎呀!誰拎我後領,快放開……嘿!兄弟,有何貴幹?」
「你離我的女人太近了。」沉着臉的陸瑞京将人一甩,尊貴的二皇子頓時臀兒落地,就地滾了一圈。
「你的女人?在哪,快叫出來讓本皇子瞅瞅。」他後知後覺的問。
「你若覺得多雙眼睛礙事,我不介意幫你挖了。」陸瑞京接過魚湯,品嘗了一口覺得不錯,又多喝了幾口。
「你……你的女人是她?!」齊任時驚訝的指着和他相談甚歡的小姑娘。
葉照容羞澀的腆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