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又來幹什麽?」
看到出現在門口的那道纖細身影,陸瑞京又氣又惱,偏偏又狠不下心責罰她,錯綜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簡直是自虐,他從沒這麽狼狽過,對于一個處心積慮的奸細如此留情,太不像他了。
陸瑞京擱下手中的狼毫筆,收起寫了一半的書信,故作慢條斯理的看向躲在門邊探看的小臉,見他眼刀一橫射過去,她又縮回去,如此不厭煩的反複好幾回。
一次、兩次他當趣味,反正她無聊得很,陪她又何妨,省得她悶得慌,之前她就曾拿他來試手做了件牡丹紅繡纏枝蓮紋袍子,硬把一件男袍做成女服,讓他穿看看好不好看。
當然,那衣袍沒有亮相的機會,他讓暗衛趁夜偷了出來毀屍滅跡,讓葉照容一早起來大喊有賊。
這又是另一件兵荒馬亂的事兒,把陸府的下人吓得全白了臉,草木皆兵的直喊捉賊,一上午都鬧烘烘的。
「督主大人你忙完了嗎?」他看起來臉色還不錯,紅光滿面,笑……沒有笑容,而且又在瞪她。
「還在忙。」他沒告訴她忙不忙,基本上只要有她的地方,他都異常忙碌,絕無例外,她想讨好他是多餘的行為。
「再忙也要抽出時間用膳,你都忙了一整天怎麽消受得起,要趕緊歇一歇用點飯菜,不然身子哪撐得住。」沒瞧見他疏離神情的葉照容笑臉迎人,一襲八寶奔月暗地織錦福紋衣裙穿在她身上搖曳生姿,翠綠色蝠形玉佩系于腰間。
「我為什麽要跟你一道用膳,你看不出我很忙嗎?閑雜人等不得打擾。」他故作嚴厲。
「因為我不是閑雜人等呀!我是你的姬妾,服侍你用膳是分內之事,還有我也餓了,你不能不給我飯吃,我會餓死的。」她揉揉扁平的小腹,咕嚕咕嚕聲适時發作。
「我有不讓你吃飯嗎?休想颠倒是非把污水往本督主頭上潑,你膽子可真大。」該罰她什麽呢?指刑,還是跪上一天?
她還沒看清他眼底的陰暗,一旁嬌顏如花的丫頭已經開始布菜了。
「你是一家之主,你沒動筷我哪能先吃,在我們老家長輩沒上桌前,晚輩連桌子角都不能碰,要等長輩吃完了我們才能吃剩下來的湯湯水水。」
剩下來的湯湯水水……那根本吃不飽吧。
陸瑞京看着葉照容,想起被他丢在村子裏的小媳婦兒,當年他們也是等大房、二房吃飽了後才能撿些剩菜吃,半夜常餓醒了就去偷挖田裏的地瓜。
如今小媳婦兒不知如何了,沒有他在身邊護着,日子肯定過得更艱難吧,誰都會踩她一腳,處處為難。
因為想起令他愧疚不已的人兒,陸瑞京的臉色柔和了許多,不自覺放下戒心,面上少了厲色。
「你可以先吃無妨,用不着等我,我在你屋子旁邊置了間小廚房,想吃什麽就叫丫頭準備給你,我陸瑞京雖是個太監,但也養得起自己的女人。」咦?自己的……他幾時把她看成他的?
陸瑞京又無端生起惱意,他看着葉照容的眼神像是想撕裂她,恨她身上有太多和小媳婦相似的地方,每每殺意一起便像蠘燭斷了芯,掐滅在他自己的心軟之中。
難以形容的感受,他就是無法對她硬起心腸,一見到那雙澄澈明淨的眼兒,彷佛瞧見自己的污穢和卑劣,她照出他內心的陰霾,讓他覺得弄髒了這顆明珠是多麽的不應該。
「不行,要吃一起吃,我怎麽可以獨食,你那麽辛苦做事還餓肚子,我想來就難受,所以你不吃我也不吃,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難來時我不會丢下你一人,自個兒逃走。」她把他當親人,他們要共同承擔所有的好與不好。
「你……」這麽傻的話她如何說得出口,同林鳥尚知保命逃生,而她……「服了你,我吃就是。」
陸瑞京在心裏說服自己,他只是怕她又纏他老半天,自己什麽事也做不了,因此他小小退讓一下,讓她不再煩人。
事實上,葉照容的傻話令他胸口發暖,讓他冷硬的心牆龜裂剝落,湧入一股暖流。
一聽他有胃口了,她趕忙布菜。「這道菜叫「君子之交」,我跟牡丹樓大廚學的,淡菜用溫水發開,去泥沙、腸雜後洗淨,冬瓜去皮洗淨,切成小指長度,冬瓜皮裏層取下,削成薄片,均勻鋪于碗的內側,将滑石、豬苓片、山兔肉用細紗包住紮好,加兩碗水悶煮……」
「嗯,看起來像朵蓮花。」吃起來的口感很清脆,不油不膩,有股冬瓜的清香和火腿肉片的鹹香。
「是呀!我專程向人請教,用來滋補肝腎,利水消腫,補腎水虧虛……」老師父說多吃幾回,保證把她的男人補得氣血充沛,龍精虎猛,她會笑上一整晚。
她是不曉得補腎水和龍精虎猛有什麽關系,不過陸大哥的身子能康健安泰,她自然會高興的彎起嘴角。
不過笑上一整晚太誇張了,嘴巴不笑酸了才怪,廚房裏的大廚老愛開她們姑娘玩笑。
「什麽,補腎虧?!」陸瑞京噗的一聲噴出嘴裏的香菇,兩眼睜得有如銅鈴,死命地盯着咬着冬瓜片的女人。
「哎呀,別浪費了,我煮了很久,師父說男人的身體好,多吃無害,是補身的。」她夾了一筷子到他碗裏。
「你知道我是太監吧?」陸瑞京沉着臉,表情陰郁的彷佛大雨來臨前的天空,不見半絲光亮。
「嗯,陸公公。」她自以為貼心的軟聲一喚。
臉皮微微抽搐,他笑得很……僵。「叫我督主。」
「是。」她溫順一應。
「跟了我之後就等于你要守一輩子活寡,我不是能在床上滿足你的男人,如果你熬不住了盡管卷鋪蓋走人,我不勉強你留下來和我這個廢人相處一生。」他特意強調他的「不完整」,除了衣食無缺外,他什麽也給不了她。
她失去做女人的機會,也不會生育自己的兒女,終其一生要守着中看不中用的丈夫。
葉照容生氣的瞪他。「你才不是廢人,你是我見過最好的男人,雖然我不會說什麽撫慰人的大道理,可是太監也是人,只要真心相待,你一定會找到懂你的那個人,從此相守。」
「那你願意嗎?」他斜着眼睨人,好似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傻子,這模樣把葉照容的一股傻勁給激出來。
「誰說我不願意來着,只要你不趕我走,我跟定你一輩子了。」反正四郎哥哥入宮當了太監,此生難再相見,不如待在督主大人身邊,等到四郎哥哥出宮的那一天也不賴。
葉照容并未把陸瑞京當陸四郎看待,她認為這是兩個不同的人,只是他們有相同遭遇,都是身上少了一物的閹人,既然此生嫁不成四郎哥哥,成為對她很好的陸瑞京的侍妾,她也不排斥,也許她注定有個公公夫婿。
「真的?」他失笑。
「真的。」她肯定的點頭。
眸色一深的陸瑞京邪笑着輕撫她的雪嫩芙頰。「你知道怎麽做夫妻間的事嗎?花绛不會也教你了吧?」
聞言,她臉一紅,雪頰染緋。「花姊有給我一本冊子。」
「春宮圖?」
「嗯。」她應得很小聲。
「看了多少?」
她很老實的伸出兩根纖指。「兩頁。」
「看懂了嗎?」以她的遲鈍……
「看不懂,他們為什麽要拿根棍子戳來戳去……」對房事懵懂的葉照容往他下身一瞧。
「這裏沒東西,你看穿了也找不到。」有點不快的陸瑞京甩臉色給她看,在她的注視下夾起雙腿,擔心她突然機敏的看出異狀。
「我……我不是有意的,你不要生氣。快吃魚吧,這是補腦的,我加了車前子和六月雪,也可清熱解毒、祛風消腫,對急、慢腎炎也有效……」咦,她又說錯話了嗎?他臉色有些……黑。
「你認為我的腎虧很嚴重?不是腎水不足便是腎發炎,你有那麽迫不及待想圓房?」他聲音陰陰的,有惱,有殺氣。
她聽不太懂,睜着水媚眸子反問:「你不是不行,為什麽要圓房?我知道你是不能敦倫的太監呀!」
男人最恨女人說他不行,即使是閹了的公公也一樣,他們甚至更看重面子。
「你還真的想試試呀,本督主再不濟事也是六尺男兒,就陪你玩一玩。」
「玩什麽?」她一臉茫然。
他輕輕的邪笑。「玩你冊子裏的圖畫,就那兩頁。」
她整張臉倏地爆紅。「可是你……你那個……我們……呃,沒有棍子……不行的……」
花姊明明說陸大哥對女人不感興趣,他本質上已經不算男人,心态上偏向女子,對她絕對不會有一絲不好的念頭,讓她安心的待在陸府,等适當時機再接她出府。
可是看陸大哥的神情不像不會動欲念的樣子,他此時的眼神和語氣讓人好不心慌,令她想逃又膽怯。
「總會有棍子的,這事我來想辦法,容兒不必憂心。」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聽他深情款款的說着這番話,葉照容的臉紅到發燙了,直想找杯涼水當頭淋下。「我……我幫你剔刺,這魚要趁熱吃才不會有腥味,我還炖了「淮杞羊肉湯」……」
等等,「淮杞羊肉湯」好像也是補腎的,治那個……舉不起來、早洩、腰膝酸軟……唉!大師父,真給他害死了,盡教她這些補男人「那裏」的菜色,真是臊死了。
葉照容偷偷地看了陸瑞京一眼,見他聽到「淮杞羊肉湯」而臉色未有異狀,這才稍稍放下心。
牡丹樓是青樓,做的是男人的生意,廚房的大師父理所當然要做些補氣固精的菜肴好留住客人,不然一個個手軟腳軟,精力不足成了床上敗将,誰還有臉到牡丹樓找姑娘。
換言之,大師父教的全是給男人補身用的,只是她的男人算半個,「虛不受補」,她照本宣科的做反而削了男人面子,太監要真行那就不是太監了,要砍頭的。
「等一下,你的魚打哪來,廚房今日有進魚嗎?」一口鮮甜的魚味入口,陸瑞京忽然打了個激靈。
因為嫌魚有刺,陸府廚房鮮少有魚貨,魚幾乎在陸府中絕跡,廚娘以為主子不愛吃魚便沒做了,因此在陸府的廚房是看不到活蹦亂跳的魚。
一說到魚,葉照容興奮的手舞足蹈。「湖裏釣來的,我的釣魚技巧可好了,裝上魚餌剛一下竿,不久就有大魚來吃餌。」
「大魚?」他突然有不祥的預感。
她當他不信,用手比出魚的大小。「有這麽大,約一臂長,我拉了很久都拉不動,是侍衛大哥出手幫忙才将那條魚拉起來,那魚一躍出水面時美極了,通體漆黑……」
通體漆黑……「暗三,你幫她捉我的魚?!」
一個穿着玄色勁衣的男子從暗處走出,十分慚愧的垂下頭。
「好,很好,我的屬下真是古道熱腸,真該派你去修橋鋪路拜菩薩了,你心地好得教我汗顏。」一名專門暗殺、刺探軍情、偵訊的高手,居然也發起善心了。
暗三更加羞愧的抿着唇,不發一語,身為暗衛的他本該隐身在陰暗處不露形跡以免被察覺,可是他看見葉照容不放棄的堅持,非要把那條大魚釣起來不可,哪知卻被大魚的掙紮力道給拖走,險些摔進池裏,他一時沒忍住就現身了,把半個身子被拖到水裏的她帶開,再朝水裏發功,以內力震出頑強抵抗的大魚。
看她欣喜萬分的道謝,他也傻傻回禮,真認為自己做了件好事,他若不出手,她早屍沉湖底了。
只是這會兒想想,他還是有點沖動了,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把自己暴露出來,壞了主子的事,以後暗衛是做不成了,只能轉作明衛,主子手邊得用的暗衛将少一人。
「他去拜菩薩,那我可以一塊到廟裏上香嗎?我沒去過京城的大廟,聽說很熱鬧,廟口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以前鎮上的市集她只能看不能買,因為沒有銀子,後來到京城有銀子了,她還是只能在牡丹樓附近幾條街逛逛,花姊怕她走丢了不許她走遠,因此街上再熱鬧也與她無關。
「花想容。」陸瑞京低喝。
「是的,督主大人。」她挺身坐直。
「你說你捉到的魚通身是全黑的,沒摻雜其它顏色?」她真能幹呀!還能看魚下餌。
「是呀!連魚頭、魚眼睛都是黑的,看起來好奇怪,不過它很大,應該滿好吃的,我就用它做了一道「六月飄雪」。」果然肉質鮮美,嫩彈細致,含在口裏就化了。
陸瑞京笑着撫摸她嫩頰,順着凝脂雪膚來到線條優美的皓頸,食指上下滑動。
「沒什麽比吃得美味更有意思了,能入你、我的口是它的福氣,只是我不該對你期待太高。」
「嘆?」什麽意思?
暗三悄悄的後退,再退,又退,退到一裏外。
「你知不知道前年南風國進貢一對黑鳟王給我國,據說有延年益壽之功效,皇上龍心大悅,把黑鳟王賞賜給他最得力的臣子。」世上就這麽一對,公母各一,萬金難買。
「所以?」她還沒聽出其中的重點。
陸瑞京說得沒錯,不該對她期待太多,葉照容就是個傻的,話都說這分上了還不開竅,讓人想生氣都覺得無力,她根本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麽,還沾沾自喜求嘉獎。
「其中一條已成了盤中飧,就是你煮的這一道「六月飄雪」。」把皇上的賞賜「吃了」,應當株連九族。
「啊!原來是貢品呀,難怪特別香甜滑嫩,和一般的魚不一樣,你多吃一點,下一回我把另一條也釣起來,做活魚三吃讓你嘗嘗味。」極品魚呢!那可要好好烹煮。
她還敢再釣?!陸瑞京的眼皮一抽一抽的,遇到她才發作的偏頭痛又疼了起來。
「不許再捉,那魚跟你犯沖嗎?你曉不曉得黑鳟王何其珍貴,世間少見,你居然拿它當菜肴。」
「不行嗎?」魚是給人吃的,難道要供起來拜?
「當然不行,那是別國進貢的貢品,我國有善盡保護之責,它攸關兩國的邦交,你斬殺了「來使」,你說說自己犯下多大的錯。」若真追究起來,她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有……有這麽嚴重?!」她有點怕了。
葉照容知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那是犯了大忌諱,而她把象征友好的「使者」給煮了端上桌,這還不重大惡極嗎?
「你說呢?」他冷冷掀唇,又夾了一口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她當然什麽也不敢說,她只是個小老百姓,犯了如此大錯,皇上不砍她腦袋再狠狠鞭屍都算她命好。
很有自知之明的葉照容連忙低頭道歉。「我錯了。」
「一句「我錯了」就想一筆勾銷?」她也太天真了。
「不然我們再捉一條體型差不多的鯉魚塗上黑漆,魚目混珠混過去。」反正魚在湖裏游來游去,誰看得出有何不同,像她就分不清草魚和鲢魚哪裏不一樣,都是魚。
「真聰明。」他冷哼。
難得聽到陸督主的贊美,當了真的葉照容頓然眉開眼笑,喜色盈面。「我就說行得通,魚嘛,沒什麽大不了……」
傻子的自愈能力強,雖然她不是傻子,可是面對挫折,她完全不會有什麽沮喪和失落,胸口拍一拍就通暢了,很是怡然自得。
可憐的是不得不為她收拾善後的人,她惹了禍,遭殃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她身後那些聰明人。
「馊主意。」她居然還洋洋得意。
她一窒,飛揚的笑臉凝住。「行不通?」
「專會給我惹麻煩,真不知太子是看我不順眼,還是嫌我仕途太順暢,非把你這絆馬索往我這兒塞。」
太子送美女拉攏陸瑞京,本有兼具監視之意,殊不知葉照容專會給人添堵,人心沒拿捏在手中,反而越推越遠了。
「督主大人……」貓似的嗫嚅軟聲發出。
「閉嘴,多加一條家規,以後府裏的飛禽走獸你一只也不準動,違者罰你三餐只吃菜蔬。」一口肉都別想沾。
「好惡毒……」嗚!她想要吃肉……
「她「又」做了?」
自從暗三轉任明衛,如今已是陸府的外管事陸三,他原來的差事由暗五接替,暗四、暗五曰夜輪流看守奸細,盯住她做了什麽,又送出什麽不利督主的消息。
可是根據暗四、暗五的觀察,葉照容根本不是做奸細的料,她不會主動探查陸瑞京的行動,也鮮少到藏匿私人書信的書房走動,更別提暗查府裏有什麽不明動靜。
入府月餘,她自認為過得有滋有味的小日子其實很簡單,甚至可說是單調乏味,每日卯時起身,梳洗完畢便到廚房準備督主大人的早膳,一同用完膳後閑聊幾句,然後回耳房縫縫補補為督主做幾雙合腳的雲靴及素面內衫,和丫頭莺聲、燕語搶着抹桌子、擦窗戶,過午自行用膳,午後小歇一會……
很瑣碎又尋常的生活,如同平凡夫妻一般,妻子在家裏整理家務,丈夫出外當差賺錢,偶爾吵吵鬧鬧旋即又重修舊好。
兩人之間和睦得很,不只陸三暗四覺得葉照容壓根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娘子,有時連陸瑞京也會産生錯覺,她彷佛就是他青梅竹馬的小媳婦兒。
不過陸瑞京不會忘了葉照容的奸細身分,即使他越來越難将她當奸細看待,仍謹慎的派人盯緊她,以防一個疏漏被人鑽了空子,養只小貓反成了噬主的老虎。
「今日申時三刻,容夫人還是照往例将寫滿字的油紙裹住石頭,從東邊的牆角往外扔。」手法非常熟練,常聽見牆那邊傳出砸中後腦杓的慘叫聲。
今日也不例外,哀嚎一聲。
「仍是七日一回?」挺固定的。
「是的,督主,都是過午,府內下人鮮少走動的時辰。」不知是高人指點,還是容夫人突然開竅,長了點慧根,還知道抓時機行事。
「油紙上寫了什麽?」他十分好奇。
通常油紙不着墨亦寫不上字,偏是葉照容有耐心,一筆一劃以削尖的木筆書寫,像是刻上去似的,情急時要銷毀非常容易,用手一揉,字就糊成一團了,任誰也不曉得上頭寫了什麽。
暗四神情占怪的取出幾張油紙,似在憋笑的遞上前。「這是屬下從容夫人屋裏盜來的其中幾張。」
「嗯,我瞧瞧……」陸瑞京的視線一落在紙上,當下沒了聲音,久久才發出類似清痰的咳聲。「暗四,本督主一向信任你,你确定這是你想給我的東西?」
暗四也咳了,但更像在笑。「屬下不敢有所欺瞞,确實是容夫人親手所寫,屬下與暗五親眼目睹,遇到不會寫的字,容夫人會先跳過,回頭再補上,因此紙上的分格有的大,有的小,還有塗抹的痕跡。」
一旁的暗五也點頭作證,他向來嚴肅,但此時不茍言笑的國字臉上亦有一絲可疑的笑紋。
又看了一眼滿紙荒唐話的油紙,陸瑞京揉着眉心,哭笑不得。「她算哪門子的奸細,這樣的功力還不如初入門的暗衛,那邊派她來刺探是低估本督主了不成。」
「相信對方也在後悔中,送錯了美人。」美人是沒錯,卻是無刺的美人,她連怎麽做奸細都不會。
「當初我派你和陸三去調查時,你是如何回禀的?」花绛派來的奸細,善使美人計……哼!美人計,她根本是個傻妞,讓她勾引男人還不如他勾引她。
暗四慚愧的紅了臉。「當時離得遠,隐約聽見容夫人一開頭是不願意的,但是花掌櫃的不知答應她什麽條件,好像要幫她找一名失蹤多年的人,容夫人一咬牙就點頭了。」
「這些你當初為什麽沒告訴我?」如果他早知道的話,會對她有不同的看法,至少少些了難。
「是屬下的過失,屬下以為不重要。」當時他們要查的是其中是否有詐,畢竟一切銜接得太順利,像是有人刻意安排,讓人不得不心生疑慮。
果不其然,牡丹樓老鸨介入了,唯有她才能把事情安排得如此天衣無縫。
「還沒查出花绛背後的人是誰嗎?」專做達官貴人生意的青樓,若無權貴人士在背後支持,絕無可能有今日的規模。
牡丹樓是京城中最大的情報彙集處,軟玉溫香在懷,那些貴人是守不住嘴的,只要黃湯下肚、美人再順勢投懷,他們的骨頭就酥軟了,不管是被套話或炫耀,什麽都說了。
「恕屬下無能,那人每次一閃身進入牡丹樓便失去身影,屬下懷疑牡丹樓有暗室或秘道能讓那人悄然離去。」那人相當狡猾,至今仍揪不出他的小辮子。
「我知道了,反正八成與太子脫離不了關系,他最近的動作太頻繁了,頻頻與朝中勳貴接頭,怕是皇上的情形不好了。」人老了都怕死,怕老,想要長命百歲。
「皇上的金丹吃多了……」兩道冷芒一掃過來,自知失言的暗四連忙收回不敬之語,身為子民不該議論天子事。
何況這是不可言傳的宮闱秘事。
「派人到山下村接一名年約十五、六歲,名叫葉照容的女子。」陸瑞京想了想,覺得是時候接她前來了,他們有多年未見了。
每回見到花想容,他都能從她身上感覺到莫名的熟悉感和親切感,好似他家鄉的小媳婦,讓他忍不住一再心軟,對她兇不起來,還不自覺想寵愛她。
可是花想容終究不是他的小媳婦,葉照容是他的親人、情人,他有責任照顧她,給她一個無憂無慮的生活,她是他一輩子的牽挂。
「十五、六歲,真巧,那不是和容夫人相同歲數,而且名字裏都有個容字呢。」暗四直覺的說道,可惜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
「你和暗四都有「暗」字,難道你們是失散已久的兄弟?」啐!真會聯想,此容非彼容,字同人異。
陸瑞京怎麽也想不到他那瘦弱的小媳婦有着教人心疼的堅強,為了逃避當妾的悲慘下場而毅然只身離村,一個人走上幾百裏路到京城尋他,最後因餓倒而流落牡丹樓,靠唱曲維生。
他和他的小媳婦早就見面了,只是相逢不相識,錯當彼此是陌生人。
「好了,你們退下吧。」不想再多說廢話,陸瑞京喚退他們。
「督主,你去過容夫人的屋子嗎?屬下建議你不妨夜探香閨,在她首飾匣子下方有處暗格,相信督主會有意外的驚喜。」暗四話多,臨走前留下這幾句頗富深意的話。
夜探香閨嗎?
搔了搔下巴的陸瑞京笑意深遠,黑眸輕閃幽光,他對驚喜并不在意,但是半夜偷香……
嗯,似乎有點意思。
是夜。
一道大紅蟒袍身影閃身走進主屋旁的耳房,悄然無聲地進入後,點了一盞油燈,腳步輕盈如貓來到床邊,看向那蜷成蝦形,面向牆壁,将自己用錦被裹成一團的女子。
來者不急着一偷美人香,反而輕手輕腳的走向花梨木雕連枝花丼梳妝臺,一只鑲翠羽螺钿厘子就擺在上頭。
匣子下處的暗格做得并不隐密,輕輕一按便彈開,暗格約有半指寬度,裏頭放了本巴掌大的小冊子,按照入府的日期一頁一頁的整齊劃分,分格分條分細節,巨細靡遺。
「這是什麽玩意兒,她就寫這些?!」
微微的風從窗縫沁入,使屋內的燭光輕輕搖晃,男子将燈芯挑亮了些,就着微弱的光看了小冊子半晌,低低的笑聲從胸膛中發出,一張俊俏的面容上笑容滿面。
失笑不已的陸瑞京将小冊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後便放回原處,再一次承認他看走眼了,把無害的小狐貍當成猛獸,她的确有負奸細的名號,不是盡職的奸細。
像流水帳似的記錄他的生活的确符合對方的要求,但她寫的盡是他早膳吃了什麽,又吃了多少,穿了哪一套衣袍,鞋靴上有磨損,衣服上沾了湯汁也如實寫上,就連他在院子裏打了一套拳也詳實記載。
這根本不是奸細所為,而是管事娘子的活兒,貼身照料主子的衣食起居,若她不是奸細而是管事,那便稱得上盡責又實在。
陸瑞京再次來到床邊,他很訝異有人睡得這麽熟,屋裏進了「賊」居然也無動于衷,照樣睡得像頭小藉,微微的鼾聲一起一伏,全然沒被打擾。
看到錦被下的玲珑身段,陸瑞京感覺喉頭有點發緊,口幹的想一嘗蜜津,不知何時,他的手指已動了起來,從她白玉耳垂到後頸,一路滑至她膚質滑膩的香肩,輕揉慢撚。
他,有些動情了。
「啊……別摸,我不是蘇妲己,我是葉……」咕哝聲掩去後面的碎音,覺得後頸發癢的葉照容拍了他的手一下。
國之将滅,必有妖孽,夏之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妖女滅國時有所聞,但誰才是真正的滅國者呢?
事實上三大妖女都是身世悲苦的戰俘、女奴、孤兒,她們因為別人貪圖權力富貴才被獻給暴君,身心受囚禁,連家人在何處都不知情,終生悒郁渡日。
帝王們為了博美人一笑而做出的種種荒唐行徑,并非美人主動求之,她們充其量不過是被豢養的金絲雀,任由帝王狎玩罷了,卻平白擔起亡國的罵名,實在冤得很。
其中蘇妲己嫁給纣王時正值青春年少,而當時的纣王已經快六十歲了,老得當她祖父都綽綽有餘,她對着一個雞皮鶴發的老頭子哪能笑得出來,更別提淫亂宮廷了,怕是只想逃得遠遠的,免得一樹梨花壓海棠,慘遭摧殘。
此時的葉照容正作着荒誕怪異的夢,一個名叫女娲的女神正和一只九尾天狐說話,女娲娘娘的纖纖素指往九尾天狐眉心一點,瞬間銀白狐身褪去,幻化成一名妖媚的絕色女子。
葉照容定睛一瞧,除了那股與生倶來的狐媚氣質外,那名女子的長相竟與自己一模一樣,女娲娘娘喊她蘇妲己……
她一驚一乍之際就夢魇了,掙紮着想醒來卻又醒不過來,夢一直延續着,有人在她耳邊說着:不行,這是你們的天降使命,快去吧,黎民蒼生正等着你們,好好發揮魅惑的本事……
這一聽,她更加驚慌了,她哪會什麽魅惑,她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女子啊。
但是那些神色嚴肅,好似鬼卒的黑衣人根本不管她願不願意,強灌孟婆湯,又将她推下輪回臺,她隐隐約約還感覺到自己摔得多疼呢!
「往裏挪挪,讓出個位置。」看她睡得香濃,長年夜裏難眠的陸瑞京不知不覺也睡意湧上,困了。
「唔……別推,我很困,這裏有人了,你去睡別處。」雙目緊閉的人兒喃喃低語,将推着自己肩膀的手撥開,又扭了扭身子想繼續睡。
「我也很困,別吵,安分點,別磨出爺兒的火。」他是公公,也是男人,沒開過葷的身體這麽被蹭着,很容易出亂子。
「不……不要,你好擠,我要一個人睡……不喜歡……」葉照容睜開迷蒙水眸,想看看是誰擾她清夢。
一時間她不知自己置身何處,猶似在夢中,眨了眨不太清醒的惺忪睡眼,面上有些令人發噱的迷糊。
忽然,她聽到有人在笑,而且近在身後。
憨子膽大,敬鬼神但不懼的她緩緩側過身,看向背後。
這一看,她倒是差點驚破膽了,驀地睜大雙眸,似驚愕,似呆愣的看着眼前那張悛臉。
不知何時,陸瑞京已經卸了外袍,脫了鞋襪,上了她的床,和她共蓋一件百子戲春繡花錦被。
「驚慌什麽,你是太子賞給我的姬妾,我總要到你這兒窩幾晚好給太子面子。」理由充分。
「可、可你是公公,為何要共睡一張床呢……」葉照容不懂世事,只是覺得怪,因此不自在的想将身子移開,渾圓俏臀因而擦過他小腹。
很明顯的,某人的呼吸變濃重了,氣息微喘。
「公公也是男人,你最好不要撩撥我,否則後果自負。」他憋了二十年,山洪随時會爆發。
「督主大人,你有東西頂住我了,你可以把你的繡春刀解下嗎?」哪有人連睡覺都不安心,将佩刀帶在身上。
他的繡春刀……聞言,陸瑞京好笑的将下身往她腰臀一頂。「刀在人在,那可是我的命根子。」
聽不出暗喻的葉照容只覺得難受,那把「刀」好硬,又有點熱燙。「你抱太緊了,我……我胸口疼。」
很怪的,因為他的靠近,她胸前玉峰莫名有脹疼的感覺,身子也熱熱脹脹的。
「我冷。」他朝她臀上拍了一掌,一手橫過柳腰抱緊她。
有更無恥的借口嗎?分明是小人行徑。
偏偏他運氣不錯,遇到個腦筋不懂得轉彎的小女人,居然相信他的滿嘴謬論,真的安靜地由着他抱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