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妹妹呀,姊姊沒有帶丫頭過來伺候,莺聲、燕語你随便給我一個吧!有個熟面孔在身邊姊姊也比較安心,也不知道那個巧霞哪裏看我不順眼,整天板着臉斜眼看我……」
丹湘一入府便不安分,整日尋事來鬧,搞得人人都不安心,以為府裏要出大事了。
她的用意很簡單,不僅要奪得陸府的大權,讓宅子裏的大小事全由她做主,旁人休想插手,另外也有意孤立葉照容,讓她人緣變差,失去人心,日後出事,無人敢伸出援手。
可惜這兩樣她都做得很差,成效不佳,和她所想的背道而馳。
先不論葉照容先入府,以她實誠的心早就收服下人們的心,光是巧霞就是一塊丹湘踢不動的鐵板。巧霞當了幾年管事娘子,地位沒人能動搖,連陸瑞京都時有贊許,想從巧霞手上搶過大權,難哪。
丹湘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四處說葉照容壞話,散播她的流言,但馬上就有婆子跳出來說她欺負老實人,容夫人才不是那種人,人家分明是好姑娘,話裏話外暗指丹湘胡說八道。
被堵了回去的丹湘氣了一夜,差點氣出病來,後來她又把矛頭指向巧霞,以為下人較好拿捏。
可是她哪曉得,除了陸瑞京外,陸府所有人最敬畏的便是巧霞,凡是巧霞的話,無不遵從,勢力不容小觑。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在巧霞這邊讨不了好,丹湘決定直搗黃龍向葉照容下手,她以丫頭不夠伶俐為由來向葉照容讨丫頭,想将葉照容身邊的人一個個要過來。
「容夫人,我去吧!我給湘夫人當丫頭,府裏我比較熟悉,能讓湘夫人早日适應。」莺聲自告奮勇,沒等主子同意便走到丹湘身旁,福了個禮。
莺聲的背主行為令人不齒,但她本人卻不以為然。人是往高處爬的,誰願意越爬越差,葉照容名分上是妾,而丹湘是正室,男人自然重視正室多一些,妾只是個消遣的玩意兒。
她自認為是聰明人,眼前局勢如此明顯,她自然當機立斷改而投靠明主,她知道以丹湘的手段,要鬥垮沒心眼的葉照容簡直易如反掌,她當然得趕緊投誠,以免日後被牽連。
「好莺聲,你真是個可人兒,瞧瞧你多惹人疼呀!夫人我日後定不虧待你。」丹湘笑着許以好處。
「謝謝夫人,奴婢一定會盡心盡力的服侍夫人,絕不讓夫人失望。」莺聲一臉歡喜的磕頭謝恩。
「起來吧,我可舍不得你折騰自己。」她虛扶莺聲一把,內心得意非凡,目光又轉向燕語。「燕語,你要不要跟着莺聲一起過來,光是一個熟面孔我還是慌得很。」
「可奴婢過去了,容夫人怎麽辦,湘夫人別為難奴婢了,我家容夫人沒人看顧可不行。」較為冷靜的燕語不像莺聲那般急利,她對葉照容也多了幾分主仆情。
人和人相處久了都會有感情,何況是個待人和氣、笑容常開的主子,說實話,她挺喜歡這個實心眼的主子,跟着容夫人很愉快,不用擔心會被随意打罵或發賣,能夠活得有自尊,像個人。
當然,當正室的丫頭和當小妾的丫頭,地位截然不同,她無可避免的有過片刻遲疑,自家老實過頭的姑娘肯定鬥不過丹湘,遲早是要吃虧的。
可是看到那被人欺負猶不自知的傻姑娘,燕語暗暗嘆了口氣,沒法狠心撒手不管。
「呵呵……瞧你說的,妹妹哪裏需要人看顧,我看她可精明得很呢。瞧我入府都好些時日了,你們督主一日也沒宿過我屋裏,倒是盡往妹妹屋子去……妹妹,你可要好好的教教姊姊,到底用了什麽狐媚法子把男人的心緊緊勾住,讓他只獨寵你一人。」丹湘面上帶笑,手中的帕子卻捏得死緊,說得咬牙切齒。
這也是丹湘相當怨恨的事,明明她比葉照容豔麗,比葉照容柔媚,比葉照容更懂得勾引男人,還是頂着青梅竹馬的名義進門,可是進入陸府多日,那個該死的太監竟然連正眼都沒瞧過她,只吩咐了人替她安排屋子,便再也沒現身。
她以為太監沒那話兒,夫妻不過是權當個擺設,他不來找她幹些下流的事她還樂得很,省得她惡心想吐。
誰知他沒入她的房,卻進了葉照容的屋子,每天燈火都熄得很晚,他們肯定幹了什麽,何況次日一早,葉照容都會氣色紅潤的和陸瑞京有說有笑的走出來……看着兩人如同尋常夫妻一般的親密,她心中恨呀,都快要嘔出一口血來了。
丹湘發現自己居然嫉妒起她一向不當一回事的葉照容,第一次有「輸人」的威脅感,若再不做些什麽扳回一城,她真會輸給那傻瓜葉照容。
她開始有些慌亂,更多的是不甘心,同是牡丹樓出來的姑娘,憑什麽葉照容比她得寵,就因為她傻嗎?
傻得不懂得去争,反而更得男人的喜愛。
「丹湘姊姊,你的話說得好奇怪,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你是不是生病了?」
葉照容關心的伸出柔白小手想撫摸丹湘的臉,看看是否發燙了,殊不知才靠近就被拍開了。
那一瞬間,丹湘眼中迸出厭惡的恨意,但是她收得快,一閃而過,教人忽視了她心底因妒而起的惡念。
她不是真的喜歡陰冷的陸瑞京,他并不是會令她心動的那一型,可是她不喜歡矮人一截的感覺,她的家敗落了,可她仍保留千金小姐的傲氣和被寵壞的嬌氣。
她也恨葉照容,認為葉照容一出現,她的光華就被遮住了,變得暗淡無光。
「哎喲!我看你還真是個傻的,想我和瑞京哥哥從小青梅竹馬,我們小時候的感情好得很,那時他多護着我,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先送到我面前,語氣溫柔的哄着我,現在卻……這教我怎能不難過呢。」丹湘假裝用帕子輕拭眼角,面露淡淡愁苦。
她說的其實是葉照容夜半人靜時私下說過她和陸四郎相處的情景,她這番話一出,果真觸動了葉照容的心弦,令她動容的紅了眼眶。
「丹湘姊姊別想太多了,督主大人不會忘記你們以前的好,他只是事情太忙了,一時半刻沒法抽空陪你,等他忙完了自會找你敘舊。」就像她的四郎哥哥也不會忘記她一樣,他一定在宮裏的某處懷念着他們的兒時趣事。
「敘舊?」丹湘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十指如爪般捉住葉照容瑩白柔荑,指尖掐入她肉裏。「他真要有那麽忙,為何夜夜入你的屋子卻一眼也不看我,任我獨守空閨等着他?!」
「丹湘姊姊……」她的樣子好可怕。
丹湘目露兇光,「因為我們之間多了一個你,他移情別戀了,對我不聞不問卻對你寵愛有加,這男人實在太無情,怎能這樣負了我。」
她要在他們之間劃下一道難以跨越的裂痕。
「這……」葉照容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因為陸瑞京真的對她很好,她沒法說他壞話。
「湘夫人,請放開我家容夫人,你抓傷她了。」燕語有點難過,主子是個好脾氣的,都被抓破皮了還不喊疼,由着人家佯裝訴苦,暗地裏欺負。
她花了不小的力氣才将丹湘的手扳開,可是葉照容的手背已經被抓出一條條血痕。
「唉呀!我是怎麽了,得了失心瘋了不成,來,快讓姊姊瞧瞧有沒有傷着你。」丹湘假裝關心的想看看葉照容的手,眼角卻瞥向放在紫檀木鑲白玉圓桌上的熱茶。
葉照容屋子裏的物件都是好的,少有瑕疵或次級品,以陸瑞京東廠督主的身分,底下人的孝敬哪有可能是差的,而他用不着,自然給了想寵愛的女子,讓她過得舒暢。
她一個正室的院子居然不如這小妾住的耳房,位置偏僻不說還背光,少有耐看的花卉,早上太寒,中午日光太烈,都不舒爽。
「我家容夫人沒什麽事,湘夫人不用放在心上。」燕語機伶的将自家主子拉開,往後退了幾步。
她真怕了丹湘了,什麽下作伎倆都使得出來。
丹湘若無其事的以帕遮嘴假笑。「說的也是,咱們都是瑞京哥哥的女人,也沒什麽好避諱的。妹妹跟姊姊說說,瑞京哥哥沒有那話兒,如何在床笫間寵愛你呀,莫非是用了玉柱?」
她說得淫蕩,眼兒帶着青樓女子才有的風情,一流轉一勾眼,好似那水蛇般纏黏,讓人看了腰杆都酥麻了。
那一聲「瑞京哥哥」,在陸瑞京面前她絕對不敢喊出口,她不過是故意說給葉照容聽,好突顯兩人的關系親昵,是「外人」無從介入的。
但她很不安,擔心自己扮演得不成功,因此她更加痛恨陸瑞京真正的妻子,她決定要先下手為強讓人搶不了她的風頭,她要将真的葉照容一腳踢開!
聽見丹湘露骨的言語,葉照容微微發怔。「丹湘姊姊,你吃了酒嗎?怎麽說起醉話了?」
玉柱是什麽東西她不曉得,但肯定不是好物。
她不傻,只是心性太直了,凡事不會多想,并非真的聽不出丹湘對她的責怪,惱她獨占了督主。
「你看我吃了酒嗎?」她媚笑,細白食指放在唇上輕咬,那模樣好不妩媚。
葉照容不知該說什麽,心頭有點酸。
「咱們是一同習過藝的好姊妹,我在樓裏時也對你照顧有加不是嗎,你看在這個情面上,把我的男人還給我吧,不要老是霸着他不放,他是我的,你怎能厚顏無恥的來搶呢!」
「我、我不是……」她沒有搶,明明是督主大人自個兒來的,說沒摟着她就睡不着。
「不管是不是都無所謂,總之你要懂事點,以後如果他再進你的房,你要将他推出去,知道嗎?姊姊我想他想得心痛,你不會連這點小事都不肯幫丹湘姊姊吧?」應付這傻妞,她多的是法子。
「讓他別進我的屋子……」她做得到嗎?葉照容眼神有點茫然,好像有人從她心裏取走了什麽。
神情有些狡詐的丹湘壓低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你忘了你的四郎哥哥了嗎?他若知曉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會有多痛心呀。」
話一落下,葉照容有如被雷擊中般,全身僵硬,唇色發白,澄淨的眸子浮起水氣,整個人彷佛被抽走了魂魄。
「怎麽回事,容夫人怎麽臉色變成這樣……天哪!她的手好冰,快取些熱水來讓她泡泡手腳,你是傻的呀!快到廚房熬碗參湯來,別愣着,你家夫人魇住了。」
時時留心葉照容的巧霞一入屋便覺有異,她一瞧見那失了神的人兒,立即大驚,忙要燕語去備水備湯,而後眼角一瞟,發現丹湘也在屋內,頓時明白又是她在搞鬼。
「不就受了風寒吧,值得大驚小怪嗎?又不會死人。」死?對呀,如果她死了一個惡毒的念頭浮上丹湘腦中,她眼中閃過殺意。
「住口,容夫人身子微恙,若無事請湘夫人離開,別說些風涼話。」眼前這檔事若不是她使壞,她打死都不相信。
「憑你一個管事娘子也敢攆我,你是向天借了膽子!我以夫人的身分革了你的職務,把你的鑰匙交出來,日落前搬出陸府。」她是什麽東西,也敢對主母頤指氣使。
巧霞冷笑着将她指到自己鼻頭的手指撥開,面露輕蔑。「稱你一聲夫人只是看在督主的分上罷了,一沒拜堂,二沒擺酒,三沒宣告衆人,你充其量是督主的未婚妻而已,還不是正室。」
「你說什麽?!」她居然不承認她的身分。
「督主給你一分體面是自認有愧于你,讓你等他等了那麽久才會流落風塵,盡管他對你已經沒有往日的感覺了,還是願意給你一處栖身之地,讓你以正室的名享受榮華富貴,但事實上,你什麽也不是,你連容夫人的一根頭發也比不上。」
巧霞說得暢快,她由一開始對葉照容沒有好感,到後來漸漸地被收了心,甚至對她心生憐惜。她看得出來陸瑞京對葉照容的喜歡,因此她愛屋及烏的放下成見,對葉照容多有關懷。
當然,也是因為葉照容的善良和堅毅收服了她,她為葉照容不屈不撓的毅力而折服,心甘情願退到身後守護她與陸瑞京。
「你……」
「還不走,要奴婢将今日發生的事禀報督主嗎?你猜猜到時你會有什麽下場?」她不是威脅恫吓,督主對容夫人的在意已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也許連他自個兒都不曉得究竟陷得有多深。
她喜歡陸瑞京,但愛不一定非要有所回報,她是旁觀者清,才能看清楚他心中深藏的情意。
想起東廠雷厲風行的手段,丹湘的身子為之輕顫。「好,算你狠,這筆帳我記下來了,來日必讨!」
巧霞故意福了福身,恭送丹湘。「奴婢随時奉陪,湘夫人慢走,不送了。」
哼了一聲的丹湘轉頭就走,莺聲連同幾個陸府的小丫頭簇擁上前,聲勢浩大的離開。
「容夫人,你別吓奴婢呀,快回神。」主子突然間變成這副模樣,燕語急得都快哭了。
「容夫人怎麽了,她好點了嗎?」方才她與湘夫人說話時,燕語明明已經讓容夫人泡了熱水,她的臉色為何還白得像張紙,沒半點血色。
「湘夫人跟她說了,要她以後別讓督主大人進她的房,一說完容夫人就變成這樣了。」不言不語,兩眼無神。
「那個惡婦。」巧霞輕啐一聲,随後搓揉着葉照容的手,用她在宮裏學來的按摩手法按摩她的xue道。「快醒醒,別讓壞人得逞,你很好,真的很好,我從沒見過比你更勤懇單純的人,你是好姑娘……」
「好姑娘……」她是嗎?
因為痛,也因為巧霞的柔聲安撫,葉照容空洞的眼神慢慢恢複了神采,眼眶裏蓄滿淚水。
「不要相信別人說的話,真心為你好的人不會傷害你,存心打擊你的人肯定不安好心,你自個兒要認清誰好誰壞,不要以為人家不會無緣無故對你下毒手,當有利益沖突時,你就成了別人的絆腳石。」當時她就是這樣被犠牲的。
宮裏的水太深了,一步踩錯便是萬劫不複,今日的姊妹,明日是捅自己一刀的敵人,有些人為了往上爬,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巧霞姊姊……」兩行淚順頰而下。
「好了,哭出來就沒事了,瞧你把大家吓的。還有,奴婢是下人,不能再喊姊姊,尊卑不分。」巧霞板起臉訓人。
「有你在,真好。」像是離散多年終于找到親人,葉照容淚流滿面的抱住巧霞,哭得好不感傷,看得其它丫頭都想哭了。
「你呀!就是個傻的。」她動容的舉起手,猶豫了一會兒才輕拍上葉照容的背。
傻乎乎的對別人好,傻乎乎的相信別人對她好,傻乎乎的認為世上沒有真的壞人,只是不小心做錯事,更傻的是,自己居然會心疼起這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傻姑娘。
「燕語,打些水給你家夫人淨面,用冰水敷一敷她紅腫的雙眸,不然督主回來瞧見了,這院子裏的人都得挨板子。」哎呀,她怎麽也眼睛酸酸的,一片霧茫茫的看不清前方人兒。
「是的,巧霞姊姊。」燕語應聲,趕緊照辦。
是夜。
當陸瑞京為皇上越來越沉重的病情忙了一天後,他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瞧瞧那個老在心中徘徊的人兒,他拖着疲憊的雙足回到了熟悉的院子,卻發現院子裏未如往常的點起燈。
「容兒,我回來了……」咦,怎麽打不開?
門推不開,顯然是上鎖了。
「督主大人帶丹湘姊姊回來不是為了冷落她,我明白她的感覺,你去她那裏吧,丹湘姊姊說她會一直等着你的。」屋內的葉照容揚聲道。而她也不能再對不起四郎哥哥了,過去是她想得太簡單,以為不跟陸瑞京做對真夫妻便不算背叛四郎哥哥。
去他的明白,她居然把他關在門外!「開門,不要讓本督主說第二遍,我很累了,需要休息。」
隔着門,葉照容心口微痛的回答。「丹湘姊姊那兒也可以休息,我不能那麽自私的獨占你。」
「好個自私,看來是我太寬待你,把你寵出嬌氣了,你要我去我就去,以後別來後悔。」一說完,他負氣離去。
陸瑞京一夜未歸,葉照容也一夜睜眼到天明,兩人都想着對方,兩人都不肯低頭,只能默默地……嘆息。
「督主也別氣容妹妹了,她就是小孩子脾氣,不懂事,聽信了旁人一點閑話就上心了,妾身哄了她一天還是不管用,非跟妾身嘔上了,說要把妾身的男人還給妾身……」
躲在一旁看戲的丹湘一見面有愠色的陸瑞京走出院子,便一臉柔情的迎上前,裝作不期而遇,最後說出這番勸慰之言。
盡管沒拜堂,她還是厚臉皮的以陸瑞京的妻子自居,反正她是他親自帶進府的,也被允了正妻之位,那她便是他的正經妻子。
葉照容是姬妾,不該占着正室的尊榮。
「勸了她好幾回偏是不聽,還賭氣的說嫁了無根的太監已經賠上一生,要不是太子做主将她賞給你,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跟着你,一輩子也生不了自己的孩子算什麽女人,她被太子給害了一生。」傻子才和太監做夫妻。
「她真這麽說?」陸瑞京忽地停下腳步,驟然回頭。
看到那張陰鸷面孔,丹湘胸口猛地一顫,硬着頭皮接話。「是、是呀!她和我之間有什麽不能說的,我們可是好姊妹,她還喊我丹湘姊姊呢!這股親熱勁不亞于親姊妹。」
容兒真的嫌棄他是……太監?陸瑞京搖了搖頭,心中苦笑,要不是擔心她不小心洩露他不是真太監的消息,今時今地還會由着她埋怨嗎?她要幾個孩子他都能給她。
陸瑞京沒氣惱葉照容的氣話,卻怪起多疑的齊時鎮,若不是齊時鎮多事的将人賞給他,他也不用處處忍着,抱着軟玉溫香的可人兒而不能享用,徒惹她的怨氣。
「你要去哪裏?」看他又舉腳往前走,丹湘又趕緊跟上。
「書房。」他頭也不回的走着。
什麽,書房?她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兒站在他面前,他居然視若無睹。「到我那兒坐吧,我準備一桌酒菜,咱們好好聊聊,以前我們躲在樹洞等雨停時總有聊不完的話。」
以前葉照容跟丹湘說了不少她和四郎哥哥的事,但丹湘那時不當一回事,只是随便聽聽,因此記得不多只能含糊帶過。
一提到以前,陸瑞京似想到什麽微頓了一下,但……「不用了,早點睡,明日還有事要早起。」
「督主……」他、他竟然走了?!
看着走入黑暗中的身影,又惱又氣的丹湘咬着下唇,面對他冷漠的對待,她更加堅定心中的想法。
葉照容必須死。
葉照容不死,她将與富貴無緣。
近來,皇上的身子越來越差了,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他服食金丹的量也變大,不時有道士、太醫進出皇上寝宮,身為皇上最寵信的太監頭兒,東廠督主陸瑞京這段時間每日都為了皇上的召見而忙得焦頭爛額。
熬過這段時日再說,他總是這樣告訴自己。
朝廷上的事已經讓他分身乏術,自是無法顧及內宅,他并非真的聽信丹湘三言兩語而與葉照容疏離,而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會想要了她,這可能會讓他和皇後推二皇子上位的大計劃胎死腹中,反成太子的刀下亡魂。
但是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一時的疏于看顧,竟讓心術不正的丹湘鑽了空子,進行了一個惡毒至極的計劃——
數日後,丹湘一臉抑郁的說心情不佳,想到寺廟上香求個心安,她不想一個人出門便邀了葉照容,兩人一同去了位于京城外郊的青雲寺。
因為不是初一、十五,所以上山的香客并不多,走了老半天也瞧不見一個人影,只有幾名尼姑在灑掃庭院。
還不到中午,丹湘便借口出去走一走,這一去便是大半個時辰,讓在寺裏等她的人都急了。
「容夫人,你快來,湘夫人她……湘夫人……你快跟奴婢來,再遲就來不及了。」
「丹湘姊姊怎麽了?」看莺聲氣喘籲籲的跑來,臉上的妝花了,發也亂了,還沾上草屑,葉照容關心的追問。
「湘夫人在後山閑晃時不小心掉入獵人挖的陷阱中,那是一個好大的坑洞,足足有兩人高,奴婢們力氣小,拉不動她。」方才與丹湘一同出門的莺聲說得又急又快,沒人發現她眼中的閃爍和心虛。
「那還等什麽,趕快去救人呀!把寺外的陸三他們也叫來,人多好辦事,男人的氣力大。」救人如救火,一刻也延遲不得。
丹湘姊姊是怎麽了呢?那麽大的坑還一腳踩下去。
「不行呀!容夫人,你忘了青雲寺是尼姑庵,男賓止步,男子不得入內,若是讓陸三大哥他們入寺,恐令師父們不快。我們多找幾個女人去也是一樣的,地方不遠,一下子就到了。」莺聲極力阻止,不肯帶錦衣衛出身的府裏侍衛。
葉照容考慮了一下,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便點頭應允了。「好吧,把繩子、飲水和傷藥全帶上。燕語,領着丫頭跟我走。」
「是的,容夫人。」一群丫頭和婆子們齊聲應和。
只是真到了後山,卻見莺聲一臉慌張的宣稱忘了路了,不記得丹湘掉落的正确位置,瞧她急得快要哭了,十幾個人因此分散開來,滿山遍野的尋找不知在何處的丹湘。
到了最後,葉照容身邊只剩下大丫頭燕語以及兩名二等丫頭翠兒、柳兒,其它人和她都走散了。
「容夫人,情況有點不對。」翠兒小聲的提醒,警覺的觀察四方,她覺得四周太過安靜了。
照理來說,青雲寺位于高山峻嶺之中,縱然無野獸出沒亦有鳥雀覓食于林中,而她連一聲鳥叫聲也沒聽見。
「哪裏不對,我們迷路了?」這些時日養尊處優,把身子骨都養嬌了,才走幾步路就把腳底磨破了。
「不是迷路,你聽,太靜了,感覺有什麽躲在暗處。」太不尋常了,她很不安,似乎有什麽事要發生。
經翠兒一說,一旁的柳兒也繃緊了身體,右手往腰上一放。
錦衣衛不只有男人,也有女暗衛,翠兒、柳兒便是陸瑞京派到葉照容身邊的女護衛。他的仇敵太多了,個個都想要他的命,所以他不得不防,暗中留了一手。
「是野獸嗎?」葉照容臉色微白,擔心有老虎吃人。
「是野獸才好應付,就怕是……」埋伏。
翠兒的話才說到一半,寂靜的山中忽聞破空而至的脆響,一支羽尾漆黑的響箭朝葉照容的心窩射來。
「夫人,小心——」
翠兒及柳兒一人一個護住葉照容和完全吓呆的燕語,四人分別往兩個不同方向滾去,不等衆人起身,要人命的箭雨齊刷刷的射向她們所在的地方,令人幾乎無處可逃。
紛亂間,燕語手臂中了一箭,她慘叫一聲差點摔倒,被眼捷手快的葉照容拉回,将她往大樹洞內一推。
「燕語,你躲好,不要出聲,我去引開壞人。」葉照容面不改色的将箭拔出,将原本要用在丹湘身上的傷藥灑在燕語傷口上,再撕下一小截襯衣綁住燕語的傷處,以免再流血。
其實葉照容很害怕,怕得手微微發抖,可她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故作堅強的撐着,因為她知道燕語比她更害怕。
「容夫人……」燕語眼眶含淚,動容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你受傷了也跑不遠,不如在這兒等待時機沖回寺裏求援,我們把人引走了你就趕緊走,不要回頭。」
燕語泣不成聲的點頭。
隐隐約約的腳步聲逼近,不能再停留的葉照容趕緊帶着兩名丫頭走了,自小在田裏幹活,她的腳力還行。
可畢竟是姑娘家,體力有限,被追殺了兩個時辰後,她終于還是跑不動了,像趕羊似的被十數名黑衣人逼到離山崖不遠的空曠處,他們一步步進逼,她們一步步後退……
「把命留下。」
葉照容一身是血,但不是她的血,而是身側以命相護的翠兒、柳兒的血,兩人手持雙刃,身上傷痕累累。
「為什麽要殺容夫人?」翠兒大聲問道。
咦!他們要殺她,不是強盜攔路?葉照容錯愕。
「因為她該死。」一名聲音沙啞的男子獰笑着。
「至少讓我們死得瞑目,到了閻王老爺面前好說清楚,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柳兒故意拖延時間,好讓趁機逃脫的燕語能及時帶陸三等人前來搭救,她和翠兒支撐不了多久。
「不明不白?難不成她下了陰曹還要找本夫人報仇,她怎麽還這麽天真。」
好,就讓她當個明白鬼!
黑衣人之中走出一名嬌媚女子,臉上用薄紗半覆着面,薄薄的輕紗根本遮不住面貌,一眼就被人認出。
「湘夫人……」
「丹湘姊姊?」
居然是她?!
見身分被識破,也不遮遮掩掩的丹湘索性取下蒙面面紗,巧笑倩兮,顧盼生姿。「妹妹呀,姊姊也是逼不得已,誰教你的存在太礙眼了,讓姊姊瞧了眼痛頭也痛,只好除之而後快。」
瞧她慌張地像只落荒而逃的小老鼠,被貓兒的爪子耍着玩,她心裏就覺得出了一口氣。
其實看見葉照容滿身鮮血,想起昔日在牡丹樓相處情景的姊妹情誼,丹湘多少有點感觸,可是為了得到貴人的幫助,她不得不滅了葉照容,因此她謊稱葉照容已影響到他們的行動,必須除去,花绛和貴人才派出了這些黑衣人來幫她。
她沒有後路了,只有狠心痛下殺手,她不允許有人阻擋她的富貴路,她不要再回到看人臉色的日子。
「為什麽,丹湘姊姊,我什麽也沒做呀!」她不懂,真的不明了丹湘姊姊為何要她死。
「就因為你什麽也沒做才更教人憎恨,你就憑一股傻勁便惹人憐愛,別人看到你不屈不撓的傻氣就忍不住喜歡你,而我呢?!不管使了多少手段還是及不上你的一半,你說你該不該死。」她不會容許有人搶了她的光彩,占盡好處。
「你指的是……督主大人?」葉照容單純的猜着,太複雜的事她也想不出來,因此以為陸瑞京是姊妹生隙的主因。
丹湘一怔,随即輕笑。「說是他也不為過,不過他只是誘因,不是絕對,我要的只有他給得起,而你正巧擋在我們中間,讓我不得不把硌腳的石子搬走。」
「因為我介入你們的感情,所以你不高興了?」為了這點事就殺人,太可惡了,丹湘姊姊怎會是這種人!
她一聽,搖頭低笑。「陸督主怎麽會喜歡你這麽生嫩的小傻子呢!我只能說這件事無關情愛,無關你和他。妹妹你就乖一點,不要反抗,讓姊姊的人送你平靜上路好嗎?」
她要人家的命還叫人家不要抵抗,這才是滑稽吧!
「丹湘姊姊你……」
「不要再說廢話了,讓我一刀了結她,任務完成後我還要回去複命。」黑衣人首領不耐煩的開口。
感覺一股狠厲殺氣襲來,心頭一震的丹湘面露讪色。「你若等不及就動手吧,我也不想聽她廢話。」
「早就等你這句話了,兄弟們……」上。
「等一下!」葉照容大叫。
「等什麽,早死晚死都是死,何不痛痛快快赴死。」黑衣人持刀逼近,刀鋒森寒。
「你們要殺的人是我,與翠兒、柳兒無關,你們放過她們吧!我自個兒跳崖。」她指着後頭深不見底的山崖。
「容夫人!」她說什麽傻話?!
「夫人萬萬不可!」
翠兒、柳兒出聲低喊,驚恐萬分。
不用親自下手就能完成任務,黑衣人首領樂得輕松,他雙臂環胸道:「好呀,你跳。」
其實他不相信真有人會為了保住別人而犠牲自己,純粹是抱着看熱鬧的心态随口一應,沒想到——
「翠兒、柳兒,保重了,來生我們再做姊妹。」葉照容說完,真的想也不想的轉頭,縱身一跳。
見狀,翠兒、柳兒也跟着往下跳,因為她們護主無力,就算黑衣人要不了她們的命,陸瑞京也會讓她們生不如死,不如就此追随葉照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