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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什麽,掉落懸崖?!」

乍聞消息的陸瑞京赤紅雙眼,怒視膽敢「謊報」的陸三,一條長腿蠻橫的踹了過去,踹得陸三當場口吐鮮血,胸骨斷了幾根,臉色白如紙的捂着傷處。

原本出門前,他還惦記着要帶曾記燒鵝腿回來,讨好那鬧性子的小女人,讓兩人重修舊好,因為只要再耐心等上一段時日,他便無事一身輕了,可以好好的陪她,誰知離府不到一日竟傳來她墜崖落水的消息。

衆人在崖下尋覓多時,只尋到一具外衫被水沖走、面目有損的女屍,遭到岩石割傷及摔落時砸爛的面容模糊不清,教人無從辨識。

他們在現場找不到其它人,連屍骸也不見一塊,除了那具臉面泡腫的女屍外,其它無跡可循。

包括翠兒、柳兒也失蹤了,下落不明。

「禀督主,屬下在……咳!山崖上發現有許多足印,以男人的鞋印居多,周遭的草木有被砍伐、踐踏過的痕跡。」

陸三說時又咳出一口血,以手捂住,血由指縫中滴落。

「你是說有人想傷害她?這不是意外?」那麽一個不懂得為自己設想,一心關懷別人的傻姑娘,有誰忍心傷害她?

陸瑞京覺得心口破了一個大洞,黑幽幽、空蕩蕩的,痛得他幾乎麻痹,失去知覺,五髒六腑也絞痛不已,讓他再也感覺不到熱冷,只有體內那緩慢流動的血證明他還活着。

他不知道會這麽痛,只因為失去所愛。

是的,他愛那個遇到挫折也笑容滿面的小女人,這和對青梅竹馬的情感不一樣,小媳婦兒是他的責任和親人,像個需要照顧的妹子,而容兒占去他全部的心,讓他嘗到什麽叫牽挂,什麽是放不下,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的影響他。

那麽影響他的人兒,現在在哪裏呢?

他不信向來堅強的她會以死來離開他,這絕對是他無法接受的,他都還沒親口對她說他不是真太監,他可以給她她想要的孩子,無論幾個都成,他還有好多好多幸福沒有跟她一起實踐。

是這些年的殺孽太過深重了嗎?死在東廠煉獄的冤魂沒有上萬也有好幾千,所以才報應在他深愛的人身上……

「丫頭燕語說有人朝她們射箭,她受傷了,容夫人讓她躲在樹洞好伺機逃跑求援。」那時一回到青雲寺的她全身是血,鞋子也掉了一只,啞着聲說容夫人出事了,快去救她,一說完便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由于失血過多的燕語尚未清醒,自然沒法說出她回寺途中遇到聲稱掉到獵人陷阱裏的丹湘,當時丹湘衣着整齊,頭發未見淩亂,身上也沒有絲毫弄髒的痕跡,她見到受傷不輕的燕語時并未露出驚色,反倒氣定神閑的指示哪一條小徑是近路。

誰知那根本是錯誤的方向,燕語越走越遠,若非碰巧聽見寺裏的鐘聲幽遠傳來,她怕是死也到不了青雲寺。

「朝她們幾個弱女子射箭?」破碎聲應聲而起,陸瑞京手背青筋浮動,捏碎了一顆鐵球,碎屑細如沙。

「若是屬下們調查無誤,對方的目标是容夫人。」

「是誰想要她的命?」這般單純善良的人會和誰結仇?

「屬下們還在查,不過……」陸三說到一半頓了一下,猶豫着該不該說,畢竟那件事只是他的猜測。

「不過什麽?」他冷着臉,黑瞳深處有着深沉的悲痛。

「據屬下所知,容夫人這幾日有些恹恹的,不願出門,是湘夫人一再邀約,容夫人才勉為其難陪她去青雲寺上香。在寺裏時,湘夫人曾帶着兩名丫頭往後山走動,大半天沒見到人也不知道她去哪裏。」

同是在後山發生的事,讓人不得不聯想到一塊。

「确有其事?」

「是的,是寺裏的尼姑說的,她們說看到湘夫人往後山走,卻沒瞧見她回來,可是晚膳時又聽見她在禪房的聲音,吩咐下人備膳。」兩人一同出游,容夫人出了事她不是該心急如焚,命人大肆搜山嗎?怎麽還吃得下飯。

陸三得報時已經入夜了,他連忙命人将此事傳給督主,而他自行帶人入山,夜深的林子光線不明,他們搜查了一夜也沒發現半個人影,直到天亮才零星拾到幾支鐵箭。

容夫人若真遇到追殺,恐怕也是兇多吉少了。

「派人盯着她。」看來他還是疏忽了。

疏忽的代價,竟是賠上心愛之人。

「是的。」陸三咳着血,面有愧色,他沒盡到守護之責。

山風刺骨,吹動了黑色大氅,屹立在狂風中的陸瑞京站在葉照容墜谷的山崖上,頂着風往數丈高的崖下瞧,銀龍似的蜿蜒大河如張嘴的怪獸,吞食每一個沉落到河水的生命。

他的容兒也在那裏嗎?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陸瑞京眼中滾出兩行熱淚,他看着底下的銀龍,幾欲縱身一躍。

驀地,一只塗滿紅豔蔻丹的雲白纖手往他肩頭一放,他一度以為是他想念的人兒回來了,驚喜萬分的回過頭。

可是一瞧見那張豔麗的臉,頓時喜色轉為怒火,毫不顧念舊情的将女人的手大力拍開。

「你來幹什麽,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她居然在笑,發上還別了朱紅色發簪,她在高興什麽!

「我來吊祭妹妹,她死得真可憐,讓人好不心疼。」她假意拭淚,但眼底無淚。

「吊祭?」他發出哼聲。「你是真心憐惜她的遭遇,還是來确定她死了沒?」

「督主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好像妹妹是我害死似的,我和她是什麽事都談得來的好姊妹,既無仇也無冤,何必加害她。何況妹妹的遺體已經運回府裏了哪還能有假,我都已經讓人備了棺木,好讓妹妹早日入土為安呢。」人都死透了,不可能起死回生。

她親眼看葉照容跳下去的,山高水深的,還有命活嗎?

雖然有點對不住,但做大事者不能心軟,犠牲一人來鋪就她的康莊大道,值得。

「你要是真為她傷心難過就不會穿紅戴綠,極盡華麗的來我面前賣弄。既是有口無心,又何必多此一舉,你真是當初那個任勞任怨的葉照容嗎?」她絕不會幸災樂禍,落井下石。

「這……」失策了,她怎麽忘了府裏死了人要一身素,一時得意忘形,她還特意妝扮了一番好來安慰這男人呢。

她太心急了。丹湘語窒的垂下雙眸,故作哀傷。

「說你們是好姊妹也不怕閃了舌頭,在府中以正室自居,處處刁難她的人不就是你嗎,你也不覺得厚顏無恥,盡拿來說嘴,她若遭遇不幸,想必你就是第一個額手稱慶的人。」他不說不代表他看不見,他只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縱容她而已。

只要不鬧得太難堪,他通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且那時還不知容兒在他心裏有多重要,他放縱丹湘只是為了補償,彌補她一個人在村子裏等了他八年。

「誰說我和妹妹不和,督主是打哪聽來的,肯定是巧霞那賤婢因妒生恨在你面前嚼舌根,她是嫉妒我才編派出一些子虛烏有的謠言,督主萬萬不可聽信。」解決了葉照容,下一個就輪到巧霞了,她想動巧霞想很久了。

「住口,巧霞根本沒有在我跟前說過任何人的不是,你是心裏有鬼才往她身上潑髒水吧。」打她進陸府後,他一再發現她的面目可憎,言行不一,太令人失望了。

自從聽了陸三的話,陸瑞京的心裏就起了膈應,青雲寺一事若說沒有她暗中作祟他絕不相信,以她入府之後的種種行徑看來,此事必不單純,顯然他養虎為患。

其實陸瑞京懷疑過丹湘不是葉照容,她和他印象中的小姑娘相差甚大,即使八年未見面,容貌變得不一樣,有些事還是改變不了,好比說人的性子不可能完全判若兩人。

只是她被逼為妾是真,離家赴京也是真,可壞就壞在線索斷在牡丹樓,若花绛從中動了手腳,再幫太子安插一名內應到陸府……他神情一凜,看向丹湘的神情有了變化。

電光石火間,他驀然想通了些關節。

真的葉照容必定被他們藏起來了,應該就在牡丹樓,不然他們怎麽得知他和小媳婦「常生活上的瑣事和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私密話。

「你……居然護着一個下人,為了她和我怒目相向,你把我們過去的種種都忘了嗎?四郎哥哥……」連一個巧霞他都護得緊,還敢說兩人之間沒有私情?!哼!區區一個閹人也妄想左擁右抱,大享美人恩,可笑。

他是嫌死了一個葉照容還不夠是吧,那就見識見識她的手段。

「閉嘴,我說過你不配喊本督主四郎哥哥,本督主命令你立刻回府,無本督主的允許不得出來。」他早該管束她了。

「你……」丹湘用力咬着下唇,心裏忿然。「那妹妹的遺體該如何處理,她只是名小妾,不好布置靈堂。」

她連死後的體面也不給,就讓葉照容死後,魂魄化為無人祭拜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的飄零吧。

「那不是容兒的屍體,我已命人在方圓百裏內尋找,直到找到人為止。」一具屍骸頂不了真,他認為不是就不是。

「那明明是妹妹呀!怎會不是,雖然整個人都泡腫了我也能認得出來,督主怕是悲傷過度,自欺欺人了,容妹妹她死了……」呃!他、他的手……

一只男人的大手猛地掐住丹湘的咽喉,她面色漸漸發紅,而後轉為紫色,漸漸死白……

就在她快斷氣前,陸瑞京才松了手。

咳咳!一口氣灌進喉間,丹湘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

「不要對本督主的話有所質疑,再有下回,別忘了本督主出自東廠,多的是方法整治你。」論起折磨人的手法,誰比得上東廠廠衛。

一聽「東廠」兩字,丹湘差點腿軟了,從前有葉照容在,她從未見過陸瑞京有如此陰狠深沉的一面,她只看到他對葉照容的寵愛和憐惜,因此她犯了一個大錯,忘了他并非是條無害的狗。

經過今日後,她才猛然驚覺自己錯得離譜,他就是個活生生的妖孽,任何人在他眼中只是蝼蟻,他想掐就掐,想捏就捏,生死就在彈指間,只有一個人是唯一的例外。

葉照容。

皇宮。

「呵呵,真的呀?你們真釣起一桶子魚,用煎、炒、煮、炸的方式将所有魚全端上桌,烹調出一桌全魚大餐?」聽來真有趣,令人向往,可惜她出不了宮,沒法兒親身體驗。

「是呀,二皇子還說他是釣魚高手呢!結果釣了老半天一條魚也沒釣起,魚竿倒是被大魚弄斷了好幾根,最後他還搶了我的魚竿才順利釣到魚。」不然只有望魚興嘆的分。

一道柔似春風的女聲笑着揶揄。「所以說全是你的功勞喽!」

葉照容很得意的仰起下巴,「當然喽,二皇子是沾了我的福氣,否則他連條小魚也釣不上……喔!好疼。」

笑太用力,傷口又疼了。

唉!這叫樂極生悲。

「小心點,你這孩子真胡塗,傷還沒好全別亂動,一會兒傷口又裂開了有得你哭了。」真是連傷着了也不安分,孩子心性,跟二皇子的性子簡直是一模一樣。

自從二皇子齊任時從溫泉山莊回宮後,他便将莊上發生的趣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母後,聰慧過人的陳皇後一聽便覺得葉照容這個人大有用處,于是派人暗中留心,說不定日後有機會賣個天大的人情給陸瑞京。

沒想到機會這麽快就來了,葉照容主仆三人一落水,陳皇後的人馬立即出手救人。

可惜他們會潛水的人并不多,只好先救落水的葉照容,再分神拉住她的丫頭,此時傷重昏迷的柳兒已被急流沖走,只來得及救起翠兒。

多日過去了,葉照容至今還不知道她的兩個丫頭已去了一個,陳皇後也有心瞞着,只說她們傷勢過重需要療養,等養了身子再回來服侍,要她不用太過着急,有太醫看顧着。

由于墜崖時是柳兒墊在最底下全力護主,所以她的傷勢最重,要不以她的身手根本不可能受太重的傷,會水的她甚至可自行爬上岸,無須救援。

她這是犠牲自己來保全主子。

「母後,你們又在背後說我什麽壞話是不是,我一看你們的表情就知道沒好話,別想瞞我。」齊任時走了進來,臉上帶着淡淡的疲色。

皇上近來已是出氣多、入氣少,随時有可能駕崩,身為皇子的他早晚都得去守在病榻前,加上暗地裏的那些籌備大計,自然是忙得腳不點地。

「都那麽大的人了還沒個正經樣,母後和容兒不過是說起你們在山莊裏的事,母後還不曉得我兒是釣魚好手,能釣起好大的魚加菜。」陳皇後故意取笑兒子的自吹自擂。

「母後,是真的很大,兒臣沒騙你,不信你問問容妹妹,足足有兒臣手臂長呢!容妹妹用魚頭、魚身、魚骨做了三道菜,把我們脹得肚皮朝天。」一想到那鮮味就嘴饞。

齊任時想着過些時日再溜到溫泉山莊,泡泡溫泉兼釣魚,人生一大樂事。

「你還敢胡亂叫什麽容妹妹,陸督主的繡春刀沒往你的脖子上一抹才怪。」由兒子的描述,那個生性陰狠的男子一旦動了心,是絕無可能允許別人動他的所有物,誰碰了都恐有性命之虞。

他嘿嘿幹笑。「母後,他可橫得很,兒臣膽子小,不敢在虎口拔牙,若被他咬一口,腦袋瓜子就不見了。」

「算你還有自知之明,不作死就不會找死。」幸好容兒這個軟肋在他們手中,若她落入太子手裏,後果難以承受。「容兒,你可別跟着這小子胡鬧,他雖是二皇子身分,可心智……」

「母後,你又要編派兒臣,說兒臣若有太子一半的殺伐決斷,這江山交到我手上定是無虞。」他本就無意高高在上的皇位,做個逍遙王爺比奏折看不完的皇上快活。

陳皇後聽了兒子所言,神情略微凝重,微露一絲遺憾,輕而無奈的從唇畔間逸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嘆息。

在她眼中,太子齊時鎮是個不容忽視的厲害角色,他能忍善謀,人也聰明,做事只求結果不問過程,如果他不是那麽偏激,為人陰險又狠毒,無容人之量,他比二皇子更适合當皇帝。

敢于殺伐是為帝者的立足根基,果斷決策是帝王心術,太子兩樣都倶備了,但是他容不下異聲,只要朝臣提出與他意見不合的言論,他的處理方式不是聆聽,而是斬殺,甚至禍延九族。

「你是不如太子,可是……我們不能不争。」不争的下場是死,陳皇後一黨包含她娘家族人全都得抵命。

「母後……」幹麽扯這麽沉重的話題,讓人聽了煩心。

朝中大事葉照容聽不懂,她也不想懂,只是欲言又止的看看陳皇後,又瞅着齊任時,憋了許久才一鼓作氣的開口。「二皇子,你還記得在山莊時答應我的事嗎?」

「什麽事?」他貴人多忘事。

她一聽,急了。「就是替我找人那件事呀,他是宮裏的太監,二十歲上下,這事對你來說不難吧?」

「喔,那件事呀!」二皇子和陳皇後互視一眼,兩人臉上都露出很玄的笑意,讓人一頭霧水。

「容兒,你問過陸督主了嗎?」他才是太監頭兒。

葉照容面色一紅,直搖頭。「這種事怎麽可以問他,他算是我的男人,我怎能當他的面要找另一個男人,而且那個男人還是和我自幼定下婚事的未婚夫,這太傷人了。」

她想都沒想過要問陸瑞京,她覺得這種事太傷男人的自尊了,即使陸瑞京不算男人,可誰願意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糾纏不清。

陳皇後和齊任時聽了她的話都笑了,陳皇後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勇敢點,不要怕,陸督主知道你的四郎哥哥在哪裏,他會安排你們見面的。」

「容兒沒死?」

這算什麽,把人救走了居然不知會他一聲,特意晚了幾天才另行告知,讓他心如槁木的日日徘徊于河邊,搜尋那一絲絲可能的生機,到了晚上就徹夜不眠的望着一輪明月思人。

這幾日陸瑞京內心的創痛非筆墨所能形容,就像刻在骨子裏,每每未得到尋獲容兒的消息,他的心就宛如又被割了一刀,鮮血淋漓。

一直未找到人,他幾乎要陷入絕望了,連着數日未上朝,誰也不肯理會,帶着近千名錦衣衛一路往下游尋去,不放過任何一處岸邊和石縫,可是都一無所獲。

誰知峰回路轉,今兒個突然出現轉機将他從絕望深谷中拉起,原來容兒被皇後的人馬給救了!

明知道他找人找得快急白了頭發還瞞着,皇後和二皇子太不厚道了,存心看他失了分寸,瞎忙一場。

不過,這人情他記下了,日後定還。

眼下有更重要的是得處理。

「可你剛剛說,容兒不見我是什麽意思?我之前是冷待了她一段時日,可是我也沒讓她少吃少喝的,伺候的丫頭全是巧霞精心挑出的。」他說不出口他是被自己的女人拒絕在門外,這段日子都宿在書房的偏間。

這話說出去有損男人的顏面,他不做自毀前程的事。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何況她忍你多久了,既不體貼又不溫柔,還不說好聽話讨好她,前陣子還弄個什麽姊妹來惡心她,她苦在心裏你瞧見了嗎?」

真痛快,和陸瑞京交手鮮少占上風,這一回他可一次讨回本了,夠他得意好幾年了,權勢傾天、目中無人的東廠督主向他二皇子低聲下氣呀,這感覺比坐擁金山銀山還好。

「她早知道我有個自幼訂親的小媳婦,如人找到了,我迎她進門也是理所當然,我耽誤了她八年本該給她個名分。」他原意是給丹湘一筆銀子讓她嫁人去,她偏是不從,非要和他做名不符實的假夫妻。

「結果,得了娘意,失了妾心,兩邊都沒讨得好,四郎呀四郎,你要是不懂怎麽當男人盡管來請教本皇子,我不收束修免費教你禦女術,包管你生龍活虎大戰三百回合。」齊任時有意無意的朝他胯下瞄去,似乎在暗示他太久沒用了,都生鏽了。

聽他喚起自己的小名,陸瑞京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微訝。「不用二皇子費心,等你娶了正妃後,微臣定也送上春宮圖十卷,讓二皇子好好琢磨琢磨,臨陣磨槍,不亮也光。」

啧!想在口頭占便宜反被将了一軍,真是顏面無光。「好了,說正經的,你那個正室是怎麽回事,一名青樓出身的女子怎能調動身手不亞于大內高手的黑衣人,她的人手是打哪來的?」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一言以蔽之。

齊任時了悟的踭大眼。「原來她是太子的人。」

「最近我的人日夜盯着她,發現她和牡丹樓有書信往來,每回都是她身邊一個叫茴香的丫頭送信出府的。」不出他所料,丹湘果然是那邊給他安插的眼線,一枚棋子不中用再換一枚。

正巧他要找的人進了牡丹樓,牡丹樓就送出一個給他,讓他無從懷疑其中有詐。

「虧你還是東廠頭兒,底下一大堆錦衣衛供你指揮,随便派幾個人就能将她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你居然查都不查的讓她入了陸府。」分明是活該。

「她說的老家情況和自身的一切都對得上,何況那些事旁人根本無從得知。」

所以他才會不疑有他。

每每想到這回事,陸瑞京的臉色都相當難看,被人陰了還引禍上門,甚至給予正室之位便宜了那心思歹毒的假貨,他這是活生生被打了臉。

「哈!原來聰明人也會犯傻呀!将禍水迎進來,差點讓容妹妹慘遭橫禍,你呀,是丢了金子撿了石頭,虧大了。」要是他知道宮裏的這位容妹妹正是他要找的人,肯定更有趣。

那句刺耳不已的「容妹妹」,令陸瑞京黑眸一眯,雙眼迸出厲光。「二皇子的大位坐穩了,不需要本督主略盡棉薄之力了是吧?你早說,本督主把調派好的人收回……」

「哎呀!別別別……開開玩笑嘛,何必當真,容妹……容夫人在宮裏過得可舒服了,母後派了宮女和嬷嬷服侍着,她不想回去也是人之常情。」人家不想回去,他們總不好趕人,好歹是個傷員。

好個人之常情,不是有人攔着?「我家夫人有勞皇後照顧了,要是有個什麽不敬之處望請見諒,鄉下來的不懂禮數。」

「容夫人這兒有我在,倒是你府上那個要如何處理?」他指的是毒婦丹湘。

「暫時不動聲色,不要打草驚蛇,太子送來一個內奸,我們就該好好利用利用。」他笑得陰沉,讓人打心底發寒。

「也好,父皇的日子就在這兩、三天了,太醫說拖不過五天……」有些事也該做好準備了。

「那我家的容兒,你什麽時候要還我?」陸瑞京冷眸橫視,警告他最好不要玩太大,免得收不了場。

齊任時打着哈哈,一把泥金骨折扇搧個不停。「這事你得問母後,話是她傳出來的。」

齊任時擋不住陸瑞京山洪爆發似的威逼壓迫,因此很不争氣的将事情推給陳皇後,他是真怕了這位六親不認的魔王。

「要問什麽?」雍容華貴的陳皇後在一群宮婢、女官的簇擁下,緩緩走進二皇子的寝宮。

「皇後娘娘萬福。」陸瑞京起身相迎,懶懶的睨視來人。

「母後,咱們四郎哥哥讨人來了,他硬是磨着兒臣要人,可是人家不見他關兒臣什麽事,他這麽硬搞跟山裏的土匪有什麽兩樣,都是橫着來。」他招架不住呀!

母後。

看着兒子求救的眼神,陳皇後好笑的勾起唇,拍拍他的頭,給了個無濟于事的安撫。

「瑞京,不是本宮不讓你見她,而是那孩子還拗着氣呢!說你夥同府裏正室要害她,她不想被害死,因此求本宮收留她幾日。」言下之意是「幾日」可長可短,端看他有何作為。

陸瑞京眉頭微蹙。「容兒很單純,她不會這樣想我,是不是你們有誰說了不當言語,讓她産生混淆?」

「你這話是在怪本宮喽!還是覺得本宮沒把宮裏的人教好?」她語氣輕如絮,卻句句紮人。

「臣不敢,臣只是說出心底的疑惑。」容兒是什麽樣的人他還不清楚嗎,說穿了不過是不懂得記恨的傻姑娘。

「你會不敢?這話兒你敢說本宮可不敢聽。」陳皇後呵呵笑了兩聲,面帶調侃。「可是看在你一心為皇上做事的分上,本宮不妨指點你一二。」

「謝皇後娘娘賜教。」只要她肯高擡貴手,一切就簡單多了。

「據本宮所知,小容兒似乎對油炸麻花果子和炸五餡春卷頗為情有獨锺,你就展展手藝讨她歡心吧。」男人要教,不能一股腦的寵,凡事百依百順是縱容男人不用心的主因。

陳皇後也聽說了葉照容被陸府正室追殺一事,她對這種內院的肮髒事向來不喜,再加上偏愛有點傻氣、不與人計較的葉照容,若照她十幾年前的脾氣,丹湘那女人早被她杖斃了。

「油炸麻花果子、炸五餡春卷?」陸瑞京心口一動,眼前浮現捧着炸春卷吃得歡快的小姑娘身影。

好巧,她也喜歡……

有一抹什麽閃過腦海,他卻沒有捉住。

「不會就不用勉強了,反正本宮挺中意這姑娘,想留她在宮裏陪本宮一年半載的,排解排解這一成不變的乏味日子。」陳皇後故意裝作不勉強的态度,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

「不是勉強,皇後娘娘這份人情,臣記下了。」早晚有一天還得上,皇後和二皇子要用到他的地方還很多。

東廠的勢力可是一塊香饽饽,誰都想咬一口。

離了皇宮,陸瑞京回府後就一頭鑽進廚房裏,喝令不許旁人進入,一會擀着春卷皮,一會撒着面粉卷麻花。

一開始他做得不順,不是春卷皮破了便是麻花果子卷得醜,要不就是油溫太高炸得外焦內生,油溫低了又吃油,連試了好幾回他都不滿意,反複重做燙出一手水泡。

八年前,他在陸家便做過這些事,他剛做好的麻花果子,五餡春卷炸得金黃,餅皮酥脆餡兒足,他和小媳婦在爐竈前一人一個,樂得偷吃。

那時她就愛吃,老是纏着他坐,肉吃得少時就拿點小零嘴來填填肚子。

「成了。」試了很多次,終于做出滿意的成品。

實在太迫不及待,還沒等着它涼透,陸瑞京就将香噴噴的炸物放進點心匣子裏,一路趕赴皇宮。

「咦?什麽味道好香,好像……」家鄉那邊的小吃。自從四郎哥哥走後,她好久沒嘗到了。

「想吃嗎?」一只骨節分明的厚實大手先從梁柱後出來,而後滿臉笑意的陸瑞京才現身,眼眶中有着隐隐波光。

再見面,宛若隔世。

「督主大人,你來找我呀?」看到陸瑞京,十分開懷的葉照容正要拔足奔向思念了好幾日的男人,聽到身後的教養嬷嬷輕咳一聲,她只好按捺下心急,有模有樣的行了個十分規矩的宮禮。

「容兒,還不過來,這是我專程為你準備的油炸麻花果子和炸五餡春卷,你來嘗嘗好不好吃。」他語氣輕柔像哄孩子似的,柔得讓人無法聯想他會是雙手沾滿血腥的東廠督主。

「油炸麻花果子和炸五餡春卷?」聞言,她兩眼發亮。

「我騙過你嗎?快來吃,趁熱口感更酥脆,涼了就不好吃。」他引誘着,想藉此化開兩人之間的隔閡。

「嗯!趁熱咬一口,餡料就跑出來,那熱呼呼的滋味比寒冬中吃酸菜熱鍋還過瘾。」想想她都饞了,口水直淌,直想大口的往嘴裏塞,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再來顆酸梅含着就更有味道了,又酸又甜,又有油炸香,是難得的人間美味。」他和小媳婦以前就是這樣,每次吃得滿嘴油時都被大伯母、二伯母追着打罵……那是難以忘懷的回憶。

「沒錯沒錯,我一次全含着,都被四……笑我是愛藏食的松鼠。」葉照容的手剛要伸進點心匣子,耳邊忽然響起皇後殷殷告誡的話,頓時笑臉一凝,将手縮回。

「怎麽了,不喜歡?」她明明一臉歡喜,比撿了金子還高興呀。

葉照容苦惱的皺眉。「皇後娘娘說不能對男人太好,他們是不知足,會得寸進尺的壞人,我若不矜持自重自愛,他們會看不起我。」

陸瑞京一聽,眼眸眯成一直線,隐隐閃着怒意。「我不是他們,我是你一個人的男人,和別的男人不同,皇後見過的男人不多,只守着皇上一人,她的話不可盡信。」

說什麽容兒不肯見他,哼,他分明是被皇後陰了。

「可是有丹湘姊姊……」一提到丹湘,她眼中流露出傷心和不安,被逼着跳崖的恐懼仍萦繞在心頭。

「她不是問題,她很快就會離開陸府。」他會為她找個适合她的地方——東廠大牢。

「真的?」她臉上沒有驚喜,只有淡淡的疑惑。

「真的,快吃,要涼了。」他主動拿起一塊喂她。

酥脆的口感滑入口裏,她滿足的笑眯了眼。「真好吃,跟四郎哥哥做得一模一樣,他也喜歡在五餡春卷裏加入辣椒絲。」

「你……你說什麽?」如遭電擊般,陸瑞京的身子微微顫栗,怔忡的望着她吃得笑咪咪的小臉。

好像……

葉照容把一口炸五餡春卷咽下肚後,才像做錯事的孩子般卷着衣擺,另一手慌張的以小指勾勾他的小指。「我……我說了你不要生氣喔,其實我是到京城找我的未婚夫,他叫陸四郎,聽說他在宮裏當太監,你……可以幫我找找他嗎?我不是要和他重修舊好,我有你了嘛!我只是想看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他以前對我很好很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沒發現陸瑞京的表情越來越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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