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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下身後背包,放置在路旁地上,又緩緩抽出黑樨木劍,方才行到明心對面,道:“我本以為你是個通世故情理之人,沒想到看錯你了。看來今日你是不想聽我任何分辯。也罷,既然你要教訓我,那我雖然不是敵手,但也要殊死相争!只是看在同門之誼上,我還要提醒明雲師兄一句,教訓過我之後,你十年勞役是免不去的。”

明雲面上鉛雲密布,教訓紀若塵的後果他當然知道。為逞一時之快而被罰勞役十年,怎麽看都非是明智之舉。這明雲也知道,但看到明心卧床不起,他登時一股急火湧上心頭,不顧一切也想給紀若塵一點顏色看看。此刻見紀若塵鄭重其事地擺出生死決戰之勢,明雲心中也多少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可是此刻被紀若塵拿話一擠,他又哪還有臺階可下?

就在雙方一僵之際,牆角處又轉過來一位少年,冷笑着道:“太璇宮弟子果然名不虛傳,真是謙沖平和,公正不阿。打傷了人從不出聲,自己的人被傷了就要興師問罪。我們修道者豈同凡人,腦骨裂了又如何?只要不傷道基、不損智慧,調理十天半個月也就好了,能有多大的事情!值得你如此大動幹戈?哼,我聽說紀若塵傷在你太璇宮弟子手中也不是一次兩次,那時怎不見明雲大真人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明雲臉上一紅,登時為之語塞。

紀若塵轉頭望去,心中實在有些不豫。他本想拼着再受一次傷,也要将明雲送去勞役十年,好換一些清靜日子回來。這半路上殺出來的家夥雖然斥責得明雲無言以對,但也給了他一個臺階下,實際上等于是幫了明雲。

明雲哼了一聲,狠狠盯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嘴角挂着譏嘲,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兩人互瞪良久,就連紀若塵都以為他們要動手打上一架時,明雲忽然回劍入鞘,轉身大步離去,連頭也不回。

此時紀若塵早已将這少年打量了個遍。他年紀看上去與自己差不多,面如瑩玉,俊美異常。但他雙眼亮如晨星,隐隐有殺伐之氣。這少年樣貌本是極好的,只是眼中殺意實在銳利,登時将本來一個脂粉叢中的軟玉公子變成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劍。紀若塵仔細看去時,這才發覺少年眼中殺意偶爾閃過時,在最明亮銳利時分反而略有收斂。他知道萬不可小看了這收斂之意。去而有回,那可是比鋒芒盡顯要整整高出一籌的境界。紀若塵心下微驚,沒想到這少年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竟然已有太清玄聖境的功夫,遍數整個道德宗這個年紀的弟子,能修到玄聖境的也沒有幾個。再看他絲毫不買明雲的帳,紀若塵心中對他的身份已經大致有些數了。

果然那少年向紀若塵施了一禮,道:“在下姓李名玄真,乃是玉虛真人治下玄冥宮弟子,見過若塵師兄。”

紀若塵忙還了一禮,道:“玄真師兄年紀輕輕,道法精湛,在宗內素有大名,我是聞名已久,只是今日才得一見。”

李玄真又深施一禮,忽然笑道:“好說,好說。可是……我說若塵師兄,我宮師祖玉虛真人同紫陽真人關系非同尋常,玄冥太常兩宮弟子私交也大多不錯。所以我們沒有必要如此禮數周全吧?麻煩不說,反而弄得生分了。”

紀若塵心中一喜,倒是沒想到李玄真如此沒有架子,不似其他有天分的弟子那般恃才傲物。再加上李玄真氣度相貌實在出衆,紀若塵心中自然而然的就先有了三分好感。

李玄真又道:“聽聞若塵師兄得了歲考第一,本來今天我是特意想來見見師兄的,沒想到半路上遇見了明雲。我看他神色不對,就偷偷跟了過來。太璇宮弟子素來不大講理,這我也是常有聽聞,只是沒想到明雲竟然也是這等人。唉,說起來今年歲考竟然輸給了他,真是慚愧。”

紀若塵見他襟懷坦蕩,連較技落敗這等丢人事都坦然相告,心中好感又升了一分,當下安慰道:“勝負乃是尋常事。說到羽化飛升,三清真訣才是根本,仙劍咒術不過是旁門左道而已。只是……據我所知,玉玄真人所授的列缺劍蘊含天地之威,頗能克制太璇宮的大五行劍訣。玄真師兄何以仍然不敵明雲?”

“列缺劍?”李玄真失笑道:“玉虛師祖的列缺劍當然鬼神難敵,可是那至少要有上清境界的真元方能修習,我卻還差得遠呢。”

紀若塵啊的一聲,大為吃驚。玉虛真人不可能對本門弟子藏私,如此說來,自己所學那幾式列缺劍應該是玉虛真人專門為己創設,不需真元催動的招式。

李玄真陪着紀若塵一路有說有笑,轉眼間就快到索橋處,遙遙望去,雲風道長已經等在索橋邊了。李玄真當即停步道:“若塵師兄,雲風道長已在等你,我也該回玄冥宮了。說心裏話,在來見若塵師兄前,聽說師兄蒙各位真人垂青,我心裏也是頗不服氣的。不過今日一見,師兄的氣度智慧實在與衆不同。大道艱難,師兄求道雖晚,但這幾年時間的差距,轉眼之間就能補上。今後師兄如果再有麻煩,盡管來找我就是。別人會讓着太璇宮,我們玄冥宮可不會讓。”

紀若塵笑笑道:“多謝玄真師兄。不過只要我不與他們争,他們鬧多了幾次後,大概自己想想也會覺得沒意思,就不會再來煩我了。”

李玄真哈哈一笑,道:“難得若塵師兄心胸如此寬闊,那看來我雖然壞了若塵師兄的好事,你也不會怪我了。”

紀若塵心中一動,明知故問道:“我的好事?”

李玄真微笑道:“明雲雖然有些不通世故,可是仙劍道術的确非常厲害。我今年輸給了他,明年還想贏回來。可是罰勞役的弟子是不能參加歲考的。”

說罷,李玄真向紀若塵灑然一禮,言道就此別過,日後有時間還要介紹尚秋水與紀若塵認識,那也是個值得一見的妙人,然後就飄然遠去。

紀若塵看着李玄真的背影,一時間心內隐生寒意。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小觑了宗內弟子?看來除了明心明雲這些不大通世故的弟子外,道德宗中不知藏有多少有大智慧的弟子。自己可不要坐井觀天,把旁人的智慧瞧得小了。

但在細細回味剛剛一幕時,紀若塵突然發覺在提到尚秋水時,李玄真眼中閃過一絲隐約的光芒。

他似是別有用心。

匆匆三月過去,冬已去,春正來。

這日天尚未亮時,紀若塵就已坐在莫幹峰後山的一塊巨岩上,靜觀着面前茫茫雲海。這塊巨岩猶如一只展翼雄鷹,大半個身體都探出在危崖之外,将飛未飛。紀若塵所坐的地方,正是巨鷹的鷹嘴處。這只巨大無比的鷹喙,堪可容兩人并坐。

嚴冬時分,環繞着莫幹峰的茫茫雲海泰半時候厚重如鉛。此季的雲海與寒冬又有所不同,望上去已是輕靈躍動了許多,再過片刻,當朝陽初現的剎那,這萬裏雲海都會鍍上一層金色,若泛着細細金色漣漪的海。

紀若塵是兩月前無意中發現此處寶地的。此後每逢來太上道德宮聆聽真人授業的日子,他往往會特意早到半個時辰,在此處坐上一會,靜觀日出群山。

這個時刻,紀若塵不引日華,不吸靈氣。他只是坐着,什麽都不想,就那麽坐着而已。

這或許是唯一什麽都不用想的清靜時光。紀若塵知道這樣呆坐着十分奢侈,但他累了。他心中藏着太多的秘密,那谪仙二字猶如兩座大山,時時刻刻都壓在他的背上。無論做任何事,紀若塵都得背着這兩座移不走、放不下的山。這短短的一刻鐘時光,就是他唯一能夠放下這兩座山的時候。

在龍門客棧時,紀若塵總是從早忙到晚。當一天結束、躺在床上的一刻,他最愛想的就是天上會掉下五十兩銀子,讓他買一小塊地,也能夠開上一間黑店,當當掌櫃的,威風一回。現在入得道德宗後,紀若塵房中堆滿了價值千金的法寶,然而清靜時刻、簡單快樂反而變成了一件極難求得的事。

只是,這難得一刻清靜也僅有兩月不到而已。

紀若塵看着身邊悄然湧起、淡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水煙,聽得身後輕輕柔柔的足音,頭不禁又開始隐隐作痛。

含煙一言不發,徑自在紀若塵身邊盈盈坐下,凝望着遠方漫漫雲海。巨鷹雖大,但鷹喙上僅堪供兩人并坐而已。紀若塵與含煙幾乎要挨在一起,山風拂過時,她的裙邊袖角,淡淡水煙,以及縷縷暗香就會時有時無地自他身上掠過。

紀若塵的心又跳得快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但這不同于初遇含煙那幾日的不能自已,這一次他十分清醒,正因為神智清明,所以對含煙的一舉一動反而感覺得分外明晰。此刻兩人離得如此之近,他全身幾乎都被含煙身周的煙氣籠住。他與含煙上課時也曾并肩而坐,但那一是玉玄真人之命,二來兩人之間也有着距離。現在如此坐法,其實早已逾越了普通的同門之誼。

紀若塵這一次真正的糊塗起來,心裏只是想着:“她……她怎麽坐得這麽近……”

就在朝陽初升的剎那,含煙忽然道:“若塵師兄,你占了我的地方呢!”

紀若塵啊了一聲,道:“這裏?可是我已經來了快兩個月了,從沒見過什麽人在這塊大石頭上啊。”

含煙淡道:“若塵師兄,‘蒼鷹展翼,東海日升’多少也算得是莫幹峰一景,我常到這裏看日出的,只是此前沒有遇見師兄而已。”

紀若塵苦笑一下,看了看身下并不寬大的鷹喙,勉強向外挪了挪。他這一動,半邊身子已經懸空了。

含煙忽然輕輕一笑,道:“若塵師兄,你再動的話,可就要掉下去了。那時我可不救你。”

紀若塵一呆,轉頭望向含煙。含煙也正望向他這邊,在這極近的距離上對視,紀若塵心中忽然一陣發虛,轉過了臉去。含煙又是一笑,道:“若塵師兄,你好像很怕我。”

“這怎麽可能?沒有,當然沒有。”紀若塵矢口否認,但在剛剛那一刻,他又從含煙眼波深處看到了那塊不動而冰冷的巨礁。

含煙輕嘆一聲,竟然握起紀若塵的手,仔細觀瞧。紀若塵雖然自幼勞碌,身上傷疤縱橫,但這一雙手倒是生得十分的好,就似從未操持過辛勞雜務的富家公子一般。含煙凝視看了半天,方道:“若塵師兄,你這雙手上血腥之氣凝而不散,徘徊不去,想必過去的殺伐是極重的。其實怕的,應該是含煙才是。”

紀若塵心下一驚,回轉頭來,迎上了含煙的目光。

這一瞬間,剛好有一陣山風掠過,将含煙身周終日不散的煙雲水氣吹得幹幹淨淨。這始終籠罩在霧裏雲中的女孩,終于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他眼前。

那一剎那,恰如靜夜花開,春江月升。

“含煙,你身上的煙雲怎麽散了?道基是不是出問題了?”

“這些煙雲水霧,原本是含煙不想讓人看得真切而已。”

紀若塵心中一動,猛然泛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還未等他想清楚含煙語中含義,她即徐徐升起,飄然下峰,只留下了一句:“這鷹喙雖然不寬,也還容得下兩人呢,今後師兄無須回避。”

※※※

匆匆間又是一月過去。紀若塵與含煙曾兩次在鷹喙上共觀東海日升。兩次都很短暫,短暫到從踏露而來,到日升而去,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兩次共觀日出,兩人都未曾交談過只言片語,只是并肩而坐,坐看着雲湧日升。

紀若塵一時覺得,若能一直在道德宗這樣待下去,其實也很不錯。

大鬧之後有大靜。

歲考之後,道德宗重又回到忙碌、有序而寧靜的日子裏。在春暖花開的時節,所有人都會變得懶懶洋洋。太上道德宮雖以通玄手段隔絕了天時影響,宮中諸道長又多有高深道行在身,但天地之玄妙豈是人力可以測度?是以在這個時節,大多數修道者仍與凡人沒有多大不同,心情都會變得舒暢一些。

此時太璇峰上,景霄真人正與黃星藍并肩漫步,共賞峰上奇景。此時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傳來,張殷殷一身勁裝,身背木劍,一頭從錦花叢中鑽出,從景霄真人夫婦面前飛奔而過,全當沒看見他們。

“殷殷!晚上跟我們一起用飯吧!”黃星藍叫道。

張殷殷立時扔下一句“不去!我剛練完劍,正要去修道呢!”,然後就消失在石徑的盡頭。

望着張殷殷消失的方向,景霄真人只是撫須微笑,甚是得意。看來今年歲考,張殷殷戰績必然不錯,那時他張大真人教女有方,自然面上大大有光。

黃星藍想法倒是不同,她微一頓足,嗔道:“殷殷這孩子!這幾個月每次見她,她不是在修道,就是在去修道的路上。哪有這種用功法?”

景霄真人夫婦并不深知張殷殷突然變得如此勤奮的原因,不過紀若塵倒是很快體會到了她苦練數月的成果。

“什麽?你還敢來比劍?”紀若塵大吃一驚,有些異樣地上下打量着張殷殷。

張殷殷當然明白紀若塵言下之意,臉上禁不住微微一紅,但她随即鎮定下來,道:“你放心,我這一次可不是來找你拼命的,我們只是切磋。”

只不過她雖說是切磋,可是念及她過往劣跡,紀若塵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他本以為上次的一頓痛打足以讓張殷殷從此知難而退,沒想到她陰魂不散,幾個月後竟然又找上門來。

“切磋?”紀若塵搖了搖頭,道:“我們哪一次切磋沒有見血?不……”

張殷殷黛眉立時豎起,纖手已握上了木劍劍柄。

紀若塵見狀,苦笑一下,立刻改口道:“……不過看來不比也不行了。只不過若你再輸了的話,還是逃不了一頓痛打。”

“可以!但我贏了的話,就要把以前的賬雙倍奉還。”張殷殷平靜回道。這一次談到比劍,她完全未向往昔那樣輕易就被紀若法激怒,看來養氣功夫已經進了一層。紀若塵将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暗暗留上了神。

他點了點,道:“即是如此,你得給我三天準備時間,三日後的晚上,我們依然在後山鑄劍臺見。這次比劍,我們就不限手段,各憑本事吧!”

張殷殷聽了,只是略略點頭,就轉身離去。這種灑脫,又讓紀若塵小吃一驚。

三日之後,是一個無月的夜晚。但在太上道德宮煌煌燈火的輝映下,鑄劍臺上依稀可以分辨出周遭景物。對于修道者來說,這些光亮已經足夠了。

當紀若塵來到鑄劍臺上時,張殷殷早已等候在此。兩人此前已經戰過數回,這一次也不多有客套,簡單打個招呼後就即開始動手。張殷殷纖指虛握木劍劍柄,左手掐訣,徐徐擡起木劍。随着她的動作,木劍嗡的一聲輕響,驟然放散出蒙蒙青色光華。

紀若塵面容一肅,此刻見張殷殷竟起手就運起乙木劍訣,不由得立刻加了十分的戒備小心。他倒不是怕張殷殷的大五行劍訣,他怕的是她劍訣失控。從過往經驗看,大五行劍訣失控對于持劍者并非是什麽壞事,很可能事後只是脫力,需要休養幾天而已,可是作為對手,那需要面對威力驟然倍增的一劍。與張殷殷鬥過幾次後,紀若塵甚至有些懷疑,這劍訣失控說不定也是大五行劍訣的一大殺招。

紀若塵當下木劍一振,直接運起列缺劍,小心翼翼地與張殷殷鬥在一處。

甫一交手,紀若塵立刻發現了張殷殷的不同。她木劍上青芒雖然微弱,但穩定異常,沒有分毫的失控跡象。而且她更是一反往日的焦急浮躁,出手沉凝,鬥得極有耐心。紀若塵道行上本就較她差了一層,盡管劍訣上占着便宜,但仍是鬥得十分辛苦。

兩人翻翻滾滾的鬥了足有一刻鐘的功夫,張殷殷依然沒有任何急躁之相,看來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紀若塵拖下去。她道行比紀若塵深厚許多,這麽一拖,先被拖垮的很可能是紀若塵。

紀若塵多少有些年輕氣盛,雅不願被她擊敗。此時眼見戰局不利,他立刻脫身退後,将木劍插于地上,右手二指并攏,一聲叱喝,指上已燃起淡淡真火。

張殷殷一見就知紀若塵要用符。當下她也不示弱,先以乙木劍氣護住全身,又取出三張功效各不相同的護體符紙,冷笑着看着紀若塵。此戰之前她已做萬全準備,誓要勝出一場,洗刷連敗之恥,報複吊打大仇。

然而随着紀若塵的動作,張殷殷臉上笑容全失。她張大了口,不能置信地看着紀若塵從懷中取出整整一疊的符紙!這一疊黃符簡直厚如書冊,怕是有近百張!相較之下,張殷殷那三張護體符紙看上去顯得無比單薄,似是一陣風過去,也能吹得裂了。

道德宗弟子之間互相比試,素來以鬥劍為主,等得道行高些時也會有運用奇形法寶相鬥。在鬥劍之中,用符也是一項重要手段,但道德宗正統用符傳統乃是選用威力大的咒符,務求有一舉扭轉戰局之力。這樣的咒符往往發不了二三張,弟子的真元就會耗去一小半。是以道德宗門內比劍,難得見到一場中有用到三張符以上的。如張殷殷,使動這三張符紙就已是她的極限,再多一張,她餘下的真元就不足以馭使乙木劍氣。

她又何曾見過像紀若塵這般拿出厚如書冊的咒符的情形?

以紀若塵的道行,拿出這麽多的咒符,只能說明這些符咒都是些威力最弱、僅供弟子們習練符咒所用的道術。而且要運使如此多的咒符,紀若塵還需得有特殊手段,才能保證催符迅速,免得給對手借機近身。可是這些就算給這些符咒打上身來,以張殷殷的道行,那也是不痛不癢,是以她根本不怕。

張殷殷兩樣都猜對了。紀若塵的确手裏握的都是最簡單的咒符,他也的确有太微真人所授獨特法訣,可以迅速催化符咒。

她唯一沒想到的,就是這些咒符一起運出時的景象。

紀若塵左手一展,數十張咒符如扇般展開,然後刷的一聲,最上面一張自行飛出,飄在他面前。他一聲叱喝,右手燃燒着真火的二指已然将咒符對穿,指上火焰迅速燒穿咒符,一道狂風平地而起,迅速向張殷殷撲去。

刷刷刷刷!一張張咒符按順序從紀若塵左手上飛出,又在他右手上燃燒殆盡。狂風、飛沙、陰雲、寒氣,一個接一個生成,将張殷殷包裹在當中,圍繞着她盤旋不已。看來紀若塵早有準備,連咒符的順序都事先排好了。

張殷殷一臉冷笑,周身籠罩在蒙蒙青光之中。盡管秀發在風中狂舞不定,但在乙木劍氣和三重護身符咒的守護下,她根本未受任何傷害。

紀若塵緊接着又燃起一張咒符,低空中本已浮着一朵陰雲,此刻忽然一聲霹靂,豆大的雨珠傾盆而下,若一道水龍,沖入下方的旋風之中。

張殷殷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目瞪口呆地看着狂瀉而下的雨水在狂風中盤旋兩圈,與漫天塵土混合在了一起,然後忽然化成大片大片泥漿,向她披頭蓋臉地澆下來!張殷殷出身高貴,自幼鐘鳴鼎食,乃是一個極講究和愛幹淨的主,此時見漫天泥漿澆下,躲無可躲,避無可避,那是何等恐怕之象!

她只吓得動彈不得,唯有尖叫一聲!

刷!泥漿兜頭将張殷殷澆了個透。

張殷殷幾乎要哭了出來,抛下木劍,趕忙将臉上爛泥擦去。待到雙眼能夠見物時,她雖然未發悲聲,但大滴大滴的眼淚已經忍不住湧了出來。

紀若塵正站在她身前三尺之外,同樣一身爛泥,手中木劍虛指張殷殷咽喉,道:“你輸了。”

張殷殷一邊擦着臉上的爛泥,一邊怒道:“你……你……無恥!”

紀若塵只作未曾聽見,仍是道:“你輸了。”

張殷殷聽後一言不發,幾下粗粗擦去臉上爛泥,冷着臉道:“好你個紀若塵,只希望你下次還能有這麽好的運氣!這次本小姐認栽,動手吧!”

紀若塵哼了一聲,張手抖出一條黑色細繩,就要上前綁人。張殷殷立時退了一步,喝道:“本小姐一言九鼎,可不會輸了不認!你也不用捆綁吊人,盡管動手,我絕不閃躲就是。”

張殷殷此時稚氣尚未盡去,此刻一番話說得老氣橫秋,看得紀若塵哭笑不得。既然張殷殷已然放下話來,那他也不客氣,繞到張殷殷身後,木劍高高舉起,重重地落在她腿側。張殷殷全身一顫,咬緊牙關,一聲不出。

啪!木劍又狠狠抽在她臀上。張殷殷臉色一白,仍然沒有出聲。

紀若塵第三番舉起木劍時,夜空突然雲開霧散,一線清冷的月光當空灑下,落在了張殷殷身上。紀若法忽然發現,盡管仍是一身泥污,然而張殷殷月下身姿綽約如仙,一張不禁吹彈的臉上雖有隐隐污痕,但也難掩那初成的無疇麗色。

紀若塵眼見手中木劍就向她挺翹的臀上落去,胸中猛然湧上一股熱流,手上不禁就是一顫。

木劍仍然落在她身上,但力道較前面兩記可就輕得太多了。張殷殷心下疑惑,擡頭望向紀若塵,恰見他也正望了過來。兩人目光一觸,都如遭雷擊。剎那間,張殷殷滿面飛紅,紀若塵匆忙轉頭。

寂靜。

片刻之後,紀若塵方勉強咳嗽一聲,舉起木劍,喝道:“還未打完呢!”

張殷殷垂着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只是靜等木劍落下。可是她等來等去,終是沒有等到這一劍。

紀若塵幹咳了半天,可高舉的木劍非但沒有落到張殷殷身上,反而回到自己背後。但他仍然嘴硬道:“今天已經教訓了你,下次再敢來糾纏,那就……那就打得更重!”

張殷殷似是完全沒有聽見,又靜立一刻,見紀若塵沒有再動手的意思,這才突然飛奔下山,若一陣風般,再沒回頭。

轉眼間,她身影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紀若塵又在夜風中立了片刻,這才徐徐下山。

轉眼間夏去秋來,葉落雪飛,直至第二年歲考将至,張殷殷也未曾再在紀若塵面前出現。

偶爾中夜回想,紀若塵也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最後的那一劍,究竟下手是輕了,還是重了。

※※※

未曾見張殷殷來糾纏,明雲和明心似也轉了性,在久違的清靜日子裏,紀若塵竟有些微失落。

或許是失之桑榆,收之東隅。含煙雖已不再與他一同聽玉玄真人授業,但每個月總有那麽一次兩次,兩人會在鷹喙上相見,共賞日出。

早在這一年八月,紀若塵就已突破了太清靈聖境,開始研習太清神聖訣。以七個月時間突破太清靈聖境,就是放眼整個道德宗,也算是不錯的了。

起始修煉太清神聖訣之後,紀若塵歲考又進一階,今年就将與張殷殷對陣了。一時間他竟然心中隐隐的多了一些期盼。而與含煙的鷹喙賞日,雖然兩人從未在此時交談過,但個中朦胧滋味,也會令他偶爾間回味不已。

匆匆間歲考将至,紀若塵收起绮思,專心修道。道德宗道法繁多,有體有用。三清真訣自然是萬法之源,然而如丹鼎咒符圖錄仙劍之類的應用之道,研習得多了,對于三清真訣的體悟也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只是一人精力有限,修煉三清真訣的時間多了,自然對其它的學問就會荒廢一些,反之亦然。在歲考之中為求克敵制勝,自然要在應用之道上大下功夫,也就難免要誤了三清真訣的進境。

紀若塵剛将太清靈聖訣修至圓滿,真人們就已看了出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真人們雖然均示意嘉許,但殊無多少歡喜之意。紀若塵見慣紅塵,自然看得明白。果然不出他所料,過不了幾天,就有幾位真人私下詢問他是否近來沉溺于雜學道術,反而荒廢了三清真經的修習。

紀若塵初時尚是十分不解,然而事後靜思,越來越覺得真人們的反應有些不對。他私下裏找雲風道長一問,這才知道修成太清靈聖訣時,明雲、李玄真等人皆用了五個月不到,而姬冰仙更是僅用三月即将此境修成!

兩相一對比,紀若塵當即恍然大悟。自己雖然修煉進境較一般弟子已然快了許多,可是與姬冰仙這等天資橫溢之人相比,仍然相去甚遙。若他只是一個普通弟子,必然會受到諸位真人嘉許,但此時在真人們眼中,他可是谪仙之體,天授之質。紀若塵察言觀色,已然知道在諸位真人心目中,自己修道慢過了姬冰仙已有些說不過去,再慢過了明雲等人就更是難以接受了。

紀若塵雖然同領八位真人授業,分了心思,自然要影響些進境,可是道德宗三清真訣講究頓悟,他又服了不少仙丹妙藥,還有諸多輔助修煉的法寶,所以這個借口也有些勉強。

一想通了這些,那本應是十分高遠清爽的秋,剎那間變得陰郁了許多。

這一日,當紀若塵授業結束後,已是夜幕低垂。他心事重重,未走平時常走的大道,而是選了一條幽靜無人的小徑,慢慢行來。

這條小徑夾在兩堵高牆中央,正中有一個方形石場,場中有一口古井。紀若塵曾走過一次,只知這裏十分清幽。此時夜色全黑,他一路行來果然一個人都不見,正适宜獨想心事。在路過井口時,他眼角餘光落處,忽然有一道幽幽碧光閃過。

紀若塵心下微驚,停下腳步,向碧光閃動處望去,這才發現石場一角的牆壁下,正擺放着一座青銅古鼎。銅鼎式樣奇古,上面镌刻着數行古篆。這些古篆紀若塵也是一個都不識得,可是他總覺得這些文字似乎曾在哪裏見過,但一時間也想不出來在什麽地方看到過類似文字。

古鼎放在這裏已不知有多少個年頭,銅綠斑駁,上面已然積了不少青苔,似只是一個無用之物。然而在紀若塵雙眼中,古鼎鼎身上偶爾會閃過陣陣碧光,看來在莫幹峰這洞天福地中放得久了,這銅鼎也吸聚了不少靈氣。

紀若塵注視着銅鼎,神态如常,心卻漸漸地跳得快了起來。他微向前踏出一步,可是腳剛剛伸出去,又匆忙收了回來。然後,他就靜立原地,動也不動,只是盯着銅鼎看個不停。

忽然有雲飄過,遮住了天上的皓月,小巷中驟然暗了下來,然而紀若塵依然不動。

只是當雲開一刻,他才如電般閃到銅鼎前,輕輕一掌拍在銅鼎上。

他這輕如鴻毛的一掌卻如有萬鈞之力,竟然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銅鼎之中!鼎身上古篆同時亮起,複又暗去,如此九明九暗,方才不再有異樣。銅鼎逐分逐分地變得模糊起來,然後一陣扭曲,就此消失。

只是剎那之間,紀若塵已有如在暴風中沖刷過了九次,周身腑髒如裂,臉色蒼白之極。他萬沒想到,這看似不起眼的古鼎中竟然含有如此龐然不可或擋的靈氣!

只是這些靈氣渾然無鋒,全無一絲殺伐之意,紀若塵這才勉勉強強地承受了下來。但他仍覺胸口一甜,就想噴出血來。只是他心志堅毅,竟然一仰頭,硬生生将血給吞了回去。雖然胸腹間又是一陣劇痛,但終究沒讓一滴血落在地上。百忙之中,他還不忘揮出一道袖風,将揚起的灰塵吹到一邊去,不讓片塵及身。

紀若塵四下望望,見沒有驚動任何人,這才加快腳步,向太常宮行去。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些隐隐約約的莫名感覺,似乎今夜解離了這個無用的銅鼎,并不是一件小事。從那龐然無匹的元氣來看,這尊銅鼎或許并非是件無用的飾物,倒很有可能是件上好法器。

不過紀若塵出身黑店,鑽研的是人心,習練的是悶棍,入了太上道德宗後又專心道術,從未讀過聖賢之書,治過經史子集,綱常禮法那是一概不知。就是知了,他也不以為然。在他心中,倒的确是有句微言大義,向來被他奉若神明的。

天下之物,唯有德者居之。

紀若塵心中惴惴不安,匆匆離去,并未擡頭看看夜空。那一輪當空皓月中,不知何時已染上一塊碧斑。

古井中悄然浮起一個隐隐約約的身影,看上去似是一個女子。她長發披肩,眉目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上身可見着一襲古裙,下半身就是一片蒙蒙白霧。盡管看不真切她的容貌,然而一舉手,一投足,那不經意間露出的一縷風情,竟已有傾城之意。

望着紀若塵離去的方向,她凝立不動,良久,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一時間雲重月淡,似有一江的哀怨,都在這一嘆中傾盡。

“翼軒啊翼軒,已經這許多年過去了,你……你終于記起我了,終于想來救我了,是嗎?這孩子是你的再傳弟子吧,竟然一掌拍散了文王山河鼎……這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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