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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可能?唉,是他太厲害呢,還是我真的老了?”

此時小巷的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隐約人氣,一個身影迅速向這邊走來。他身形凝重如山,又輕靈如羽,似是踏波而來,足下片塵不起,轉眼間就到了古井邊。單看他身形步法,就可知道行十分深厚。

他在井口邊沿貼上八張血紅符紙,這才俯下身去,向井下道:“老前輩,今晚弟子帶來一只冰蟾,可作稍補元氣、略消炎毒之用。前輩放心,弟子定當盡心竭力助您脫困。弟子最近才察知,井旁這座古鼎名為文王山河鼎,太過霸道,弟子功行遠遠不夠,實在無法破得此鼎,有負恩師重托。老前輩,為求早日破得此鼎,今晚你就将那篇《北帝誅仙錄》盡數傳了給我吧!”

他話音未落,頭頂上忽然傳下一個冰冷之極的聲音:“老前輩?我很老嗎?”

他大吃一驚,猛一擡頭,這才發現飄浮在自己頭上的隐約身影,當下駭得急退幾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這才停住。一時間,他吓得話也說不清,指着那女子身影,牙關打戰,只是道:“你,你……你怎麽出來了……”

那女子淡笑一聲,雖不見容貌,但笑音中自有奪魄勾魂之力,又道:“這文王山河鼎很霸道嗎?霸道怎麽被人給一掌拍散了?你只是想騙我的《北帝誅仙錄》吧。”

那男子向旁一看,果然那尊文王山河鼎已然消失無蹤。他當時臉色慘白,吃吃地道:“不,當然不是!道德宗三清真訣講究循序漸進,只靠三清真訣的話,弟子再有五十年也搬不動文王山河鼎……”

女子冷笑一聲,打斷了他,道:“廢話少說!你既然那麽想要《北帝誅仙錄》,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好了。”

說罷,她伸指向那男子一點,那男子眉心一紅,剎那間飛出八滴鮮血。她曲指彈了八記,八滴鮮血一一飛散開來,分占八卦方位,環繞着她緩緩飛行。

她雙目微閉,沉聲誦道:“玉出紫府,一氣生煙。帝君烈血,北鬥然骨,九色蓮開,萬法自潰。”

随着她誦咒聲漸漸高亢,分列八方的八滴鮮血一一轉成金色,然後大放毫光,化成八朵鬥大蓮花。

旋即蓮開花綻,蓮心中又各自飛出一片蓮瓣,蓮瓣之色各不相同,在那女子手心中合成一朵小小蓮花。花開後,蓮心又是一色。

那女子須臾誦咒已畢。她并未急于發動咒法,而是凝視着掌中的九色蓮花,暗嘆一聲,喃喃地道:“翼軒,我這就來找你了。當年我舍身為你,卻不知後來結局如何。你……你可逃出去了?”

在這即将脫困的一刻,她竟似有些畏懼。也不知是畏懼那不知經過了多少年的世界,還是畏懼那即将揭示的結局。猶豫許久,她猛然擡頭,清喝一聲:“破!”

九色蓮花光華驟盛,一飛沖天!

西玄山上一聲驚雷炸響,千丈莫幹峰竟也微微晃動一下。太上道德宮上驟然亮起一層淡淡光罩,猶如一個巨大無比的大碗,将整個太上道德宮罩于其下。

護翼着太上道德宮千年的西玄無崖大陣,終于現出形跡。

光罩中心突然亮起一個光點,與整個大陣相比,這光點可謂微不足道,然而其中所蘊光華,足可光耀日月!光點中,一朵九色蓮花冉冉飛升,蓮花之下,那女子長發飄飛,裙袖如雲,徐徐自西玄無崖陣中脫出!

她在空中定了一定,當空清喝一聲,一時間太上道德宮滿宮皆驚:“洞玄老賊!待我道行一複,自當重回此地,與你再議多年相待之誼!”

言罷,她駕起九色蓮花,沖霄而去。而太上道德宮中燈火通明,無數弟子皆被驚起,當下一片混亂。莫幹峰周圍幾峰上,又有數點光華升起。幾位真人倏忽間在空中會合,但見那女子已然遠去,互望一眼,面色均是凝重之極。

他們卻是不敢去追。

此時太上道德宮一處秘地中,四壁蕭然,唯有一燈如豆。正中石榻上,紫微真人徐徐張開雙目,忽而冷笑一聲,道:“無知妖孽!家師雖已仙去,但我道德宗中,仍有斬你之人!”

他手撫身旁長劍,凝思片刻,雙目又緩緩閉起。

此時在太常峰上,紀若塵立在索橋旁,張口結舌,呆呆地看着夜空,久久不能言語。他心下震驚之極,只是想着:“那女子是誰?竟然……竟然有如此神通!洞玄又是誰?是哪位真人嗎?我怎麽從沒聽說過?嗯,‘待我道行一複,自當重回此地,與你再議多年相待之誼’……嘿!真沒想到,天下竟然還有敢對道德宗如此說話的人,真是好威風!可惜就是煞氣還弱了點,若換了是我,怎麽也得加上踢翻莫幹峰,火燒道德宮這兩句……”

他胡思亂想了一番,胸中氣血又有些凝滞不動,當即一驚,匆忙向自己住處奔去,以消受今夜意外之獲。

此時此刻,盡管太上道德宮已是沸沸揚揚,那口古井旁仍是清清冷冷,只是少了一個文王山河鼎,多了一具幹屍。

※※※

直到天色大亮,紀若塵方才将經脈中湧動不休的靈力勉強壓制下去。然而他知道後患仍遠遠未消除。此時不僅僅是經脈,甚至于他的紫府、泥丸、華庭都受鼎氣影響,隐現碧光,有凝結盤固之象。

他早不知後悔了多少次,不該胡亂去解離那尊毫不起眼的銅鼎。可是自從有了紫晶卦簽的前車之鑒後,紀若塵知道真人們所贈法寶都是有名有姓之物,萬不能随意解離。總不能偌大的太上道德宮,就他一個總丢東西吧?可是如此一來,只靠自身修為,紀若塵又怎麽能夠追得上姬冰仙這等天才?萬般無奈之下,這才動了銅鼎的念頭。

好在紀若塵運氣不錯,這半個月輪到紫陽真人授業。紫陽真人并不授他什麽課業,只是叮囑他勤修三清真訣,偶爾才将他找去,天南海北、海闊天空的高談闊論一番。因此他現在倒是有了從容融彙銅鼎靈氣的時間。

紀若塵在院門處挂了個清修牌子,示意自己這幾日要閉關修煉,勿要打擾。說起來這歲考第一也并非全無好處,紫陽真人一高興,撥了一處三間房的清幽小院與他,作為清修之所。

紀若塵這一次閉關足有七日,歷盡許多兇險苦痛,方算修煉完畢。他張開雙目時,窗外一片清冷月光,已是子夜時分。他口一張,哇的一聲噴出一口碧血,血中還包着一物,落地時發出清脆聲音。

紀若塵面色蒼白,看上去十分虛弱。他掙紮着下了床,将地面血污中的小物事拿起,仔細觀瞧。這是一尊青銅小鼎,式樣古樸,鼎身上有許多小到幾乎看不清的古篆。看那式樣,分明就是被紀若塵解離的那尊青銅古鼎,只是小了數十倍而已。這只小尊不過寸許見方,隐現碧色光華,除了大小之外,倒與原本的青銅古鼎并無多少不同。小鼎有一線若有若無的靈氣,牽在紀若塵身上。

紀若塵唯有苦笑。他為除後患,冒險運起太微真人所授的離火真訣化消鼎氣,未曾想到以自身為鼎爐,将多餘鼎氣煉出了這麽一件銅鼎來。這可是他不借寶材,不動鼎爐,純以一己之力煉出的第一件法寶。可惜的是這尊小鼎看起來全無用處,他又做賊心虛,絲毫不敢拿出示人。

他把玩了這尊小鼎半天,才心事重重地将它收藏好。紀若塵此番閉關頗有成效,經脈中郁結之氣盡去,雖然紫府、泥丸等要害仍有凝金之意,但也緩解了不少。假以時日,當能盡數化去體內鼎氣。

月已偏西。

紫陽真人坐在案前,手捧一本道藏,正讀得津津有味。道行到了他這個地步,早可以不眠不食,依然長生。

此時房門輕輕叩響,雲風道長走了進來,道:“師父,若塵已經出關了。說來奇怪,以他目前道行不可能閉關閉到七日。另外弟子感覺,若塵出關後真元有所變幻,周身了無生氣,全不似三清真訣能夠修出的境界。那種感覺……倒似是一件器物,年歲日久,有了靈氣一般。”

紫陽真人揮了揮手,笑道:“若塵是谪仙之體,仙人之事哪是我們揣摩得到的?他身上有些什麽古怪也很正常。再者說,就算我們會錯,那難道紫微真人也會算錯?或許這是哪位真人私下裏精修有成,悟出一門妙法,偷偷授給了若塵也說不定。不過這事可不好開口去問。你無須擔心,下去吧。”

雲風道長不再多言,施了一禮後,退出了房間。

雲風走後,紫陽真人笑容立消。手中那本道藏拿起又放下,每次都讀不上數行。紫陽真人索性将這本道藏扔在一邊,起身踱步。踱了數十圈後,方立在窗前,嘆一口氣,暗忖道:“來了谪仙,走了妖孽,雖說一進一出暗合天道,只是為何我心下仍是如此不安?現在道德宗亂象已顯,紫微師弟啊,唯有希望你推算無誤了。唉,我道德宗一宗前途全寄于你一身,這……總不是什麽好事。”

又過七日,紀若塵方将鼎氣初步消盡。他解離了如此一尊玄妙古鼎,雖然鼎氣十之八九都被他無意中煉成了青銅小鼎,但餘下的也非同小可,令他真元大進。只可惜他現在道行實在低微,鼎中元氣能為他所用的千中無一,這當中的浪費,簡直已非暴殄天物可以形容。

此番真元大進後,諸位真人果然精神一振,紛紛誇贊他天資獨到,頓悟有方,當下賜法寶的賜法寶,傳秘術的傳秘術,一時間将紀若塵弄了個手忙腳亂。

那一晚走了妖物,整個太上道德宮都鬧得沸沸揚揚,但奇怪的是此後不見真人們有任何動靜。時間一久,這事也就慢慢淡忘了。

時如白駒過隙,西玄山大雪紛飛,又是一年歲尾将至。

太璇峰上一片忙碌,修為仍在太清境界的弟子練劍修道,忙得不亦樂乎。景霄真人夫婦也放下手中雜務,與幾位師兄師弟一齊指點門下年輕弟子。在景霄真人接掌太璇峰的十餘年中,太璇宮日益興盛,去年歲考時僅以微弱劣勢敗于玉虛真人的玄冥宮之手,屈居第二。

今年景霄真人勵精圖治,勢要将第一從玄冥宮手中奪回,以能好生羞辱一番玉虛真人。

這日子夜時分,太璇峰上忽然響起一聲長嘯,其聲清如鳳鳴,歷久而不散,方圓百丈皆聞。黃星藍正和景霄真人在燈下弈棋,聞聽之後登時面有喜色,道:“這是殷殷的聲音!走,看看去!”

氣動開聲,直上九霄,乃是三清真經修至太清真聖境時始有之象。

須臾間景霄真人夫婦已然出現在張殷殷所居的院落中,正好看到數個丫環從房中狼狽奔出,緊接着又有一個大花瓶從房中飛出,呼嘯着追襲而至。太璇峰上,縱是尋常丫環也有道行,她們略一側身,就讓過了這個花瓶。但既然張殷殷要砸東西,那就誰都不敢去接,眼睜睜地看着這價值不菲的前朝花瓶在青石路面上摔得粉碎。

“滾!都給我滾出去!”房中的張殷殷顯然怒不可遏。

黃星藍急忙走進正房,見張殷殷單手舉着一座重逾百斤的紅木書臺,就要向門口砸來。

張殷殷見進來的是黃星藍,先是一怔,然後将紅木書臺一扔,猛然撲進她懷裏大哭起來。

黃星藍又是吃驚,又是心疼,忙一把抱緊了張殷殷,急問道:“殷殷,出什麽事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你告訴媽,媽給你出氣!就算是玉虛那老雜毛的弟子惹了你,媽也先把他抓來太璇峰關上半月再說!嗯,不用說了,我看多半就是玉虛老雜毛幹的好事!別宮弟子諒也不敢欺負你!你等着,我這就找玉虛理論去!”

她越說越怒,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中已帶了一絲殺氣。

景霄真人雖未出家,可是太璇峰弟子中道士仍占絕大多數。黃星藍急怒之下,左一句雜毛,右一句雜毛,可是幾乎将太璇峰上上下下給罵了個遍。別的不說,光是此刻立在院落中的幾位師兄師弟就均是道士。聽得黃星藍所言,他們你看我,我看你,唯有苦笑,沒人敢多言一句。

在這太璇峰上,素來是寧可得罪景霄真人,不能招惹星藍夫人。

奇怪的是,一聽黃星藍的話,張殷殷忽然不哭了,只是死活賴在她懷中不肯出來。黃星藍一見即心知有異,于是先将房中衆人都轟了出去,然後才向張殷殷低聲相詢。

張殷殷支吾半天,方道:“媽,還有一月就要歲考了……”

黃星藍望着張殷殷,靜等下文。張殷殷目光偏向一旁,似是不敢與黃星藍對望,只是她素來不善說謊掩飾,要麽就說實話,要麽就是打死不說。此時她猶豫許久,才道:“嗯……那個……我修進太清真聖境了……”

黃星藍一怔,心道這可是好事啊,何以張殷殷會發這麽大的脾氣,又要大哭?難道是煉出了岔子?她趕緊仔細觀瞧一番,那張殷殷氣血充盈,神完意滿,狀況可是好得不能再好。

當下黃星藍又細細詢問,但這一次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什麽來。她心底更是疑惑,于是安慰張殷殷一番後,就此離去,要找張景霄好好參詳一下,看看其中究竟有些什麽問題。

歲考如期而至。

這一年的歲考四平八穩,談資不多。唯一值得一看的是明雲、李玄真和尚秋水的連環大戰。今年的勝負剛好掉了過來,李玄真勝了明雲,明雲勝了尚秋水,尚秋水勝了李玄真。

紀若塵初入太清神聖之境,本來不為人看好。但他有諸多克制別宗弟子的手段,對于無特別道法克制的北極、玄冥等宮弟子,他也有高明手段,或是依仗大量上品符咒壓制,或是依靠先天卦象死守。

相較于他的咒符戰法以及層出不窮的道法秘術,別宮弟子倒是更怕紀若塵的先天卦象。一旦遇上這等只守不出、滴水不漏的無賴戰法,別宮弟子唯有脫力而倒一途,個中過程實在是苦不堪言。而且紀若塵在歲考前突然道行大進,與別宮弟子相較,真元上也不吃虧。

明心也剛剛修入太清神聖之境,與紀若塵較技之時,紀若塵懶得麻煩,擡手就是一張殛電隐雷符,将他擊暈了事。

然而張殷殷修為又進了一層,他也就沒了與她相見較技的機會。在擊倒最後一個對手的剎那,紀若塵不知怎地,心頭竟隐有失落之意。

這年歲考,紀若塵戰無不勝。

正月月底,李玄真忽然來到太常宮,興沖沖地拉了紀若塵就走,說到好不容易湊準了時候,要介紹尚秋水這妙人與他認識。紀若塵一頭霧水,還未及多想,就被李玄真強拉出房門,一路向太上道德宮後山奔去。

自李玄真初次說要介紹尚秋水至今,已近一年。只是山中無日月,修道多長生,一年時間實在是算不得什麽。

後山一座三面臨空的石臺上,早已立了一個身影,風姿如仙。石臺上另放了一張八角游仙桌,擺着兩張松柏長青椅,桌上放着幾盤果品,一把青瓷酒壺。

感應到李玄真紀若塵到來,那人即轉過身來,含笑道:“玄真師兄,此次把酒言歡,你可是讓我足足等了一年啊!”

他乍見李玄真身邊還有一人,不由得一怔,臉上立時有了些不豫之色。

紀若塵此時見了他,也不由得一怔。

這人雖是一身道裝,然則面如凝脂,唇如點朱;雙眉如劍,決絕中隐有三分蕩氣回腸;眼若晨星,剔透處另現萬頃煙波蕩漾。舉手投足,均讓人回味無窮,含笑若朝花帶露,不語時恰似玉盤凝霜。

紀若塵實在想不到天地間竟還有如此人物,一時間,竟有些看得呆了。

李玄真笑道:“秋水師弟,來來來,我為你引見一下。這位即是紀若塵紀師兄。若塵師兄入道雖晚,然則實有經天緯地的大才,單看八脈真人均對他另眼相看,就可想而知。更難得的是若塵師兄豐神如玉,胸襟若海,那種氣吞山河的大氣概,我實在是自愧不如。”

紀若塵臉皮雖厚,聽了李玄真如此一番惡狠狠、赤裸裸的誇獎,老臉也不禁紅了一紅,急忙搖手道:“我道行低微,哪當得起玄真師兄誇獎?秋水師兄可要見笑了。”

尚秋水一雙星眸盯着紀若塵看了片刻,方才展顏笑道:“玄真說得沒錯,若塵師兄道行雖低,但那是因為入道太晚之故。師兄道法玄奇,雖源于三清真訣,然則真元之中卻大有古拙質樸之意。這一番境界,可就不是我能夠領會的了。師兄果然好人才!來來來,今日恰好雲開天清,咱們憑崖把酒,不醉不歸!”

李玄真當即入座,拿起酒壺嗅了一嗅,笑道:“這一壺玉露天漿看來足有六十年,你可真下本錢!秋水啊,你偷了太隐真人的酒出來,就不怕回去受罰?可你現在後悔已經晚了,哈哈,哈哈!”

紀若塵眉頭微皺,心中隐隐感覺有些不對。他年紀雖輕,但在人情世故上已可稱得上是老奸巨猾,早看出來李玄真爽朗笑聲之後,竟然有好不容易松一口氣之意。

尚秋水微笑道:“玄真,這你可就錯了。我今年好不容易殺出重圍,拿了個歲考第一,太隐師祖方才賜了這一壺酒。從你們兩人手中搶這第一,十成十是要靠運道的,與那龍口奪珠實也相去無幾了。”

石臺上僅有兩張椅子,尚秋水将餘下一張椅子讓了給紀若塵,自己袍袖一揮間,已有一道清風從遠處托來一塊巨石。他權以石作椅,盈盈坐定。

三人談笑風生,說的都是些神仙傳說、宗內逸事,紀若塵揀了幾件上山前的趣事說說,也讓從未下過西玄山的尚李二人聽得津津有味。

頃刻間日薄西山,酒盡盤空,三人這才散了。

紀若塵獨向太常峰行去,一陣山風吹來,猛然覺得身上一陣冰冷,這才發現貼身衣物已然濕透,貼在身上又粘又冰,說不出的難受。

原來在那雙如水眼波注視下,不知不覺間,他竟已汗透重衣。

章十一 陌路

歲考所向披靡,諸真人對紀若塵均是贊許有加,就連向不輕易許人的太隐真人也破天荒地鼓勵了他幾句。在太隐真人眼中,紀若塵不論道行進境多快、秘法多麽玄妙,都不值一哂,唯有他以先天卦象為源發展出的龜縮大法,實是發前人所未發,頗為難能可貴。

其實道德宗可以上溯三千餘年,厚積而薄發,門下弟子随着三清真訣修為日益深厚,淩厲攻擊手段也不知道有多少。等入得上清之境時,紀若塵再這般死守不出,早不知被對方的飛劍法器給穿多少窟窿了。

紀若塵心中另有計較,歲考甫一結束,他即埋首苦研丹鼎與先天卦象。紫雲真人和守真真人大喜,悉心指點之餘,又與了他不少天材地寶,供蔔卦煉丹之用。丹鼎之學不必多說,無藥不足成丹。雖然道行深時也可以真火為引,以靈氣入藥,此種丹藥一旦煉成,必是風雲變色、天地驚動。但這種煉丹方法,就是紫雲真人也不敢輕試,紀若塵自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運用。他初學丹鼎,當然要耗用大量材料。

而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窮究到深處,實可堪破天機,其中所費法材仙品,絲毫不比丹鼎之學少了。因此若非像紫雲真人和守真真人那樣窮一生之力精研,單是收集材料一項,就足以令許多修道者望而卻步。

此時紀若塵既然醉心于此,兩位真人自然有求必應。盡管他失敗次數實在是高了些,但兩宮數千年珍藏,這點材料不過是九牛一毛,哪會放在眼裏?

其實紀若塵在卦象和丹鼎上十分有悟性,絕非表現出來的那樣笨手笨腳,否則他又怎能從先天卦象中悟出龜縮不出之法?但明明能一次成功的丹藥和蔔卦,他定要分成三次去做。那失敗兩次中的大部分原料,實已被他悄悄解離,用以填補自身元氣去了。

諸真人給紀若塵的材料,哪一樣不是靈氣充溢之物?紀若塵有了補充,道行進境慢慢地就追了上來。可是回首望時,身後雖有弟子無數,但在他前方,姬冰仙等人卻越行越遠,修行進境上的差距,竟還是一點一點地拉開了。

紀若塵知各人天資機緣不同,此事無法強求,頹然之餘,也唯有長嘆一聲。

每日都在忙碌中過去,直到又見瑞雪紛飛,紀若塵這才驚覺,原來又是一年過去了。

歲考在平靜、重複而又有些枯燥的日子中臨近。紀若塵中夜打坐,心中本如月下平湖,其明如鏡,片瀾不生。

悄然間,一個少女的身影徐徐從湖中升起。她垂首不許,雙手在身前絞來絞去,顯然心亂如麻。而紀若塵正立在她側後方,手中高舉的木劍微微顫抖,不知是否應當打下去。

一輪明月冉冉升起,為湖面鍍上一層銀色。

紀若塵終于一劍擊落,可是月下湖上,她是如此婉約,哪有半分嬌縱蠻橫的影子?而那纖纖背影中,分明還有些別的東西在。紀若塵心下一顫,手一抖,木劍初時淩厲,後來虛乏,終于有氣無力地在她臀上拍了一記,原本十成的責罰,就此變成了一分責罰、九分輕薄。

她如遭電擊,驀然回首,目光相接處,似有電閃雷鳴。少女一言不發,突然轉身跑開,其惶惶之态,若受驚白兔。

唯有紀若塵持劍呆立。

他驀然從幻境中醒覺,這才知道自己此刻仍然在打坐修道,溫養真元,萬不可輕動妄念。

紀若塵暗嘆一聲,細細一算,原來竟已是兩年過去了。兩年之中,張殷殷再未在他面前出現,他又與太璇峰弟子不睦,沒什麽借口去太璇峰一游。太上道德宮占地極廣,分毫不比凡間大城小了,要想在路上偶遇,也幾乎全無可能。

紀若塵一念及此,心頭激蕩不已,月下平湖波瀾湧動,頃刻間已化作滔天巨浪!驀然間,他泥丸一動,湧出一滴碧色水滴,徐徐下落,降于玄竅之上。剎那間紀若塵異香遍體,眼前大放光明,胸中真元如濤,不由自主地一聲長嘯,其聲如龍,當中又隐有鐘動鼎鳴之音。嘯聲直沖雲霄,一時間太常宮滿宮皆驚!

太常宮弟子衆多,聞聽中夜嘯音之後,知道又有一人修進太清真聖境界。此事大家早都習以為常,都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做事去了。

太常宮中另有兩位元老耆宿,乃是紫陽真人師弟。他們一在讀書,一在煉丹,聽得嘯聲後,均是面有疑惑之色,然則思忖片刻之後,即又繼續品書煉丹,未有深究。

雲風道長本來在靜室清修,猛然間被紀若塵嘯聲驚醒,也是面有訝色。他若有所思,披衣下床,來到外間,開始在滿架的道藏中細細翻找,片刻後抽出了一本《地仙紀傳》,仔細研讀起來。

紫陽真人則手捧一本道藏,正自一邊踱步,一邊品讀。當那如龍嘯聲穿窗而入時,他一臉愕然,手中道藏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這一夜,離歲考還有三日。

紀若塵沒有想到,歲考第一場就會遇上張殷殷。而直到紀若塵步入較技場中,張殷殷才知道自己剛剛沒有聽錯主試道長叫的名字。

兩人相對而立,對望許久,一時間誰都忘記了動手。轉眼間,旁邊較技場中已有些場次分出了勝負,紀若塵和張殷殷仍在呆立不動。主試道長發現了這邊的異狀,眉頭不禁一皺。但一個是八脈真人共同授業的高足,一個是景霄真人的愛女,哪一個他都不想得罪,于是幹咳數聲,以示提醒。

紀若塵這才驚覺失态,于是提劍抱拳,道了聲:“殷殷……”

哪知他一聲場面問候還未說完,張殷殷就如受驚一般,木劍驟然提起,瞬間震了九次,每一次震動,劍上都會泛起一層水藍光華,到第九震時,劍身已完全被水色光華罩住。

紀若塵一驚,完全沒有想到她竟已修成如此強橫的葵水劍氣。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眼前已全是一片藍色光華,張殷殷竟然以身馭劍,合身沖來!劍尚未至,淩厲殺氣已激得紀若塵鬓發飛揚!

紀若塵萬沒想到兩年後重見,張殷殷竟然見面就是拼命的架式!

他不及細想,本能而動,一低頭間已讓過了張殷殷的木劍,而後身形如煙,無聲無息地繞到她身後,木劍掄圓,就向她後腦敲下!

直至木劍将将觸到張殷殷後腦時,紀若塵這才省覺,手上急忙運了狠力,硬生生地止住木劍去勢。

木劍離張殷殷如雲秀發不過數分之遙,她黑發挽起,插着一枝紫金飛鳳珠釵,鳳口中一顆渾圓珍珠輕輕地撞上了木劍劍鋒,又彈了回去。

張殷殷沖勢不止,盡管發現前方已無紀若塵身影,但仍前沖數丈,這才停住腳步。她愕然轉身,頭上珠釵突然斷成十餘截,一頭秀發,就此如瀑垂落。

張殷殷小嘴微張,唇上了無血色,星眸中已隐有水波閃動。紀若塵也沒想到張殷殷竟會在一招間落敗,一時間呆立于地。

張殷殷忽然抛下木劍,掉頭飛奔。她秀發飛揚,裙袖舞動,若一朵彩雲,冉冉而去。

主試道長高聲道:“紀若塵勝!下一場較技開始!”

另一個弟子下到場中,向紀若塵抱拳施禮,連叫了數聲若塵師兄,這才令恍惚中的紀若塵聽見。紀若塵一轉身,就見這弟子盡管禮數周全,然而眼中隐有不屑之意,笑容中又似帶着譏嘲。

“還請若塵師兄手下留情……”那弟子道。可是他話中又哪有半分謙遜意思?他一邊說,一邊取出一張咒符。咒符其色暗黃,顯是以天機草制成的上品符紙為底,其上符咒頗為繁複,一看即知乃是一張威力不小的天心正符。

紀若塵心中正紛亂如麻,見這人如此傲慢且敵意十足,登時怒意上湧,當下也不多話,還禮之後,也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

那符紙色作金黃,水藍描邊,上面書滿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正中又蓋了一張暗紅篆印。符面上血色流動,火光若隐若現。

那弟子大驚,立刻叫道:“若塵師兄手下留情啊!”

一道火光閃過。

“紀若塵勝!”主試道長先高唱一聲,然後走到紀若塵身邊,低聲道:“若塵啊,你這些上皇金符還是不要用的好,這只是太清真聖境的歲考啊!”

紀若塵看着那一身焦黑、被擡出場外的弟子,木然道:“上皇金符不能用?那也罷,我還備有十幾張守虛玉符。”

主試道長又是一驚,忙道:“這也用不得!挨着一下就有可能重傷!”

這一次倒是輪到紀若塵小吃一驚,反問道:“怎麽,真聖境界的弟子連守虛玉符也挨不得?”

主試道長暗罵一聲,忖道你受真人們寵愛,當然挨得守虛正符。其他的年輕弟子又哪有可能像你這般滿身都是護體法器?

但他面上仍是恬淡微笑,撫須道:“若塵,我知你在符錄上天資獨具,但為防萬一,你還是只用天心正符就好。”

紀若塵點頭應了。但當下一個對手入場時,他面如寒霜,身上殺氣又起。

這一年歲考,紀若塵負傷十七處,依然戰無不勝。

歲考之後,紀若塵的法寶材料又多了許多,那有三間房屋的院落已顯有些擁擠。

正月月底時分,紀若塵奉紫陽真人之命,送一小盒藥材給丹元宮玉玄真人。玉玄真人收藥後十分歡喜,索性着一名弟子帶紀若塵将整個丹元宮游覽一遍。

丹元宮水榭樓臺,華麗精致自不必提。花叢石邊悠然徘徊着諸多紀若塵叫不出名字的奇禽異獸,這才是丹元宮最與衆不同之處。與這些異獸相比,那些穿梭來去的妙齡女弟子也令他有些目不暇給。

将偌大的丹元宮草草游覽一番後,已是日暮時分。紀若塵向玉玄真人告了辭,獨自回太常峰去了。只是他這次造訪丹元宮時,含煙正在閉關清修,因此未能相見。

紀若塵心中隐有失落,又是初上丹元宮,一不留神間就走上一條岔路,轉來轉去找不到大門,反而越來越向丹元宮深處行去。他行了片刻即發覺不對,正想就近找個丹元宮弟子問路,忽然鼻中嗅到一絲隐隐的香氣。那香氣有些古怪,似是一種花香,但絲絲縷縷地飄着,與尋常花香又然不同。而且這香氣似有意識般,在紀若塵身上一觸而退,然後遠遠繞開紀若塵,繼續向他身後探去。

就在此時,遠方路上白影一閃,一頭似貍似貓的小獸從路上橫穿而過,順着一縷香氣,閃電般竄入一處花園內。剎那之間,所有的異香都迅速收回,看那源頭,正是在小獸消失的花園。還未等紀若塵明白過來,那頭小獸的生氣忽然消失了。

紀若塵吃了一驚,順着大路奔到花園旁,茫然四顧。

花園另一側是一排廂房,看式樣乃是丹元宮弟子居處。花園遍植奇花異樹,假山林立,又有一汪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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