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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7)

,幾乎燒得她暈去。恍惚間,幾乎她心底所有潛藏欲望都浮上水面,千萬倍的強烈起來,又總是在滿足與不滿間徘徊,剎那滋味,直可令人瘋狂!

此時她下面是冰,上方是火,方一熔化,又被凝結,如此周而複始,似永無休止。

痛楚與欲望之間的距離是如此狹小,哪有她掙紮的餘地?

紀若塵挑起了雲舞華的下颌,仔細地看着她的雙眼。那一雙玄潭翻湧不定,但正中一點光華,卻是堅凝明亮如初。

他頗為意外。

極樂針為道德宗主掌戒律刑規的紫清真人所授,乃是專為修道之人所設。據典籍所載,千年來道德宗共施用極樂針一百二十二次,內中僅有三人扛過了第二枚針。極樂針針如其名,第三針一出,受針者必魂歸極樂。

本來非有上清修為不能修習極樂針,但紀若塵身兼九脈之長,所學既雜且廣,又靈覺過人,方能以如此低微的道行施針。

極樂針對真元靈識而發,與什麽鞭打烙印,陰火煉魂,甚至于在她身上一洩大欲之類的刑罰相較,高下判若雲泥。

但兩針已過,雲舞華意志分毫不散,已令紀若塵束手無策。

此時紀若塵已探查過雲舞華周身氣脈靈力分布游走情況,沉吟片刻,道:“原來你身上也種有鎖魂之術,難怪不怕死。但凡鎖魂之術,都離不了冥果、陰砂、玄龜碧膽等寶物,随便哪一樣都是稀世難求,看來你這宗派勢力非小。”

雲舞華雖掙紮于死生之間,但對紀若塵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大吃一驚,暗忖道:“這小子怎地懂得如此之多!看來以後再不能小看于他,一出手必用全力。”

紀若塵忽然問道:“你知道方才店中要抓我的那些人現在都在哪裏嗎?”

他沒有等雲舞華回答,也知道雲舞華不會回答,因此徑自道:“他們都已被蒸熟煮爛,埋在這地下當肥料了。你說我該如何對你呢?”

雲舞華閉目不答。

紀若塵提起最後一枚金針,自她頂心緩緩插落,道:“這極樂針第三針被我改了改,要七日後才會發作。你那宗派既然通曉鎖魂之術,想來也破解得了這枚極樂針,代價嘛,不過是要你師門長輩耗上幾十年道行,用去幾件罕見靈材而已。既然你們想抓我卻失了手,總得付點代價吧?”

第三針一下,雲舞華全身所插金針盡數自行跳出。她臉色蒼白,緩緩站起,只是盯着紀若塵。此刻她雖然恢複了行動之力,卻分毫動不得真元,直與普通人無異,就是想與紀若塵拼命,也是有心無力。

紀若塵已收拾好了金絲架青銅鼎等物,見雲舞華仍冷冷地盯着他,當下聳聳肩,忽然笑道:“其實你不必看了,我這張晦氣密布的臉,像是一個谪仙嗎?”

雲舞華終于大吃一驚。

紀若塵嘆一口氣,有些落寞地道:“其實我是或不是谪仙又能如何?争來争去,為的無非是谪仙飛升後留下的那點東西罷了。一本《上皇金錄》确是讓青墟宮一躍成為正道三大派之一,然而自那以後,青墟又何嘗出過得證大道之人?”

他揮手招來了牆角的天權古劍,拔劍出鞘,看了看那其黑如墨的劍鋒,淡道:“就如這把劍,的确是把仙兵,可也未必見得人人都拿它當寶貝了。”

說罷,紀若塵已将天權古劍擲回給雲舞華,又彈出一道指風,牆角那女子周身束縛随之盡去,有些茫然的站了起來。

紀若塵更不多言,離店東去。

直至紀若塵去遠,那女子才從茫然中恢複過來。她看了看雲舞華,面色微變,當下雙手掐訣,擺了個架勢,喝道:“我乃是道德宗門下懷素!你是何人,與陷害于我的那間黑店上下人等又是何關系?快從實招來!”

雲舞華一直望着紀若塵離去的方向,聞言方才回首,上下打量了懷素一眼,哂道:“我與黑店沒什麽關系,但也不是你道德宗的朋友。其實現在我心情不佳,倒很想是宰兩個道德宗的人來出口惡氣!”

懷素一驚,立刻提運真元,卻什麽也提不起來。雲舞華雖同樣沒有真元可運,但畢竟手中掌有兇兵天權,就算不用冥河劍錄,單是靠兵刃鋒銳、招數精妙也足以斬了懷素。

兩人互瞪片刻,終沒有動起手來。雲舞華搖了搖頭,忽然有些意興闌珊,道:“殺了你又于事何補?”

雲舞華一出廂房,就察覺真元靈氣開始慢慢恢複,看來用不了一天功夫,當可盡複舊觀。她知紀若塵乃是向東方而去。猶豫片刻後,雲舞華終沒有銜尾追去,以求擒拿或擊殺紀若塵。紀若塵行蹤飄忽,全無分毫氣息留下,她就是想追,也只能追個大概方向,想捉他實是希望渺茫。

然而她仍然未動。

雲舞華望着終南山的方向,凝思良久,那張冰冷的臉上也罕有地透出掙紮之色。剎那間,谷中六位夫人奇怪态度,幾個素來與自己交好的弟子或明或晦的暗示,一一流過她的心頭。

雲舞華忽然一咬牙,不向南行,反而掉頭向北而去。

一日之後,雲舞華已在北地深山中尋得一處荒無人跡的洞xue。此洞懸于半崖之上,深三丈,一道天然垂瀑遮住了洞口。難得的是此洞靈氣充盈,人獸難攀,是個修身養氣的好地方。

雲舞華立于洞中,抽出天權古劍,緩緩插在洞口石中,然後在劍前盤膝坐下。她凝望着天權兇兵那黑得深不見底的劍鋒,慢慢收束心神,直至神識與天權劍劍心融為一體,方才徐徐閉目。

冥河劍錄講究于不可能處發驚雷。是以雲舞華決心以一己之力,硬抗極樂三針。

※※※

一處不知名的奇山中,有一彎清溪穿花過樹,盤旋幾回,自山頂直落入一處小小水潭之中。溪水清冷,水潭中卻是水汽氤氲,不時有大串的氣泡從潭底湧出,看上去已近滾沸。

在這一汪沸水中,還有兩個人浸泡其中,對這足以烹肉煮菜的沸湯毫不在意。

東首一人英俊異常,一頭黑發披散于肩,身材近乎于完美,只是肌膚上縱橫交錯着數十個大小傷口,其中有兩處創口前後通透,竟貫穿了他的胸口。這個男子正是雲中居楚寒,此刻他面色沉重,顯然心中有懸而不決之事,機械地以手掬着水,不住地淋在傷口上。他身上各處創口早已不再流血,翻出條條白肉,潭水一淋上去,就會冒出縷縷白煙,煙散後,處處傷口就會重新生出一點新肉。

這一泓潭水已被置入秘藥,化成了一潭五轉金液湯,乃是雲中居療傷秘法。

水潭西首浸着石矶,她身上僅着一襲內裳,堪堪能夠蔽體而已。在池水之中,她的肌膚白亮得極為奪目,縱是水霧氤氤,也掩不住那露洩的雪白。

石矶身上也同樣是傷痕累累,顯是經過一場惡戰,尤其是前胸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長達尺餘,自左肩起,直沒入胸口正中的內衣之中,還不知有多長。石矶的傷處正在迅速愈合,她道行雖不若楚寒渾厚,但體質特殊,恢複起來要較楚寒快得多。

“我實是有些想不明白,你還在猶豫什麽呢?”石矶一面清洗身體,一面柔柔地道:“難道你真打算依她所言,一路這樣護着紀若塵嗎?這一次若不是霧岚師叔突然下山,我們的命也就搭在洛陽了。做到這一步,難道還不夠嗎?”

楚寒盯着蕩漾的水波,一言不發,仍機械地洗着自己的身體。

石矶從潭水的另一端游了過來,停在楚寒身後,雙手輕輕撫摸着他的背肌,又道:“我可是聽說洛陽之事一了,道德宗就要登門提親了。而且據傳是紫微真人手書聘貼,紫陽真人親率諸脈真人同登山門。這份榮耀,那可是到了極處……”

楚寒背肌一陣輕微的抽動,本已漸漸愈合的傷口又滲出細細的血珠。

石矶以指尖抹了一粒血珠,放在自己鮮紅的舌尖上,細細品味,唇角漾起一抹笑意,在楚寒耳邊道:“還有,這紀若塵究竟是何來歷,為何顧清一見他就願以身相許呢?如今許多人都在傳言紀若塵乃是谪仙轉世。既然這麽多人都知道了,那麽他十之八九就不是谪仙。但他出身來歷中必是有玄虛的。這當中玄虛,道德宗幾位真人是知道的,我宗幾位師祖也該是知道的,顧清更不會不知曉。可是你知道嗎?雖然幾位師祖都推許你為下任掌門的不二人選,可是這種大事,你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石矶雙臂環上了楚寒的肩,整個人都貼在楚寒的背上,道:“你難道……真想看着他們洞房花燭,合籍雙修?”

轟的一聲,一池潭水忽然沖天而起,在空中蒸發得幹幹淨淨。

楚寒長身而起,揮手一招,衣物就從數丈外飛來。他從容穿好衣服,即舉步向前行去。

石矶在他身後叫道:“你要去哪!你的傷還沒好呢!”

楚寒足下不停,頭也不回,淡定地道:“不論她如何對我,我答應過她的事,總是要辦到的。”

石矶立在空空如也的水潭中,氣得頓了頓足。她惱了一刻,忽然又是一笑,抓起衣服,追着楚寒而去。

數日之後,道德宗諸真人已攜衆弟子回歸西玄山。與離山時的意氣風發不同,回山時人人肅容屏息,默然不語。四名道士擡着一具黑檀木匣,上鋪玄色織錦緞,沿着青玉長階,一步步踏進道德了主殿。木匣中睡着的即是太璇峰之首,八脈真人之一的張景霄真人。

紫陽與諸真人行在隊伍最後,均沒有馭氣飛行,而是與尋常弟子一樣,一步步行上山去。黃星藍行于真人中間,不動聲色,僅是面色蒼白得有些異常。

這一日,太上道德宮鳴示晚課的鐘聲僅僅響了一聲。

整個太上道德宮中靜悄悄的一片,有弟子擦肩而過時,也僅僅是互望一眼而已。

入夜時分,諸真人又齊聚三清殿議事,這一回黃星藍也坐于殿中。

莫幹峰上,陰雲密布,不見星,不顯月。

黃星藍整了整儀容,起身向紫陽真人行了一禮,道:“事已至此,還請紫陽真人以全宗大局為重。夫君之軀就葬在太璇峰上吧。我意已決,還請紫陽真人成全!”

紫陽望了望面容平靜的黃星藍,撫須沉吟良久,方道:“此事且容我再想想,你先行回太璇宮歇息吧,景霄真人之軀先置于碧水寒潭中,以免受暑氣陰濕侵擾之苦。”

黃星藍向諸位真人施了一禮,就離殿而去。

當日景霄真人遇襲墜落,諸真人立刻察覺,紫陽真人當即放棄追蹤神州氣運圖,移動參星禦天大陣,護住了景霄真人軀體。好在其他修道者貪寶心切,大多追着神州氣運圖去了,未能趁機痛下殺手。

諸真人檢視過景霄真人的傷勢後,均是面色凝重。這一劍兇厲狠絕,下手之人修為極高,一劍之下盡斷景霄真人氣機,三魂七魄也催化得七七八八。景霄真人僅僅是依着修為深湛,方能保得一點元神不散。

黃星藍修為道行和諸脈真人實也相去無幾,看過景霄傷勢之後,已然心中有數。道德宗諸真人合力,再耗上五件鎮宗異寶,或可救得景霄。但即使回天有術,張景霄也定是道行全失,從此淪為凡人。洛陽一役,道德宗結下仇家非少,在這種時候要諸真人大損道行,又未必能救得回景霄,實是有些因小失大。況且日後與諸派相争,真人們有所損傷在所難免,施救景霄須用的五樣至寶,至少可救得兩位垂死的真人回來。

适才紫陽真人和黃星藍就景霄真人之事已争了半天,紫陽要救,黃星藍堅決不允。此時黃星藍雖已離去,諸真人依然默然不語。于情理上,自然當救景霄,于大局上卻不應如此。兩相權衡,無論作何抉擇,均是如此之難。不知不覺間,諸位真人均望向了紫陽真人。

紫陽真人長眉緊鎖,只道了一聲押後再議,諸真人即各自散去。

紫陽獨坐殿中,沉思片刻,起身前往後山,不多時已登上後山主峰,立在一座孤零零的松木小殿中。殿中簡單而整潔,唯有一座神壇,一張供案,一個坐墊而已。神壇上挂着廣成子祖師的一幅畫像,供案上一對香燭,一尊香鼎,另有一口小小銅鐘。

紫陽真人在香鼎中添了一炷香,拜過了廣成祖師,然後取過銅槌,當當當的在鐘上敲了三記,方在座墊上盤膝坐下。

過不多時,供案上袅袅香煙中現出一位尺餘高的小人,看衣着裝束,正是紫微真人。此乃是紫微真人運神通所化的身外之身,藉此現形,好與紫陽真人對話。此時紫微真人已近飛升,真身本體深藏在這間木殿下方千丈深處,直至飛升一刻,再也不會出關。這等死關乃是玉清真訣中極高的境界,若得勘破飛升,則仙班品秩不低。然則這死關雖不受外物所擾,卻須得獨力對抗天劫心魔,兇險處更甚于尋常飛升。

紫陽緩緩地道:“打擾掌教清修了,我此次前來,乃是為了景霄之事。”

紫微閉目不語,片刻後雙目始開,道:“景霄是救得回的,只是一身道行卻是保不住了。師兄以為如何?”

紫陽撫須道:“當救。”

紫微點了點頭,道:“如此景霄還有重返輪回、靈識不滅之望。只是一來天下行當大亂,諸般邪魔外敵将紛紛出世。二來我近日頻見紫府日出,華庭生煙,飛升之期較預料為近。想來三年之內,我就要渡劫而去。屆時師兄外要禦諸敵,內要實筋骨,若失此五寶,師兄可應付得來?”

紫陽緩緩道:“大道謀于人,證在天。反正諸劫将至,有無這五寶,都定不了大局。若我宗須憑五寶這類身外之物方能渡此亂世,道統又何能傳承三千年?”

紫微一揮手,紫陽真人面前浮現出一顆深藍色鴿蛋大小的寶珠。寶珠色作深藍,內中如自有天地,上為夜天,下為浩海,細細觀之,海中正有一輪明月低懸。

紫微道:“憑此碧海月明珠,當可救得景霄一命,不必用那五寶了。”

紫陽眉頭一皺,道:“可掌教尚要憑此珠化解天劫,若誤了飛升,那可如何是好?”

紫微微笑道:“師兄怎也看不破了?若須憑此珠方能化劫,那我也不該得此飛升之果了。”

紫陽長眉一展,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執著了。”

紫微又問道:“若塵這孩子,師兄又準備如何處置?”

紫陽沉吟一下,道:“我宗能容天下,又怎會容不下他?這孩子心志堅毅,卻是執著得有些過。他與我宗千絲萬縷的機緣,豈是輕易割得斷的?先讓他在四方走走吧,過不了多久,若塵自會回來的。我遣人暗中照應着他就是。”

紫微點了點頭,身影徐徐隐去。紫陽真人取過碧海月明珠,出殿而去。

東邙山地處河南道泸州境內,山勢不高,但清幽深遠,別有洞天。山巅一道溪流邊,紀若塵正端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将掌櫃的給他那一塊尺餘方圓、狀若魚鱗的物事反複瞧了半天,又屢屢以真元靈氣試探,卻都看不出什麽奧妙來。他終嘆息一聲,将這塊物事收入了玄心扳指之中。

紀若塵已獨自一人在山中行了數日,每日都要花上一兩個時辰研究這件東西,但始終一無所得。但紀若塵就是再愚鈍,至此也知掌櫃夫婦絕非常人,他們鄭而重之塞給自己的東西也必非凡物,只是自己道行低微、目光短淺,現下發現不了其中奧妙而已。不過紀若塵不急,反正此刻有的是時間,慢慢的研究,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回想起在西玄山上每日裏孜孜不倦,只為了增加一點道行、多讀幾頁道書的日子,實是恍如隔世。

就算諸真人寬容大量,能夠原諒了他冒充谪仙之錯,可是紀若塵已連用兩次兇星入命之法,又哪還有飛升之望?那八脈真人的心血,五年來耗費的無數法寶藥材,又該如何去算?雖說他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一來諸位真人可不見得會那麽想,二來自己孤身一人,身負重寶下山歷練,簡直就是一頭肥得不能再肥的羊。當時想來沒有什麽,可是怎會有這許多人知曉這一消息,專程在途中等着自己?

細細想來,紀若塵已隐隐覺得有些不妥。

紀若塵又取出一塊翡翠簡,看了半天,又是輕輕一嘆。自得了這塊翡翠簡後,自己都未有時間研習一番,又哪有餘暇督着青衣修煉呢?

想來,那溫婉恬靜的青衣小妖此刻已回無盡海去了吧?

這塊翡翠簡中載着諸多法門,內中卻沒有無盡海的方位。他就是想去尋青衣,也無路可去。

此時既然一時不想回道德宗去,紀若塵忽然一陣茫然,這才發現天下雖大,自己卻不知該往何處去。

或許是命該颠簸,自記事時起,紀若塵就沒過過幾天清靜日子,如今已是如此。

他緩緩立起,凝望着下方的山谷。

好一片幽靜翠谷!谷底一道寬溪靜靜流過,深不過膝,溪底之石均色作淡黃,與兩岸郁郁蔥蔥的山林相互輝映。

谷地盡頭,正行出一個人來。他悠然轉身,望向了紀若塵。雖相距遙遠,紀若塵依然可見他面上那淡淡的冷笑。

正是吟風。

紀若塵面上無悲無喜,伸右手一招,身旁一棵小樹即離土飛起,在空中自行脫去枝杈樹葉,落入紀若塵手中時,已變成一根三尺短棍。

他木棍斜指地面,居高而臨下,立得穩如泰山。

吟風雙眼微眯,面上笑容已逝。

眼前這一幕是如此熟悉,可是吟風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曾在何處見過相似情景。一陣久違的劇痛忽然自腦海中劃過,吟風只痛得劍眉緊皺,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當吟風雙眼再開時,眼中已沒有痛楚,有的只是森寒的殺意!他雖然始終想不起曾在何處何時見過類似情景,但終于想起來一事。

此人當誅。

吟風雙眼一亮,舉步向紀若塵行來。

此時十裏之外,斷崖之頂,顧清迎風而立,任山風拂亂了她的青絲與衣裙。她負手而立,古劍連鞘握在手中。

只是那雙纖手,蒼白如紙。

章二十七 對錯

數日不見,吟風已換過一身深灰衣袍,雙手籠于胸前袖中,足下生煙,點着樹冠木梢,向着紀若塵飄然而來。

兩人相距尚有十丈,紀若塵已見吟風雙唇微開。當下他左手一張,赤瑩已現于掌中,随後略一側身,從右方沖近吟風。

兩人一觸即分。

铮的一聲輕響,赤瑩脫手飛出,直沖上天,在空中劃出一道淡紅軌跡,遠遠掉落于深山之中。

吟風已立在紀若塵剛剛所站的那塊岩石上,悠然轉過身來。紀若塵則在五丈外現身,肩頭噴出一道細細的血線。他轉身望向吟風,對肩上的傷勢看都不看一眼,慢慢提起了手中的三尺短棍。

吟風這一次卻并不急于動手,而是反複打量着紀若塵,面透疑惑,片刻後方皺眉問道:“我要殺你,卻不知道為何一定要殺你。你或許知道原因,告訴我。”

紀若塵微微一怔,也凝神向吟風望去,恍惚之間,他似乎又看到那兩個身影。雖然他不明白何以每次見到吟風都會依稀看到當年客棧那頭肥羊的身影,但可以肯定,吟風與當日那只肥羊必有着莫大關聯。此時細細看來,兩人面容雖有所不同,但那生于內而發諸外的氣質幾乎是一模一樣。在道德宗上數年,紀若塵對于一切有關谪仙輪回之說的道書幾乎都讀過一遍,至此已心下了然,這吟風說不定就是肥羊的轉世輪回。雖然他很是想不明白這等轉世輪回的過程,但谪仙神通廣大,想來轉世輪回于他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而已。

于是紀若塵冷笑一聲,道:“這原因我當然知道……”

吟風點頭道:“說吧。”

紀若塵未語先動,身形忽地一閃,已自吟風面前消失!緊接着一聲長笑自吟風身後響起:“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吟風不驚不詫,意态從容,橫跨一步,已然避開了紀若塵木棍可能的落處。哪知紀若塵木棍只是高高舉起,卻并未落下,人又繞到了吟風身後,木棍再次指向了吟風的後腦。

兩人此次相鬥與前番又不相同。洛陽中時,紀若塵隔河與吟風鬥了數招,又觀他與顧清生死相搏,此次重逢雖是意外,但心中已有定數。他木棍高高舉起,足下如有煙雲,繞着吟風轉來轉去,始終不離吟風身周三尺。剎那間紀若塵已繞着吟風轉了百圈,木棍卻始終不曾擊下。

吟風仍如那日應對顧清時一樣,只是前後趨退,或是左右橫移一步,就令得紀若塵的木棍落不下來。然則在紀若塵的貼身纏鬥之下,吟風的破字也始終喝不出口。修道之士多煉法寶,修道術,于近身纏鬥頗不擅長。吟風道行雖遠高于紀若塵,但被他近了身,一時也無可奈何。

但如此相鬥看似輕松平常,實則兇險之極。不到半盞茶功夫,紀若塵真元就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已顯後力不繼之相。

吟風忽然停步,身體一傾,肩頭已重重撞在紀若塵胸前!

紀若塵萬料不到他還會有如此一招,當下向後飛出,人尚在半空即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胸口也傳來喀嚓聲響,顯然肋骨也斷了數根。

紀若塵重重摔落在地,胸口斷骨相擦,鮮血又自唇角口邊湧出。

十裏之外嗆的一聲輕響,顧清古劍離鞘三分,又徐徐落了回去。

吟風望着紀若塵,冷道:“你天資悟性堪稱上等,道法運用之妙更是難得一見,只可惜道行太過低微。且你以為我不會近身纏鬥,那實是大錯特錯。說吧,我為何要殺你。”

紀若塵無力地躺卧在地,連連咳嗽不已,每咳嗽一次,即吐出一大口鮮血。如此多次,方才止住了。但整個人已是虛弱之極,斷斷續續地道:“為何要殺我……這個啊……問你自己去吧!想讓我說……門都沒有!你就……一直悶着吧,哈哈!”

紀若塵快意地大笑兩聲,雖牽動了斷裂的肋骨,令他疼痛難當,卻也絕不肯顯露出半分。

吟風遙望天際,片刻後方道:“你以為抵死不說就可保命嗎?知不知道殺你的原因,于我都無所謂了,你可以去了。”

吟風左手擡起,指向了紀若塵的眉心。

呼的一聲,山谷密林中突然升起一個身影,數十丈距離轉眼即過,一雙如蘭素手提八百八十斤惡斧忘情,一斧向吟風項頸斬來!

吟風劍眉微微一挑,竟以左手擋在忘情來勢之前!在忘情斧刃堪堪斬中吟風手掌之際,吟風四指輪番彈在斧刃上,每彈一下,忘情就發出一記清音,分占宮商角徽之音。尚秋水如連遭雷擊,面上浮起陣陣豔紅,若一株素蘭在風雨中飄搖。

四指彈過,吟風即以拇指抵在忘情刃鋒上。

尚秋水那清麗面龐上遍布異樣的豔紅,淩厲沖勢驟然止于空中,再也不得寸進!雙方略一僵持,尚秋水即悶哼一聲,嘴角沁出一縷鮮血,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重重摔在紀若塵身旁。

忘情在空中呼嘯飛旋,畫出一道弧線,幾乎是貼着尚秋水的頭皮切入地面。

“勇氣可嘉,匠氣十足。”吟風下了斷語。

尚秋水拭去唇邊鮮血,翻身而起,一把将忘情從石中提起,橫斧在紀若塵身前一立,嫣然笑道:“匠不匠氣的,一時半會兒可改不過來!”

吟風面無表情,道:“我已放過你一次,讓開。”

“不讓。”尚秋水笑得靓麗妩媚,答得斬釘截鐵。

吟風忽然擡頭,環顧周圍空谷幽山一周,方點了點頭,向尚秋水道了聲:“破!”

尚秋水面現苦笑,忘情一橫,以巨大斧面護住半身,就欲拼盡全身道行硬擋,至于是死是生,已顧不得去想了。這時,他肩上卻傳來一股柔和勁道。這勁道雖然不大,但恰到好處,正正在他全身真元最充盈之時擊出。這一擊來得極是突兀,尚秋水猝不及防之下,登時被帶得向一側退了幾步。

一根三尺短棍從尚秋水肩上悄然收回,轉而迎向吟風那一聲無形無跡的破。

然而三尺短棍尚未迎實,忽有一道青光閃過,一柄青鋼古劍瞬間自天外飛來,擋在了短棍與破字之間!

嗡嗡嗡!青鋼古劍一陣震顫,一個回旋,又向來處飛回,只在場中留下袅袅餘音。這一劍破空而至,将那一個破字的威力擋去了七七八八。紀若塵木棍微微一顫,就已将破字未盡的餘威擊散。

一個中年道人踏空而至,伸手接下空中飛劍,朗聲道:“貧道道德宗雲臺!你是何人,何故為難我宗弟子!若不從實道來,休怪貧道劍下無情!”

吟風完全不理雲臺,只是寧定地忘着紀若塵。

紀若塵适才已服下丹藥,暫時壓住了傷勢,但其實仍是外強中幹。因此他後援雖到,仍是凝神守禦。未等來吟風後招,紀若塵略微一驚,向吟風望去。兩人目光一觸,紀若塵旋即全身一震,面上瞬間血色全無,輕哼一聲,腳下不穩,蹬蹬後退數步。

撲的一聲,三尺木棍重重支在岩石上,彎成了一道弧形,方才支持得若塵不倒。

血無聲無息地自紀若塵口中湧出,順着木棍汩汩流下。

嗒!

一根纖指在古劍劍鞘上重重地扣擊了一下,震得古劍發出一聲輕微龍吟。過不多時,這根纖指又在劍鞘上扣了一記,不過這一記就要輕得多了。

顧清依然負手而立,只是一根纖指不住地扣着古劍劍鞘。

山風并不大,但她一頭青絲卻有些亂了。

雲臺見紀若塵嘔血負傷,不禁勃然大怒,手中青鋼鋼鋒處吐出絲絲電芒,大喝一聲“狂徒大膽!”就是一劍向吟風前胸刺去!

吟風身軀有如風中柳枝,向旁微一讓,已避過了雲臺這一劍。雲臺袍袖一拂,驟然平地霧起,将吟風籠于其中,然後一劍雷光缭繞,向霧中刺去!

哪知青鋼古劍尚未盡數入霧,吟風已悠然自霧氣的另一端行出。雲臺這一劍自然是落了個空。

雲臺大吃一驚!他道行已臻上清靈仙之境,那一手離水霧非只是遮蔽耳目,尚有隔絕靈識之效。若非道行高于他,很難即刻從霧中脫離。普通修道之士一入離水霧,一時也只能有守禦之力而已。

雲臺不禁有些不解,這吟風分明道行遜于自己,怎地如此輕易就從離水霧中脫出了?且他适才所用種種攻敵手段,皆玄奧莫測,根本看不出來歷出處,威力卻遠超想象。雲臺思前想後,似乎也唯有仙家法訣幾字适于吟風所運之訣了。

吟風似是知道雲臺心中所思,淡然道:“點水之中,已可知滄海之意。我雖只有這點道行,但足以盡誅爾等。”

雲臺大怒,引劍再上。

吟風神情一凝,雙手一張,再向旁一推,就如空中有一個無形的重物一般。他這一動不打緊,平地中忽起一道惡風。這陣風如有實質,內中蘊有莫大力道,自旁吹在雲臺身上,将他整個人都帶到了一邊。雲臺在空中叱喝一聲,周身浮現一十八道金線,堪堪穩住了風中身形。他剛一回身,登時驚見吟風雙唇已開,随後一聲清越的“破”已傳入耳中!

雲臺如被巨錘擊中,身周金線盡數潰散,一道大力直貫得他身子向後飛出十丈之遠。雲臺剛剛緩過神來,就又聽到了吟風那冰冰冷冷的聲音。

殺!

千千萬萬的碎片霎時在雲臺靈識中炸開,每一個碎片中都是一幅殘存不全的塵世之景。千萬碎片互相撞擊,四下散開,片片邊緣皆鋒銳如刀,将雲臺靈識切得千瘡百孔。

尚秋水見了,一言不發,提起忘情再度攻上!吟風身周惡風呼嘯,沖撞得尚秋水東倒西歪,忘情攻伐再兇,也遞不進吟風身周三尺去。

吟風完全不去理會尚秋水,只是緩步走向紀若塵,道:“還不倒下嗎?”

紀若塵勉強立起身來,右手五指虛握木棍,微笑道:“哪有那麽容易?”

“是嗎?”吟風腳步逐漸加快。

十裏之外,那根扣擊着劍鞘的纖指也扣得越來越快,古劍不住輕吟,時時躍出劍鞘一寸,又慢慢地滑落回去。

十餘丈距離,不過是數十步而已。

最後五丈,吟風一步即過!

他右手間多了一道吞吐不定的青氣,長三尺,鋒芒如劍,揮手間已向紀若塵當胸刺去!

紀若塵不閃不避,木棍躍動如煙,輕飄飄地擊向吟風脖頸。

十裏外,斷崖上,此時空餘山風。

在紀若塵眼前,吟風忽然不見了,代之以顧清那無法形容其容顏的側面。

一縷淡淡清香悄悄鑽入紀若塵鼻中,又有幾許青絲,拂過了他的面龐……

然而紀若塵眼中只有震驚與駭然,他望着那一截自顧清胸側透出的青芒,靈識中已是一片空白!青芒吞吐不定,勉強觸到了紀若塵的心口,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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