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8)
開了他的衣服,割破半分的肌膚,就再也無力深入。
但這一截青芒,卻是自顧清身中穿出!
嗆啷一聲,龍吟般的清音中,古劍已然出鞘!
一劍封喉!
吟風驟然後退十丈,指着顧清,眼中迷茫、痛苦、失落、震驚,以及諸般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同湧上。
“你……你為何……”吟風手在顫抖,一句話未說完,已突然啞了下去。他頸中突現一條紅線。線極細,但紅得奪目之極。
吟風以手護頸,踉跄後退幾步,忽然縱身向深谷中躍去,快跌到谷底時,他終穩住身形,轉飛向上,瞬息間已然遠去。
顧清纖指一松,本是斜指向天的古劍無力掉落,無聲無息地插入青岩之中,直至沒柄,而後身體一軟,緩緩靠在了紀若塵身上。
“這……這……”紀若塵雙手顫抖,抱住了顧清,觸手處一片濕熱。他慢慢地收回左手,攤開一看,掌中全是殷紅的血!
他一時慌亂不已,右臂抱緊了顧清,慢慢坐下,将她放了一個舒服些的位置,左手掌中不住現出不同的丹藥。只不過救命的丹藥早在洛陽中消耗殆盡,此刻翻出的丹丸膏液雖多,卻都不大對症。紀若塵幾乎瘋狂,将丹藥灑了一地,狂亂地翻找着!終于,一個小小藥瓶躍入他的視野。此藥雖不甚靈,多少對她的傷勢有些好處。
紀若塵輕輕扳開顧清雙唇,将那瓶藥液一點一點滴入她口中。
濕熱依然在漫延,已浸沒了他整個右手。紀若塵只覺得全身發冷,喂藥的左手也抖得越發厲害了,藥液濺了不少在她唇邊臉上。
“醒一醒……醒一醒!”他語無倫次。
終于,顧清慢慢睜開了雙眼,紀若塵立刻向她眼中望去,希冀可以看清一點她的傷勢。她的眼其清如水,一望見底。可是他從這雙眼中什麽都看不出來,就如他每次面對顧清時,都會覺得她所處的方位實是一片空白。
顧清望着紀若塵,虛弱地笑了笑,頭微微一側,就此靠在了他的臂彎中。
她慢慢擡起右手,拉開紀若塵的衣襟,提出他一直佩在胸前的那一方青石,凝神看了半天,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輕輕地道:“希望……我……沒有錯……”
紀若塵動也不動,唯恐牽動她的傷勢。見顧清望着那一方青石,一時間,他心中不知湧上多少滋味。
不遠處,尚秋水正靜靜地看着紀若塵與顧清,只是他們早已忘了身外的世界。尚秋水看了片刻,默默地收起忘情,負起雲臺的軀體,悄然離去。
顧清撫摸青石良久,方将那方青石重放回紀若塵的懷中,又替他将衣襟理好。
她素手如冰。
顧清似是累了,慢慢地閉上雙眼,道:“若塵兄,可否……送我回雲中居?”
※※※
時有李太白名句“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傳頌天下。
紀若塵閑時也要讀些經史詩詞,粗通文章,自也知道此句。
然而直到入蜀,他方才知曉李太白此句真意。蜀地險絕之甚,即使親臨也難信。壁立千仞的險峻之峰,連綿成片,似一道屏障傲然橫絕天地之間。斧劈刀削似的山壁間,松木倒挂,飛泉直瀉,難覓人跡與獸痕。然則觀望之險,猶不及攀越之怖。當紀若塵橫托顧清,盤行于鳥腸般細道時,每每有淩空蹈虛之感。山林中又是陰風與岩嘯并起,魅影憧憧,饒是紀若塵見識不凡,也不免心生膽寒。
依顧清所言,雲中居所處之地就更是險中之險。自入蜀之後,又行了足足有半月,紀若塵才到了蜀地西南境,選了一處靠山面水的緩坡支起帳幕,準備休整一夜。此處再向前,就是終年冰封的雪山。修道之士雖非凡人,這些雪山也并非絕地,但紀若塵知曉自己道行低微,又有顧清在旁需要照顧,因此這段路并不好走。況這等人煙罕至之地,多半有兇獸出沒,這等兇獸又不是紀若塵能夠輕易應付得來的。
與她相伴而行的這半月,實際上走得頗為辛苦。吟風掌中青芒不知是何法訣,孤絕冰淡,其性不在紀若塵所知的任何道法之內,甚而以他的解離訣也有些無從下手之感。與吟風兩敗俱傷之後,一日功夫,顧清的外傷已愈,然而她真元修為已盡數潰散,經脈玄竅無一不傷,紫府緊鎖,玉田不開,早該是神形俱滅之局,也不知她何以支撐過來。
最初幾日,顧清全靠着紀若塵所餘無幾的丹藥吊命,連行走之力都沒有,需由紀若塵橫抱着才能趕路。直至五日後,她才勉強能如常人般的行走,但仍然一點真元也提不起來,若要翻山越嶺,仍需紀若塵扶持。所幸她傷勢不再惡化,紀若塵總算放下一點心事。
其實他心知顧清傷得極重,那青芒如是刺在自己身上,早就魂歸極樂了。算起來,這已是顧清第二次為他以命相搏。每每中夜思及此事,紀若塵總是心事如潮,渾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垂青。
且這一路行來,二人耳鬓厮磨,親昵不已。然顧清始終言笑自若,不避不忌,紀若塵反倒時時面紅耳赤,心跳不已。
如此邊挂邊想,攪得紀若塵心亂如麻,帳幕半天才算支好挂牢。那一邊顧清早燃起一堆篝火,抱膝坐在火邊,兀自想着心事。此時天色已晚,火光熊熊,映得她側面忽明忽暗,偶過的山風會弄起幾縷青絲,拂過她的眼前,但她渾然不覺。
此時雖是盛夏,但這半山之上的夜晚仍是十分寒冷。顧清此時真元潰散,早失了抵禦寒冷之力。紀若塵見了,忙解下外袍給她披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顧清笑了笑,将頭靠在了他的肩上,慢慢閉上眼睛。
顧清素來灑脫大氣,胸中有天地山河,似乎一切都盡在她掌握之中。過往在她面前,紀若塵往往有高山仰止,自慚形穢之感。也唯在這半月之中,方得一見她弱質風流的另一面。
紀若塵只覺暗香湧動,當下全身僵硬,分毫不敢動彈,唯恐驚着了她。
此時他胸口現出一團炙熱,那方青石微放光暈,将一縷細微的熱流注入紀若塵身體。往日他心緒不寧時,這一方青石總會助他寧定下來,但今日感應到青石變化,反而心中更加的亂了。
紀若塵微微轉頭,自上而下看着宛如沉睡中的顧清,怔怔想着這方青石的來處,想着吟風奇異的反應,想着高遠若天外游雲的她突如其來的垂青,所有這一切,慢慢地穿在一起,逐漸拼成了一幅新的畫卷。
西玄山上五年修道,他已知是竊自龍門客棧中那頭肥羊。那原本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顧清,此刻卻靠在他的肩上,追本溯源,想來泰半是因為這方青石的緣故。這方青石使他修得大道,習得解離仙訣,又令顧清出現在他面前。
可是這方青石,本不是屬于他的。他又當如何自處?
紀若塵暗嘆一聲。
紫陽真人曾道,天下靈物自有氣運機緣,唯有德者居之,遇而不取,是為逆天。他又出身黑店,心下并不認為弱肉強食有何不對。上山所讀道書中又屢有宣揚天道循環、因果相應,也即是說,那些倒在他棍下的,都是早有前時之因,方有今日之果。因此上,他并未覺得奪來青石、擁有今日一切有何不對之處,與吟風對決時,也能抱定死戰之心。
剛思及此,他鼻端又漫過隐約的暗香,又有一點麻癢,原來是她的幾絲秀發掠過了他的面龐。
紀若塵的心又跳得快了,從心底湧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滋味。他忽然覺得應該将青石的出處來歷告訴她,不是為了別的什麽,只是不想她後悔。
顧清忽然一聲輕嘆。紀若塵低頭一望,見她不知何時已睜開雙眼,正自怔怔地看着跳躍的篝火。
“其實對錯順逆又能如何,無非就是些機緣因果罷了。”顧清似是自言自語地道。
紀若塵一時尚想不出該如何回答,顧清已坐了起來,望着紀若塵,左看右看。紀若塵一時被她看得手足無措,只得将目光偏向一旁,方才覺得好過一些。
“可否問一下,若塵兄今後有何打算?”
“今後?這個……”紀若塵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今後兩個字對于他來說,就是一片迷茫。
顧清立即發現了他的異樣,略一思索,當即問道:“若塵兄,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難道有什麽事情是道德宗解決不了的嗎?”
紀若塵苦笑一下,支吾道:“我犯了些錯,一時不敢回山而已。”
顧清凝望着他,等了一會,見沒等到下文,知他不願細說,于是微笑道:“人孰能無過?對錯事非,有時并不重要。誰也不能看遍機緣,算盡因果,又怎知是對是錯?你啊,有時太過于執著了。我看紫陽真人心胸若海,就算你真有什麽過失,哪有容不下之理?如你還是擔心,我請師兄給你修一封保書就是。就算紫陽真人要責罰你,看在師兄面上,大略也就過去了。”
“你的師兄?是楚寒嗎?”紀若塵有些奇怪。楚寒雖然天資絕頂,穩重沉凝,頗有王者之風,但畢竟是小輩,哪來那麽大的面子?
顧清輕輕一笑,道:“楚寒?他又哪裏是我師兄了!我師兄姓金名山,字滿堂,據他自己說,當年和紫微與紫陽真人都有些交情,在二位真人面前應該能說得上些話。”
紀若塵反複念了幾遍,只覺得金山金滿堂這個名字俗得極妙,但就不知是何許高人。若依雲中天海之類的自稱,那這人豈不是要自稱雲中金山?未免貪財。
可是此人又與紫微與紫陽真人有些交情,那這身份就絕對非同小可。顧清不過剛過二十,怎會有這樣一個師兄?
看着紀若塵反複苦思,顧清不禁輕輕一笑,道:“金山是師兄的俗名,現下同道中人大多稱他清閑。”
紀若塵一聲驚呼,道:“清閑真人是你師兄?!”
“是啊。”顧清淡笑着道。
紀若塵不禁啞然。清閑真人執掌雲中居門戶已有四十餘年,近三十年來一直閉關,未出雲中居一步,地位尊崇那是不必說的,至于道法高低,單看雲中居于塵世行走的天海老人就可見一斑。
似是早知紀若塵會說不出話來,顧清自顧自地道:“打我上山那一天起,金山師兄就非常喜歡我,說代先師收我為徒,此後就是他與三位師叔一同授業……”
雪山之麓,寒月之下,顧清将雲中居十餘年修道生涯娓娓道來。一時間,這一片窮山惡嶺在紀若塵眼中,早成仙山妙境。
大道漫漫,其遠無涯。十餘載修道雖長,其實也無甚可說之處,顧清談談說說的,半個時辰就說完了修道生涯中的諸般往事。
紀若塵一顆心怦然而動,顧清兩番舍身相救,今晚又将過往之事一一道明,心意已是昭然若揭。大道艱難,若能在求索途中得此佳人相伴,又複何求?
他沉吟片刻,終于道:“其實,我也有一件事,須得讓你知道……”
然而話到了口邊,紀若塵忽然發現要說出來,竟會是如此艱難。他若不是谪仙,若說了青石的來歷,那顧清會不會立刻掉頭而去?眼前這似幻亦真的一切,會否如夢幻泡影,就要煙消雲散?
反複掙紮許久,他終還是道:“其實我不是……不是……”
顧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不是谪仙?”
紀若塵立刻大吃一驚,道:“你怎麽知道?”
顧清道:“當年洛陽突降紫火天雷,主塞外有谪仙出世,推算出這個的門派可非在少數呢!知曉這個又有何難?其實在凡間應劫輪回的谪仙非止一個,一涉及上天仙界,這前後世的因果輪回格外地難以看清。縱是谪仙自己,十有八九也是渾渾噩噩地過了一世,能修得飛升、重返仙界的其實沒有幾人。何況篁蛇出世後,這一世的機緣因果更加地亂了,我們又哪裏看得清楚明白,分得清對錯是非?世人所認谪仙,多半是有誤的。而真正的谪仙,卻往往不知自己前世因果。所以谪仙一事,不必放在心上,想也是無用的。”
紀若塵聽得一怔,這一層他倒是從未往深裏想過。顧清輕嘆一聲,握住了紀若塵的手,道:“不過你能将這個秘密告訴我,我心裏很是歡喜。若塵,你還是回道德宗去吧。你身懷解離訣,又有那棍術,假以時日,也不比什麽谪仙差了。但你我日後兇劫只會越來越重,單憑這兩門法訣卻是不夠的,仍得好好研習三清真訣,奠穩了根基才是。你不必擔心,有師兄為你修書,紫陽真人斷不會為難你的。”
此時一陣山風吹過,顧清臉色登時蒼白了一分,紀若塵猶豫着,伸手去攬她。顧清身體微微一震,然後放松下來,就此靠在他的懷中。
五日後。
“修書?修什麽書!”
紀若塵望着清閑真人,一時間目瞪口呆。
清閑真人看上去五十餘歲年紀,生得光頭大耳,膚色黝黑,一雙眼不小,只不過是個倒三角形,鼻若鷹鈎,嘴角下探,一副別人欠他幾萬兩銀子不還的模樣。這位清閑真人身寬體胖,個子卻是不高,直比顧清還要低了半個頭去。
此時他盤膝坐在黑雲石雕就的矮幾之後,雙眼如鷹,死盯着紀若塵不放,兩邊嘴角幾乎是筆直垂下,直指地面,那一臉的黑肉,幾乎每一塊中都裝滿了烏雲。
讓紀若塵驚詫不已的非止是清閑真人那突如其來的惡劣态度,還有他那令人過目不忘的尊容。平心而論,清閑真人雖然占足了黑胖矮禿四字,遙望過去有如一顆秤砣,但這一怒,面上還是布滿了煞氣,很有幾分大派掌門的威風。
然而修道之士能人所不能,駐顏換骨也是其中之一。大凡修道女子都可駐顏不老,縱過百歲,也可望去如十八芳齡。男子其實也可如此。如紫陽真人那種地位的,多半會選擇四五十歲左右的外貌,一來不掩道骨仙風,二來可有長者風範。但那些有殘疾或是先天容貌醜陋之人,在修得相當于道德宗太清進階境界的修為後,皆可重塑肢體外觀,改去殘疾陋容。
如清閑真人這等身份地位,卻仍保留着這副尊容,實是有些不可思議。
此時紀若塵顧清與清閑真人同處在一間極寬闊的大屋之中,來之前紀若塵已經知道這裏是清閑真人平素閉關清修之所。屋中琴棋書畫皆有,一側牆上全是書架,排滿了經史道書,另一邊擺放一張雲榻,看來是清閑真人平素裏打坐歇息之所。屋西首沒有牆壁,地板筆直伸出牆面二丈,下臨千丈深淵。懸臺上擺一張黑雲石幾,清閑真人就坐在幾後,紀若塵則立在幾前。
從此處望去,雖然周圍雲氣缭繞,如在仙境,但想到腳下就是不見底的斷崖,還是令人有些惶恐。更奇的是,懸臺上居然還擺了全副的釣具,也不知清閑真人要在空崖之上釣些什麽東西上來。
顧清懶懶地靠在屋中一堆雪狐皮上,聽得清閑真人訓斥紀若塵,當下微笑道:“若塵初來乍到,師兄你可別吓着了人家。你不修書,他可不敢回道德宗呢!”
她臉色仍極是蒼白,話音輕柔,一點中氣也無。剛回到雲中居,顧清就帶着紀若塵來見清閑真人,還未顧得上療治傷勢。
聽了顧清的話,清閑真人面上的黑氣才算褪了些,當下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清兒,你怎麽也笨了?就憑他手指上那顆玄心扳指,他敢不回西玄山?”
顧清淡淡一笑,道:“師兄,你也知道大凡鬥數卦機這種東西,只消涉及到于己有關之事就會不準的,所以我笨些也是應該。可是他光回西玄山還不夠,回山後還得毫發無傷,不受責罰。也只有師兄你的手書,才能令紫陽真人依書辦理。”
清閑真人呵呵一笑,笑得極是歡暢,道:“這話倒說得也是!”
眼見清閑真人受用了馬屁,紀若塵心中方自一寬,哪知他黑臉又是一板,喝道:“你這小妮子的那點鬼心思當我不知道?哼,單憑他扳指中那一幅神州氣運圖,這小子回山後還會受什麽責罰嗎?”
顧清微露訝色,望向了紀若塵。
紀若塵初時也是一怔,想了一想,方才自玄心扳指中取出那塊黑乎乎魚鱗一樣的東西。若說他身上還有什麽來歷不明的東西,也唯有這個了。
顧清一見,即道:“果然是神州氣運圖。沒想到篁蛇之寶居然在你這裏,也是機緣呢!”
玄心扳指功能隔絕靈識寶氣,顧清道行不到,看不透玄心扳指也屬正常。
清閑真人手一招,神州氣運圖就自行飛到了他手中。他随意看了兩眼,就扔還給了紀若塵,道:“這東西牽動着天下氣運,我們雲中居可消受不起。俗語有雲,神物唯有德者居之,你道德宗光名字裏就有個德字,顯然當居此物。你回山後只消把這東西呈上,非但不受責罰,肯定另行有賞。至于修書嘛,免了免了!哼,紫微紫陽那兩個老鬼不先下……先下那個什麽書,我斷不與他們只字片紙。”
紀若塵只聽得一頭霧水。顧清向他望了一眼,雙目忽然垂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于身前,輕輕地道:“紫微真人的手書已經在這裏了。”
清閑真人又一招手,那封信即飛到他面前。他拆開信封,匆匆讀完,忍不住展顏笑道:“這還像點話!我還當這兩個老鬼永遠是那麽小氣呢!哼,臭小子,倒真便宜你了,哈哈!”
他也不耽誤,直接鋪紙點墨,筆走龍蛇,一信眨眼間揮就。紀若塵望去,見信上大意是說紀若塵這孩子勤勉懂事,我很喜歡雲雲。信尾落款四個大字,雲中金山!
他意猶未盡,取過一枚玉印,飽沾金粉,重重地在自己名字上壓下。玉印提起時,信紙上登時多了一座雲霧缭繞、金光閃閃的小山。
紀若塵無言。
清閑真人對自己手書甚為滿意,封好了信,塞在紀若塵手中,掐指算了算,道:“嗯,清兒的傷要三月後才會痊愈,這樣吧,你和清兒的定親之禮就放在十月,三年後再舉行成婚大典。就這樣和紫陽說吧!”
“三個月?啊,什麽,定親?”紀若塵先吃一驚,萬沒想到顧清的傷遠比他預想的重。然而清閑真人後面一句更是讓他大吃一驚,于是不由自主地向顧清望去。
顧清只是望向一旁,不與他對視。
清閑真人見了,重重哼了一聲,道:“這等小事我與紫陽就能定了,你知不知曉又有什麽幹系。白白得了便宜,難道你還有什麽話說嗎?”
紀若塵心中一片混亂,一時間不知是驚,是喜,是慌,是悲。
此事就此定下。
清閑真人又向顧清道:“這一次你霧岚師姐與碧海龍皇鬥了個兩敗俱傷,若不讓那紫金白玉宮受點教訓,他們定還當我雲中居無人!清兒,你說說,上古哪個飛仙比較合适啊?”
顧清淡淡地道:“據傳五靈玄老君于東海仙島飛升,當然最合适了。”
清閑道:“很好!放出消息去,就說我推算出五靈玄老君飛升仙跡一月後将在東海現世。老君留下一顆清虛鳳羽玄金丹,功能定氣凝形,重塑仙身,立有得證大道之望。”
紀若塵剛經歷過洛陽之亂,見識了天下修道之士為奪一神物,不惜生死相搏之景。若世上真有這等金丹,那即意味着一介孤魂也可憑此重入大道!因此他聽得清閑真人之語,只覺得脊背隐隐發麻。
哪知顧清又道:“我聽說冥山妖後文婉已從莫幹峰脫出,她當年妄動北帝仙術,肉身已毀,難道……”
清閑哼了一聲,道:“正是此意。”
章二十八 變局
半月之後,紀若塵重登西玄山。雖然山仍是山,樹依是樹,然而他此時心境已頗有滄海桑田之感。
果如清閑真人所料,見紀若塵回山,紫陽真人非但沒有責怪于他,反而溫言撫慰了一番,稱贊他在洛陽時智勇雙全,遇事處置得當。當紀若塵取出神州氣運圖交上時,出乎他意料,紫陽真人先是微微一驚,然後輕輕撫摸着這塊神物,面上沒有分毫喜色,反而落寞地嘆了一口氣。
紫陽真人将神州氣運圖收好,又仔細地看了看紀若塵的面色,再替他號了把脈,沉吟許久,方才言道他用過兩次兇星入命大法,本當是萬劫而不複。只不過一來他自幼煞氣滿身,雙手染血,二來連用兩次大法本應引入兩顆兇星,然而卻不知為何居然将四大兇星引入命宮,如此一來,兇煞對沖,反而消了他不少劫數。這當中清閑真人又為他鑲過命宮,使兇星不致太厲,如此這般,他方能至今無恙。
另一樁幸運的是他道行實在低微。若他道行入了上清之境,對兇星煞氣感應将數以倍增,到時不用遭劫歷險,單是兇星入宮時所産生的兇厲煞氣就足以引燃他全身真元,事後不死也是道行全失。
紀若塵倒是不知當日聽了清閑一番訓斥,居然不知不覺間已被鑲過命宮,除了心中油然而生的一番感激之外,又隐隐震驚于清閑真人的驚天道法。
到得最後,紀若塵交還了玄心扳指。紫陽真人卻并不急于收起,只是望着紀若塵,似是在等待着什麽。紀若塵猶豫一下,終将清閑真人所述定親之事說了出來。
紫陽撫須,呵呵笑道:“這還差不多!我早就料定以他雲中金山的貪財本色,斷不會拒絕這份聘禮的。”
“什麽聘禮?”紀若塵忍不住問道。
紫陽将玄心扳指又交還給他,微笑道:“聘禮就是這玄心扳指,你和顧清一人一枚。”
“這不是我宗掌教的信物嗎?”紀若塵大吃一驚。他沒料到聘禮竟是如此之重,難怪那座雲中金山會笑成那樣。
紫陽真人微笑道:“紫微掌教飛升之後,自會留下新的信物。”
接下來師徒二人閑談了一陣。言談中,紫陽真人倍加留意雲中金山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甚而連他居處的擺設、方位、雕紋都不放過,就差讓紀若塵繪一幅巨細無遺的畫了。
紀若塵一一答了,最後忽然想起世傳雲中居掌門數十年來一直在閉關,可是幾日相處下來,那尊雲中金山每日只是彈琴、繪畫、下棋、看雜書,要不然就是坐在懸臺上不知釣着什麽東西,從未見他修行打坐過。看來閉關傳言有誤。
哪知紫陽真人閉目沉思良久,方才緩緩道:“清閑真人原來是如此閉關法,佩服,佩服!”
見紀若塵疑惑不解,紫陽真人又道:“清閑真人是借你之口,将自己閉關方式說與我們聽。嘿,這份回禮可也不算小了,難得那座雲中金山也會如此大方。嗯嗯,看來今日時運不錯,須得找人來下上一盤,說不定能贏。”
從紫陽真人處出來,紀若塵重新回到了屬于自己的院落。小院中仍保持着他離去時的樣子,所有的東西都一塵不染,顯然天天有人在打掃着。
看到這座院落,紀若塵心中立刻湧上一陣溫暖。原來道德宗各位真人并未計較他在洛陽的不辭而別,還為他保留着這間居處。
他推門入院,隐約感覺到院落中有一縷幽香,清而不膩,嗅上去十分的舒服。這陣香氣非蘭非麝,倒似是女子的體香。
紀若塵心中驚疑,加快腳步,走進了書房。
書房中一切擺設皆如他離去之時,只是椅中端坐着一個女子,旁邊焚着一爐檀香,正自悠然讀着道書。聽聞腳步聲,她盈盈站起,轉過身來,一張秀美的素顏落入紀若塵眼簾。這是一張明麗中透着剛毅的臉。無論是皎皎若月般揮灑冷輝的眸,還是如黛色般烏黑秀直的眉;抑或是細巧挺秀的鼻、弧線優美的唇,皆像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一般清晰深刻,處處顯出剛毅與堅定,卻也透着一絲冷意。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懷素。
一見懷素,紀若塵登時想起了那場浴室之戰,想起了她招招致命的狠辣。一回想起當日情形,他不由得又想起她白得耀眼生花的赤裸胴體,于是一縷熱流不知不覺地自心底湧起,攪動得紀若塵焦躁不已,忽生出一種沖動,要将她衣服撕開,重看看那雲衣羅裳下的胴體。
這陣沖動甫生,紀若塵立刻一驚,心念微動間,已将沖動壓伏了下去。然而這縷熱流來得不光突兀,且極為兇猛,僅僅是轉瞬即逝的功夫,已經令他身體有了一點反應。
紀若塵靈覺何其敏銳?這靈覺不光是長在觀元辨氣上,就是人心世故,也遠非那些時有下山走動的修道弟子可比,至于尋常不下山門的修道弟子則更難望其項背。是以懷素雖安然站在那裏,含笑望着他的眼,然她那一分始終挂在他下體上的心神,可瞞不過紀若塵去。瞧她眼見自己下身悄然立起,俏臉立有些微得色,笑容也冷了幾分。但見他轉眼間即已平複心神身體,又令她眼中顯過一絲隐約的失望。如此細微的神情變化,一一落入紀若塵眼底。
紀若塵雖不解懷素何以分外關注自己的下身,卻又立時想起浴室中她記記狠招盡往禍根上招呼,不閹了自己誓不罷休的那股狠勁。一念及此,他面上微笑立時有些尴尬。但今時已非昔日,即使此時懷素道行已比紀若塵高了兩層,然而洛陽生死一戰歸來,紀若塵的膽識見地又自不同了許多。況且兩人距離如此之近,他念動間即可繞到懷素背後,又怕什麽?懷素雖是主修仙劍,但主要仍是以劍氣遙遙傷敵,近身格鬥哪裏會是紀若塵的對手?
紀若塵當下一拱手,道:“不知懷素師姐此來所為何事?”
“何事?”懷素纖腰款擺,緩緩行到紀若塵身前,胸前雙峰幾乎觸到了他的身體方才停下,仰首望着他,忽然笑道:“自然是為你這無膽色鬼當年做的好事!”
說話間,她真元急提,叱聲中一個定身咒已然發了出去,同時左手如電般扣向紀若塵咽喉。哪知她全身忽然一顫,那定身咒失了目标,根本沒發出去,反而沖亂了自身真元,左手也抓了一個空。
她面前空空如也,紀若塵早已不知去向。
懷素心驚未定之際,一只冰涼的手已從後摸上了她的咽喉,然後紀若塵的聲音幾乎是貼着她耳邊響起:“懷素師姐,這種玩笑可不好亂開啊!”
若論近身偷襲,赤手相搏,懷素哪可能是苦修棍術多年的紀若塵的對手?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自然一招間即已受制。
懷素突然笑了起來,分毫無視紀若塵扣在她喉間之手,向後一倒,完全靠在了紀若塵身上,懶洋洋地道:“若塵,我可沒和你開玩笑。當初那件事你準備怎麽辦呢?”
紀若塵雙眉緊皺,向後微退半步,仍不肯放開扣死她咽喉的手。哪知懷素全身猶如沒了骨頭一般,順勢向後倒來,整個人都靠在了紀若塵身上。紀若塵對她的無賴束手無策,又感覺她嬌軀如火,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鼻中又沖一陣幽香,立時下身微起。懷素立有所覺,不光沒有閃避,反而更加貼得緊了。
紀若塵心中微微一凜,雖然他已知道懷素身上必有古怪,但自己定力也不該如此不濟,想來或許是兇星入命之法的原因。他心念一動,一道冰線自眉心玄竅處湧出,直落下腹,瞬間平息了欲火,然後道:“懷素師姐,當初那件事我是遭人陷害,此事諸真人已有定論,又有何怎麽辦的?”
懷素有些慵慵懶懶地道:“我可沒問你當初是不是有心,我只是想問你,何時準備娶我進門呢?”
這一問登時令紀若塵吃了一驚,道:“娶你?為何要娶你?”
懷素轉頭,幽怨地盯了他一眼,然後道:“難道你壞了我的身子,就可以這麽算了不成?”
紀若塵這一驚更甚,忙道:“這話可不能亂講!我何曾壞過你的身子?”
懷素轉身盯着他,忽然暈紅上臉,重重在他肩頭咬了一口,怒道:“當然就是……就是那一天!你自己好好想想!”
紀若塵目瞪口呆。道書中不乏合籍雙修之法,他自也是熟讀了的。如今細細回想當日情形,也不是沒有破身可能,但怎就會是這般巧法?
紀若塵鎮定下來,稍理了理思緒,當下微笑道:“懷素師姐,有一事你有所不知,那即是真人們已然為我定了一門婚事,成親怕是不行的了。”
“什麽?”這一次輪到懷素大吃一驚,她猛然一咬牙,惡狠狠地道:“妻不成,妾也可以!你給我等着吧!”
看着匆匆離去的懷素背影,紀若塵木然立了半天,忽然搖了搖頭,微露冷笑,暗忖道:“懷素師姐……不論是妻是妾,我是斷不會讓一個心有殺意的人過門的。”
匆匆間七日過去,紀若塵又恢複了過往那等不計日夜的修道生涯。經歷過數次生死之劫後,這等平靜而緊張的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