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1)
還有明雲和一名道德宗道士。桌上擺放着數樣菜肴,一壺熱酒。
張殷殷入座後也沒言語,即刻給自己倒酒,飲盡。連盡三杯後,方才長出一口氣,開始動手掃蕩桌上菜色。張殷殷落筷如風,顯是餓得有些厲害,但在衆目睽睽之下,她每一個動作都是舒展自如,自然天成。不論多快,起伏間節奏分明,自成格韻,有若揮就一曲無聲之樂。
她才掃完半個碟子,明雲和道德宗道士就已覺心旌動搖,口舌幹燥,忙将目光偏向一旁,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道心被破。石矶面上微現青煙,左手食指上一塊翠玉扳指飛速旋動,借此方能抵住她有意無意間施出的天狐秘術。唯有楚寒道行雖并不比其他人高出多少,但心志之堅遠勝在座諸人,仍是不動聲色地坐着。可是他也須暗提真元,方可抵擋得天狐秘術。
眼見張殷殷已将桌上菜肴清理了一半,楚寒方開口道:“張小姐來遲了三日,用罷酒菜,我們就動身吧。算算時日已經拖延了許多,早點回西玄山,也可免得貴宗真人們挂念。”
一說到來遲,張殷殷臉上登時微微一紅,支吾道:“平昌這裏地勢複雜,支路太多……嗯,我順便還得看看山水……”
楚寒當即了然,微微一笑,不再多問。
張殷殷雙筷正要伸向下一碟,突然凝在了空中,雙眼微眯,望向了雅間門口處。嗆的輕響,那道德宗道士和明雲長劍均是微微出鞘,石矶面色也凝重起來,一只左手放入了懷中,準備着施放什麽法寶出來。
嘭的一聲,雅間木門在千鈞無形壓力下驟然炸成漫天木絲,然後一道火光閃過,就此化煙去了。
兩間雅間相對而設,對面的雅間房門也同樣化散成灰,現出內中對坐飲茶的一老一少。老者正是青墟宮虛罔,少的則是吟風,他們也同樣向這邊望來。
如此近距離相見,雙方顯然都有些意外,酒樓中氣氛剎那間緊張起來,一幹人等屏息靜氣,靜靜對望。忽然砰的一聲,張殷殷面前的酒杯炸得粉碎,酒漿四溢,不過在濺到她衣上之前,已被她體內真元給震了回去。
虛罔咦了一聲,對張殷殷的道行頗為驚訝。他直覺地感到張殷殷的天狐之術并不簡單,但出手相試竟然無功,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
洛陽一戰後,道德宗與青墟宮結仇自不待言,就是雲中居也與青墟宮有了許多恩怨,楚寒與石矶都曾與青墟宮大戰過一場。此時狹路相逢,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偶遇。但單以刻下形勢而言,卻是青墟宮占盡了優勢,虛罔甚至是吟風都有可能盡數擊殺楚寒等人。
眼見形勢險惡,楚寒等人除暗提真元外,皆默然不語,靜觀虛罔乃至吟風的表現。如今正道三大派間雖然暗流洶湧,嫌隙漸生,表面卻還未到撕破面皮,全面開戰的地步。如此形勢,或許尚有轉機。
衆人皆謹慎應對,不敢輕舉妄動。張殷殷盯了吟風半天,卻忽然一怒而起,冷笑道:“原來是你!就是你總想殺若塵師兄,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青墟宮的人,很好!你這就動手吧,若失了今天的機會,我父親可就要上你青墟宮興師問罪了!”
說話間,張殷殷提起右腕,五指紛張,纖指指尖處亮起細細蒙蒙的彩光,五色迷離,幻流不定。
明雲當即起身攔住了張殷殷,叫道:“殷殷,不要沖動!先問明了他們來意再說!”
“沖動?”張殷殷一雙大眼睛眯了起來,斥道:“這個人已經動過手要殺若塵師兄,今日人家又專程在這裏候着我們,你還叫我不要沖動?!難道他們只是路過?不沖動,不沖動就能讓他們不動手了?沖動又怎麽了,大不了今日戰死于此,日後真人們自會為我報仇!明雲師兄,你讓開吧,道德宗的臉都讓你丢光了!”
明雲面紅耳赤,剛想争辯一句,張殷殷雙瞳驟然一亮,如初春流泉般清冷透明的眸蒸騰起斑斓彩光,如輕霧迷蒙,又似幻夢缥缈。場中人均是心跳加速。明雲首當其沖,更是胸口一窒,悶哼一聲,慌忙讓到一邊,避開了張殷殷的目光。張殷殷行動如風,一逼開明雲,眨眼間已沖入吟風所處的雅間,完全不理會虛罔,只是一指點向吟風!
她動作實在太快,又是驟起發難,楚寒等人為她天狐秘術所懾,竟都沒來得及攔阻,眼看着她一指已點到了吟風肩頭。
張殷殷秘術驟發之時,就連虛罔的心神都略起波瀾,他不由得暗暗吃驚。虛罔完全可以一劍斬殺張殷殷,卻只是安坐不動。
張殷殷一指距離吟風越近,雙瞳中的彩光也就越發燦爛,在澎湃而出的天狐秘術下,甚而虛罔本已平複的心境又起了一絲波動。
吟風悠然轉身,雙眼清亮如一汪一望直可見底的深潭,未因張殷殷的天狐之術泛起分毫的漣漪,他不慌不忙,從容将右掌豎起,擋下了張殷殷的一指。
指掌相觸,竟發出叮的一記金屬撞擊之聲!張殷殷面上乍然湧現一片潮紅,如飲醇酒,踉跄退後,直至石矶出手扶住她的腰身,這才得以停下。張殷殷悶哼一聲,一時間只覺得全身虛軟無力,半點真元都提不起來,只想睡去。她當下大驚,以為真元已盡數被破去,好在這虛軟感覺稍縱即逝,全身真元又徐徐而生。
張殷殷默查體內,竟然一點暗傷都沒有,顯然是這吟風手下留情。
可是張殷殷絕不領情,真元一複,即又翻身撲上,喝道:“誰要你容情了?今日我們不死不休!”
這樣一來,楚寒等人再也無法坐視,他們雖然不解明明吟風手下容情,張殷殷何以還要拼死一戰,但也只能随後攻上。只有明雲猜到了一點什麽,面色忽然蒼白了起來。
虛罔哼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把二寸長短的混金索,揮手抛出。一陣金光閃過,這些混金索迎風即長,瞬間化作根根數丈長、拇指粗細的繩索,繞着楚寒、石矶、明雲纏了數圈,将他們牢牢縛定在半空之中。唯有那中年道士道行已臻上清之境,百忙間揮劍出擊,斬退了三根來襲的敵索,才得以全身退回雅間。他手中長劍雖非凡品,但混金索卻分毫不為所傷,顯然更是不凡。
他剛要揮劍再上,哪知背後五根混金索無聲無息地襲來,一下将他牢牢縛定,綁得跟一個粽子一般,動彈不得。
吟風見張殷殷再次攻來,這次只伸出左臂在身前一擋。張殷殷纖纖五指觸到吟風手臂,又是一記金鐵交鳴之音。她猛然一咬銀牙,素手化成爪形,纖纖指尖此刻已可穿金裂石,一爪狠命抓下!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響過,吟風衣袖裂開,手臂上現出四道血痕,而張殷殷右手四指指甲盡數破裂,鮮血從指尖瘋狂湧出,滴落在地,幾成細流!
吟風對臂上傷痛并不在意,只是望着痛得面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張殷殷,嘆道:“我與虛罔長老只是從此地路過而已,并不想為難你等,你何苦如此?”
張殷殷痛得幾欲暈去,回頭一望,見身後同伴皆為混金索所縛,于是一昂頭,喝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你殺了我吧!”
吟風訝道:“我為何要殺你?”
張殷殷咬牙道:“那你為何要殺若塵!?”
“你為的原來是他……”吟風溫和地道,“這當中倒沒有什麽原因,此人當誅,天道如此而已……”
張殷殷怒道:“他當年為生計所迫,手上是有血腥殺伐,但那也是我宗之事,何時輪到你來主持公道了?你又是何人物,說這是天道,這就是天道嗎?”
吟風劍眉緊皺,顯然心下有事不決,沉吟道:“天心不仁,就算他過往殺戮再多,也只是他自己的因果罷了,又與我何幹?我要殺他,卻是我與他之間的因果。不過……”
吟風久久不語,左手似乎是下意識地撫着咽喉,終苦笑一下,緩緩地道:“雖說天道應該如此,可是……我需要再好好想想。也許今後不求必誅此人,那也說不定。”
說罷,他長身而起,袍袖一拂,酒樓牆壁上已開出一道門戶。吟風淩空蹈虛,步步升高,行向雲端。虛罔念了個咒,收了混金索,也跟着吟風去了。
張殷殷萬料不到會是如此結果,怔怔地看着吟風那無比落寞的背影,忽然心潮翻動,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張殷殷并不知道心中這陣酸楚從何而來,是在感傷吟風,還是傷懷自己?
她立了片刻,忽然轉頭就走。明雲面上全是灰色,默默地跟了下去。片刻間酒樓中人就走得幹幹淨淨,只有楚寒還立在吟風開出的門戶前,望着灰沉沉的天際,心中不知在想着什麽。許久,他方喟然一聲長嘆。
黃昏。
紀若塵憑窗而坐,望着遲遲不願落山的夕陽,只是在想着心事。他下意識地不停轉動着玄心扳指,顯然心中煩躁不安。
此前數日中,他已用盡所知手段拷問擒回的金光洞府女弟子,不想這女弟子口風極緊,半句話也不肯吐露,要不然就是胡說一通。尋常手段無用,耗時費物的極樂針又不能用在她身上。就是用了,也不要指望金光洞府能夠擁有這等物力破解極樂針。紀若塵苦苦思索,遍濾所學,卻發現無一方可用。一來道德宗乃是名門正道,刑訊顯非所長,二來他當日對于刑淩之道也只是略通了個皮毛就扔到了一邊。此刻面對倔強死硬的金光洞府弟子,他确是有黔驢技窮,無計可施之感。
自當夜深談後,李安對于紀若塵等立時變了一種态度,幾乎可說是親密無間。紀若塵當然不會天真到将這熱情當真,但在束手無策之際,他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洛陽王府中必然少不了精通用刑之道的好手。紀若塵道法仙訣再高明,也不可能事事皆通,用刑還得由專精之人來做。這一點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紀若塵将此事與李安一說,李安自然滿口應承下來,當即就從洛陽大牢選了十餘人到紀若塵府上先行布置刑室。
于是紀若塵破去那女子全身道行,又下了法術防止她自殺,才将她交給了這些執掌刑名牢典數十年、周身陰氣直冒的人物。
一日後她即松口。
紀若塵倒是沒想到會是如此快法,但當他步進刑室時,登時面色微微一變。
那女子周身赤裸,雙手雙腕被數道鐵絲穿繞而過,半吊一座生鐵架上,上半身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到一塊完好皮肉,雙眼則被完全縫合。她右腿已齊根消失,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創口,左腿倒是完好無損,連皮都沒破一絲。
紀若塵雖然心思冷硬如冰,見了如此景象,心下也微有不忍之念。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子一片狼藉的下體,再向刑室內外十餘個或胖或瘦,腆胸凸肚,形象各異的刑手牢卒看了看,雙眉緊皺,面色早已陰沉下來。
這批人為首的是一個幹瘦黝黑的老頭。他似是完全沒看出紀若塵面色有異,只是慢吞吞地道:“紀大人,您吩咐下來的事已經辦完了。只要搖動這個銅鈴,您問什麽,她就會答什麽。”
紀若塵從老頭手中接過一枚生滿了銅鏽的鈴铛,握在了手中。老頭一揮手,十餘名獄卒輕手輕腳地離了刑室。
紀若塵輕輕一搖銅鈴,那女子聽聞鈴聲,當即全身一陣抽搐,面容扭曲,驚恐之極,不停地叫道:“我說,我都說!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吧!”
紀若塵握好銅鈴,轉望向那老頭,道:“你如何稱呼?”
“卑職姓鐵,現下忝掌洛陽大牢刑室,您叫我鐵老三就行。日後大人再遇上那不開口的,盡管找我就是。”
紀若塵望了他片刻,方嘆道:“非得如此嗎?”
“定要如此!”那老頭斬釘截鐵,又道:“紀大人乃是神仙中人,刑名可是下九流的東西,大人自然不屑此道。不過下九流的東西自有下九流的作法,這道理想必大人是知道的。”
紀若塵沉默不語,只是揮了揮手。鐵老三一躬身,退出了刑室,将鐵門輕輕掩上。
半個時辰之後,他已經從那女子口中知道了所有想要知道的東西,于是走出了刑室,徐徐關上鐵門,将滿室的熊熊烈焰都擋在了鐵門之後。烈焰中,那女子面容平靜,終得到了苦苦相求的解脫。
出得地牢時,尚是黎明。紀若塵坐在窗前沉思,不知不覺間已至黃昏。
金光洞府雖非正道,也是修道界有數的名門。那女子想是立功心切,才會貿然找上自己,不想卻被凡夫俗子折辱至此,以至于苦苦哀求的竟是輪回解脫。她道行僅比紀若塵稍高,離可帶着夙慧輪回的上清之境相去甚遠。此次解脫,實是将她今世拜入金光洞府的機緣盡數荒廢。只為立一場功勞,卻付出這等代價,一得一失間,又是孰輕孰重?
如此執著,又為哪般?
紀若塵正沉思間,門外忽然轉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那人也不招呼,直接推門闖了進來,當頭就是一聲喝問:“你非得如此嗎?”
紀若塵見是濟天下,忙起身迎上,問道:“先生何出此言?”
濟天下面色鐵青,袍袖一拂,阻止了紀若塵近身,然後後退三步,先與他拉開距離,方道:“聽說你抓了一個女人回來,連番拷打數日,又請來了洛陽王府的刑訊好手前來用刑?”
紀若塵一怔,道:“先生怎麽知道?”
濟天下哼了一聲,道:“我既然號稱天下之事無所不知。這點小事又怎會不知道?”
頓了一頓,濟天下冷冷地道:“罷了,這當中關節我也不瞞你。你以為自己可以在這府中頤使氣指,可是下人們的口卻不是那麽好封的。多嘴多舌,本就是大多人之天性。你傳我我傳你的,如今此事已傳得全府盡知,有送水飯的更将那女子的慘狀描述得入骨三分!你怎麽說!”
紀若塵倒沒料到這事竟會傳得如此之快。實際上自将那女子交與鐵老三等人後,他就一直潛心修道,空時也讀讀史書,好學些廟堂相争之道,根本沒再管這事。
紀若塵雖對那女子結局也十分不忍,但聽得濟天下如此相責,只得解釋道:“濟先生,用刑的乃是洛陽大牢的鐵老三,他道若不如此,便不能令那女子張口……”
濟天下面色更是陰沉,用力一拍桌子,喝道:“那女子身上能有什麽天大秘密,值得你動用這種手段?而且誰又會去管那鐵老三是誰,這等殘暴只會記在你頭上!”
紀若塵當即愕然,雖說她說出了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可是若說那是什麽價值連城的秘密,卻還真的不是。
濟天下恨恨地道:“不曉大勢進退,只知快意恩仇,思慮不周,光顧堂前三尺之地,你原也是個扶不起的阿鬥!罷罷罷!我那五十兩銀子就不收你了,這等不義之財,不要也罷!”
紀若塵見濟天下拂袖就要走,急忙搶上攔住,深深一禮到地,叫道:“還請先生念若塵年幼無知,指點我錯在何處!”
濟天下瞪了紀若塵半天,方嘆道:“天地可以不仁,大道可以不仁,聖人可以不仁,甚而本心可以不仁。但你此時既非情不得已,亦非攫取利益,更非立威之時,行此不仁之事,不過一得權小人嚣張豎子耳,安得與天下英雄謀?若無人戮力相助,你又如何成得大事?”
紀若塵細細思索,忽悚然而驚,想向濟天下道謝時,才發現他已悄然而去。
章三十一 廟堂
重樓翠阜錯落轉折,雕廊畫棟朱漆金粉,琉璃碧瓦起伏綿延十裏不見首尾,靜穆如深海。
盛夏已過大半,驕陽明豔不減,但熾烈的光芒投射入這片深海,卻立時消了火氣,變得溫順綿暖。
風溫柔地撫着鎏金柱白玉欄,從沉香木缥缈的氣息中穿過。
一片樹葉飄零而下。
玉臂輕擡,羅袖流瀑般落下,皓腕眩目如初雪。五指如靜夜幽昙,次第舒展,無聲地凝在空中。
剎那,赤霞碧錦,重煙樓臺,皆失卻粉黛顏色,白雲蒼狗,柔風浮沙,俱化作過眼煙華。
天上地下,只看那一片半黃半綠的落葉徐徐墜入蕊心。
“又快是秋了呢……”一聲嘆息,說不出的缱绻纏綿,似道盡了世間牽挂。
素手傾覆,任那片落葉自掌心滑落,飄入溪流,被水花兒卷載着,彎彎曲曲地盤轉遠去。
那令萬物失色的素手凝定片刻,才慢慢收回。半卷羅袖乍然舒展成一朵小小的鳳丹白,緩緩合攏花瓣,掩去了那如雪肌膚。
至此,繁花方敢重拾顏色。
樹下,溪邊,亭畔,這麗人就這樣立着,看着潺潺流水遠去,似有萬千心事,都随這水去了。
她着素裙,不施粉黛,濃麗如墨泉般的青絲高挽,只以一根螺钿珠玉釵別住。
眉不掃而黛、發不漆而黑、頰不脂而紅、唇不塗而朱,如此麗人,已奪盡萬物顏色。
她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輕聲喚道:“高公公。”其聲清若玉缶互擊,杳如檐下風動金馬。
“老奴在!”不遠處,領着一群內侍垂手靜候的高力士一路小跑過來,道:“娘娘有何吩咐?”
“陛下現在在做些什麽?”
高力士道:“陛下剛剛在寝殿歇下,現在還不到一個時辰呢!最近國事繁忙,陛下很是有些勞神。”
“還是為那個妖道煩心嗎?”
高力士道:“區區一個妖道倒不足慮,只是老奴聽說這妖道黨羽衆多。他們奪了一張什麽圖去,此圖據說事關本朝氣運,所以陛下才如此看重。”
她淡淡地嗯了一聲,顯然對此事并不在意,眼波流轉,重又停駐于粼粼溪水,不知何處又飄下幾片落葉半朵殘花,乍開淡淡幾道漣漪。
過了片刻,她忽然朱唇半啓,輕輕吟唱起來:“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曲歌罷,許久,餘音仍缭繞不散。
她輕嘆一聲,道:“李學士果然當得起詩仙美譽。倉促奉诏,于頃刻之間揮毫而就,拿出的卻不是一般應景之作,非但語語濃豔,字字流葩,更難得是集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于一時一處,天衣無縫。”
高力士上前一步,微微躬下身去,小聲道:“娘娘,依老奴微末之見,個中另有玄機。不知當不當講?”
原來這麗人,即是集三千寵愛于一身的楊妃玉環。
聞聽高力士此言,她依然未有回身。只是淡淡道:“講。”
高力士精神一振,湊近一步,将身彎得更低些,小聲道:“老奴以為,李太白這三首清平調合花與人言之,詞風流麗,飄逸蘊藉,确有從容獨到之才。也正因為如此,其中言在此而意在彼的用心,可就更為陰險歹毒啊!娘娘不可不察。”
楊玉環仍是沒有半點驚詫動容,淡淡道:“言在此而意在彼?這話又是怎麽講呢?”
高力士壓低聲音道:“娘娘,他這清平調第二首言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這可是将您比作了趙飛燕!”
楊玉環終于回過頭來,輕輕一笑,道:“飛燕豔名動于天下,他以之喻我,我唯有受之有愧才是。又何罪之有?”
高力士道:“娘娘呀,這趙飛燕為魅惑漢帝,苛減飲食,做甚輕盈掌上舞……”
說到輕盈兩字,楊玉環終于有了點反應,不為人覺地挑了挑眉。
高力士把頭垂得更低,痛心疾首地道:“趙飛燕後私通赤鳳,宮闱不檢,被平帝貶為庶人,落得個自盡而亡的下場。李太白竟将您比作了她,這……其心可誅啊!”
楊妃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道:“李學士天生傲骨,為人疏狂,特立獨行。我看他必不是這等居心險惡之徒,此處用典當是無心。高公公……”
高力士忙應道:“老奴在!”
“這怕不是李學士暗諷本宮,而是公公你忘不了磨墨脫靴之恥吧?”
高力士慌忙叫起撞天屈來:“娘娘明鑒!老奴對陛下和您可是一片忠心!老奴若有半點挾私抱怨之意,就讓老奴被天打雷劈……”
他話音未落,朗朗晴空忽然一聲霹靂驚起!
高力士這一駭非同小可,竟然立足不穩,一跤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楊玉環見了高力士的狼狽,掩口輕笑一陣,方道:“高公公,話可不能亂講呢。時辰怕是快到了吧?”
高力士連忙爬起,理了理衣服,道:“果然不早了,洛大人該已在玉和殿候着了。”
“那這就過去吧。”
“是!”高力士深吸一口氣,高聲道:“奉貴妃懿旨,擺駕玉和殿!”
一直如泥偶雕塑般呆立在數十丈外的宮女內侍連忙跑過來,又有四名太監擡了一頂軟轎,從月牙門外飛奔而至。高力士看着楊玉環上了轎,這才跟着軟轎向玉和殿而去。行在途中時,他仍時不時要看一眼天上高懸的驕陽,心下兀自在想,這大晴天的,剛剛哪來的霹靂?
玉和殿中,已等着一名朝官,聽得宮門處一名太監高唱:“貴妃娘娘駕到!”,忙跪在殿中,高聲道:“臣洛仁和,恭迎娘娘!”
楊玉環款款行入殿中,在居中玉榻上坐定,玉手一揮,淡淡地道:“都退下吧。”
殿中一衆太監宮女皆低首倒退出殿去了。
她凝神望着洛仁和,隐約嘆了口氣,道:“洛大人請起,坐。”
洛仁和先謝過了恩典,才在邊上的椅子上坐下,望向楊玉環的眼神中少了幾分敬畏,多了三分慈祥。
洛仁和因洛貴妃之故,五年前被召入長安。因見他生得相貌堂堂,談吐不凡,有經國濟世之才,明皇十分賞識,賜了禦史之職,直至今日。
玉和殿中沉寂了片刻,終還是楊玉環道:“洛大人,三公子還沒有消息嗎?”
洛仁和面色一暗,嘆道:“他……他定要去修仙訪道,又何曾有只言片紙歸家?這一轉眼就是五年多了,怕不是……”
楊玉環柔聲道:“三公子吉人天相,不像是短壽之人,洛大人但放寬心。”
洛仁和點了點頭,又被勾起心事,當下默然不語。洛仁和膝下六子,唯獨三子洛風天資過人,素被寄予厚望。哪料得到他五年前忽然留書一封,飄然遠去,就此尋仙訪道去了,自此音訊全無。想他一介貴公子,手無縛雞之力,行走險惡江湖,多半沒有幸理。什麽吉人天相之類的話,不過是些安慰而已。
洛仁和自居禦史之位後,權勢驟升,又與當朝洛妃楊妃兩位寵妃有親,因此朝堂地方大小官員極少有敢不賣他帳的。洛仁和為官清正,只是拜托各地官員幫忙尋訪洛風下落,算是為己謀一些私利。然各地官府雖通力尋訪,五年多來仍是一無所獲。
玉和殿中靜默良久。
這一年多來,每過三兩個月,楊妃就會召洛仁和進宮,名為敘親,實為詢問洛風的下落。每一次都如今日一般,說不上幾句話就會陷入沉寂。
此時殿門外傳來一聲輕咳,高力士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在楊玉環身邊低聲道:“娘娘,陛下就要醒了,您可得提前準備着點。”
楊玉環點了點頭。
洛仁和聽聞,即跪辭道:“微臣告退。”
當雲風到達洛陽時,十名道德宗弟子早已到了多日。
他沿着道德宗标記一路尋到紀府,卻不見紀若塵,只從兩名留守府中的道德宗弟子口中得知他現在洛陽城外的軍營校場之中。雲風依言而行,不片刻已出了洛陽城,來到城南大校場中。
這一座軍營可屯兵五千,目前駐兵甲三千五百,皆是李安麾下的精兵強将。這支軍馬成軍不過一年,乃是由各部抽調精銳而成,平素不事屯田守衛之類的雜活,只是出操演練,以備戰事。
其實天下表面上仍是太平無事,偶有小股盜匪流寇侵擾鄉裏不成氣候,只要官軍出動,一擊即潰,從不曾為患。因此各地節度使、都督之類多少皆有虛報兵員,緩補空額之舉,從中扣吃糧饷差額。如李安這樣肯不計耗費,單獨成立一隊精兵的頗為少見,由此也可略窺見他的野心。
雲風一到軍營,即察覺到了紀若塵與多名道德宗弟子的靈氣。只是營中還有兩個道行十分高深之人。雲風微微一笑,他當年曾經三擒三放這兩人,對于他們的靈氣自是再熟悉不過。
看看守衛森嚴的軍營大門,雲風不願麻煩,随手燃了一張隐身符,就從軍士眼前大搖大擺施施然而入,徑向校場閱兵樓行去。直到登上二樓時,他才撤去隐身符,現出身形。
守衛二樓的數名軍卒乍見眼前憑空出現一名負劍道士,分毫不見慌亂,嗆啷聲中戰刀紛紛出鞘,就欲撲上,匆忙中不忘拉開距離,各站方位,相互呼應。雲風雖不通軍務,但這合擊之勢是看得懂的,心下贊嘆這數名軍卒處變不驚,反應迅捷,實是精銳。
“住手!”紀若塵在雲風撤符時已認出來人,連忙喝止軍卒,排開數名戎裝将軍迎上雲風,喜道:“雲風師兄,你到了我就安心多了。來來來,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是史義史将軍,官拜行軍司馬,乃是壽王手下頭號大将,智勇雙全。”
紀若塵身後一名高大将軍應聲上前一步,向雲風抱拳施禮道:“末将史義,見過雲風仙長!”
雲風細細望去,見這史義身長八尺,面色黝黑,颌下短髭修得整整齊齊,一雙細長鳳目中精光四射,隐有殺氣。他身披青鋼鎖骨甲,系玄色絲縧,可謂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單看校場上那些生龍活虎的士卒,就可知這史義非是徒有其表之輩,而是胸中真有甲兵。
雲風剛還了一禮,寒暄幾句,就感覺到樓板顫動,龍象白虎二天君分從左右搶上,将史義一肩膀擠到了後面,一禮到地。
這兩人擡起頭來,俱是眉開眼笑,無限歡喜的模樣。
一個叫道:“總算見到雲風仙長了!”
另一個則道:“仙長定要多留幾日!”
前一個又道:“我們兄弟已有十餘年未聆聽仙長教誨。”
後一個即道:“仙長切勿吝惜指教!”
雲風一時間被這二天君弄得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擺脫了他們的糾纏,方得以仔細打量校場軍營。
閱軍樓頂的平臺上還有四名道德宗弟子與數名将領聚在一起,下面因雲風到來造成的小小紛亂并未傳上去,他們仍在凝神觀望着校場中馬軍步卒來回沖殺操演,時不時會向身邊軍官詢問,這些将領們态度或恭敬,或親熱,皆是有問必答。
雲風擺手制止紀若塵叫他們下來,目光向外放去,把整個軍營盡收眼底。他一動念間,已知餘下四名本宗弟子分散在軍營各處,循息遙遙望去,每人身邊都跟着一至數名軍官,看他們指點交談之勢,顯然這些軍官的職責也是引導解說。
雲風将紀若塵叫到一旁,低聲問道:“若塵,這是怎麽回事?”
紀若塵道:“這破軍營乃是壽王手下最精銳的一營,有甲士三千,輕騎五百,由史義将軍統領,營中軍官皆是壽王心腹。我在此處,是為了讓自己和本宗弟子熟悉本朝軍制及行軍作戰之法,然後看看如何将本宗道法與兵法相合,如此方可在沙場決勝。待我宗弟子初掌軍旅作戰之道,将會從壽王所部中挑選三千勁卒,單設一營,由我宗弟子統領,如有需要,日後還可再行擴張。”
這下連素來淡定的雲風也大吃一驚,問道:“這,豈非是壽王将軍權都與了你?這……”
雲風自然知道紀若塵洛陽之行的目的,為的就是重新拉攏壽王李安,以為插手廟堂的基石。此事殊不容易。算起來紀若塵到洛陽不過半月,雲風本以為他能夠在洛陽立足已是極難得之局,弄得一個不好,進不得城門都有可能。可這才半月功夫,紀若塵怎就連軍權都拿到了手?
雲風心中疑惑難解,改以道德宗秘法詢問事情經過。
紀若塵同樣運起道德宗秘法,大略向雲風說了先暗中策反龍象白虎二天君,再堂堂正正登門拜見,其後當堂斬殺真武觀二道士立威的過程。再後來則是向壽王陳明利害,許以厚利,并提出以道術仙法助壽王練兵選将,如此就将軍權拿到了手。依紀若塵理解,既然道德宗要大舉插手廟堂之争,那本宗弟子就不能只知馭風落雷,禦劍畫符,也得通曉行軍打仗,糧秣轉運才是,所以今日才安排本宗弟子來城南大營熟悉軍務。
雲風聽了仍是有些不解,按紀若塵所說這些,仍不會讓這壽王如此合作才是。壽王是何等人物,當時既然選擇了真武觀,交出道德宗弟子,定是已經思前想後,算清了厲害緩急。若塵一番口舌,數句虛無缥缈的承諾,再加上真武觀的兩條人命,也不足以颠覆局面。
紀若塵見了雲風表情,知他仍有疑惑,于是笑笑道:“雲風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