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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紀若塵的肩膀笑道:“我一身聖人之學,本是混跡風塵的一頭神龍。沒想到形跡居然被你給看了出來,年輕人的運道就是好啊!”

紀若塵聞言一愣,登時對自己的判斷有所動搖。

※※※

尚是黃昏,洛陽王府內堂中已是絲竹聲聲,弦樂悠悠。李安身着輕服,倚在一名盛裝的宮女身上,手持青銅爵,不住搖晃着杯中酒,卻并不飲下。

面對着堂前如花舞伎,滿桌珍馐佳肴,他全然無心享用。

旁邊一名寵妃見狀偎了過來,嬌聲不依道:“自從那景輿走後,王爺整日就是悶悶不樂的,也不說來陪陪人家。王爺可有什麽心事嗎?”

李安猛一揮手,将那寵妃掀到一旁,連帶着杯中酒也潑了不少在她身上。他心中越來越是煩躁,猛然将銅爵擲在堂前,喝道:“都給本王退下!”

舞伎歌女樂手們個個噤若寒蟬,一一膝行退下。那寵妃花容失色,還未及說些什麽,李安已瞪了她一眼,喝道:“你也滾!”

她淚珠登時滾滾而下,以袖掩面,匆匆退下了。

看着空蕩蕩的內堂,李安才算平靜下來。他坐定不動,整間內堂死一般的寂靜。

猛然間嘩啦啦一聲響,李安已将整張桌幾連同上面的飯菜一把掀翻!

一個內侍官正低頭小跑着進了內堂,一擡頭就見一條大魚迎面飛來,吓得一個虎撲伏在地上,口中連稱:“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李安定睛一看,見是內通外傳的內侍官,沉聲喝道:“何事?”

“門外有一名為紀若塵之人求見王爺。”內侍官戰戰兢兢地道。

李安全身一震,失聲道:“什麽!”

他立刻覺察到了自己的失态,鎮定下來,道:“吩咐他玉鳴殿等候。殿兩側排刀斧手,速請荟苑諸供奉殿後簾內就座。”

玉鳴殿殿高三丈,闊而深。其上碧瓦流彩,飛檐點金,殿周則以白玉回廊繞之,真個是富麗非凡,煌煌灼灼。其內也是梁柱塗朱,四壁繪彩,堂皇之極。

長殿盡頭乃是李安之高座,座背以黑為底,暗金描花。長殿另一頭孤零零地擺着一張椅子,紀若塵正襟端坐,雙眼低垂,似入定神游去了。

殿中陰風陣陣,除了載來陣陣殺氣,還送來隐約的話聲。

“師叔,他全身上下看不到元氣外露,難道是修入那個什麽太聖境了?”

“胡說!他才多大年紀,能修入太聖之境?年輕人不懂就不要亂說!”

“那他為何不懼?”

“……道德宗人,大多傲慢若此。”

紀若塵只是靜靜坐着,似乎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幹。

不知不覺間,已是一個時辰過去。

玉鳴殿兩邊廊下不時會響起铠甲碰撞聲,這些重甲刀斧手雖是精銳,然而在緊張中立了一個時辰,人人都是呼吸粗重,不由自主地有些搖晃。

殿盡頭的厚簾後,也時時有靈氣波動。十餘修道之士雖然看不起紀若塵的道行,但道德宗盛名在外,誰都怕紀若塵驟然暴起發難。真要動起手來,他們也勢必不敢傷了紀若塵的性命。畢竟,他們這些出身小門小派之人,又哪敢冒着滅門滅派的危險與道德宗為敵?

可誰知紀若塵自入殿坐定後,就如一尊石雕般,忽然失去了全身的生氣。若單憑靈覺感應,只會覺得坐在那裏的是一具死屍。且一衆修道人明明看見紀若塵全身真元都處于寂滅不波之态,就算要突然動手也不可能,但不知為何,每個人都下意識地越來越緊張,就如他真元已聚至巅峰,就要發出驚天一擊一般。

衆人就這樣忐忑不安地等着随時可能到來的一擊,惶惶然若受驚之兔,片刻也不敢放松。雖說以紀若塵的道行絕不可能會是這許多人的敵手,但衆人就是不敢放松心神。一個時辰過去,數名道行淺些的修道者竟已汗透重衣。

而紀若塵依然定如泥木偶像,未有分毫變化,似是要永無休止地坐下去。

寂靜,靜得讓人發瘋。

呼的一聲,殿後一名修道者沒有控制住手中的咒符,猛然燃起一團藍火。旁邊一名修者見了,立刻從口中吹出一縷寒氣,将那藍火撲滅,方不致使咒符反噬。一衆修道者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面有駭色。只有極邊上立着的數名修道者若無其事,但望向中央這群人的目光中多少都帶了些鄙夷。

啪啪啪!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掌聲,然後絲竹響起,李安在一衆內侍宮女的簇擁下走入玉鳴殿,坐在了中央高座上。

“少仙果然定力過人,本王佩服!不知少仙此次重返洛陽所為何事?該不會是為了那晚不辭而別之舉吧?哈哈!哈哈……”

見紀若塵全無動靜,李安的大笑聲漸漸地弱了下去。

紀若塵雙眼徐開,一雙深不見底的瞳望向了李安,淡淡一笑。

李安的笑聲忽然啞了!

他只覺眼前一片昏黑,如身處曠野,一片蒼茫中面前隐現一座巍巍孤絕斜峰,似是随時都會當頭壓下,将他立時壓成齑粉!

李安一時間已不能呼吸!他不得不以手扼喉,極力呼吸,卻吸不到一口空氣!就在他滿面青紫之時,殿中忽又轉成一片清明,荒野孤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李安複又能視物。他這才看見左右有數名修道者奔來,想是已發覺了他狀況有異,只是他們發現得實在是晚了些。殿後的修道者中的确有道行不錯之人,早已察覺李安着了道,可這些人又偏不是李安能夠指揮得動的。

李安深深地吸了幾大口氣,揮了揮手,令那幾名修道者都退了下去。此時他心下極是懊惱不該放景輿回止空山搬援軍,若是她在此處,自己斷不會弄得如此狼狽。

紀若塵望着李安,徐徐道:“王爺,我此來所為何事,要在這裏說嗎?”

李安雙手一揚,凜然道:“本王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就在這裏講好了!”

紀若塵淡然道:“也罷,我此來當然是為徐澤楷之事。”

“大膽!”李安重重一拍椅臂,喝道:“徐澤楷裏外勾結、圖謀不軌,意圖劫奪朝廷至寶,證據确鑿,罪無可赦。他現已被押往長安,不日就要正法!你竟敢孤身來讨要朝廷欽犯,莫不是不知道死字是怎麽寫的嗎?本王念你年少無知,洛陽大劫時又出過力,此事暫不追究!退下吧!”

紀若塵雙目緩緩垂下,淡淡地道:“即是如此,那若塵就告辭了。只是我有一事尚要請教王爺。王爺以為,這殿裏殿外二十二名修道之人,究竟有幾人敢與我道德宗為敵?”

玉鳴殿中一片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兩旁殿下逐漸響起粗重的呼吸聲,一陣大過一陣,如潮汐洶湧的海。那些刀斧手肉體凡軀,已漸漸承受不住殿中散出的陣陣無形重壓。

李安動都不能動一下,周身冷汗一層層湧出,面色早灰白若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紀若塵起立,整衣,轉身,舉步,離殿。

“我敢與道德宗為敵!”

伴随着一聲呼喝,李安身後厚簾突然破成片片碎布,一名中年道士提劍而起,飛過十餘丈距離,劍虹前出一丈,向紀若塵後心刺來!那中年道士身後另跟着一個青年道士,同樣手提鋼劍。然而這青年道士道行就要差得多了,無法馭劍升空,只能貼地疾沖而來。

紀若塵就似沒有看見背後攻來的兩人一樣,依然信步向前行去。那中年道士剛沖進紀若塵三丈之地,左右兩壁忽然同時傳來一聲暴喝。左首喝聲陽剛暴烈,如熊熊烈火,右首則隐隐有陰柔回轉之音。兩記喝聲合而為一,在空中繞合成一個無形的圓環,剛好将那中年道人套在其中,令他不得寸進。

那道人面色大變,剛要運力掙紮,那束在腰中的無形圓環即驟然收緊,一陰一陽兩道真元洶湧而入,頃刻間攻破了他護體道法。中年道人一聲慘叫,喀嚓骨裂聲不住響起,他腰椎已被勒得粉碎!

青年道士收不住去勢,眨眼間越過了中年道人,沖到了紀若塵身前。情勢如此,他不得不硬着頭皮,一劍向紀若塵背心刺下!

紀若塵微一側身,就已讓過了這一劍,然後輕飄飄地一個旋身,撲入那青年道士的懷中,一肩撞在他的胸膛上。又是喀喀數聲,那道士胸前肋骨寸斷,長劍脫手,仰天栽倒在地。紀若塵前面的動作都渺無生氣,詭異無倫,唯這一記肩撞正大光明,淩厲果狠,與之前大不相同。

這一撞,紀若塵其實是學自吟風。

左右兩壁廊下又傳來一片喧嘩,重甲刀斧手們嘩啦啦倒下一片,龍象白虎二天君踢開攔路的刀斧手,大步走進殿中,分別在紀若塵左右一站。剛才那由嘯音構成的陰陽環就是他們的傑作。二天君本是李安府中頂尖的人物,這麽一立,不怒而自威。殿內殿外的修道者無不識得二天君的厲害,見他們忽然倒戈,都渾然不明所以。

那中年道士傷勢極重,但若加救治,仍可挽回一條性命。相較之下,青年道士傷的就要輕得多了。

紀若塵在兩人身前立定,微笑着道:“看兩位道法,想是出身自真武觀的?”

中年道士掙紮着叫道:“小賊知道就好!你如此……張狂,國師必……必不會……”

他話音未落,眼前已是青光一閃!

“……必不會放過我的。”紀若塵一邊替他将下半句話補全,一邊凝望着手中的長劍。長劍劍鋒寒光森森,通體隐放寶華,全無一絲血痕,顯然經過數段道法加持,端的是一口好劍。

只是這一把劍,剛剛将原主人的頭顱斬下。

“果然好劍,只是有些不吉。”當啷一聲,紀若塵随手将這把劍擲在了地上。

長劍跳動幾下,險些斬在那青年道士的臉上。那青年道士見紀若塵又拿起了自己的劍,唬得忙撐起身體,叫道:“少仙饒命!我才入真武觀十年,今後必不敢再與少仙為難了!少仙饒命!”

“是嗎?”紀若塵手中青光又是一閃,方才淡淡地道:“可是我好像聽過一句話,叫做斬草除根。”

他仔細端詳了一會手中的青鋒劍,輕輕吹落上面挂着的一滴血珠,嘆道:“這把劍就差得多了。”

紀若塵丢下長劍,向着李安深深一禮,道了聲告辭,就帶着龍象白虎二天君昂然離去。

洛陽王府衛士衆多,修道人也不在少數,竟無一人上前攔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紀若塵三人離去。

徐澤楷被押往長安之後,他的府第一時還未被收回另作他用,丫環仆役一應俱全。

入夜時分,本應是燈火寂寥的徐府一反常态,頗為熱鬧,下人們穿梭來去,忙個不停。紀若塵此刻坐在中廳,正在大排宴席。上首坐着的赫然是那濟天下,他自己打橫作陪,龍象白虎二天君坐在下首。

原來紀若塵從王府出來,就直接來到徐府,公然占了此地,又讓龍象白虎二天君以道法封府,不許下人們出府。管家下人們懼怕,只得乖乖聽紀若塵吩咐,大張燈火,堂前設宴。

以紀若塵此時的道行,已可經月不食五谷,除非是品嘗美食佳釀,否則三餐都可省卻的。是以雖對着滿桌珍肴,紀若塵也只是略動了幾筷子而已。龍象白虎二天君只是好酒,光顧着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根本不去動桌上酒菜。可是桌上菜肴已十有九空,這自然都是那濟天下的傑作。

每到動筷之時,濟天下立會顯出幹雲豪氣,雙筷落處,如風卷殘雲,轉眼間就會掃空一碟。紀若塵直懷疑他腹中是否另有乾坤,否則何以會裝下如許多的酒菜。

席開不足一刻,菜已見底,酒空十壇,濟天下果然能人所不能。紀若塵見火候已到,方向濟天下一拱手,笑道:“濟先生果然神機妙算,若塵此番方能事事占盡先機。”

濟天下一直脖子,勉強将一整只鵝掌吞下肚去,含含糊糊地道:“聖人有言,君子不欺暗室,咱們當然要堂堂正正地拜見,如此先讓他有萬全準備,再一舉破敵,自可盡掃對方銳氣。這等小事,稍想想就會明白,又有何難?”

“若塵受教了。”

咣當一聲,白虎龍象二天君兩個大海碗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漿四溢。他們照例先向濟天下招呼一聲,然後就互相吹捧勸酒道:“你我兄弟果然海量,幹了!”

“那是當然!閑話少說,幹!”

轉眼間二天君又是兩大碗下肚,那廂濟天下百忙之中,也抽空幹了碗中酒。白虎天君一抹嘴唇,提起一大壇酒,又給三個碗中添滿。

紀若塵好不容易得了個空,向濟天下問道:“先生何以會斷言那李安會自行尋上門來呢?”

濟天下冷笑一聲,道:“這還不簡單?壽王志比天高,端看他可将自己王妃雙手奉給明皇就可見一斑,區區一個洛陽,如何滿足得了他的胃口。他現在取了兄長之位,鎮守東都,又手握兵權,可謂極近尊榮。所以你想想,他若還想再進一步,又能向哪去?”

紀若塵苦思片刻,動容道:“先生之意,難道壽王想要入主東宮?!是了,那孫果定是許以這等好處,才能煽動得壽王與我宗為敵!”

濟天下聽了又是連連冷笑,道:“聖人雲,遇事當先思己過。你自己也說,那個真武觀規模連你道德宗的三成都沒有,若非迫不得已,怎會願與你為敵?天知道你道德宗作了何事,才弄至這般天怒人怨。壽王可非是明皇親子,哪輪得上他入主東宮?他也不是笨到了家,必是明白儲君事大,哪是孫果一介國師就能定奪得了的?是以若行正道,東宮斷不會幹壽王之事。反倒是你那道德宗行事肆無忌憚,與狼子野心的壽王正是一對。因此……”

咣當數聲大響,二天君插了進來,與濟天下又連幹三碗,然後撲通聲接連響起,兩位海量天君身體一軟,就此滑入桌下,鼾聲大作。

濟天下可不管二天君如何,他只是滿面通紅,口噴酒氣,一拍桌子,喝道:“因此今晚李安必會登門!”

堂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語帶驚訝:“這位先生如何稱呼,怎知本王今夜會來拜訪?”

章三十 仁義

直至黎明時分,壽王李安才從徐府邊門悄悄離去。紀若塵直把李安送回洛陽王府,這才轉身離去。

徐澤楷原本那座宅第其實此刻已是紀府了。但紀若塵也不急着回去,反正現在離天明還有一段時光,索性在城中四處走走。

洛陽仍是一幅劫後餘生之象,到處都是大片大片坍塌損毀的房屋,失了家屋的百姓攜妻挈子,在牆角樹下席天幕地而居。還好此時尚是夏日,若是嚴冬,還不知将死多少百姓。

夜風習習,送來陣陣腐臭氣息。紀若塵已去探過洛水,見洛水穢氣深結,怕是再有兩月才可複飲,更尚不知何時才能有魚。那些平日裏靠在洛水中打漁為生的人都失了生計,若不是每日還能領到官府分發的一碗薄粥,真不知這些漁夫還能以何維持生計。且洛陽周圍農田十中毀去二三,今歲饑荒已成定局。中原又正旱着,怕是今年冬天,天下百姓都不好過了。

紀若塵将這一切都收在眼底。

然而修道之人雖同于神州沃土上行走,大多卻并不認為自己屬于濁濁塵世。因此塵世旱也好,澇也罷,都與這些修道之士無甚關系。比如道德宗,雖有修俗務這一說,但史上極少有幹涉凡俗事務之時。

所以才會說,修道之士自成一界。

紀若塵實在是想不明白道德宗此次為何要如此不計代價搶奪神州氣運圖。憑空樹敵不論,又對本宗弟子修為無甚好處。難道說宗內真人們真的有意于天下?那就更加令人不解了。

他随意而行,一邊審視着洛陽慘景,一邊反複思索着當前時局。

表面看來,這一晚紀若塵與李安談得頗為相得,很有開誠布公,惺惺相惜之勢,實際上兩人一直在繞來繞去,互相試探對方底線,往往談上大半個時辰,又繞回了原處。其耗神勞心之處,實在是比修習什麽道術法訣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李安吃虧在對修道一界的勢力雄長不甚了了,而紀若塵則對廟堂朝野勾心鬥角僅是粗知一二。本來兩人此次鬥智該算是打個平手,但紀若塵已聽濟天下解說過當朝局勢,對壽王岌岌可危的處境倒是十分清楚,因此心中有底,終于漸漸地占了上風。

當朝貴妃楊玉環如今集三千寵愛于一身,深得明皇寵幸,但這對于雙手将她奉上的壽王來說,卻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因她之故,明皇并未深究李充暴卒一事,仍令李安接替王位,鎮守東都,這已算是莫大的恩典了。

其實就算楊玉環肯為李安多多美言,李安也未必敢照單全收。一旦被明皇認為楊妃與他藕斷絲連,餘情未了,立時就是殺身大禍。因此李安事事謹慎小心,生怕落下一絲話柄,予人口實,連楊貴妃生辰這等重要日子,所送賀禮也是随波逐流,萬萬不敢太重。

同是因楊妃起家,楊國忠生得一表人才,既心狠手辣,又有經濟之才,短短時光已是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稱得上是炙手可熱,無論權勢地位都遠遠壓倒了李安,李安雖貴為帝胄,見了楊國忠也唯有逢迎巴結的份兒。

當然李安是不會說出這些的,但紀若塵與他談得越深,就越是有所感覺。何況此次大劫生于洛陽,壽王李安多少也得擔些幹系,若是有心在幕後推動,削爵殺頭均有可能。因此或是孫果與楊國忠以此相脅,倒是不愁李安不屈服。李安野心極大,定是不甘心如此受制于人的局面。也正是因此,紀若塵依濟天下之策,首先策動龍象白虎二天君以為內應,再當殿擊殺真武觀二道士以立威。李安見了紀若塵及道德宗實力,自也不肯放過這等翻盤機會。于是他果如濟天下所料,中夜孤身來訪。

紀若塵話裏話外,隐約透着道德宗将全力支持李安的意思,更暗示他真武觀不過是個二流門派,當世三大正派、五大洞府均不大插手塵間俗務,如此才讓孫果鑽了空子,攀附上了朝廷這棵大樹。此次擊殺真武觀二道,一是為徐澤楷報仇之意,二是給孫果一個教訓。

李安聽後又憂又喜,憂的是自己夾在道德宗與朝廷之間,處得乃是兇得不能再兇的一塊險地;喜的則是若真得道德宗全力支持,日後大事有望。至于道德宗聲威如何,李安早有所感,徐澤楷不過是道德宗一尋常弟子,已是他府中頂尖人物,而此次道行精深的龍象白虎二天君更是直接倒戈到道德宗一方,進一步讓李安認清了形勢。

這一晚能夠談到這種地步,實在紀若塵意料之外。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接觸到朝廷廟堂上的紛争,過往修真派別之間的紛争在這種鬥争面前,實是有如兒戲。

好不容易等到李安告辭離去,紀若塵心下登時暗松了一口氣,覺得輕松了許多。實際上,現在紀若塵只要一想起那每一句都含糊不清、卻均暗有所指的對話,就會覺得頭疼不已。

這等爾虞我詐、不死不休的廟堂之争,真的适合我嗎?紀若塵暗暗地問自己。

他的頭疼得更加厲害了。

此刻紀若塵頂心猶如被一枚尖針刺入,而心也跳個不停,就似有什麽事快要發生一般。

頂心那枚其實并不存在的利針越刺越深,痛楚也越來越強烈,感覺上倒與典籍中所載中了極樂針的症狀有些相似。紀若塵一聲低低的呻吟,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古樹,才得以支撐起身體。古樹早已枯死,觸手處坑坑窪窪,皆是當初凩嬰留下的痕跡。

紀若塵臉色蒼白如紙,實在不知道這兩種感覺從何而來。然而他知道,頂心之痛與心中驚慌非是自然而然所生,必然是有因而起。但是他道法本就不夠深湛,現在受命宮兇星所擾,卦象及與此有關的一切道法都已不能再用。不論他推算什麽事,都只有兩種結果,要麽是大兇且有血光之災,要麽就是一塌糊塗。

他苦笑一下,再有什麽事,此刻也只能随它去了。

“叔叔你在幹什麽呀?是不是不舒服呢?”一個稚嫩的童聲忽然自旁傳來。

紀若塵轉頭一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正在看着自己。小女孩身着青裾白衫,腳蹬紅色軟緞繡花鞋,兩根整齊的沖天辮一晃一晃,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甚是靈動,很招人喜愛。

紀若塵微笑着蹲在了小女孩面前,柔聲道:“小妹妹,叔叔沒事的。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外面亂跑,可是會有危險的,來,叔叔送你回家。”

小女孩小手向側方一指,道:“我家就在那邊,可是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為什麽呢,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怕家裏人責罰呢?”紀若塵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去摸她的頭頂,手剛要觸到那烏黑的秀發之際,手心中忽然多了一枚金針,閃電般刺入了那女孩的後項。

“你!”女孩驚叫了一聲,聲音卻是出人意料的成熟,然後兩眼漸漸無神,就此軟倒在地。

紀若塵從懷中取出一根極細的丈許絲線,好整以暇地将那小女孩捆綁起來。他綁得十分技術,又非常的耐心,直用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将這人事不省的小女孩綁好。這根絲線取自東海鲛須,水火不傷,極是堅韌。縱是修道之人也很難斬斷。

此時正是黎明之前,空中高懸一輪孤月,四下裏寂靜無人。紀若塵站起身來,用食指一勾細絲線彙合之處,就将那女孩整個地提了起來。

他等了這麽久,就是想等這女孩子的同黨出現,只是不知她是孤身前來的,還是同夥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始終都沒人出現。紀若塵等不到人,只得提着那女孩直回徐府去了。

這女孩相貌雖幼,但實是有着不錯的道行,絕不可能僅有十歲。那身段相貌若不是由某種道法所生,就是宗門有意如此培養。她真元靈氣掩飾得雖然極好,奈何紀若塵靈覺罕有其匹,又怎瞞得過去?對于這等別有用心之人,紀若塵素來不會客氣,索性将計就計,一舉将她擒下。在捆綁之時,那女孩的真元氣息已不受控制,慢慢溢散出來。紀若塵大略辨出她應屬邪門五大洞府之金光洞府的弟子。

紀若塵暗自冷笑一下,他正想要捉幾名邪門弟子來問些事情,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人自行送上門來。他提着這女孩,剛要離去,忽然全身一滞,頂心又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紀若塵深吸一口氣,強忍着眩暈,疾行而去。

“啊!!”

一記聲嘶力竭的叫喊在密閉的山洞中回蕩不休,接下來,是陣陣粗重的喘息聲,有如一頭奄奄一息的野獸,甚而無力去舔一下自己的傷口。

一只蒼白如紙的纖手慢慢地伸起,順着洞壁不住向上摸索,終于抓住了一塊突起的岩石,猶似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就此死死握住。那只手手指纖纖,但卻看不到一點血色,臂上玄黑色的衣袖已破裂成條條縷縷,本如玉藕般的手臂上已布滿了細細的血痕擦傷。

又是一聲嘶喊!

那只手驟然握緊,用力之大,似要将整個洞壁都拉塌!

嘩啦啦一聲響,那塊突起的岩石竟被她生生拉斷!無數碎石如雨落下,砸在那頹然倒下的黑衣女子身上。她卻動也不動一下,好像已耗去了全身的力氣。

片刻之後,這女子才動了一下,然後又動一下。她以肘支地,艱難之極地撐起上身,擡頭向洞口望去。

洞口幾乎已完全被巨石封閉,只有幾線微光從石縫中透射進來,給狹小的石洞添了一點光亮。在這一點點的光芒中,卻有着一處黑暗。洞口前,正插着一把玄黑色的古劍。那黑得深不見底的劍鋒,似乎要将周圍一切的光都吸進去。古劍靜插在岩石中,紋絲不動,然而側耳細聽,會隐約聽到陣陣波濤之音。

這女子竭盡全力,才使自己的頭擡得更高了一點。那一雙充滿了痛苦的瞳中,終映出了古劍的影子。她一動不動地看着古劍,眼中漸漸又燃起熊熊火焰。

這女子正是雲舞華。此時較極樂針應該發作的時間已過了近一月,她仍隐在這荒無人煙然則靈氣充沛的山洞中,竭盡平生所學,苦苦對抗着極樂針。

這一月之中,她飽歷人間至苦至痛,已非度日如年可以形容。她不僅要和逾越忍耐極限的痛苦争鬥,還要與紛至沓來、永無休止的心魔幻境相争。偶爾清醒之時,她甚而會想,會不會飛升前所謂天劫也就不過如此?

頂心處又傳來隐隐的痛,雲舞華知道極樂針又要發作了。她試着提聚真元抵抗,然而全身上下所有丹元關竅湧出的真元只有區區數滴,如何能再與極樂針相抗?

雲舞華苦澀地笑了笑。

她終于支持不住了。又是誰說,人力定能勝天?

可是她不後悔。寧可在極樂針下魂消玉殒,她也絕不願回玄香谷求救,因為她不是蘇蘇。

紀若塵有一句話沒有說錯,玄香谷無垢山莊的确有手段有至寶可破解極樂針,使她起死回生,但那些寶物陣法只能用在蘇蘇身上。

蘇蘇十二歲時始閉關,這一閉就是整整五年。雲舞華雖然十分疼愛蘇蘇,但就連她也沒對蘇蘇煉成龍虎太玄經抱有什麽希望。龍虎太玄經威力無窮,妙用萬方,女子若能煉成更會增加許多神通。然則此經起始處就是死關,能過得這一關的十中無一。是以當日蘇蘇孤身入關之時,雲舞華知曉後已是心冰體寒,本沒想到還能有再見蘇蘇的一天。

龍虎相争,往複不休。

煉成龍虎太玄經後,蘇蘇即可僅憑玄香谷所藏陣法丹藥複生,可是雲舞華卻不行。事實上,整個玄香谷中,也唯有蘇蘇能夠如此。能令雲舞華消去極樂針的靈藥世上不是沒有,只是玄香谷沒有。紀若塵随口所說的那幾樣東西,玄香谷一樣都沒有。

這并非是被譽為化外三大秘境之一的玄香谷太窮,而只能說道德宗所藏實在過于豐厚。所以紀若塵以己推人,不光是錯了,還錯得厲害。只是雲舞華哪還有心情與他計較這些?

忘塵先生是絕不可能損二十年道行相助雲舞華的,既然蘇蘇修成了龍虎太玄經,那麽雲舞華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何況,玄香谷另有一門太華忘塵經,足以抗得過極樂針。只是太華忘塵經威力強則強矣,卻須與忘塵先生雙修,方能有成。

她不是蘇蘇,她也不願當什麽七夫人,她只是雲舞華。

所以她只能無力地伏在這冰涼的岩洞中,靜靜地感受着極樂針一分一分地向體內沉去,直到入心的那一刻,就可以結束這無邊無際的痛苦。

只是,就這樣結束嗎?

她怔怔望着觸手可及的天權古劍,忽然伸出了手,顫抖着撫上了天權的劍鋒。鋒銳無匹的劍鋒悄無聲息地切開了她的手指,兇厲的劍氣洶湧而入,轉瞬間壓制住了極樂針的去勢。得此空隙,雲舞華忽然浮起,淩虛盤坐,體內真元依着太華忘塵經的法門極速運轉一十八次!

叮的一聲輕響,極樂針忽從雲舞華頂心飛出,釘在洞頂岩石上,泰半針身沒石而入,只餘針尾顫抖不休!

月色下,斷崖忽然一聲轟鳴,居中裂開!

穿空亂石中,雲舞華皓腕玄衣,提天權古劍,冉冉而升,乘月遠去。

強行催運太華忘塵經雖可逐出極樂針,然則一月之內,必須以男子真陽化解,不然必內火焚心而死。

但有一月之期,于她已然足夠。

這一月之中,她當快意恩仇,盡誅仇敵,然後在焚心前尋月明之夜,立孤峰之巅,揮劍自刎。

※※※

平昌縣自古已為入川要地。因蜀地絕險,且荒獸衆多,群妖聚積,因此許多修道之士也會選擇自此入川。是以這平昌縣雖然不大,卻頗為繁榮。屈指可數的兩三條小街,俱是車水馬龍,人頭湧湧,熱鬧非凡。随處可覓的酒肆時時流瀉出的笙歌彈唱,街頭賣藝的小攤不時爆出的連聲喝彩,沿街叫賣小販賣力的吆喝……聲聲彙聚,一派喧嚣之景,升平之象。

蜀地多陰雨,平昌也是如此。瞧這天色已是午時,空中仍是陰沉沉的一片,鉛色的厚重雲層壓得極低,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之感。昏昏天光中,忽自官道盡頭升起一朵明黃雲彩,張殷殷迅疾行來,直接沖入了平昌縣。平昌雖稱為縣,但比鎮也大不了多少,一條官道穿城而過,張殷殷立于東城,幾乎一眼就可望到西門。但這樣一個小城,卻讓她有些犯難。她東張西望。實是不知該向何方去。

此時一只彩蝶翩翩飛到張殷殷面前,落在了她的衣襟上,随後再次飛起,引領着她登上了城中一座頗見規模的酒樓二樓雅座。座中有楚寒石矶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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