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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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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登上太璇峰,張殷殷即丢下了面色陰郁的明雲,若風一般向景霄真人所居的別院奔去。明雲急跟了幾步,又頹然停下。這一路上張殷殷與他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句。

明雲性格內斂,處事四平八穩,從無任何突出之處。盡管景霄真人一直誇贊他天資過人,他也确是年輕一輩中出類拔萃的弟子,可是性情飛揚脫跳的張殷殷從來都不喜歡和這個師兄多相處,悶也悶死掉了。經平昌一戰,張殷殷對明雲縮手縮腳的表現更是不滿,若非還有本宗別脈的師兄在側,以張殷殷的性子怕早沖明雲大發雷霆,然後一走了之,哪還會對他假以顏色?

張殷殷穿堂過室,去勢疾若流星,才過後殿,就大叫道:“爹,娘,我回來了!”太璇宮弟子門人聞聲紛紛退避三舍。

眨眼間她已沖入後花園中,叫道:“爹!娘!我這次下山可是見識到了無盡海的妖怪呢!”

後花園中,景霄真人正自一邊品茶,一邊與黃星藍弈棋。聽到張殷殷的叫聲,他面露喜色,起身笑道:“殷殷,你終于回來了!”

“是啊……啊!”張殷殷猛然停步,驚叫一聲,驚疑不定地望着眼前鬓發如雪的老人。看他相貌衣着,應該就是父親了。可是原本氣度飄逸如仙的景霄真人怎會是如此一副龍鐘老态?

張殷殷呆呆立了一刻,猛然撲入景霄真人懷中,大哭道:“爹!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到底出什麽事了?”

黃星藍在一旁嘆道:“你父親在洛陽受了奸人暗算,現在傷勢仍未痊愈。過段時候……道行就會恢複了。”

張殷殷并未注意到黃星藍話語中的那一個停頓,聞言後終于去了大半心事。但當她擡起頭來,與景霄真人的雙目對個正着時,卻是越來越心驚,越來越心涼:“不……不對!爹,你的真元呢?元神呢?怎麽都看不到了!爹……你……你的道行……”

景霄真人伸着雙臂把愛女攬在懷裏,愛憐地撫着她的秀發,微笑道:“傻孩子,你可是我張景霄之女,怎麽也跟那些塵世兒女一般想不開呢?我既然今世飛升無望,那麽輪回就是遲早的事情。早點晚點,又有何區別呢?早一日輪回,就能早一天修成大道。殷殷,你天資過人,連這點也堪不破麽?爹放心不下的只是你呀,你從小太過順風順水,爹只怕你将來受不得挫折,吃不得苦楚。”

張殷殷凝望着景霄真人洞悉世事、卻已神光不再的雙瞳,咬着下唇道:“爹,你放心,我什麽苦都能吃的。究竟是誰把你害成這樣,我一定要為你報仇!”

景霄真人微笑道:“究竟是誰下的手,就連我現在都說不清楚。不過天道循環,報應不爽,那人既然害得了我,總有一天會露出形跡來的。你想為我報仇,那也可以,什麽時候你道行入了上清境界,什麽時候就可以考慮這件事了。”

“上清嗎……”張殷殷默念了幾遍,用力點了點頭。

她本已收住了悲聲,咬牙切齒想着報仇大計,忽然又低頭靠入景霄懷裏,哇的一聲,歇斯底裏地大哭起來。

翌日清晨,張殷殷從所居的別院中走出,雙眼微現紅腫。以她的道行和對容貌的愛惜,仍壓不下面上哭痕,顯是昨晚足足哭了整整一夜。

她一出院落,就朝着太上道德宮方向的大道行去。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殷殷,你去哪裏?”

張殷殷轉過頭來,見明雲立在路旁,青布道袍有些濕意,似乎已在這頗見風寒露重的清晨候了許久。明雲眼圈有些發青,顯見昨晚也是一夜無眠。

自以紀若塵為敵、開始刻苦修道之時起,張殷殷平素就是在太璇峰也很少與明雲等同宗師兄弟見面,而起手修習天狐秘術後,更是一月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且她不喜明雲木讷呆板,也就越來越少與他搭言。此時見明雲相詢,她不耐地道:“我要去找紫陽真人,你有什麽事嗎?”

明雲面色變幻不定,掙紮片刻,方道:“殷殷,你不是要去找紫陽真人,而是去找紀若塵的吧?”

張殷殷兩道柳眉慢慢豎起,臉上已是陰雲籠罩,冷然道:“明雲師兄,我去找紫陽真人,如果再順便問問若塵師兄回山了沒有,這有什麽不妥嗎?”

明雲欲言又止,最後苦笑道:“這……當然沒什麽不妥。你先随我來吧,我帶你去看一些東西。”

張殷殷耐心素來不好,見他說話有前段沒後句,眼看着就要發作。只是歷經了這許多事後,她的脾氣倒也收斂了許多,又素來知道明雲性格沉穩,從來不做莫名其妙的事情,當下只是一動不動地冷睨着明雲,等他進一步解釋。

明雲把張殷殷的神态反應盡收眼底,心裏嘆了口氣,道:“和你要去的地方正是順路,不會耽誤的。”說罷領先走去。

見明雲就是不願明說要帶她去看什麽,張殷殷用力蹙了下黛眉。見他果然走的是去太上道德宮的大道,也不想再耽擱時間,當下壓下性子,跟了過去。轉眼間兩人即越過索橋,步入太上道德宮,又繞過主殿,停在了巍峨壯觀、依山臨崖的邀月殿前。

邀月殿殿高五層,本就十分瑰麗宏偉,乃是道德宗用來舉辦慶典,宴請賓朋之所。此時數十名道士正在邀月殿周圍內外忙個不停,栽樹移花,置石引泉,重貼金箔,再設玉欄。

張殷殷心中疑雲大起,再想到一路行來,處處可見有道士們在清理雜草碎葉,洗刷奇珍異獸,一副要舉行慶典的模樣。可是這當口非年非節的,又舉行哪門子的慶典?

她看看身邊仍是不發一言的明雲,撇了撇小嘴,就想順手拉名道士來詢問。但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悄悄襲上心頭,不知是明雲那古怪的神色,還是始終盤踞深心的隐憂,她卻忽然有些怕了,不敢去揭開這個謎底。

她不開口,明雲也是一言不發。兩人就這樣矗立在道旁,和身邊的兩只石猊吼一起呆呆看着邀月殿。

終于有一名道長注意到了他們,走過來含笑問道:“殷殷小姐,可有什麽事嗎?”

如此一來,張殷殷再也回避不得,強自笑了笑,道:“敢問道長,好端端的為何要重修邀月殿呢?”

那道長笑道:“原來殷殷小姐還不知道?再過兩月餘,即是我宗紀若塵與雲中居顧清定親的大好日子。紫陽真人将親往雲中居下聘禮,而後據說雲中居掌教清閑真人也會開關一月,親送顧清上得西玄山,共完大禮。這可是正道罕見的盛事!所以我們才要整潔園林,重修殿堂,免得來觀禮的賓朋們笑話……”

張殷殷只覺得耳中嗡的一聲,眼前全是缭繞散亂的光帶光塊,又似有無數聲音一齊擁至,就如千百個人同時拼命向她說着什麽。可是這許多聲音彙在一起,究竟傳達什麽含義,卻是完全無法分辨清楚。

那道長後面又說了些話,她全都沒聽見。

她也不想聽見。

似有一個人想來拉她,她用力一甩手,那讨厭的障礙就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殷殷!”明雲色變,大叫一聲,想再去拉住她,可是剛一動,體內真元忽然騰的燃燒起來,如煮沸湯!

他滿面血紅,哼了一聲,向後便倒。

那道長在一旁亦受影響,陡然覺得胸口發悶,面色刷白。但他一看明雲的情形,立知大事不妙,強忍己身不适,一掌拍在明雲頂心處,一邊鎮住他沸騰真元,一邊大叫道:“來人哪!他道心将破,快取天王護心丹來!”

張殷殷若一朵彩雲冉冉離地升起,停伫在丈許空中,五彩迷離的光芒從她身上發散出來,在肌膚表面缭繞流轉,方寸之間,登時異香發散,異相叢生。她身姿一動,似緩實迅,向遠處飄去。

在左近忙碌的道士們已被驚動,有數名道行較高的發覺情勢不對,欲行攔阻,剛進到她身周一丈之地,就紛紛倒地不起。那道長見了,忙運起真元叫道:“不要接近殷殷小姐,小心道心被破!快去通知真人!”

他叫聲未落,張殷殷已突破重重攔阻,早去得遠了。

張殷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太上道德宮,越過索橋,重回太璇峰的。她只隐約感覺到,周圍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人,向她問了許多許多的事,她頭痛,痛得快要裂開。好不容易她才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關死了門,将所有吵死人的喧鬧都關在了外面。

有那麽一些時候,她感覺清晰了一些,看着周圍,發着呆。看陳設布置,這似乎是她的房間,可是那幾個空空如也的酒壇又是哪裏來的?她不記得有在房中藏酒啊?

僅這幾個簡單的念頭,就已讓張殷殷累得不行,她的頭又痛了起來,眼前的景物再一次模糊。又不知過了多久,她游離不定的意識再次回歸。

這一次,是因為心頭傳來的一陣烈過一陣的痛。

她感覺到自己似乎在向前走着,可是前方是何處,她也茫然不知。直到一滴冰涼的水珠落上她的額頭,那浸骨的涼意才讓她眼前跳動不已的色斑彩帶褪去。她雙眼的焦距慢慢凝聚,眼前是一條陰濕潮濕、似永遠也看不盡頭的甬道,好半天才認出這裏是鎮心殿地下的通道。

張殷殷搖搖晃晃地向前飄行着,時不時會撞上兩邊的洞壁。終于她走到甬道盡頭,看到了那幾百年來,一直那麽立着的白衣女子。

“師父……”

張殷殷只叫了一聲,心頭忽然又是一陣劇痛湧上,不由彎下腰去。劇痛甫歇,她就提起酒瓶痛飲幾大口,這才稍稍好過一些。幾口酒喝完,她才看着手中半空的酒瓶發怔,渾然不知這瓶酒是何時到自己手上的。

蘇姀擡起手來,輕輕在她臉上拭過。張殷殷這才發覺,自己竟已淚流滿面。

她本也不是那扭捏作态的女孩兒,但此刻十分的想哭,卻只有淚在靜靜流淌,無論如何也無法哭出聲來。她又想拿酒來喝,才發現酒瓶不知何時已跑到蘇姀手中,早被喝個幹淨。蘇姀意猶未盡,纖巧櫻紅的舌頭一卷,又将唇上的幾滴酒都掃了下來。那一剎那間的風情,幾乎連張殷殷也看得呆了。

幾口酒下肚,蘇姀的眼睛亮了起來,盯着張殷殷笑道:“果然好酒,已經五百年沒有喝過了呢!收了你這一點良心都沒有的徒弟,真是該我倒黴。這幾年的辰光都不記得給我孝敬些好酒來。”

張殷殷望着蘇姀如水雙瞳,只覺深不見底,卻十分和煦溫暖。一時間她只想躲到兩灣潭水中,什麽都不再想起。不知不覺間,她面上一陣溫熱,淚水又在無聲湧出。

她道:“我輸了……”

蘇姀道:“我知道。”

“他說自己不是什麽谪仙。他把這個告訴了我,就是知道在宗內待不下去了。可是我怎會向人去說?後來他遇到了一個一定要殺他的人,那個人很厲害,又是青墟宮的。他若離了道德宗,孤身一人,怎麽逃得過那人追殺?後來我遇到了那人,就向那個人挑戰。我想,若是那人将我殺了,父親可不會管他是何門何派,一定會殺了他為我報仇的。這樣一來,他日後行走江湖也就安全了。可是,我還是輸了。”

張殷殷語氣木然,聲調亦無平仄,就似是在說着一件與自己全無幹系的事一樣。

痛到了極處,也就不痛了。

蘇姀的纖手從張殷殷額上略過,為她理了理紛亂的秀發,微笑問道:“那你後悔嗎?”

張殷殷木然片刻,才道:“不後悔。”

蘇姀輕嘆道:“你一心想贏時,其實已然輸了。但你既不後悔,那麽也可以說是贏了。你心已死,本心自然不動,地基穩了,才能立起千丈之峰。你知道什麽是痛到極處,也就知道了該如何将別人帶入這等境界。”

蘇姀頓了一頓,道:“所以只有輸過,痛過,心也死過,你所用的,才是真正的天狐鎮心術!”她的聲音悠悠在囚室中回蕩,仍是那麽柔媚空靈,卻與素日勾魂攝魄不同,多了一點令心魂震顫的東西。

張殷殷終于恢複了一點生氣,回望向蘇姀,道:“那師父你的鎮心術……”

蘇姀笑道:“小妮子,竟敢懷疑你師父的本事!當年你師父以一顆至冰之心,使得天下多少英雄人物如癡如狂?只是我那時不大出山走動,是以名聲才不若妲己姐姐罷了。家姐雖因纣王而亡,卻也得纣王真心相伴數十年。只是這樣一來,她的鎮心術倒反不如我了。”

張殷殷又問道:“師父鎮心術如此厲害,那麽,那個人是什麽樣的人呢?”

蘇姀面上神色變幻不定。她五百年來心如古井,可今日張殷殷這一問,勾起了無數塵封已久的心事。

良久,她才幽幽嘆道:“他啊,是塊木頭,不,是一塊最冷酷無情的冰。我初見他時,他就在那海的中央坐着。四百年後當我心灰若死,再去看他最後一眼時,他依然那麽坐着,動也未曾動過。四百年間,任我用何手段,都從未能讓他将心思稍稍停留在我身上一刻。千年前家姐身故的那一場大戰,姜尚請下了仙兵天将,我族兵敗如山倒,每一刻都會有成千上萬個族人往生輪回。那時大地之上,血流何止千裏?甚而他所坐着的海都給染成了青色!可是他依然不動如山,寧可看着數以十萬百萬計的族人倒下,也不肯稍稍施以援手。若他肯助我族,姜子牙雖然請下仙兵,又哪敢如此趕盡殺絕;那些個假仁假義、威風八面的所謂英雄,又怎敢如此猖狂?敗局已定時,我罵他無情無義,他卻說我年少無知,看不破輪回,辨不清因果。那時我一怒而去,下了天刑山,率領幸存的族人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尋得了幾塊存身之地。”

前朝那段血與火的秘辛,縱是由她婉轉如歌的聲音道來,也充滿了硝煙與殺戮之氣。

說到此處,蘇姀忽然嫣然一笑,道:“不過啊,我也從沒後悔過。”前一刻她還在訴說千年前哀鴻遍野,血流飄橹的慘烈,這一刻,卻笑容盛放如深閨中無邪的處子。

張殷殷只聽得驚心動魄,待聽到那一句“我也從沒後悔過”時,猛然間呆住!

心頭隐痛再次暗生之時,忽然一陣不可抵擋的疲倦湧上心頭。張殷殷身體一軟,慢慢地倒了下去,喃喃地道:“師父,我好累。別讓人……叫醒我……”

蘇姀扶着張殷殷一起坐到地上,調整了下姿勢,将她的臻首輕輕放在自己膝上,柔聲道:“放心吧。除了紫微那小家夥,師父這裏可是誰都進不來的。”

章三十二 煉器

殘月如鈎。

洛陽左近一座小山頂上,正有一道紅豔豔的光華在空中飛舞來去,靈動變幻。

光華如有靈性,再次盤旋三周之後,回到了紀若塵手中,現出了真形,原來正是赤瑩。

“雲風師兄,怎樣?”

雲風從紀若塵手中接過赤瑩,以指肚輕撫那鋒銳無匹的劍鋒,道:“果然不出真人們所料,赤瑩雖是紫微真人親自淬煉而成,堪比仙兵的一把寶劍,但畢竟與你真元體性不合,使動起來還是有些滞礙。看來是時候修煉一件本命法器了。”

“本命法器?”紀若塵吃了一驚,道:“那不是至少要到太清上聖之境才能起始修煉的嗎?”

雲風微笑道:“也不是這麽說。本命法器威力神通與你三魂七魄息息相關,修煉時費時耗力不說,一個不小心就會傷着自身的魂魄。是以雖說道行修為到了太清上聖境時就能起手修煉本命器,但本宗弟子大多是道行入了上清時才會修煉自己的本命器。若是你僅靠一己之力,此時自然是不成的,可是現在乃是非常之時,你修道上的天分又是百年罕見,因此早些修成自己的本命之器,就能早一些受用到好處。至于道行不足,這倒是不用擔心,有我助你即可。”

紀若塵聞言大喜,本命之器非同于一般法寶仙兵,神通大小且不論,僅是運轉如意這四個字,就非是一般法寶比得了的。是以有足夠道行修為之人,縱算得了罕見法寶兵刃,也要想方設法加以煉化,與本體元神合一,如此方能盡數施展法寶的真正威力。當然也非是什麽寶物都能被煉化。神物且不論,光是那被列入洪荒級的四件神兵就因為威力過于強橫,從未聽說過有修道人能夠成功煉化。只是這些神兵,比如青衣所用的混沌鞭,即使僅發揮得出三成威力,也遠超尋常所謂仙兵寶物了。

可是要想煉化別人所造就的法寶為己用,那煉化人就須得比原主的道行還要深厚才行,如此才能壓下原主設在法寶中的魂魄印記。不然的話,煉化人就會在煉化過程中遇到重重兇險,一個不小心受到法器原主魂魄反噬,說不定自身魂魄會反被吸入法器之中,肉身從此成為行屍。

這也即是為什麽無人試圖去煉化四件洪荒神兵的原因。能夠造得出這四件神兵的主,魂魄道行還會被尋常修道之人壓下嗎?

紀若塵知道若能煉成一件屬于自己的本命之器,哪怕再粗陋簡單,都比赤瑩要強些。赤瑩雖是仙劍,但卻是煉化不得的。原因說來簡單,紀若塵就是再狂妄自大,也絕不敢去煉化紫微真人親手打造的東西。

他這邊胡思亂想着,那邊雲風已經在四方各置了一個法陣,每陣插八面黃龍旗,鎮好四方八卦方位,以防有人或山魈鬼魊潛過來搗亂。一切布置完畢之後,雲風在陣中央香案上擺下數樣物事,向紀若塵招手道:“若塵,來,且先讓我試試你的五行之屬,好确定用何材料制你的初始本命之器。”

紀若塵凝神一望,見香案上擺放的是一顆火晶,一截青木,一碗玄水,一塊赤星金以及一小撮坤砂。

他當下依着雲風所授口訣,默運真元,內視體內,見一抹金光徐徐自氣海浮升,方雙目帶火,翻掌籠于火晶之上。那火晶受他真元所引,徐徐浮起,越來越亮,通體開始噴出淡淡火焰。

雲風凝神觀察火晶變化,正當他雙眉将展未展之際,紀若塵掌下火晶忽然爆成一團烈焰,轉瞬就已熄滅!此時紀若塵掌下寒風凜冽,俨然一個具體而微的冰霜世界,哪有分毫熱氣可言?

雲風倒不沮喪,言道:“火性暴烈,易攻而難禦,用不了火性法器也沒什麽值得可惜的。”只是他話雖如此說,心下卻實有些詫異。以往本宗弟子在測試五行之屬時,屬性不合可絕不是這等樣子。比如同是相試火屬,哪怕是在至純水性的弟子掌下,火焰也只會變得黯淡無光,哪有像紀若塵這般直接化出寒氣給撲滅的?如此看來,他非止是與火屬不合,簡直就是互克。不,互克也沒有這般克法。或許唯一的解釋就是給紀若塵測試所用的火晶品階實在太高,火性過于純正,引動了紀若塵體內真元的反擊。

既然紀若塵如此克火,那接下來雲風自然就為他選了那碗玄水。

紀若塵以掌覆碗,默運心訣。他這廂真元才動,那碗猛然一震,一碗玄水眨眼前沸騰化汽,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雲風盯着紀若塵掌下那充斥焚風的陽炎世界,一時說不出話來。

紀若塵自己也萬沒料到會是如此結果,呆呆站了半天,直到雲風撿出那截青木,這才回過神來,依樣運訣。

青木寸寸碎裂。

雲風又将赤星金和坤砂一一遞與紀若塵。他神色木然,看來不論再出現什麽結果,都不會感覺到驚訝了。

果然金溶土消。

至此已然清楚,紀若塵本身體質屬性與五行全部相沖,沒有一樣本命法器用得了。

這又豈止是相沖?雲風暗中想道。看紀若塵掌下世界變幻不定,又霸道無比,直是以洪流摧壩之勢将火晶青木等物瞬時消解,分毫不留餘地。

可是雲風非但沒有失望之色,反而面現驚喜,向紀若塵拱手笑道:“恭喜師弟!看來你本命之器乃是混沌之性,這可是萬中無一的絕品啊!單是修成這一件混沌之器,就不枉諸真人共同教導你這五年!還好我早有準備。”

紀若塵一片茫然,他也翻看過煉器的典籍,但從未見裏面提到過什麽混沌之器。

雲風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小木盒,盒上密密麻麻地貼了不知道多少道咒文,顯見其中所裝物事之重要。

這一次雲風神色凝重,先讓紀若塵運好心訣等候,然後才在他掌下将小盒打開。盒中置着一層錦墊,上面擺放着一塊黑沉沉的石塊一樣的東西。這塊黑石看上去毫不起眼,然而若凝神望去,會發現黑石實則是透明的,內中墨色正在緩緩游走不定,如一條具體而微的黑龍一般。

盒蓋一打開,黑石即如冰遇豔陽,緩緩溶化,內中墨色一分一分地釋放出來,在半空中凝成一小團黑雲。黑雲再度回縮,又化出一頭黑龍。這黑龍雖僅有兩寸長短,但頭尾四爪俱全,爪下生出層層烏雲,時有細絲般的電光透出。

眼見這頭黑龍揚首發威,竟發出一記聲震四野的龍吟,雲風不由得神色更加凝重,雙掌掌心隐現淡碧雲紋,正全力維持着四方陣法。

黑龍盤旋數圈,似是找到了目标,終向紀若塵掌心中飛去。

雲風大喜過望,向紀若塵笑道:“若塵,你年紀如此之輕,若能收服得混沌雷龍之魄,那時所煉就的本命之器,将來說不定能列名洪荒。”

也難怪他如此欣喜,這混沌雷龍之魄本是用來測試混沌之屬的,一旦測定後即會重行封印起來。道德宗幾千年來修成混沌之器的人可謂極為罕見,能收得混沌雷龍之魄的更只有三人。是以道德宗共存七塊的混沌雷龍龍魄到目前仍餘下四塊。此刻見雷龍龍魄竟然如認主般向紀若塵體內隐去,如何讓雲風不欣喜如狂?

這一件本命法器煉成,待将來紀若塵飛升又或是輪回之後,即會留傳下來,恩澤後人。雖然它多半無法被其他弟子煉化,但僅僅是發揮一半威力也是非同小可。如此一來,道德宗的鎮山之寶中又會多出一物。

那一頭混沌雷龍一飛沖天,直鑽入紀若塵掌心之中,只是龍身進去三分之一後,忽然再也不得寸進,只見一截龍尾在那裏瘋狂擺動,露在外面的兩只後爪徒然地空蹬着。

如此僵持片刻,混沌雷龍忽然被一道無形勁道給生生推了出來!它筆直下墜,快要摔回錦盒時才算穩住身體。盡管此刻僅以虛無缥缈魂魄形态存世,混沌雷龍仍保留下來許多神識。它勃然大怒,一聲咆哮,如電般筆直上沖,再向紀若塵掌心中鑽去!

這一次紀若塵掌心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青綠色,堅如金石!混沌雷龍一頭撞在上面,竟然發出了金石一般的交鳴,翻滾着被彈了回去。這一次它顯然撞得不輕,三根雄奇的龍角俱都化回黑霧。它筆直跌在木盒錦墊上,半天才掙紮着爬起來。

狂怒的混沌雷龍又是一飛沖天,龍口張大到了極處,嘶的一聲輕響,一道湛藍雷光如潮水般向紀若塵掌心擊去!盡管只是魂魄之體,但雷光入掌時,紀若塵仍是全身一顫,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鼻中流下兩道血線。

然而他蒼白的臉上忽然布滿青氣,掌中更是落下一道青光,牢牢罩住了混沌雷龍。

在雲風的目瞪口呆之中,混沌雷龍一聲悲鳴,化成一團黑氣随風而去。

混沌雷龍之魄竟就此被青光摧化了!

此時紀若塵周身衣衫已盡數被汗水浸透,他顯得疲倦已極,望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實是不知發生過什麽事,于是問道:“雲風師兄,我能夠修煉混沌之器嗎?”

雲風實不知該如何收拾眼前局面。混沌雷龍龍魄珍貴無比,此時毀了一塊,卻什麽東西也沒煉出來,日後如何向宗內真人交待?他呆立半天,才搖了搖頭,嘆道:“看來不成……”

紀若塵點了點頭,面上失望之色一閃而逝。仙器法寶對他來說,本就是些無足輕重的東西,有與沒有都不大會放在心上。

雲風凝思良久,方道:“此事十分古怪,等我回山後會與諸位真人仔細參詳一下。你也不必灰心,本命法器雖然不能從頭煉起,但也不妨自中間開始。來,我們再試試可否煉化已成形的法器。”

雲風取出十餘樣各色法器,置于香案之上。這些法器威力薄弱,最多也就能在凡物中列個中品,并非出衆之物,只是拿來給紀若塵試試有無煉化可能用的。紀若塵道行太低,若要煉化上品法器,光是一個雲風相助已是不夠。必須待日後回山,得多位真人共同主持大局,才有可能助他煉化強力法器。

盡管雲風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看到一件一件法器接二連三地從紀若塵體內跳出來,還是難掩驚訝之色。按理說即使沒有雲風相助,紀若塵煉化其中最弱的兩件法器也非全無可能。可是這些法器一入他軀體即行躍出,紛紛掉落在地,倒似是一個誤闖豪門的路人被亂棍硬轟出來一般。

雲風眼見紀若塵真元已然耗盡,自己真元靈力也耗得厲害,已不能再試,只得嘆道:“古怪得緊!若塵,你似是完全不能修煉及煉化本命之器,卻不知是何緣故……”

他話未說完,紀若塵忽然叫道:“師兄小心!”

其實紀若塵話還未出口時雲風已經面容整肅,嗆啷一聲拔出長劍,持劍凝立,真元急劇提升。

雲風背後的夜空中,忽然多了一點比夜幕更深的黑色。這一點黑色瘋狂擴張,洶湧襲來,每近一分,氣勢上就更增強了一分。待到十丈之外時,初始時如豆般的黑色已化成滔天的冥河波濤,向紀若塵與雲風當頭壓下!

在這幾乎是無堅不摧的冥河波濤壓迫下,山頂陣法中的三十二面黃龍旗一一離地飛起,在空中燃成一團火球。

透過重重冥河怒潮,紀若塵依稀可以看到馭劍而來的雲舞華那剛烈決絕的神情!

※※※

雲風一聲清嘯,也不回身,手中長劍自下而上,反手遙向雲舞華斬去。這一劍初起,山頂即現出一道濛濛黃氣,盤旋而上,向濤濤而來的冥河之水迎上!

兩劍雖未交擊,空中卻響起一記久久不散的金鐵交擊之音。餘音未盡,雲風已轉過身來,上身後仰,幾乎與地面平行,手中長劍也彎成一個極大的弧形,劍尖顫動鳴叫不休,似已不堪承受巨大的壓力。他一劍帶起的黃氣瞬間被冥河水濤淹沒,但雲舞華也攜着濤濤冥水自兩人頭頂掠過。這威勢無俦的一劍還是被雲風給卸開了。

雲舞華這一劍自起劍時尚在百丈之外。她如電而來,至十丈外劍上威力已攀至頂峰,且她全然不顧己身安危,劍勢有去無回,勢要将紀若塵一劍斬殺!而雲風突遇襲擊,雖有時間準備,但真元至多也只能提至七成,只能倉促間迎上她這絕殺一擊。雲風此劍以弱當強,旁敲側引,雖幾乎被雲舞華一劍擊倒,但終還是将她劍上威力引向一邊,實已極盡精妙之能事。

雲舞華顯然未曾料到自己會一劍無功,但絕不肯就此罷休。此時紀若塵真元耗盡,雲風又用不出全力,這等大好時機今後還要到哪裏找去?單止看雲風剛剛那一劍,若讓他全力出擊,自己雖仗有天權之利,也沒有多少把握能夠勝得過他。

雲舞華手中天權古劍嗡的一聲鳴叫,一個回旋,又挾着萬鈞之勢斬向紀若塵!她是個極聰明的女子,一劍被雲風死力擋開,已知他定要護得紀若塵周全,于是她既不攻雲風,也不護自身,只是一劍劍向紀若塵斬去。

雲舞華身形如風,繞着小小的山頂不住飛旋往複,頃刻間已不知飛了多少圈,古劍天權與雲風手中長劍不住虛擊,道道冥河波浪鋪天蓋地般向兩人壓下,前浪未盡,後浪已生。偶爾她還會自行馭劍下擊,意圖以天權劍将紀若塵生生釘在地上!

在這怒海狂潮之中,雲風手中劍如一根弱不禁風的柳枝,在幾乎無法相抗的壓力壓迫下搖擺不定,但無論如何就是不斷,将兩人身周三尺之地守得滴水不漏。就算雲舞華舍身來攻,他也絕不肯向她遞出一劍,只是死守不出。

盡管雲風體內真元如沸,随時有可能不支而倒,但面上微笑如昔,見不到一點焦躁之色,就好像他非是在進行生死之戰,而只是與一老友閑話下棋一般。

見雲風如此從容,雲舞華心中倒是急躁隐生。她忽然棄了冥河劍氣,雙足落上了山頂,直接仗着兇兵天權之利貼身狂攻!

她如此攻勢雖然兇厲狠絕,但仍是被雲風一一擋下,而且這等戰法,實則給雲風的壓力尚不及剛才那冥河壓頂的狂攻。且她心中一急,天權古劍上附着的威力就有了些上下波動起伏,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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