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2)
這些微小的失誤一個也沒逃過了雲風的雙眼。雲風得此喘息之機,真元終一分一分地提将上來。
再鬥片刻,偶爾間雲風已能反擊一劍。他并不是想要雲舞華性命,而只是斷指截臂,要她不能再戰。且他出劍時機恰到好處,雲舞華就算不顧自己生死,也傷不得紀若塵,是以對雲風每一劍都不能不守。她每守一次,雲風的真元就又恢複一分。雲舞華越攻越是氣餒,她本以為自己多年在外歷練,交戰經驗之豐遠過于尋常名門大派弟子,是以才選擇貼身纏鬥。哪料得雲風一副樸實忠厚模樣,實戰經驗竟似還超過了她。
且那紀若塵雖然無力應戰,只能盤膝坐地不動,但他也沒閑着,一雙眼睛在雲舞華身上看來看去,全無避忌。如此赤裸無禮的目光,也令她怒意暗生,心存浮躁。
又鬥片時,雲風精神更長,長劍上鳴叫不已,光芒漸顯。
雲舞華終知今日事不可成,當下怒極一聲長嘯,狂攻三劍,逼得雲風全力守禦,然後就一飛沖天,眨眼間去得遠了。
遙望着她離去的方向,雲風凝思片刻,才向紀若塵道:“這女子應是月下五仙之一,出自無垢山莊的雲舞華,只是沒料到她道行如此之強。看她一心想要殺你,甚至不惜兩敗俱傷,你們之間近來可有什麽過節嗎?”
紀若塵也不隐瞞,大致說了事情經過,最後言道為耗無垢山莊實力,才将極樂針用在了她身上。
雲風點點頭,道:“無垢山莊乃是我宗夙敵,你所作所為并不能算錯,計謀也足夠深遠。只是有一點你卻是不知,以後當牢記在心。我宗立派三千年,開派祖師除道行深湛外,又皆是雄才大略之人,不光傳下許多經濟度世之道,且都給後人留下不少遺澤。是以我宗所藏之豐,實甲于天下。你說的那幾樣可以破解極樂針之物,俱是天地間極罕見的靈物藥材,我看那無垢山莊多半一件也沒有。縱是有,以忘塵先生心性,也該不會用在她身上。”
這一節紀若塵倒是沒有料到,當下愕然道:“若是這樣,那極樂針時間早過,她怎還能平安無事?”
雲風皺眉道:“這事我也不知。不過我們今後須得小心提防了。”
二人回到洛陽時,已近天明。遙遙望見府第時,雲風忽然叫一聲不好,攜着紀若塵加速向府中飛去。
紀若塵甚至已經先一刻感應到了府中升騰而起那一縷血腥氣。這絲血氣中夾着絲絲檀香,非是普通人血,而是修道之士流的血。
頃刻間二人已沖入府中,直沖後院廂房。府第中樹倒樓塌,一片狼藉,看那慘狀,就似是被洪水沖過一般。可是這附近哪來的水?且四面院牆還好好的立着。
廂房丹室中,兩名道德宗弟子已倒在血泊之中,胸前各有一個劍創,前後通透,創口微黑,已被蝕成焦炭狀。紀若塵一見,即知這兩名弟子已被人一劍穿了氣海,再無幸理。
雲風眉頭緊皺,雖然心中早有答案,但仍遁例檢視過兩名弟子屍身,方沉聲道:“是雲舞華。”
紀若塵默然。
這兩名道德宗弟子道行不弱,竟也被那雲舞華一擊而殺,看死時情形,這兩名弟子連反擊都來不及。其餘八名道德宗弟子和龍象、白虎二天君此時均在城南大營,府中空虛,不想卻被雲舞華乘虛而入。
紀若塵忽然想起濟天下也在府中,叫一聲不好,立刻向他居處飛奔而去。
一路上,府中家丁仆役丫環人人帶傷,號哭呻吟不已,倒還沒看到有死的。想是那雲舞華雖在激憤之中,也不屑于對這等下人動手。
濟天下所居廂房別院牆壁盡毀,房子也倒了一面山牆。紀若塵心下焦急,直接撞開房門,沖進屋去。他舉目四顧,但見屋中桌塌椅毀,筆墨書本散了一地,哪有濟天下的影子?正當他心中稍寬時,忽然房屋一角的衣櫥得得得地抖了起來。
紀若塵先是一驚,一轉念間已經明白,上前一把拉開了櫥門,果然濟天下正躲在其中瑟瑟發抖。他文房四寶、經史子集一樣不帶,懷中只牢牢地抱定了一包沉甸甸的銀子。濟天下見是紀若塵,這才顫顫從櫥中爬出,只是問道:“強人可是走了嗎?”
紀若塵見他身上無傷,這才放下心來,忙扶他坐下,喜道:“先生無事就好!可急死我了。”
濟天下驚魂甫定,登時又挺胸昂首,做起君子浩浩之氣,不為強梁所折的模樣,朗聲道:“堂堂千年東都,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強人橫行,戕害人命,這還有天理王法嗎?”
紀若塵哭笑不得,只好道:“先生說得是。”
接下來府中要清理廢墟、救治傷患,雲風還要以道術制冰,封存兩位同門屍身,以運回西玄山去。于是一片忙碌,待塵埃落定,已是掌燈時分。此時有門丁來報,道李安有請,請紀若塵速至王府一行。
原來這段時間紀若塵忙于以道術合兵陣,李安也沒有閑着。他于諸王中勢力算是雄強的,于朝中多方活動,終于輾轉找到了高力士的門路上去。當年孫果曾向明皇進獻能延年益壽的冰蟾朱玉丹三顆,明皇服後有神效,方拜孫果為半師,賜國師之號。高力士見了,也曾私下向孫果求過冰蟾朱玉丹,孫果卻稱此丹難得,不能輕易與人,就此一口回絕。李安素知高力士氣量狹小,最是受不得閑氣,定要尋機報複。因此他千方百計試探之下,高力士終松動了口風,說可為李安在明皇面前進幾句言。
李安一得到這一消息,立時就來找紀若塵。道德宗之敵刻下只一個真武觀而已,楊國忠看似附和孫果,實際心思計較則是誰也不知。此番若能得高力士之助,至少可在廟堂之争上扳回一局,不似先前那樣在明皇前沒有一個肯為道德宗說句話的人。且以道德宗實力,取真武觀代之而成為國教實非什麽難事,但目前關鍵一在于道德宗諸真人是否願意為此調配更多人手,否則單以紀若塵等幾人想要壓倒真武觀,實是不太可能。二來則是以什麽方式讓明皇知道道德宗道法的強橫。廟堂畢竟有一定之規,也不能肆意胡來。
紀若塵對朝廷之規只略知一二,從洛陽王府出來後就立刻回府,要尋人商議些對策。
“這等事又有何難?”
濟天下冷笑一聲,刷的一聲打開折扇,做足了姿态,方道:“只消來上幾場殿前鬥法,不就大局可定?”
紀若塵與雲風面面相觑,均覺有些不可思議。修道為的只是羽化飛升,與人争強鬥狠已落了下乘,何況還要在殿前相鬥,那豈不是與戲子無異?但細細想來,此舉又實是非常可行。明皇素喜熱鬧,又一心慕道,聽得有兩大道派肯在殿前鬥法,必不肯錯過了,那時孫果再怎樣尋借口也是推托不掉的。
至于鬥法勝負倒是不放在紀若塵與雲風身上。洛陽一役,孫果的道行已顯示得清清楚楚,任一位真人都能穩穩地制伏他,論弟子門人,真武觀也絕非是人才濟濟的道德宗對手。似真武觀這等二流門派,若非攀上了朝廷,哪有與道德宗叫陣的餘地?
若在殿前鬥法中慘敗,孫果又還有何顏面挂這國師一職?那時自當由大展神威的道德宗門人接任,順帶将真武觀的産業收了也有可能,可謂勝得兵不血刃。
殿前鬥法這四字一出,立刻輕飄飄地繞過真武觀的所有長處,使得雙方不得不憑真本事互鬥一番,實是一針見血。
那孫果也非笨人,想必也要千方百計地推托。是以這當中的關鍵,就又着落在了高力士身上。
雲風與紀若塵皆非愚鈍之人,略一思索已想明白了當中的關節。要高力士幫忙說來簡單,無非是投其所好、供其所需而已,可是兩人對高力士幾乎一無所知,更不必說知曉他好什麽,需什麽了。看來若非去找李安,就是得請教這自稱通曉天下時務的濟天下。
還不等紀若塵開口相詢,濟天下就折扇一張,說起高力士的諸般逸事傳聞來。這一開了頭,他可就有些收不住了。從高力士每日的起休時辰,日常愛好習慣,直說到他如何幫助哪位宮嫔妃争寵,助哪位皇子邀功,甚而他喜好什麽顏色,背地裏愛用哪種花樣折磨宮女都一一道來。
說到興起處,濟天下聲色并茂,口沫橫飛。那種種匪夷所思之事,直聽得紀若塵面紅耳赤,目瞪口呆。濟天下所說如此荒誕不經,可是細細想來,好像也不能完全否認這些事就不存在。只是不知這些逸事,濟天下又是如何知曉的?
直至半個時辰後,濟天下已說得口中生煙,方不得不道:“大致就是這麽多了。”
看他那意猶未盡的樣子,紀若塵生怕他再說上半個時辰,忙謝過了他,與雲風離了房間。
一出房門,紀若塵登時覺得神清氣爽,耳中轟鳴盡去。随着一陣清涼夜風吹過,他渾身骨頭都似輕了幾分。紀若塵再側望雲風時,見他也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不禁莞爾。
“雲風師兄,你覺得這濟天下怎樣?”紀若塵問道。
雲風沉吟良久,方道:“此人雖看似荒誕不稽,但實有大才。你能得此人相助,倒是幸事。只是不知道他本心如何,按說以他如此之才,封相入将均非難事,何以如此落魄?”
紀若塵道:“我也是疑惑不解。雲風師兄,你看這人會否是深藏不露的修道之人?”
雲風搖了搖頭,道:“我從他身上看不出分毫真元靈氣,應該非是修道之人。不過想來這等有才之士多半個性猖狂,大約是不屑為官吧……”
說到此處,雲風停頓一下,總隐隐感覺這濟天下身上有些不對,可究竟哪裏不對,卻又完全說不上來。他索性将這些放在一邊,向紀若塵道:“若塵,殿前鬥法一事,待我秉過真人們再說。你今日真元損耗太多,先回房修煉補足真元吧。本命法器一事你先不必放在心上,真人們有通天之能,定能為你解決此事。”
紀若塵應了,自行回房去了。
子夜時分,靜室之中,盤膝靜坐中的紀若塵忽然雙眼一開,張口吐出一尊青銅鼎。這尊不過寸許見方的小鼎精致異常,小雖小了,可是細細望去,鼎身上的花紋以及那些似符似篆的文字都一一在目。青銅鼎浮于空中,散放着淡淡青光,映得紀若塵臉上也是青幽幽的一片。
紀若塵心念微動,青銅鼎果然緩緩地轉了一圈。
紀若塵本是心中猜想,但這一刻已證實了幾分。難道這就是他的本命之器?正因有了它,自己才不能再煉化其它法器?
可是這分明是太上道德宮中一尊棄置已久的銅鼎啊!雖然鼎氣出乎意料的豐沛,但那多半是因為年深日久,吸收了太上道德宮內的靈氣所致。若這口鼎真是什麽了不得的法寶,又哪會胡亂扔在一個荒僻的小巷中蒙塵落灰?再者說以他當時微末道行,這口鼎哪怕是稍稍看得過去些,還不就得當場逼得他爆體而亡?
所以紀若塵才一直沒把這剩餘鼎氣化成的青銅小鼎當一回事,只覺得它大小合适,操控如意,拿來煮藥煉丹都是再好不過。
然而紀若塵忽然想起當日在洛陽之時面對三位南山寺大和尚時,萬般無奈之下噴出此鼎,沒想到竟然一舉擊破對方聞名天下的護體禪功。念及此處,不由得又對這口青銅鼎有些刮目相看。且他越想那混沌雷龍的下場就越是疑惑,難道那雷龍之魄是被這口銅鼎給消了不成?若真是如此,此鼎實是非同小可。
但此鼎來歷殊不光彩,一旦解說起來多半還會牽出解離訣,是以紀若塵當時猶豫再三,終還是沒向雲風吐露此鼎的秘密。
紀若塵反複觀瞧這口銅鼎,越看越覺得鼎身上那些花紋似是一個個的文字,望上去與構成解離仙訣的文字倒有七八分相似。鼎身上還镌有五個大一些的文字,看位置應是這口鼎的名字。只不過解離仙訣文中之意是自行浮現在他的神識之中,這銅鼎鼎身上的字可就識不得了。紀若塵忽然靈機一動,取過紙筆,将那五個字抄在紙上,又随意摘抄了十幾字下來,打亂了次序,準備去問問那無所不知的濟天下,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麽來。
第二日清晨時分,紀若塵就将濟天下從被窩中拖将出來,含笑說要向他請教文字。濟天下初時面色不善,待見了紀若塵遞上的一錠大銀,登時眉開眼笑,言道你這小子孺子可教,也不是整天埋頭修那些仙仙鬼鬼、怪力亂神的東西,還能知道向往聖人之道。
當下濟天下披衣來到書房,紀若塵早就将數張絹紙鋪在桌上。面對首張絹紙上三個大字,濟天下不去認字,先點評了半天紀若塵的書法。
紀若塵雖未怎麽練過書法,不過随着真元修為漸長,筆下之字也逐漸有所不同。那幾字望去殺伐中透着一絲仙氣,确是有些與衆不同之處。但濟天下只點評書法卻不辨字,慢慢地紀若塵就發覺不對了。
濟天下面上一紅,知道無法蒙混過關,終于咬牙道:“這三字不識。”
紀若塵笑了笑,揭過這一張絹紙。濟天下這一次不再考慮書法問題,只是盯着紙上兩字猛瞧,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這些字乃是前朝姜尚姜子牙召喚仙兵天将時,那篇祭天禱文所用的文字!只可惜那老鬼私心太重,從不肯将這些文字授人。他死之後,這些上古文字多半流失其意。幸好我對前朝歷史了如指掌,考據詳實,這兩字倒還是識得的。一個是文字,另一個……另一個該是山字。”
接下來數張絹紙翻過,濟天下認出了河,王,日,月,玄,清六字,倒有十一字不識。他盯着最後一字,憋得滿面通紅,方咬牙道:“這是……這是鍋……不對,是鼎……錯!是盆!”
書房中忽然不知從哪裏響起一聲若有還無的金石鳴音,濟天下登時兩道鼻血就滴了下來,将那張絹紙污了。
紀若塵吃了一驚,一邊扶濟天下坐下休息,一邊在心中自行整理過順序,暗想道:“文王山河鼎?倒是一個好名字。”
濟天下竟能夠認得出這許多字,倒是一件意外之喜。紀若塵有心将鼎身上所镌文字一一問來,就算十中只知三四,也是不小的收獲。只是今日看來濟天下已累得狠了,不好再問。反正時候還長,日後自會慢慢地問出來。
剛出得濟天下院落,雲風忽然匆匆而來,一見紀若塵即道:“若塵,真人們有吩咐了。”
原來雲風剛剛得到消息,紫陽真人命他與紀若塵即刻起行,趕赴長安游說高力士,好與那真武觀在明皇殿前一決雌雄。
章三十三 長安
叮當聲中,一片銀片被打成銀環,套在了一根三尺長的細銅管上。銅管上镌滿了咒文,大多是增強禦火、韌性的咒文。緊接着兩根吹彈得破的纖指輕輕一捏,那銀環就生生地嵌進了銅管當中。
“你這婆娘在幹些什麽!我的陽火禦鬼笛啊!就這麽被你給毀了!”旁邊傳來一聲哀嚎。
雲舞華分毫不去理會那漢子的鬼哭狼嚎,右手掌心中亮着一朵淡青色的真火,火中一塊赤銅,已被溶成一團銅水,飄浮在真火正中。她右手微微一傾,銅汁就此滴下,将那只三尺長的陽火禦鬼笛的笛孔一一封死。
在她身旁一株大樹上,正縛着一個面皮白淨、書生模樣的人物,他面有青色,身有鬼氣,顯然是常年與屍道鬼畜打交道的修道者。他顯然對這支禦鬼笛極是心痛,哀號不已。
此人本是湘西萬鬼宗門人,乃是禦鬼喚屍的高手,只是今日時運不濟,剛用陽火禦鬼笛召了些符鬼行屍出來,就不知因何惹到了從旁路過的雲舞華,被她驟然發難,一擊而倒,奪了陽火禦鬼笛去。
雲舞華名頭不小,這人倒也是認得的。只是他連問數遍何處得罪了雲舞華,她不予理睬,只是開始動手改造這支銅笛。那人愛笛如命,一身道法倒有大半需靠此笛施展,一見之下簡直心痛得如欲昏去。他本非什麽善類,急火攻心之下也就口不擇言,罵道:“你這千人騎的騷貨,憑什麽如此強兇霸道……”
他尚未罵完,忽然倒吸一口涼氣!雲舞華已轉過頭來,冷冷地看着他,雙眼中透出的寒意殺機,幾乎可以将他的魂魄凍僵!
他這才從怒火中醒來,剛想求饒,雲舞華右手一揮,那一團用剩的銅汁已脫手飛出,盡數澆在了那人胯間!他連叫都叫不出來,只吸了一口氣,就已暈死過去。
雲舞華不再理會那人死活,只是凝神制出一枝長二尺的細長銅箭。然而是在箭身上刻螺旋紋還是刻直紋上,她終于猶豫起來。
她自幼性情剛烈,素喜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的殺伐果決。因此學藝之時即選了無垢山莊中從未有女子練過的冥河劍錄。她雖然也習過暗殺潛行之道,但當時只是匆匆掠過幾眼而已。雲舞華嫌這等背後下刀,暗中動手的伎倆上不得臺面,是以她雖然真元、劍氣、劍術、道法俱是無垢山莊弟子之冠,唯獨暗殺處于末流。
可是現在算算已沒有多少時間,紀若塵自己就很是滑不留手,雲風更加難以對付。當日在洛陽城外,雲舞華一陣傾力狂攻尚攻不破只能運起七八成真元的雲風守禦,如今他們有了防備,要靠正面突擊堂堂正正地擊殺紀若塵,幾乎是全無可能。無可奈何之下,雲舞華只得選擇暗殺。無垢山莊精擅暗殺之道,雲舞華雖只知一二皮毛,自忖應也遠遠強過了雲風、紀若塵二人。
她努力在記憶中思索,銅箭刻成螺旋紋又或是直紋有何區別,最終是選了螺旋紋。記憶之中,這等刻法飛箭去勢既疾且穩,只是似乎她還忘記了些什麽。
清晨。
看到山那一端逐漸浮現的兩個身影,已在山頂守候數個時辰的雲舞華雙瞳中終閃現了一絲生氣。她默默運起無垢山莊心訣,小心翼翼地将周身氣息都收回體內,與周圍石頭無異。然而她氣海中升起一道黑色的龍卷,引得周身真元逐漸攀升,又将這些真元都吸附在龍卷周圍,不使一絲外洩。
徐徐行來的兩人正是紀若塵與雲風。他們并不急于趕路,沒有馭氣飛行,只是足尖不住點在樹梢岩石上,每一次落足,即可騰空而行十餘丈,方慢慢落下。這等行法速度其實并不慢,又能持久,乃是道行修為未能到達與天地渾然一體之人長途趕路的首選。
雲舞華已完全停了呼吸,只有一雙星瞳和那支改造過的銅笛跟着紀若塵的身影慢慢移動着。
三百丈距離,正是她這一支夕隐箭的最佳距離。她已收斂了全身氣息,在這個距離上,除非是有忘塵先生那般道行,否則無論如何也難以發現她的行蹤。
轉眼間紀若塵與雲風已從她面前的山谷中穿過,一路遠去。雲舞華盯着紀若塵的背影,徐徐将體內洶湧澎湃的真元透過雙唇傾注入改造過的銅笛之中。銅笛突然微微一顫,笛心中銅箭如電穿出,在空中一個轉折,掉頭向下,幾乎是貼着林梢向紀若塵後心刺去。
此箭飛動時全無聲息,且離笛後越飛越快,肉眼幾已不可辨識,若一道極淡的灰線,剎那間飛過三百丈,已到了紀若塵身後!
雲舞華忽然暗叫一聲糟糕!
原來那夕隐箭一直極速飛旋,越飛越快,但飛到後半途時,箭身上忽發出一陣幾乎分辨不出的尖嘯!
若是靈覺稍差,對于夕隐箭所發的尖嘯是決計分辨不出的。就算聽到了尖嘯,也多半來不及對其疾如電的夕隐箭做出反應。只是雲舞華已然看到紀若塵和雲風都轉過身來,面有訝色,望向了來襲之箭。
那他們會不會來不及反應呢?
與雲風一戰後,雲舞華已不再對此有任何奢望。似乎是為了驗證她的想法,雲風反手抽劍,斬落,停劍,收劍,回鞘,直如行雲流水,說不出的揮灑自如。他長劍回鞘之時,夕隐箭方才居中分開,掉落地上。
“若是沒有這個該死的雜毛……”雲舞華咬牙,恨極。可是她旋即看到紀若塵手中早已多了一柄豔紅短劍,橫劍當胸,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就是沒有雲風,這一箭也要不了他的命。
雲舞華面色鐵青,悄然自山頂退後,迅速遠去。
她沒有料到紀若塵和雲風靈覺一至若斯,更沒有想到二人反應皆是如此快法,那分明是歷經過生死輪回之後方能有的反應。但她更懊惱的只是當初未能好好修習暗殺之道,若所附真元過于強大,螺旋箭紋會産生極尖細的尖嘯,這是當初忘塵先生反複叮囑過的。她現在倒是想起來了,可是又有何用?
夕隐箭可一而不可再,既然對方有了提防,那她就必須得另行想辦法了。一想到又要努力回憶研習暗殺之道,雲舞華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
雲風和紀若塵并未去追雲舞華,無垢山莊的身法遁術聞名于天下,追是多半追不上的。雲風拾起已被斬為兩片的夕隐箭看了片刻,緊急的雙眉慢慢舒展開來,笑道:“無垢山莊精于暗殺之道,我本還是十分擔心,可是從這支箭上看,雲舞華道行雖深,卻不大懂偷襲暗殺。她必不會就此善罷幹休,但我們只需一路留心,自可平安抵達長安。”
說罷,二人又啓程向西而去。
當日依着真人們的指示,紀若塵将道德宗一衆弟子都留在了洛陽,繼續學習兵道,自己則與雲風一同趕赴長安。道德宗已另行派得有弟子下山,将于長安城外與紀若塵會合,同入長安,在殿前與真武觀一分高下。
傍晚時分,兩人已出了群山,轉上了官道。遙遙望去,可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小茶棚。雲風對這等喝茶歇腳之所十分有興趣,當下招呼了紀若塵,就向那茶棚行去。
茶棚中只有一個老頭招呼客人,他看上去五十多歲,腿腳倒十分健旺。雲風随意點了壺茶,四碟小吃。紀若塵端起茶杯,剛就唇欲飲,忽然停住了手,皺眉看着茶水,又仔細地嗅了起來。
那廂雲風也沒有動杯,只是舉筷不停地翻着四碟小菜。一雙竹筷翻着翻着,筷頭就是烏黑一片。雲風看了看紀若塵,見他仍在嗅那杯茶,于是微笑問道:“怎樣?”
“很厲害的麻藥,只是藥氣實在太重,一尺外就能嗅到不對,嗯,實在是相差得太遠了。”
雲風道:“哦?茶中麻藥看來是無垢山莊秘制之醉仙散,菜中所下的則是奇門之毒琉蘇,皆是專門針對修道人而制。她可能是報仇心切,把藥量下得多了三倍而已。怎麽,若塵,你見過比這更好的麻藥?”
紀若塵搖了搖頭,道:“哦,沒什麽。”
以前在龍門客棧時,他尚未感覺到掌櫃所用的蒙汗藥有何特異之處。此時與無垢山莊的麻藥一比,這差別可就出來了。龍門客棧的蒙汗藥全然無色無味,要入口方知味道有異。且這蒙汗藥藥性十分古怪,不論你是凡夫俗子還是道行高深,都是照麻不誤,而且道行越高的人,藥性發作得就越快。這等迷藥實是有違紀若塵所學丹鼎之道的基本原理,也不知那掌櫃夫婦是怎麽煉出來的。
不過兩相對比,無垢山莊所謂聞名天下的秘藥醉仙散,似乎還是要較龍門客棧的無名蒙汗藥差了那麽一點。
紀若塵将茶杯放下,向不遠處正彎腰澆水的老頭看了一眼,道:“看來他倒是不知情。”
雲風點了點頭,在桌上扔了些銅錢,袍袖一拂,已将茶壺小菜都卷了起來,然後擡手一指,一道真火将其燒得幹幹淨淨。他又在茶棚內外游走一圈,将所有沾染了醉仙散與琉蘇的器具以真火焚毀,絕了後患,方才與紀若塵離去。那老頭得了足是整個茶棚幾倍的錢財,眉開眼笑,自不會再有異議。
紀若塵與雲風沿着官道行了一會,就離了官道,轉而向北而去。他們不欲驚世駭俗,要離了官道方好加速馭氣而行。
兩人行了片刻,紀若塵終于問道:“雲風師兄,你剛才何以耗費許多力氣清理殘毒?我看那老人體內虛虧,也不過就是三兩年的壽命而已,何況那雲舞華既已在食物茶水中下毒,難保她不會埋下一二我們難以發覺的機關來,你若是誤中了可要怎麽辦?雖然她暗殺下毒之道不精,但我們行事前總不能假定她事事不成吧?”
雲風笑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就能救人一命,何樂而不為呢?若穩妥起見,我剛剛的确是多此一舉。不過師兄性格使然,總喜關注些細節小事,不是能成大器的人物。這一點你要明白。若塵,你身負重任,可不要學我。”
紀若塵點了點頭。但他心裏總覺得有些莫名的東西在悄悄翻湧,實在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此時雲風忽然停了腳步,望了望前方的群山,微笑道:“若塵,你看前方之山既幽且險,石松林密,又有若幹溪流,實是布設陷阱的大好所在。那雲舞華暗殺之術看來不過是照本宣科的階段,想來不會放過這等好所在。我們先行去布置一下。”
雲舞華遙立于遠方,見雲風與紀若塵避過了醉仙散與琉蘇,初時只恨得一頓足,心中不知咒罵了幾遍道德宗妖道狡猾,又在心中懊悔下藥時不該貪多,多下了幾倍分量。可是待她見了雲風不嫌麻煩,将沾了醉仙散與琉蘇的器物一一銷去,心中又是頗為不解。依着無垢山莊傳統,那是素來不會管這等普通人死活的,是以雲舞華下毒之時也根本沒有考慮到遺毒會害到多少人。這雲風如此不怕勞煩地清理遺毒,就不怕自己在茶棚中布下一二陷阱嗎?
雲舞華百思不得其解,目送着雲風與紀若塵遠去。待看到遠方那巍巍群山時,她眼前忽然一亮。此山綿綿延延,林密水足,正是埋伏陷阱暗殺偷襲的好所在。陷阱埋伏威力不必致命,只消傷了雲風,她就有絕對把握擊殺紀若塵。
如此好去處,她又如何肯放過了?
于是雲舞華一躍而起,如一縷輕煙般向那山中飛去,務要搶在紀若塵與雲風之前設下一二陷阱埋伏。
※※※
紀若塵與雲風悠然在山麓林間穿行,最終停在了一道清可見底的山溪邊。
在可以俯瞰整個山谷的一座山峰上,雲舞華屏息靜氣,一支七寸銀笛湊在唇邊,只待雲風與紀若塵再向前十丈,就要吹笛啓動陷阱。然而眼看着兩頭獵物就要落入陷阱,她卻不自覺的越來越緊張。這一次,又會有什麽意外發生呢?
“你覺得如何?”雲風問道。
紀若塵凝神看着溪水,最後伸指在水中沾了沾,放在舌上試了試,方道:“師兄所料無差,看來這道溪水的上游的确是設了陷阱。那麽……”
紀若塵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群峰,續道:“既然陷阱設在此處,她此刻就該是藏身于那邊的峰頂了。”
雲風點頭道:“想來必是如此。”
紀若塵于是從懷中取出一顆銅鈴和一把金槌,持槌用力在鈴上一敲,清脆的鈴聲遠遠地蕩了開去,在群峰間回響不休。
轟的一聲響,紀若塵方才所言的山峰峰頂忽然亂石排空,又有一團徑達數十丈的橘紅色火焰翻滾着升起,直升上百丈高空,方才漸漸化成滾滾黑煙,騰空而去。
轟鳴之聲,滿山皆聞。
遙望着煙雲缭繞的峰頂,雲風撫須笑道:“雖然要不了那雲舞華的命,可也足夠給她一個教訓了。這一路去長安,諒她也不敢再輕舉妄動。若塵,我們走吧,時候可不多了。”
“兩個無恥妖道!不斬下爾等狗頭,我雲舞華誓不罷休!”雲舞華仰躺在山谷底一道清溪岸旁,恨恨不已。
只是她雖然怒發欲狂,卻只能動也不動地躺着,靜待真元一點一滴地修補受損的身體。剛剛她為了斂去氣息而收束真元,護體之力自然大降,因此身下驟然炸起滔滔地火時,早就受了不輕的內傷。其後她又從百丈孤峰上墜地,縱是道行強橫,一時間也爬不起來,唯有伏地喘息。
好在這些傷勢雖然不輕,但并不難療治,只是需要時間而已。轉眼間數個時辰過去,雲舞華終于傷勢盡去,于是浮空而起,虛立于溪流之上。她揮手一招,天權古劍即自行飛回她的背上。
天權在手,雲舞華膽氣再生,正欲向道德宗一大一小二妖道追下去時,忽然一陣風吹過,她只覺得頭上一涼,眼前片片飛灰掠過。
雲舞華心下一驚,忙到溪前一照,這才發現一頭秀發已在剛剛的地火中被燒得七零八落,此刻頭上只餘下寸許亂發。
她登時呆住!
雲舞華素不在乎容貌,但對于一頭青絲是極愛惜的,雖然短發的她另有一種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