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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20)

身上多了一件披風,披風一半暗紅,一半藍色,在這灰撲撲一片的陰司中顯得十分搶眼。見那騎士巨斧就要落下,他當即沉喝了一聲住手。

那騎士正在興頭上,被猛然叫停,顯得極是不快,回頭吼道:“反正她逃回去也要剖腹挖心,然後挂釘板,淋沸油,我砍她手腳有什麽大不了的?”

騎士隊長根本不理會他的挑釁,翻身從高大骨馬上跳下,來到那女孩身前,單膝跪下,拾起了女孩拼死也要保護的東西。

周圍的鐵甲騎士這才注意到了這物事,那執斧騎士轟然大笑道:“我還當是什麽寶貝,原來不過是回魂草!這小家夥看來是少了點魂魄,回魂草在這裏到處都是,居然也當寶貝一樣護着。為了這麽一件破東西不惜觸犯大律,嘿嘿,還真是各有所好啊!”

騎士隊長看着手中那束皺皺巴巴的回魂草,沉思良久,才望向仍被釘在地上的女孩。她一頭黑發仍然柔順光亮,随意披散在肩頭,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左手向前伸着,想要回那束回魂草。雖然不間斷的痛楚使得她絕色的面容時時會抽動一下,但她眼中的殷殷之意,卻從未稍有熄滅。

呼的一聲破空聲響過,一支巨大鐵箭如電飛來,又将那女孩左手釘在地上!

女孩又是一聲慘叫,叫到一半就咬住嘴唇,硬是将後半叫聲吞了回去。盡管雙手都已動彈不得,但她一雙清亮的眼睛仍然看着騎士隊長。

騎士隊長默然與她對視片刻,忽然左手一揮,持鐵矛的騎士立刻拔出了刺在女孩右手上的巨矛。女孩的右手恢複了自由,手背上巨大創口就一點一點開始愈合,然而創口雖然在愈合,可是她的身體卻變得模糊了幾分。她右手一能動彈,立刻又顫抖着伸向了騎士隊長,想要拿回那束回魂草。

咻的一聲,又是一支利箭向她右手飛來!

騎士隊長所佩鐵盔上有一個猙獰的鬼面具,完全看不到面容,僅能從面具上所開的一條細縫中看到一雙閃動着暗紅色光芒的眼眸。他雙眼一亮,飛來的利箭忽然偏了一偏,貼着女孩的手釘入地面。

騎士隊長眼中紅芒閃動,慢慢伸手拔起女孩左手上的箭,随手抛在地上,向持斧的騎士望了望,陰沉地道:“是你放的箭。”

那持斧騎士氣焰登時一縮,但嘴上猶自道:“正是。”

騎士隊長沒有再說什麽,将那束回魂草放在女孩的手心,然後翻身上馬,吩咐道:“帶她回酆都。”就當先策馬向遠處巍峨的酆都城馳去。

一名鐵甲騎士摘下馬側鐵鏈,用力一抖,十丈長的粗大鐵鏈橫空飛過,套在了女孩項中,自行收緊。沉重的鐵鏈幾乎将她壓倒在地。鐵甲騎士可不管這些,雙腳一踢馬肋骨,骨馬揚起四蹄,一路小跑,跟着騎士隊長向酆都奔去。

女孩被鐵鏈拖得身不由己地奔跑起來,她身為魂體,哪堪鐵鏈如此重壓?幾次都差點摔倒,但她都掙紮着爬了起來,勉強跟上骨馬的步伐。

鐵鏈拘魂,原本是酆都拘拿逃魂的慣例,一衆鐵甲騎士都看慣做熟了的。

那女孩一路奔得雖然痛苦,可是她懷中牢牢抱着回魂草,唇角竟還有了一絲微笑。

她笑得很甜。

其餘幾名鐵甲騎士都駐馬在原地,默默地望着那女孩踉踉跄跄的背影,一時兇氣盡消。

只有那持斧騎士看着遠去的騎士隊長,忽然重重地啐了一口,罵道:“什麽東西,不過是個被貶的小官罷了。老子以前可是城北巡城隊第一勇士,沒想到調到城東來還要在這種膽小鬼手受這鳥氣!……”

他一句話沒罵完,忽然見到身邊的同僚們都在以極異樣的眼神望着他,而且紛紛策騎後退,與他拉遠了距離。

持斧騎士愕然道:“你們這是幹什麽?”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陣微風撲面襲來!

柔弱的風卻鋒利無比,持斧騎士的雙臂忽然離體飛出,手中巨斧咣當一聲掉落在地。緊接着他的頭顱高高飛起,一路翻滾着升上高空。

又是一團亂風吹起,将他的身軀和骨馬絞成了無數碎塊。

飛在空中的頭顱高叫道:“吾家!你給我等着,我可是泰山王的人……”

一衆鐵騎遠遠圍看着掉落于地的頭顱,議論紛紛:“真是可憐,又是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他定是以為隊長與我們是一樣的,豈料得到隊長只是披了這麽一身皮而已。”

“他還說自己是泰山王的人……”

“管他是誰的人,走了走了,回去晚了可是要受重罰的。”

于是一衆鐵騎紛紛掉轉馬頭,向酆都城馳去。地上頭顱兀自叫着:“喂喂,你們去哪,我不要扔下我不管,我可是泰山王的人……”

這些鐵騎哪肯理他?一個個早就去得遠了。

此時紀若塵與顧清已越過秦嶺,進入南荒邊緣。嶺南嶺北氣候迥然有異,雖然只隔一山,卻如兩個世界。

南下的時光早已不若東行時的輕松寫意。那時他與顧清相攜而行,情投意合,雖然屢遇兇險,卻是每每能增進些二人間的情意。但現在千裏行來,天始終是陰的,他的心中同樣沒有陽光。

這一日晚間,二人沒有如往常一樣的繼續趕路,而是選擇一道垂瀑之旁燃起篝火,借月閑談。在月色與火光的雙重掩映下,顧清的容顏少了幾分淡泊,多了此許神秘,更将她傾世的容顏襯托出來。

她凝望着跳躍不定的火焰,幽幽地嘆息一聲,道:“若塵,直到現在我還是有些不明白你的心事。你本命星宮中疑霧重重,連我也看不大清楚,這實是有些奇怪。這些天來我們朝夕相處,我才勉強窺到其中有一顆貪狼星,也就難怪你短短時間裏就沾染上了這許多的情債。若塵,你本來就是蓋不住的人才,有人傾心也無所謂,只是……唉,雖然我們今世背負的輪回已經很多,但在沒有必要時,還是不要負人為好。”

紀若塵望着顧清的側面,低聲道:“你還在在意殷殷的事?”

顧清淡淡一笑,道:“有一點。不過探尋靈力之源是件大事,雖然我也不清楚紫陽真人一一探尋靈力之源的真實目的,可你先辦大事并沒有什麽錯。”

紀若塵沉默了一會,才低聲道:“我知道殷殷的死與我有關,可是無論我怎麽去想,也想不出過去究竟和她發生過什麽事。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當日我在地府時飲過一口孟婆湯的緣故吧。可是現在每一個人都不肯告訴我詳情,就連你也是一樣,難道我做了什麽對不住她的事嗎?”

顧清嘆道:“你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她的事,實際上你們之間也沒有發生過什麽,我就是想說也無從說起。只不過殷殷對你一往情深,卻是誰都可以看得出的。現在她突然自盡身亡,除了你之外,還能為了什麽人?被殷殷的死訊所激,景霄真人也就此辭世而去,不要說太璇宮的人,就是道德宗內其它幾脈恐怕都對你有了成見。”

紀若塵伸手過去握住了顧清的手,道:“清兒,眼下我心中只有一件真正重要的事。在那天看到莫幹峰頂的雲圖後,我總感覺到有一件大事就要發生了,而且這件事與你我有關。這些天以來每向南前進一點,這種感覺就會強烈一分。是我說不清這種感覺來自何處,只是一直在擔心着。”

顧清問道:“可是我都未從雲圖中看出任何征兆來,你又在擔心什麽呢?”

紀若塵苦笑道:“我有一種預感,再過不久我們就有可能分開了。而唯一能夠阻止這種結局的方法,就是我的道行能夠足夠強大。探明東海海底的靈力之源後,我修為上其實得了許多好處,所以我會急着前去南疆尋訪靈力之源。”

顧清微笑道:“你又笨了不是?且不去說我們百世相伴的輪回,單是我們今生已經有了婚約,又怎還會分開?現下我修為道行是比你強一些,不過以你的夙慧悟性,又有幾件仙器在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護着我,平安度過這一世的劫難了。”

聽了這一番話,紀若塵心中憂慮漸去,情意暗生,握着顧清的手緊了幾分。

顧清幽幽地嘆了口氣,輕聲道:“就像前生你一直做的那樣……”

不知為何,聽到這一句話,紀若塵心中忽如被淋下了一盆冰水。

月落日升。

在這茫茫南荒群嶺中,清晨的陽光照耀到的不是翠綠的林梢,而是一片片彌漫不散的濃濃白霧。在晨光下,白霧翻湧不定,時不時會反映出一大片絢爛的光彩。久居南疆的人都知道這種彩霧是極厲害的瘴氣,尋常人畜只要嗅到一點就會立刻毒發身亡。能夠在這種瘴氣下生存的不是罕見的毒蟲,就是厲害的異獸。

清晨本是這些毒蛇蟲蟊回窩歇息的時刻,但現在整個密林中靜得可怕,除了隐隐的風聲,再無其它聲息。林間更是彌漫着奇異的死氣,似乎偌大的密林中已沒有任何生靈,一些平素裏總是大搖大擺、招搖進出的毒蟲蛇王此刻都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林間忽然響起了一聲奇異的嘯聲,高亢清亮,聽來倒似是一名歌女正在引吭高歌。然而這一聲嘯音傳遍整個密林的瞬間,本來尚多多少少有些生機的密林邊緣也變得死寂一片。

呼的一道勁風吹過林間,一只巨大的異鳥從遠處飛來,在密林間穿梭翺翔。待飛到近處時,才能看清這居然是只人身羽翼的異鳥!若無背後那雙羽翼,她十足就是一個美人,而且不着寸縷。不過她飛行動作還顯得有些笨拙,時不時會挂斷幾根橫在前路上的樹枝,但她一身看似柔嫩的雪白肌膚其實非常堅韌,鋒利的樹枝斷口根本不曾在上面留下一點劃痕。

她在林間足足飛了一個多時辰,時而上沖,時而掠地,時而繞樹環飛,顯然是在習練飛行技藝。看得出來她悟性很高,短短功夫飛行姿态已經純熟了不少。此時紅日已上中天,籠罩着密林的濃密瘴氣開始消散,一縷縷陽光透射下來。其中一縷陽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竟在那雪白肌膚上留下一小片烏黑的焦痕!她痛得秀眉一皺,于是一個回旋,加速貼地飛行,轉眼間就已遠去。

片刻之後,她已飛入位于附近山丘半腰的一處洞xue中。洞xue內頗為寬敞,由于只有洞口透進來的光亮,是以顯得十分陰暗。洞xue中央擺放着一張石臺,盡管石臺邊緣處染着斑斑血跡,臺面上卻是一塵不染。石臺旁放着一張石椅,虛無端坐在石椅上,微閉雙眼,就似入定了一般。洞xue一角處堆着一堆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屍塊,看上去什麽樣的東西都有,內中還露出了三只手和半條大腿。

石臺旁放着一張石椅,虛無端坐在石椅上,微閉雙眼,就似入定了一般。

這堆屍塊已不知放置了多久,在南方的潮濕悶熱氣候下早已腐爛不堪。但從屍體切功的工整來看又不像是被用剩的垃圾。只有半人半鳥的她知道,本來在十日之前,這些屍塊還是虛無十分珍視的寶貝。內中有一個當地土著人中的天才祭祀,有道行已有百年的南疆毒蟾王,也有一頭號稱萬毒克星的獀猿。但自虛無短暫地出行一次後,他就再也不向這些東西掃上一眼,每一次見到他時都是沉浸在苦思之中,臉上表情忽喜忽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虛無感覺非常敏銳,周遭些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感覺。她剛在身旁立定,虛無就緩緩地道:“懷素,今天又被陽光照到了?”

她正是懷素,只是不知被虛無用何等手段改造成了這麽一副半人半鳥的樣子。聽到虛無問起,她道:“一時分了神,沒有感應清楚瘴氣霧霭的變化,被一道陽光給照到了。”

虛無張開了雙眼,道:“看來你傷得不輕,轉過來給我看看。”

懷素盡管赤裸着,但似乎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後,她也抛棄了曾經為人時的許多觀念,聞言立刻馴順地轉過了身體,将傷處呈露在虛無眼間。那一塊焦痕大約有手掌大小,深深地烙在她豐盈的右臀上,好似用烙鐵燙出來的一樣。她的傷勢也有些令虛無意外,他微微皺眉,輕撫過焦痕,又按按了焦痕旁邊完好的肌膚,才道:“你這一次怎麽傷得這麽重?看來得重新修補一下了。真是奇怪了,你怎麽會被陽光照得那麽久?轉過來。”

懷素依言轉身。虛無一邊開始活動着雙手纖長的十指,一邊盯着她胸前挺拔豐盈的乳房,道:“這兩樣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累贅而已。看來就是有了它們你的行動才不夠靈活,這次我索性一起把它們給去了吧!”

“不要!千萬不要!”懷素一聲驚呼,連忙求懇道:“下一次我一定注意不再受傷了。”

虛無面沉如水,但卻沒有駁回懷素的請求,而是示意她伏在石臺上,然後自懷中取出一柄小小玉刀,開始切削起她臀上的焦痕來。

懷素的身軀輕輕顫抖着,顯得在強自忍着痛。過了一會,她忽然問道:“虛無大人,您前些天回來後就總是坐着不動,究竟為什麽?”

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卻令虛無的手輕輕一抖。他旋即恢複了正常,一邊繼續切削着懷素傷處的焦肉,一邊道:“因為我看見了一個小妖,一個我做夢也想不到會存在的妖。”

懷素哦了一聲,道:“那她一定很漂亮了。”

虛無沉吟了許久,好不容易才找出合适的形容詞:“不,她不是漂亮,而是完美,徹頭徹尾的完美。”

懷素微微轉頭,道:“你不是說現在的我就是陰間在陽世的完美再現嗎?”

虛無搖了搖頭,嘆息道:“這怎麽一樣?有了你的存在,我的确成功将黃泉子民在陽世重現。你也許現在都還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重大意義,這意味着我已然接近于窺破天地大道,比之羽化飛升,境界又何止高出一籌?然而把你做得再好,也不過就是技近乎道,可是那個妖……那個妖……她本身就是天地大道!”

一說到青衣,素來鎮定如恒的虛無竟不知不覺地激動起來:“你并不理解完美的含義。僅僅是她的一只手,一只絕無分毫瑕疵的手,就已然颠覆了我許多關于大道本源的認知!這根本不可能,世上絕不應該出現如此完美的存在,不管她是人是妖!不行,我一定要再見她一次,明天就去無盡海!”

“那我怎麽辦?”懷素低呼道。

虛無心思顯然早已盡在遙遠的無盡海,渾不在意地道:“此地人畜絕跡,毒物蛇蟲只要聞到你身上氣息就會遠遁千裏,所以你待在這很安全。再過七日,待你全身經脈穩固,就可以重行起手修煉三清真訣。又七七四十九日後,你應就可以逐漸将背上雙翼收攏體內,披衣着裝,并且不再畏懼陽光。”

“你不是說過,作為世間唯一一個可以修煉三清真訣的黃泉子民,我今生成就不會在什麽真人妖皇之下嗎?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滿足,還要去無盡海看那只小妖?無盡海可是天下兇地!”

虛無嘿了一聲,道:“你懂得什麽!這些天來我日夜苦思,均覺得世上絕不應該出現如此完美之物。若不再看上她一眼,我今生休想再有寸進。你是我前面幾十年的最高成就,然而大道無窮已,我輩求道之人,求索又豈有盡頭?”

說話間虛無已削盡懷素臀上焦肉,露出了下面粉嫩的新肉。他剛一停手,那巴掌大小的創口就開始自行愈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懷素臀上又複光潔一片,沒有一點受過傷的樣子。如此身軀,自非陽間衆生所應有。

看到懷素從石臺上下來,虛無叮囑了幾句今後的注意事項,要她苦修三清真訣,就欲轉身出洞。懷素早已熟知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風格,當下追上去叫道:“你真要去無盡海?”

“當然。”

懷素又道:“無盡海是群妖聚居之地,你單身前去,不是送死又是什麽?”

虛無長笑一聲,道:“這天下雖大,還沒什麽我虛無去不得的地方。既然讓我知道了無盡海的方位,我又怎能不去?再者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只要能再見那小妖一面,我就是真的戰死無盡海,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虛無笑音尚在洞xue中回蕩,人早已消逝在隐隐青峰之間。

正午時分,青城本該是陽光明媚,但此刻整個山峰漆黑一片,有如中夜。

天空已深黑如墨,濃雲還在不斷從四面八方彙聚過來,将天光死死地擋在雲層之外,才造成這一種晝夜颠倒的異象。

虛玄立在青墟宮中,仰首望着頭頂越垂越低的雲層,右手藏在大袖中不住掐算着什麽。不遠處的鐘樓處傳來鐘鼓之音,已是午時三刻了。

啪的一聲,幾乎要壓到青墟宮最高的雲天殿殿頂的黑雲中忽然亮起一道細長的電火,就似是一條靈動之極的小蛇,在空中盤旋良久才不情不願地散去。這條電蛇與衆不同,通體閃耀着幽幽紫光。

一名道人飛奔趕來,急急地道:“虛玄師兄,道心閣中忽然湧出大量靈氣,守在四方的弟子快要頂不住了。看這樣子,吟風應該提早于今日出關。”

虛玄點了點頭,吩咐道:“虛天,再調三十六名弟子過去,務必多頂一些時候,必要的時候你也助他們一臂之力好了。”

虛天先是應了一聲是,然後猶豫着問道:“師兄,為了吟風的這次閉關,我宮一共有一十六名弟子道行全失,這……這值得嗎?”

虛玄淡然道:“待吟風出關,你就知道值不值得了。虛天,天下大亂初生,你要抓緊這最後的一段安寧時光好好磨砺道行,到時才不至丢了性命,損了道果。”

虛天點頭應了,心中卻多少有些不大以為然。然而青墟宮中規矩最是嚴柯,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這一點上青墟宮比之官場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虛玄為人雖然謙和,但所說的一切都不容反對和置疑。

道心閣不過是一座以木結構為主的偏殿,過去不過是間堆放雜物的地方,如今被粉刷一新,外牆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咒符,殿周遍插各色法旗,三十六名青墟宮弟子依着方位盤膝而坐,身上光彩隐隐,正全力驅動法陣,與殿中忽隐忽現的紫色電芒相抗。

道心閣門窗緊閉,然而一道道暗紫色光芒從門窗縫隙中透出,偶爾會有一條粗大的紫色電蛇在閣外成形,繞着道心閣飛舞一周,沿途吞掉不少符咒,這才咆哮一聲,化成電炎散去。

虛天立于法陣外側,左手平伸,掌心中放出一道淺棕色光芒,照耀在法陣上。法陣哪處出現不穩,他放出的光芒就會照耀在哪裏,逐漸把波動平息下去。可是見了這樣一條如有靈性的紫色電蛇,虛天臉上籠罩上了一層陰雲。

當初吟風初次現身時,也是紫電連天,天火熊熊,然而那時的紫氣醇正平和,帶着巍巍天地之氣。可是這一次現出的紫電中透着黯黑,陰陰令他感覺到血腥殺伐之意,若非知道殿中閉關的乃是吟風,虛天幾乎要以為是哪一個介于正邪之間的人物又要出世了。

陣中法旗如在風中,狂舞不定。虛天業已感覺到手上壓力漸重,逐漸地吃力起來。他心中湧起一股不忿之意,吟風才修煉多少年,自己又修煉了多久,現在還有三十六名弟子為輔,即難道還能輸給了他不成?

心意一起,虛天即刻伸指在左腕上一點,掌心中光芒登時強了一倍!陣中法旗一面一面地停了下來,道心閣中的紫芒也黯淡下去,再也不顯兇相。

虛天心中正暗自得意時,忽然心口處感覺到一點灼熱,緊接着整個人如被一道濤天火流沖中,胸口一緊,身不由己地噴出一口鮮血。血霧甫一出口,就化成了熊熊紫炎!

撲通一聲,虛天倒飛出十餘丈,重重摔在地上,一時間四肢百骸如散,真元四處洶湧,已受了不輕的內傷,再也爬不起來。

虛天掙紮着向道心閣望去,渾不知剛剛發生了什麽。一望才發現整個道心閣連同周圍的法陣都已蕩然無存,宮內弟子四散躺倒了一片。

道心閣原本所在之處燃着淡淡的紫色天火,離地一尺處浮着一朵鬥大的蓮花,吟風虛立蓮花之上,一條由暗紫電炎凝成的紫龍正繞着他翻飛不定。他雙眼中閃動着奪目的金色光華,已完全看不清瞳仁,只能望見一片茫茫金色。

虛天與吟風目光一觸,立時有如裸身卧雪,通體涼了個透,心中那一股不平之氣早被驚到了九霄雲外去。

此時遠方傳來一聲長笑,虛玄一步數十丈,幾步間就已在吟風面前立定,含笑道:“恭喜師弟再有進益,不知這一回修成了什麽神通?”

吟風淡淡地道:“沒什麽,不過是拂去靈臺浮塵,看清了些前世因果而已。”

虛玄大喜,道:“想不到師弟道心已有如此進境!如此看來,羽化飛升也是指日可期啊!”

吟風面無喜色,反而低嘆一聲,道:“飛升不過是囊中之物,又何喜之有?”

虛玄點了點頭,道:“那你現下意欲何往?”

吟風道:“我要下山一次,去了卻一樁因果,去去就回。”

也不見吟風有何誦咒聚元的動手,忽然間足下蓮花就冉冉升起,載着他如流星般向東南方去了。

直到吟風化成的流星消失天際,虛玄這才回身,扶起了仍無力癱軟在地的虛天。虛天此刻驚魂未定,駭然道:“吟風他道行怎麽突然變得這麽高了?就是師兄你似也有所不及。”

虛玄呵呵一笑,道:“不必驚慌。适才吟風拂淨靈臺,與天地交融一體,才能夠看得清過去未來,悟出因果輪回。你那時心存對抗,實等如是向天地大道出手,豈有不吃苦頭的道理?”

虛天此時方才悟了,心中慚愧,慢慢掙紮着爬了起來。

陰暗,潮濕,狹小,充斥着撲鼻的惡臭,似乎陰間陽世的牢房都是一個樣子,酆都地府臨時關押犯魂的地牢也不例外。

女孩蜷縮在牢房一角,懷中依然緊緊抱着那束回魂草不放,聽到牢門聲響,登時吓得全身一顫。

進牢房的正是那騎士隊長。他身材過于高大,在如此狹小的牢房中幾乎轉不過身來。他單膝點地,在女孩面前蹲下,用極為低沉的嗓音道:“我叫吾家。”

女孩慢慢擡頭,終于認出了眼前的騎士隊長,于是眼中驚懼漸去,輕聲道:“張……殷殷……”

騎士隊長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既非死魂,也不是生魂,按理說該是陽壽未盡,為何要到陰司地府來呢?”

他話音剛落,忽然聽得牢房外一陣喧鬧,一個粗豪的聲音大笑道:“那小賤人關在哪?先待大爺我修理她一頓,然後再找那混蛋算賬!”

吾家頭盔中暗紅目光一亮,站起身來,擋在了牢房門口。

那張狂的笑聲越來越近,随即從牢房通道盡頭轉過一個黑臉大漢,左右簇擁着十來號獄卒之類的人物。他一見吾家站在牢前,先是一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然後才回過神來,大笑道:“原來是吾大将軍,怎麽這麽好的興致,突然來探牢了?昨日吾大将軍一矛之威,我可是一直銘記在心呀!”

吾家已然認出這黑臉壯漢就是昨日被自己一矛分屍的持斧騎士。陰司有職銜者與尋常死魂不同,都是在籍鬼官,除非被人用道術直接催化,否則就是切得再碎,過後也能複原,但鬼力大損自然是免不了的。

他被吾家分屍後已比尋常鬼官強不了多少,暫時無法留任巡城甲馬。此時看他一身典獄官服色,想必是被調任到這座牢獄任職。才不過一天工夫就能調任新職,看來這黑臉壯漢也不是個尋常人物。不過他恰好調任這座牢獄的獄官,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有心。

吾家盯了他一眼,黑臉壯漢的笑聲登時一窒,然後吾家方道:“你來幹什麽?”

黑臉壯漢氣焰再起,嘿嘿笑道:“我來自然是要好好拷問一下這個小賤人,看看她究竟是哪裏混進來的奸細。不過看她的樣子還挺倔強的,不用點特殊刑法,還真未必能夠讓她開口。”

“不準。”

黑臉大漢猛然一陣狂笑,回頭向手下們道:“你們聽到了沒有?吾大将軍不許我對犯人用刑,這裏是誰掌權啊?”

可是他這一番問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獄卒們看着吾家,個個噤若寒蟬,不敢接話。一時間只氣得他黑臉發青,再也說不出話來。

吾家冷冷地道:“我雖不掌此獄,但你若敢不依律辦事,我一樣可以斬你于此!”

黑臉壯漢失聲道:“你就不怕流放域外百年嗎?”

此時旁邊一個獄卒小聲提醒道:“吾将軍當年就曾被流放外域,是唯一一個活着回來的。”

黑臉壯漢怔了一怔,然後咬牙道:“好,吾家,算你狠!我就依律辦事,前八品的大刑一個也不用,咱就只用第九品的小刑。來人哪,把這小賤人給我拖出來!吾大将軍,你還不讓路嗎?”

吾家終于讓開了一條路,看着四個獄卒小鬼将張殷殷從牢中拖出。張殷殷初時并未掙紮,但在經過吾家身邊時忽然掙開,将一物放在吾家手中,才随着一衆獄卒離去。

直到衆人離去,吾家才低下頭,看着手中那一束已經枯黃的回魂草。

(卷一終)

卷二 逐鹿

章一 知返

“呀喝!”

一記聲若郁雷的喝聲從黑鐵頭盔中傳出,在大地上激起滾滾煙塵,轟轟隆隆地向四方散去。喝聲中除了懾人聲威,還有着說不出的壓抑沉郁。

空中六只人面鷹身的異鳥正急速俯沖撲擊,被這喝聲一激,登時驚得全身一僵。就是這麽一點耽誤,下方的鐵甲騎士已豎起雙尖鋼矛,抖出重重矛影,閃電般向空中虛刺六記!

六記破空聲完全彙合成了一記,那六只異鳥頭顱忽然爆開,炸成一團血肉混合的血雨,然而身體仍然維持着俯沖下擊的姿勢,只是一個個都失了方向,撲撲通通地栽落在那騎士的周圍,翅膀猶自撲個不停。

最後一只異鳥正貼地從後飛來,直撲騎士骨馬後腿。它飛得太快,雖然已經看到了同伴們一一倒下,但充滿了殺意和興奮的腦袋根本無從反應這樣的事實,依然維持沖勢,一雙利爪抓向了骨馬後腿的關節。這并不怪它,在這片土地上異鳥是強悍的存在,就算與酆都鬼府的巡城甲馬一對一戰鬥時都不落下風,何況此時是以七敵一?在異鳥的眼中,數量少于自己的巡城甲馬也是一塊肥肉,不過是長了幾根刺,吞下去時要小心些而已。

就在它利爪快要抓到骨馬後腿時,那匹骨馬忽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原地轉身,變成側對着它,然後馬上騎士俯身探手,覆蓋着鐵甲的大手一把握住它的脖子,輕輕一擰,就令得它頭顱徹底轉了一圈。

它驚慌失措,拼命以無堅不摧的利爪抓着騎士的手臂。但平時可以輕易撕開的鋼鐵這一次卻顯得無比堅硬,它掙紮着望去,才發現騎士甲胄上浮着一層淡淡黑光,輕而易舉地擋開了它的利爪。

斬殺最後一只異鳥後,吾家終于吐出胸中一口濁氣。殺這七只異鳥于他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想當年流放外域時,所遇到的哪一只妖魔不比這些異鳥強上個十倍八倍的?他之所以用上了震魂吼,不過是想要發洩一下胸中郁結不去之氣。

吾家向南方遙望,若再向前前進個七八百裏,才會找到一些能夠讓他活動開筋骨的妖魔,這附近就不要奢望了。他猶豫半天,還是撥馬向酆都城行去。倒不是他怕單槍匹馬的深入險地,而是再不回城,就要錯過下一次帶隊出巡,這可是違律之事。

過了弱水,酆都就在遠方浮現。

吾家放慢了坐騎,慢慢向酆都行去。他實有些不願回酆都,倒是十分懷念在外域流放的生涯。

一條路總有盡頭,吾家走得再慢,酆都大門還在出現在眼前。吾家剛要上前要鬼卒開門,胯下骨馬忽然人立而起,一聲長嘶!吾家雙目血光大盛,黑鐵頭盔縫隙中幾乎噴出長長的血色火苗,雙尖鋼矛矛尖處也浮起了一層烏光。

他回身望去,血色目光穿透重重迷霧,但見弱水邊一葉擺渡輕舟剛剛停靠在岸邊,從舟上下來一個素衣如雪的女子。

她發如墨,衣勝雪,然則一點朱唇,在這灰蒙蒙的陰間顯得如此耀眼。

吾家的身體不住膨脹收縮,掙擠得盔甲吱吱嘎嘎地響個不停。這是因為他心神驚疑不定,引致體內鬼力起伏所致。他心中驚詫不已,只不過是看到了她一眼而已,怎地自己就險些要亂了真元心神?

而且這女子又是何人,竟然能令自己心中如此不安?當年就是南疆那幾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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