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9)
各擎法寶在手,擋在了那女孩的馬前。黑壯護衛喝道:“七聖山龍象、白虎天君在此!這位姑娘乃是道德宗與雲中宗的貴賓!敢問前面是何方高人?”
“不要說話……不要看這邊……”虛無如同生了重病一樣,臉上忽青忽紅,全身透出驚人的高熱。他喃喃自語着,有如失心瘋了一樣。
沿古道而來的正是白虎龍象二天君,馬上坐的則是青衣,三人正在前往無盡海的路上。青衣說要看看沿途風光,是以三人才如常人一樣沿古道慢慢行來,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虛無。
白虎龍象二天君悄悄互望一下,臉色已有些變了。他們除了自虛無身上感到一絲詭異的陰寒死氣外,根本無從測度虛無的道行。乍一看上去虛無就如一個全無道行的普通人,可是任由二天君如何以神識探測,發出的神識都是有去無回,這比完全沒有回應更要恐怖三分。虛無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陰影,無所不吞,幾乎将二天君的魂魄都給吸了出來。
二天君這麽一叫,青衣的心思也從茫茫遠外收了回來。她順着二天君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座茶棚。在這一剎那,青衣與虛無之間的茫茫雨霧忽然散得幹幹淨淨,青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虛無那有如女子一般的俊美面容。
青衣目光如水,落在虛無身上的瞬間,虛無心中暗嘆一聲罷了,終于張開了雙眼,于是看到了似水做成的青衣。
龍象白虎幾乎是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于是各自虎吼一聲,身上寶光乍現,真元已提到了極處,拉開了誓死一搏的架勢。誰知他們架勢剛端好,茶棚中早不見了虛無的身影。二天君心中大駭,四下張望,又運足了神識搜尋,可又哪裏搜得到虛無的行蹤?
兩位天君正在惶急之中,忽然聽得身後近在咫尺處傳來一聲幽幽嘆息,聽聲音正是虛無!
二天君登時吓得僵住,動都不敢動一下。這一刻他們感覺自己就似赤身立在雨中,身內每一道真元流轉都逃不過虛無的眼睛。只要他們稍稍一動,虛無随時可以将他們送上西天。
可是身後的青衣怎麽辦?
白虎天君仍在權衡利弊,龍象天君低吼一聲,已強行慢慢轉過身來!然而眼前所見景象卻令他大吃一驚。
虛無足不點地,飄立在青衣身前,目不轉睛地看着青衣挽着馬缰的手。而青衣則安然端坐馬上,正自打量着虛無,一點也不畏懼這個道行深不可測、行事詭異乖張的大魔頭。
白虎天君終于轉過身來,同樣呆住。
江南古道上一時靜到了極處,只能聽到團團煙雨飄落時那似有還無的細潤聲音。
青衣伸左手挽了挽早已被雨霧沾濕的發絲。
她這麽一個輕微的動作卻打破了那微妙之極的平衡。白虎龍象二天君只覺得口中幹澀,全身真元震動,繃緊的心神幾乎就要斷裂。他們此刻就算明知不敵,也是要動手的。可是以往遇上強敵,還會多少知道些是如何落敗的,以及落敗後将會有什麽境遇,但虛無本身就是一大片吞噬一切的陰影,根本無從知道落在他手上的下場會如何。而且二天君本能地不想落入虛無手裏,一旦落敗,則寧可自殺。他們也說不清楚這念頭出自哪裏,應該只是一種天生的本能。
青衣這麽一動,虛無十指指尖立刻急速顫抖,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似是用了極大的意志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向青衣的左手看上一眼,而仍只是死盯着她那挽缰的右手。
“這是右手?”虛無長出了一口氣,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嗯,是的。”青衣答道。
虛無又有些期期艾艾地道:“能不能……動一下?”
青衣握住馬缰,随意向上提了一提。
青衣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似乎就已讓虛無承受不住。他立刻閉上了眼睛,喃喃地道:“這就夠了,足夠了!”
青衣哦了一聲,淡淡地道:“夠了?那我走了。”
她也不等虛無回答,策動座下白馬,緩緩向前行去。虛無停在原地不動,內心反複沖突掙紮,突然喝道:“不許走!”
青衣果然停了馬,只是問道:“你要我留下來?”
她這麽一問,立刻又讓虛無陷入一片慌亂,他急道:“不不!你走吧,暫時不要再讓我看到你,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等我平靜下來,自然會再去找你。”
青衣嗯了一聲,又向前行去。
虛無忽然又想起一個重要問題,急忙叫道:“等一等!我該到哪裏去找你?”
“若是你有那個膽子,就到無盡海來找我好了。不過小心叔叔打斷你的腿。”
青衣早已帶着二天君遠去,那清澈語聲依然在空中悠悠回蕩着。
雨更加的細密了,古道上飄起一團團的水霧,将虛無鬓發衣衫打濕,他卻渾然不覺。
虛無一大步邁入茶棚,一把拎起看茶老頭,道:“那是右手!”
“是,是……”老頭抖得不成樣子,能說出兩個字來已經是奇跡了。
虛無續道:“世上竟還有這樣一只手……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不行,我一定要去無盡海!不,不,再等幾天再去。現在去的話我一定會控制不住自己的,一定!可是這樣一只好手,只平靜幾天又怎麽會夠?”
他自顧自說了半天,這時才想起一件大事,又将那老頭拎到身前,問道:“無盡海在哪裏?”
老頭早就吓得魂不附體,這一次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拼命地搖着頭。虛無這時清醒了些,将老頭放在地上,身形一閃間已失了蹤影。
過了半天,老頭才顫巍巍地爬起來,向着虛無消失的方向叫道:“客官,茶錢……”
※※※
“夫人,您又要入殿啊?”一名看守鎮心殿的甲士小心翼翼地問道。
黃星藍嗯了一聲,就向鎮心殿裏行去。兩名護殿甲士面露猶豫,但還是不敢阻攔。鎮心殿平素由太璇宮管理,如今太璇宮是由黃星藍當家做主,這些護殿甲士雖有獨立判斷的職責,但也不敢阻攔她入殿。
當的一聲悶響,鎮心殿兩扇大門沉重地關上。
左首甲士悄悄地道:“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最近半個月以來,夫人已經是第八次入殿了。”
右首甲士道:“管那麽多幹什麽?也許夫人身有要務,不是我們應該知道的。我們的職責只是看守此殿,放持有令牌的人進殿。夫人不是給我們看過了令牌嗎?”
左首甲士還是有些猶豫,道:“可是夫人只是第一天給我們看過令牌,以後就再也沒拿來過。而且你看夫人每進一次鎮心殿,面色就會難看幾分。這鎮心殿下關的可是……可是那個妖怪,夫人會不會已經……”
右首甲士哂道:“你真是大驚小怪。夫人臉色雖然難看了些,可是真元豐足,道行未損,有什麽打緊的?再說太璇宮出了這麽多事,夫人臉色能好看才是奇怪了。”
左首甲士眉頭緊皺,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鎮心殿下的甬道,黃星藍半個月來已走了多次。初時她還是十分猶豫,但每走一次甬道,都會想起不久之前殷殷曾經日日在這裏穿行,于是動搖的心志又變得堅定。
石牢之中,蘇姀仍然面壁而立。黃星藍尚未進入牢室,她就淺笑道:“夫人這一次恢複得好快,才用了一日功夫就真元盡複,看來夫人真是愛女心切。可是這最後一枚釘子不大好拔,夫人可是想好了?”
黃星藍在石牢中站定,咬牙道:“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不食言就好。”
蘇姀輕輕一笑,轉過身來,道:“夫人都已經走了這麽遠,眼看着就要到地頭了,怎麽反而怕起來了?反正這不過是一個賭局,願不願意賭完全看夫人你的意思。如果夫人現在反悔,也還來得及。”
黃星藍笑了笑,道:“我為什麽要停呢?現在我已經是一無所有了,若不能救回殷殷,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反正就算我賭輸了,也不過是賠上自己的一條性命給你,你仍是離不了這鎮心殿,有什麽大不了的?”
蘇姀道:“既然黃夫人已經想清楚了,那就開始吧。”
說罷,蘇姀水袖一擺,石牢內一片冰霧湧過,立時換過了一幅景象。牢內那面青石壁上血跡斑斑,因為年代久遠,這些血跡早已變成了紫黑色。蘇姀那九條巨大柔軟的狐尾有七條已經脫了束縛,正在空中緩緩揮舞着。每一條狐尾都有一個巨大創口,有的看起來仍是觸目驚心,創口邊緣血肉模糊,焦成一片。有的創口則要好得多,最小的一個創口已經合攏,只是上面還未重生狐毛,依然露着粉嫩的肉。
石壁上仍然釘着兩條狐尾,暗青色的巨釘在石牢陰火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的猙獰恐怖。
黃星藍閉目不語,默運真元,片刻後忽然斷喝一聲,周身真元如山洪海嘯般迸發!待她雙眼重開時,瞳孔已變成了暗金色,這正是真元已運至極處的标志。
道德宗三清真訣有一項不同尋常的地方,那即是真元修至一定境界時,修道人一旦運使真元到了極處,自身會由此而生特異體相,也被稱作法相。法相越明顯,意味着道行就越高。也有一些宗派的道法修到後來同樣能夠體生異相,然而三清真訣所生的法相本身即帶有一兩樣特殊威能,可以大幅提高修道人自身道法的威力,這又是其它宗派道法所不具備的妙處。比如黃星藍施法時雙瞳會轉化成星眼,雖不會給她帶來新的法術,但可以穩定道心,能夠大幅提升在極限狀态下施展道法的成功可能,也是一項非同小可的法相。
道德宗修士每人能夠修成的法相各有不同,完全是根據個人的天賦、因果、道行、機緣而來,修成法相前誰也不知自己會有何種法相。因而一些初時看起來資質平庸的弟子在辛苦修入上清中段後,說不定會生成一樣甚至是數樣威力強大的法相,從而一躍升天,成為具備大神通的修士。
此前黃星藍拔釘時,還從未現過星眼。不過釘住蘇姀狐尾的九釘自成一體,每拔一枚難度都會驟增,現在黃星藍已經拔出了七枚巨釘,在拔第七枚時她已然盡了全力,若不用上星眼,這第八枚釘是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的。
不過每八枚釘已經是她要拔的最後一枚了。
蘇姀一身道行全在狐尾上,每放得一根狐尾,她就會恢複一些道行。黃星藍已查過典籍,知道以蘇姀天狐的修為,只消放出八根狐尾,她就能魂魄離體,跨越三界壁限,深入陰司地府尋找殷殷。第九枚釘是不能拔的,只要這根釘在,蘇姀就離不了鎮心殿石牢。以蘇姀的道行,如果九尾皆獲自由,才有可能自行拔去此釘。不過以蘇姀八尾的道行,就算不動心術,只憑妖力真元硬殺,已足以擊殺黃星藍于當場,所以黃星藍才會有剛才那一番話。
黃星藍運功完畢,手已伸向了第八枚巨釘。蘇姀知現在是關鍵時候,靜靜地看着黃星藍施法。
黃星藍的手距離巨釘尚有尺許,兩枚青釘就同時亮起,釘頭上浮出一層層的文字,瞬間就在釘頭周圍布下一層青紫色的電網,将釘身護在其中。電網一成,邊緣就與蘇姀狐尾摩擦不定,噼噼啪啪的激出大蓬電火。電芒如針,既禦外敵,也刺狐尾。蘇姀雖然容色不變,然而幾根揮舞在空中的狐尾尾尖也略有卷曲,顯然痛苦難當。
黃星藍淡金色的雙眸越來越亮,臉色反而逐漸蒼白了下去,唇上更是全無血色。她的手已然半入電網,但每前進一分,都比以往要艱難數倍。她只覺得體內真元如開了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轉眼間就耗去了大半,可是指尖距離釘頭仍有四寸左右。黃星藍從過往經驗中所知,最後的幾寸最是艱難,每前進得一寸,青釘禦敵的法力就會越強。
拔前幾枚青釘時,黃星藍尚能舉重若輕,輕松化解青釘上所附道術。但到了第八枚釘時,她再無餘力防護自身,終于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回蘇姀所受之苦。
黃星藍哪曾受過苦?
青釘電火看似尋常,實則從質性上來說已近于天炎,每一道電火入體,都直接沒入魂魄,直要把三魂七魄攪到翻江倒海,才算罷休。第一絲電芒入體時黃星藍就痛得幾欲暈去,好在總算挺了過來,等到第二下時,已痛得徹底麻木了。電芒刺在她從未操持過粗活俗務,白膩如玉的素手上,将絲絲刻骨痛楚直傳入心底。她本是無論如何也忍不住這種痛苦,但一想殷殷的魂魄尚在地府中孤苦無依地游蕩着,心中立時憑空生了無限勇氣。
黃星藍的手在電火中一寸寸地向前伸着,在指尖觸摸到釘頭的剎那,體內忽生一陣虛弱感覺,這是真元已然見底之兆。
她摸到了青釘,卻已無力拔出。
黃星藍對此早有準備,她取出一個血玉瓷瓶,以拇指頂開瓶塞,将瓶中三滴藥液滴入口中。藥液一沾上她的唇舌,立刻化成一縷輕煙,被悉數吸了進去。黃星藍蒼白的臉龐瞬間湧上一抹紅暈,周身各處經脈玄竅中真元如泉湧出!她素手上泛起一層淡淡黃芒,将電芒都阻擋在外,然後一把握住青釘,在陣陣極難聽的吱吱嘎嘎聲中,青釘被一分一分地拔了出來。
石牢中驟然閃過一大團電火,然後一切歸于沉寂。
當的一聲,一枚已失了光澤的青釘從黃星藍指間滑下,落在了石牢地上。黃星藍面色又從紅潤轉為蒼白,而且這一次還帶上了隐隐病态的青色。
蘇姀十指如梳,梳理着新獲自由的狐尾,一邊道:“你用了這麽猛的靈藥,可是會真元大損的呢!”
黃星藍若無其事地道:“損點真元又有什麽?最多花上十幾年也就練回來了。”
蘇姀點了點頭,輕笑道:“那你準備好受死了嗎?我被你們關了幾百年,總得殺幾個道行高的出口惡氣。”
黃星藍上前一步,伸頸待死。哪知道蘇姀一根冰指自頸中劃過,沒給她帶來分毫損傷,反而将一縷奇異的感覺送入她體內。這縷感覺如霧如幻,暖洋洋的又有些癢癢的,就似……春思。
黃星藍大吃一驚,登時後退幾步,滿面飛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萬料不到這世上還有這種事,哪怕是一個陌生男子如此對她,都不會令她如此吃驚。女人與女人之間,怎麽也會有這等事?
見過黃星藍如此窘态,蘇姀掩口輕笑,然後道:“想不到堂堂黃夫人也會有怕的時候!唉,可惜我在這裏立了幾百年,已經沒什麽火氣了,殺不殺人實在無甚區別,且放你這一回吧。”
黃星藍驚魂稍定,這才發覺體內虛弱之極的真元不知不覺間已穩固了許多,看來日後道行受損也極為有限。回想起來,這自然是蘇姀一指之功。想到蘇姀尚有一尾被釘在石壁上,黃星藍心中不禁又驚又喜。驚的自然是蘇姀妖力之強遠出她意料之外,喜的則是既然蘇姀妖力沖天,那營救殷殷的把握又大了許多。
“你何時去救殷殷?”黃星藍心切問道。
蘇姀輕撫着自己的狐尾,柔柔地道:“不要心急,要再等上幾個時辰我的妖力才能盡數恢複。等我到了地府,我倒要看看酆都城中那些個不成器的家夥,究竟哪個會有那麽大的膽子,敢來欺負我蘇姀的人。”
見黃星藍面露狂喜之色,蘇姀又笑道:“現在夫人可放心了?你先回去閉關修煉吧,這樣還可少損一些道行,等我妖力一複,自然會去陰司地府的。”
黃星藍還有些猶豫,蘇姀又道:“怎麽,夫人怕我跑了不成?這最後一枚青釘可還在呢,我縱是道行全在也未必能夠拔得起這枚青釘。”
黃星藍一想也是,蘇姀若無九尾道行,斷無可能自行脫困。她望着蘇姀尚釘在青石壁上的狐尾,忽然問道:“蘇姀,當初釘這些釘子的時候,想必……很痛吧?”
蘇姀若無其事地淺笑道:“比拔起時要痛一點,不過也無所謂,釘這些釘子的是人,而我是妖,妖會不會疼,從沒有放在哪個人的心上過。所以呢,我自然也就無所謂了。”
黃星藍輕輕一嘆,還想說些什麽時,哪知蘇姀忽然笑問道:“夫人還不走,反而這麽關心我痛不痛,難不成也想作我蘇姀的人?”
黃星藍大吃一驚,立刻倉皇而逃。
重登莫幹峰前,紀若塵仰望峰頂,只覺祥雲瑞霭重重疊疊,比下山前還要濃郁三分。他望了片刻,才向顧清示意可以上峰了。
“若塵,有什麽不對嗎?”顧清素來細心,紀若塵表情中些微的異常也不會逃過她的注意。
“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莫幹峰上的靈氣比應有的要濃了幾分。且看這些雲團霧氣分布,似乎其中隐藏了一個卦象,可惜我在卦象上修為不夠,實在看不出這預兆着什麽。”紀若塵皺眉道。
顧清也向莫幹峰頂望去,微笑道:“我可是什麽都看不出來呢。”
紀若塵搖了搖頭,道:“很可能是我看錯了,上峰吧。”
二人相攜登峰,然而峰頂雲圖卻始終在紀若塵心中徘徊不去。以顧清的眼光都看不出雲圖中藏有什麽預兆,那峰頂祥雲就應該只是一片孤雲,沒什麽特殊意義。然而紀若塵一顆心始終放不下,總覺得那幅雲圖預示着什麽。他越是細想,心中就越是不安,似乎什麽不期望的事情就要發生一樣。而且顧清看不懂雲圖還可以有一層解釋,那就是雲圖預示之事與她有關,所以她才會靈識大降,看不清雲圖含義。
紀若塵心中忐忑,直到登上莫幹峰頂,再也看不清峰頂霧霭雲圖,才算稍稍心安一些。
一回山,紀若塵就依例先行拜見紫陽真人。紫陽真人正在閣中練字,看上去滿面紅光,心情顯然正是上佳。
見紀若塵入閣,紫陽真人含笑招呼道:“若塵回來了?來來,看看為師這幾個字寫得怎麽樣?”
紀若塵站在紫陽真人身旁,見那幅挂軸上寫着“天下太平”四個大字,字字中正平和,筆力含而不露,乃是四平八穩的好字。紀若塵于書法上并無多少造詣,但于這四字中卻隐隐看出指點神州的雄心大志,不由得脫口叫了聲好。
紫陽真人呵呵一笑,将手中毫筆放下,道:“為師修為不夠,還是在字中露了心意,算不得是好字。”
紫陽真人向紀若塵望了望,又道:“若塵,你好像滿腹心事,不妨說來聽聽。”
紀若塵沉思片刻,實不知該當從何說起自己的擔憂,于是問道:“師父,這一次回來,我看到莫幹峰的靈氣似乎渾厚了許多,卻不知是何緣故?”
紫陽真人道:“原來是這事。我道德宗上承天運,因此當此萬物複蘇之時,會有八方靈氣來聚,祥雲霧霭多些也是正常的。”
紀若塵疑惑道:“依着常理,萬物複蘇之際該是驚蟄之後,現在才是深秋,離驚蟄還早着呢,師父怎麽會這麽說?”
紫陽真人撫須道:“按常理來說當然如此。但現如今篁蛇現世,大亂将生,天時地氣早就發生了變化,靈氣大亂,再不按以往規律行事。若沒有這幅神州氣運圖,任你道法通天,也算不準天地靈氣究竟交彙于何處。你已探明了第一處靈xue所在,這幾日來為師據此已推算出地脈靜極而動,萬物蒙蘇,天心思變,人心浮動,眼看着大變就在眼前了。”
紀若塵愕然道:“天下不正是太平盛世嗎?”
紫陽真人道:“盛極而衰,自古已然。”
然而紀若塵仍有不解:“俗世興衰與我們修道之人何幹?”
紫陽真人微笑着拍了拍桌上書軸,道:“平時自然是沒什麽幹系的,但這一次有所不同,天下太平這四個字可不是憑空來的。當然為師道法粗淺,也可能有看錯的地方。嗯,我看你面上愁容未減,應該還有心事,不妨直說。”
紀若塵猶豫了一刻,才說出自峰頂祥雲中隐隐感應到有預兆一事。紫陽真人聞言肅容道:“為師也觀過峰頂祥雲,但并未看出任何有兆之相。不過若塵你與衆不同,此時或許是你法威初顯之時。來,你且不要着急,先将此次東海之行所遇之事一一道來,為師為你參詳參詳。”
紀若塵于是将東海所遇之事一一道來,只瞞過了文王山河鼎相關情節。
紫陽真人沉吟良久,方道:“若塵,依為師之見,此事一是與你在昏迷中所收的陣圖有關,二該是與你天賦有關。若你道行再進一步,所生法相多半與卦象陰陽有關,很有可能就是道典中所載的玲珑心,可以由此勘破過去未來事。當然你此刻道行尚淺,該是那陣圖引動你部分潛能,才會有如此之相。只是你現在所能看到的征兆多半模糊不清,似是而非,暫且不必理會。刻下根本之道,乃是精進道行。只消三清真訣有進益,眼前疑惑将來自然會一一得解。”
紀若塵點頭稱是,然而心中那一大塊陰雲非但沒有消去,反而越來越重了。
他告了退,就要離去之際,紫陽真人又叫住了他,沉吟道:“若塵,你三日之內就又要下山了,有一事本來不想說與你知,但你已經歷練了這麽久,心智也成熟了許多,為師覺得還是告訴你的好。前些日子景霄真人之女殷殷于太璇宮自盡身亡,景霄真人本是風中之燭,被此事一激,沒幾日也就過世了。你與太璇宮淵源頗多,這幾日有空還是過去看看吧。”
“什麽?”紀若塵失聲道。
章四十八 貪狼
或許真如紫陽真人所料,此刻天時已亂,地脈糾結,該來的不來,不該到的全在,一切都已經亂了。
紀若塵再下莫幹峰時,西玄山千裏之內暴雨傾盆,山洪迸發,完全不是寒冬應有的千裏冰封景象。雖然攜着顧清,然而紀若塵的心情一如這天,黑暗,陰沉,落雨如瀑。
他心怯,是以直到下山前的一刻才去了太璇宮。果然不出他所料,黃星藍一聽說是紀若塵,根本就不讓他踏上太璇峰一步,若不是幾位師弟們攔住,她幾乎要将紀若塵直接從索橋上打落深淵。紀若塵就算再愚笨,至此也知張殷殷是為他而死。
他幾乎無法相信,那一個自小就與他鬥到大的張殷殷竟然會自殺!
修道之人延壽百年實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若出生于道德宗這等名門大派,那幾乎肯定可以享壽數百年,甚而修成道果,兵解飛升。是以天下修道人罕有自盡的。如張殷殷這等出身名門,容姿傾世的女孩,若無天大的傷心事,又怎麽會自殺?
可是紀若塵百般回憶,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才會讓張殷殷自殺。回憶過往之事,與張殷殷有關的一切都如霧裏看花,模糊不清,仔細回味,似乎自己與她從小到大,也沒有過什麽特殊的關系,怎麽黃星藍會對自己如此痛恨?百思不得其解之餘,紀若塵也曾悄悄問過幾個平素親近的道人,可是人人都對此事諱莫如深,絕口不提,只是推說不知,然而望向紀若塵的眼神中都有些古怪。
在一片茫然中,紀若塵攜着顧清悄然下山。
雖然他怎也想不出自己與張殷殷之死有何關聯,但這件事仍如一塊重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壓抑處一如滿天的陰雲。
一日前紀若塵已自神州氣運圖中感應到了第二處靈氣地xue所在,那是位于嶺南群山中的一塊地方。嶺南群山綿延,民智不開,素來被視為化外之地。當地生活衆多蠻族,以刀耕火種為生,群落而居。群山間溪流交錯,林木繁盛,氣候極是陰濕,最适宜蛇蟲蚊蚋之類的生長。千萬年來,這一大片人煙罕至的地界也不知藏了多少道行深厚,千奇百怪的異獸奇蟲。且茫茫南疆中還隐着諸多不為人知的秘境,更不曉得內中有何靈物寶貝。
此去南疆,從距離上來說與無盡海相去不遠,若是探尋靈脈一事辦得順利,說不定還可以順路探訪一下青衣。一想到無盡海洪荒衛的蓋世霸氣,紀若塵也不由得對無盡海的主人平添三分仰慕。
可是這紅顏相伴,本該是充滿未知之喜的旅程,從一開始就布滿了陰雲。
“若塵,你難道不準備再去一次陰司地府,探一探殷殷的魂魄狀況嗎?”臨下山前,顧清曾如是問過他。
紀若塵更覺得一片茫然,道:“我為什麽要去陰司地府?那裏面如此廣大,死魂萬萬千千,我又怎麽找得到殷殷的魂魄?再者說了,我道行不足,怎麽下得了地府呢?”
顧清當時嘆道:“若塵,你曾經去過一次地府,那就總是有辦法再回去的。據我所知,僅你們道德宗內就有七八種道法可以将人的魂魄送入地府,只是在地府中境遇如何,還是要看自己的造化,因此也不是全無危險。可是你我的機緣于百世前就已注定,哪是小小的酆都陰司能夠改得了的?所以我們若自己去了地府,必然可以回來。雖然過程中有所損傷也是難免,可是……難道殷殷就不值得你冒一點險嗎?”
紀若塵被她說得一頭霧水,實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顧清見了,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輕嘆一聲,道:“你肩頭擔子很重,先做大事也是應當的。”
但不知為何,經過此事後,紀若塵總覺得與顧清之間的距離又稍稍的拉遠了一些。
于是在茫茫雨霧中,紀若塵與顧清默默的一路向南。
“抓住她!”
“在那邊!”
“快包抄,她又跑了!”
一聲聲沙啞難聽的呼喊不時回蕩在深灰色的天空下。這裏其實看不到天,只有一片片茫茫的灰黑色雲霧,向上能看個百丈左右已是極限。
大地也是灰黑色的,起伏不平,在極遠處地與天連成了一體,渾然不分你我。大地上橫着一道濤濤之水,水面無光,既無飛鳥,也無游魚。
大地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以與她身材絕不相稱的速度飛奔着,在她身後緊緊追着數騎披鐵甲,騎骨馬的鐵騎,又有數只雙頭巨犬一路狂吠,緊緊跟着鐵騎追來。在它們身後,另有數十人分成兩隊,從兩翼包抄而來。
撲面而來的寒風吹得女孩一頭黑發狂舞不定,也撕扯着她柔嫩的肌膚和破碎的衣服。她的雙眼中有一分驚慌,一分迷茫,但有着八分堅定。她雙臂環繞,懷中死死抱着一樣東西,就是在最張皇失措的逃跑中也不願稍有松脫,生怕那物事會掉了。
她的身軀竟是半透明的,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看上去十分詭異。而事實上她此刻的狀态也的确詭異得可以,即使是在變幻難測,廣闊缥缈的陰間也是如此。她既非死魂,也不是完完整整的生魂,根本無從說明她的狀态。
她赤着一雙雪足,在茫茫大地上飛奔。足尖稍一點地,那纖弱的身軀就會飛出十餘丈遠,如此才能奔了這許多時候,身後的巡城甲馬和巨犬都無法追得到她。然而她顯然不熟悉地形,愕然看着面前忽然出現的無邊弱水,不由得慢下了腳步。
她旋風般轉身,回身看着不住迫近的追兵,再試着向左右奔逃,可兩側包抄的追兵都已到位,一把把鏽刀斷戟将她逼了回來。她一咬牙,轉身想投入弱水,但三頭巨犬已經抄了她的後路。
女孩東張西望,想要找到一條逃生的路。就在她猶豫不決時,一名馬上的騎士揮手間甩出一條長鞭,貼地襲來,重重抽擊在她的腳踝上。女孩一聲慘叫,被長鞭抽得向前飛出數丈,才摔落在地,懷中抱着的東西也掉落在面前。如果在陽間,這一鞭的力道足以将她雙足生生抽裂,但在陰司地府,她實質上沒有形體,因此并無皮肉之傷的概念。但此鞭會大幅削弱她魂魄靈力,乃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而且給她帶來的痛楚也遠甚于平常。
女孩痛得全身抽動不已,但她依然伸出右手,試圖去抓住懷中掉落的物事。
噗地一聲,另一名鐵甲騎士手中三丈鋼矛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巨大的矛尖準确無比地穿透了女孩的手,将那只纖細修長的手牢牢地釘在地上!
女孩又叫了一聲,指尖依然在地上爬動着,試圖去夠那物事。雖然她指尖距離那物事僅有最後一寸距離,但這一寸就是咫尺天涯,再也無法縮短。
圍着女孩的群卒似以她的痛苦取樂,又有一名鐵甲騎士策動骨馬上前,揚了揚手中巨斧,道:“這小賤人跑得倒快,若不是弱水攔着,說不定還真給她逃了。且待我砍她雙手雙腳下來,看她還怎麽跑!”
他躍躍欲試,眼睛卻望向了一名鐵甲騎士,在等候着回答。這女孩身份多少有點特殊,不是可以随意處置的死魂,因此要砍手斬腳,還得帶隊的騎士點頭。
為首騎士裝束看起來與其餘六名騎士沒什麽不同,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