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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22)

這位殷殷小姐,是不是你帶的隊?”

“正是。但我是奉了……”

吾家一句話未說完,秦廣王即打斷了他,喝道:“是你就好!還敢問本王因何治你的罪?左右,先把禁法枷給我上了!”

兩名鎮殿衛士一聲喝,身周黑氣湧動,轉眼間手中已多了一片閃動着幽藍光芒的重枷,嘩啦一聲就套在了吾家頸中,将他牢牢鎖住。禁法枷專鎖鬼靈,一旦被它套上,吾家法力再高也施展不出來。直到禁法枷當的一聲鎖死,鎮殿守衛們才算松了一口氣。守衛隊長乃是秦廣王親信,看了秦廣王眼色,于是伸手将禁法枷上一個鎖鈕一扳,于是吾家再也叫不出聲音來。

楚江王本來面色如菜,這時才稍稍緩過來一些,悄悄秦廣王望了一眼,目光中不無感激。

秦廣王不再理會吾家,轉向蘇姀道:“我地府律令素來嚴謹,絕不會對未決魂靈亂施刑罰。但這吾家帶隊抓捕……不,請回殷殷小姐時顯然未遵律令,給小姐帶來些傷損。我地府辦事向不徇私,本王已将吾家拿下,這就交由姐姐發落。”

蘇姀未去理會秦廣王,離座而起,走下黑玉高階,向張殷殷行去。

“師父!”張殷殷忽然叫了一聲,奔向蘇姀,一個飛撲沖入她的懷中。

饒是蘇姀千年來早見慣了朝代更替、人間悲歡,這一刻撫摸着殷殷黑發的手也有些顫抖。她柔聲道:“好了,殷殷別怕。既然師父在這裏,那就沒事了。都有誰欺負過你,咱們這就一一跟他們把賬算清楚!哼,欠了咱的都得給我還出來,吃了咱的都得給我吐出來!”

蘇姀這麽句狠話一放,閻王們立刻又是一陣慌亂,楚江王和泰山王直接相關,更是有些手足無措。

秦廣王面色一沉,對階前侍官喝道:“傳本王的令,把那大膽董言革除鬼簿,投入煉魂鍋,油炸三日,讓他神魂俱滅!”

那侍官一路小跑着去了,轉眼間又跑了回來,面有難色地道:“回禀王爺,那董言他……他剛被扔入血池,就抵受不住血水侵蝕,魂魄早就化成了灰,已經無法再入煉魂鍋了。您看!”

侍官說着遞上一本簿記,正是記載地府小官鬼卒的鬼簿,董言那頁上名字已變成了灰色,正是神魂俱銷的标記。

“哼,倒是便宜了他!”秦廣王餘怒未休。

此時張殷殷逐漸收了悲聲,擡起頭來,笑面如花,從懷中取出一束枯草,向蘇姀道:“師父,你看,我已經拿到還魂草了,沒給師父丢臉呢!”

蘇姀微笑道:“聽說你之前已将這裏鬧了個天翻地覆的,膽子可不小啊!哼,讓你吃點苦頭也是應該的。說說看,這裏的老鬼少鬼都怎麽為難你了?”

張殷殷淺淺一笑,道:“無非就是鞭打,針刺,火燒什麽,就是痛點,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我也拿到了還魂草。何況我好像此前不小心毀了不少小鬼,就當是還它們的報應吧!”

蘇姀向那束枯草望了望,道:“你采的這束還魂草正好生長了九百九十九年,此時靈力最強。哼,你們看到沒有,我蘇姀的弟子,采幾束草眼力也這麽好!”

閻王殿中立刻馬屁如潮。

張殷殷道:“若塵服下還魂草,該可以解了孟婆湯,把忘記的事都想起來……咦?我為什麽一定要找還魂草給他呢,是想讓他記起什麽嗎?我怎麽想不起來了?”

張殷殷皺眉苦思,蘇姀面上悄然罩上了一層寒霜,捧起張殷殷的臉,凝視着她的瞳孔,眼中泛起一點旖旎彩光。蘇姀看了一會,柔聲道:“殷殷,下了地府後你是不是吃過喝過什麽奇怪的東西了?跟師父說說。”

張殷殷苦思許久。不知為何,她的記憶中出現了一塊塊的空白,雖然這些空白加在一起也沒有多大,但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各處,也就将她的記憶變成了支離破碎的一些片斷。苦思之後,一幅模模糊糊的畫面才自她意識深處浮現出來。

“好像在我毀了一小隊騎兵後,在路邊看到了一個女人,她……很親切,也很漂亮。她說我已經很累了,停下來喝口水吧……嗯,我不知道怎麽的,也就喝了一口。不過那水好難喝,我沒喝完。自那以後,我就覺得自己有什麽地方不對了,可是哪裏不舒服又說不上來。”

“好,師父知道了。既然拿到了還魂草,師父這就帶你回去了。”

蘇姀安慰了張殷殷幾句,向秦廣王冷笑道:“孟婆換了,孟婆湯也換了,而且孟婆還可以四處走走逛逛,不用死守在奈何橋上。這才幾百年不見,你這地府已經氣象一新了呀!”

秦廣王走近幾步,搓着手低聲道:“此事實是有苦衷的啊!前些時候紀若塵以生魂之體下到地府大鬧一場,前任孟婆被他硬灌下孟婆湯,失了神識。孟婆之位一日不可或缺,所以才選了新人上來。可是這新任孟婆為何會擅離奈何橋,傷着了殷殷小姐,本王實也不知啊!新任孟婆乃是宋帝王所薦,本王這就去查查清楚,依律嚴辦!”

蘇姀淡淡地道:“不用查了,把那孟婆也給我扔進血池地獄去!”

“這個……”秦廣王猶豫了一下,但一咬牙,仍是道:“就這麽辦了!”

血池地獄銷魂蝕魄,就職孟婆者都不以法力道術為長,一入血池地獄必毀無疑。從這一點上說她反而不若那些死魂,它們浸在血池中起碼不會毀滅,只會承受永恒的痛苦而已。

蘇姀又向吾家一指,道:“這個家夥真打算任我處置?”

秦廣王立刻道:“那是當然。”

蘇姀哼了一聲,道:“你倒真還舍得!說不定再過上幾百年,他就是地府裏唯一能夠擋住我的人,你這可是自毀長城啊!”

秦廣王慨然道:“在您面前,我地府無須設防!”

蘇姀輕笑一聲,道:“難得你還有這個心!那好,這家夥我就一并帶走了。哼,敢跟我作對,等到了陽世,我再慢慢的動私刑。”

蘇姀話音未落,殿外忽然一聲驚雷炸響,而後一個巨大之極的聲音喝道:“大膽妖物,敢來地府撒野!今日你還以為走得了嗎?”

聲音從天而降,帶着肅殺,四面八方地從閻王殿的窗戶殿門湧入殿中。十殿閻王的面色個個白了三分,這倒非是因為他們畏懼,而是喝聲中附帶的肅殺瞬間就将他們的道行壓低了三成。十殿閻王都是如此,其餘鬼卒侍官更不用說了。有些侍官還能發抖,餘下的連動都動彈不得。

秦廣王見蘇姀目光轉來,雙手一攤,苦笑道:“你剛才立威一擊驚動了內城守門人,這個……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唉,這下我該如何向上面交待啊!”

轟隆,轟隆!

殿外傳來如雷的腳步聲,似乎整個酆都都在随着這腳步聲而震動。

蘇姀凝神聽了一會殿外的腳步聲,一把将張殷殷提起,放在了自己身後,向秦廣王嫣然一笑,道:“好!看在你這麽乖順的分上,姐姐就幫你解決了這次的麻煩。”

秦廣王面色陰晴不定,沒有回答。

蘇姀雙手交織胸前,雙眼微閉,開始低聲誦咒。她清亮而又冰柔的聲音漸漸響亮,充斥着整個大殿,将轟鳴的腳步聲逐出了殿外!

咒語将到尾聲時,蘇姀眉心間浮上一條金紋,逐漸延伸,就似是第三只眼睛一樣。随着最後一個字吐出,蘇姀雙眼驟開,周身金光四射,有如一輪朝陽!金光照耀在殿內桌幾牆壁上均灼出縷縷青煙,那些鬼卒侍官更是不堪忍受,被燒炙得鬼哭狼嚎,四處躲藏。

十殿閻王當然不至于如此失态,可是至少有五位閻王眼中盡是一片茫茫金光,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炙熱的金芒如針一樣刺在他們眼中,過不多時一衆閻王就不得不一一閉上雙眼,僅有秦廣王和平等王還勉強看得見蘇姀的身影。

蘇姀一身素裙不知何時已換成了一幅金甲,甲葉如柳如絲,舒卷不定,看上去有二分威武,二分華麗,倒有六分妩媚。從秦廣王的角度,只能看到蘇姀護身金甲的一角,因為一條條柔軟寬大的狐尾已然展開,在空中揮舞不定,将她的身形擋了起來。

“一,二,三,四……”秦廣王強忍着眼中的刺痛,一一數着蘇姀的尾數。他才數到一半,蘇姀的身影就已在茫茫金芒中消失。

蘇姀以魂體入地府,本是無形無質。但她從殿內沖出時,衆閻王只覺得似是一團飓風從殿中湧出,自己體內神識印記幾乎都被吸了出來!

還未等眼目刺痛難忍的衆閻王收束心神,扼守神識關竅,好護住神識時,整個酆都城忽然靜了!

一片死寂。

那些睜不開眼的閻王又覺得身上一片暖洋洋的,十分的舒服。不知為何,他們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就如同沐浴在柔和的陽光下一般。可是陰司地府又哪來的陽光?

秦廣王本來還能勉強看到些殿外的景象,但當最後那一道強光傳來時,他再也抵受不住,當頭向後便倒。

天旋地轉之際,秦廣王只聽到空中飄飄蕩蕩地傳下一陣清亮的笑聲:“看在你們這些大鬼小鬼還算乖覺的分上,姐姐我已經把麻煩給你們解決了。等什麽時候姐姐我心情好了,會再來看你們的。”

直到閻王殿中東倒西歪的衆鬼官爬起來後,那笑聲似還在殿中回蕩着。

秦廣王立在殿心,望着殿外灰沉沉的天空,面色複雜。這時一個心腹侍官湊上來小聲道:“王爺,內城的兩個守門人果然少了一個,另一個好像還在睡着。”

“這……這可如何是好!那蘇姀竟然殺了內城的守門人!還說是給我們解決麻煩,唉!”宋帝王不住嘆氣。

秦廣王負手立着,不知在想着什麽,過了半天才淡淡地回了一句:“離內城開門還有一百多年,有的是時間想辦法補救。這事以後再說,現在先都散了吧!”

衆王一一離去,只有宋帝王留着不走,見左右已經清淨,宋帝王湊上來問道:“您剛才可數清楚了,那蘇姀是不是真有九尾?”

秦廣王回望了宋帝王一眼,頓了一頓,才嘆道:“她的護體神光太過厲害,本王也只數到一半,接下來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宋帝王點了點頭,心神不寧地匆匆離去。

秦廣王揮退了随從,慢慢踱回了後殿,心中想着:“哼!她只一擊就毀了內城守門人,這道行還用得着數嗎?……唉……”

陰間的茫茫迷霧中,飄蕩着落下一個聲音:“師父,我還是想不起為何要來取還魂草……難道我也喝了孟婆湯?是不是我也應該服些還魂草。”

過了片刻,幽幽一嘆過後,另一個聲音道:“你又沒喝孟婆湯,服什麽還魂草?這草喂給那紀若塵就是了。”

“嗯,好的。”

還魂草靈性相通,用了一株作藥,其餘的還魂草就會靈力全失。因此陰間雖生着千株萬株,實際上與一株沒有區別。

※※※

深入南疆後,人煙也就稀少了許多。這一帶地勢起伏不定,山巒衆多,密林叢生,交通不便,往往要翻過幾座山頭,才會見到一兩個土著的村落。

南疆處處險惡,然而也時常會見到清溪流泉,碧草星花,山氣氤氲,雲霭漫漫的清奇勝景。一路向南,可謂十裏一景。

此次南行,紀若塵與顧清一路游山玩水,就是有些不開眼的兇獸湊上來也都被二人輕松打發,實在是輕松寫意。但探尋靈力之源這種事,所有兇險均是集中在最後階段,此時的輕松并不能說明什麽。

站上山頂的一塊圓石後,紀若塵眼前豁然開朗,遠山隐隐,霧霭沉沉,沉靜中又有隐約的壓力。他遙望遠方,只覺得面前無邊的雲霧如海,看似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洶湧,似有一頭萬年巨獸隐伏其中,正窺伺着他。

自下山後,紀若塵心頭就壓上了一塊極為沉重的巨石,并且每過一天都會更加沉重一分。最近幾日,他已完全笑不出來,甚而有時候覺得呼吸都為之停窒!這對于心志極為堅毅的紀若塵來說,實是前所未有之事。顧清也早就察覺了紀若塵的異狀,但靈覺已與天地合一的她此次怎麽也無法探知他的壓力從何而來。她早已用各種卦法推算過此事,結果均是隐在重重迷霧之中,無從得知。

紀若塵心頭壓力來得莫明其妙,又無法可禦,根本不是什麽心法道術能夠化解得了的,又不知心結來自何方,實是無計可施。顧清別無他法,只得在紀若塵實在承受不時将他擁入懷中,稍稍助他抵擋心頭重壓。

紀若塵一路苦苦支撐着,直到踏上山頂的這一刻。

二人早自本地土人處得知,此山名為驚夢。

紀若塵本來面色蒼白,此時逐漸恢複了血色,看上去已完全與平常無異。但就在剛剛,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心底傳來一記脆響,于是知道,心底那最後的支柱已然斷裂。

巨石落下,卻無聲無息。

砰的一聲輕響,紀若塵束發的冠帶炸得粉碎,一頭黑發無風飛揚。

“若塵,你怎麽了?”面對無法預知的變化,顧清聲音中也隐約現出焦急。

紀若塵輕嘆一聲,轉過身來,道:“我好像已經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顧清尚未問完,紀若塵已伸臂将她攬入懷中。

自有婚約之後,二人之前也偶有親密舉動,但紀若塵如此主動卻是前所未有。望着那雙近在咫尺的深瞳,素來雲淡風輕的顧清忽而口幹舌燥,喉嚨啞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也幾乎停止了跳動!

此時此刻,仙子已墜凡塵。

紀若塵凝望着那早已刻印在心底的容顏,良久不動,如同此前從未發覺過她的容姿,又似再過片刻就是永別,要在這短短時光中看個夠。就在顧清迷離的目光逐漸恢複清明之時,紀若塵忽然雙臂一緊,雙唇悄然間印上了她的櫻唇。

在這如清淡得如蜻蜓點水般的一吻中,柔膩,冰冷,堅硬,熾熱,期待,絕望,太多太多的東西混在了一起,融成了全新的一股味道。

那似乎……叫做肝腸寸斷。

剎那之間,顧清雙唇微開,已驚得全身僵硬,面上血色盡褪。一抹暈紅旋際浮上她的面頰,僵硬的身體逐漸柔軟,靠在了他的身上。她眼中隐現喜色,向紀若塵望去,忽然發現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她的靈覺已變得十分遲鈍,直到舉目四顧時,才發覺周圍已是黑沉沉的一片,有如身處子夜。此刻尚未到午時,怎會現出如此景象?

顧清眼中恢複清明,向天空望去。天空中本是萬裏無雲,豔陽高懸。但此刻空中盡是不知從何而來的鉛雲,厚重沉郁,将所有的陽光都擋在外面。鉛雲翻湧不已,還在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将中天的雷雲擠壓得逐漸下沉。從她的角度看來,似乎整個天都塌了下來!

顧清心頭浮上一絲隐憂,鉛雲中滲着一種玄異的氣息,似是極熟悉,又似是十分陌生。

如此異象,必生大變。

顧清忙向紀若塵望去,卻見他根本未向天空望上一眼,雙眸定定地,只是在看着自己。

顧清心中狂跳幾下,道:“若塵,你……”

天地間驟然炸響一記霹靂!

霹靂無聲,也不知是大音希聲,還是威壓如濤,已不需聲音。

狂風又起,将顧清後面的話都堵在了口中。

紀若塵雙瞳深處已轉成深青色,肌膚上也浮起斑斑銅綠。他放開顧清,轉身遙對南方。這時一天的鉛雲都旋轉起來,越轉越快,天心處的鉛雲不住向下延伸,形似漏鬥。

啪的一聲脆響,一道紫電從雲層中掙脫出來,歡快地在空中盤旋幾下,才一頭紮進下方的山林中。

轟然一聲,這道細長的紫色閃電有着與其大小絕不相稱的驚人威力,所落處驟升一道粗達數十丈的巨大紫色火柱,火焰瞬間由紫轉白,由白轉青,最後才變成暗紅色的普通火焰,再向上沖了一沖後,就化成一道煙柱,沖天而去。

火柱從燃到熄,不過短短一瞬,然而紫火所及處已是一片焦土,密林已被焚成灰燼。

下探的鉛雲越伸越長,有如一頭猙獰黑龍。

噼噼啪啪的,越來越多的紫色閃電從雲層中浮出,繞着黑龍飛舞回旋,偶爾有一條閃電落下,就會激起一道沖天火柱。

天已深黑如墨。

但空中亂舞的紫電與時不時騰空而起的火柱映亮了這個世界。只是樹花土石,一切的一切都被塗上一層紫幽幽的光芒。這幅圖卷本該是幽深詭異的,但在紀若塵眼中看到的,卻盡是煌煌天威!

空中張牙舞爪的黑龍終于散了,在深黑的底色留下一塊巨大的空白。留白并沒有存在多久,一道輝光自天而降,所照耀處焦土複蘇,枯樹抽芽,剎那間已于這焦雷煉獄中再造出一塊淨土。

輝光中傳來仙樂隐隐,一朵三色蓮花自空徐徐降下,蓮花上虛立一個男子,以璃珠束發,身着月白仙袍,繡風起雲生。

看那如玉似珠的面容,正是吟風!

只是此刻的吟風雙目綻放着奪目金光,将這一方世界映得纖毫畢現,光焰之強已完全無法直視!他挾濤濤天威而降,再也不是當日那個始終找不到方向的吟風。

吟風足踏蓮花,在空中立定,擡手向紀若塵一指,淡道:“大膽賊徒,你還不知罪嗎?”

紀若塵默然不答,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株枯焦的小樹,右手豎掌如刀,一下一下地切削着焦木,轉眼間一根木棍已近成形。他肌膚上逐漸透出陣陣青氣,每出一刀,青氣就濃了一分,漸漸将他整個人罩于其中。

嗆的一聲,顧清古劍出鞘,擋在了紀若塵身前,喝道:“笑話,他何罪之有?我們受命于天,豈是……豈是你能随意裁定的!”

吟風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她。

這一句話,顧清初時說得從容堅定,可是在吟風似能夠穿透一切的目光注視下,她只覺得越來越是心驚,每說一個字都是如此艱難。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縱使天崩地裂也不足以顧清稍動顏色,她驚,只是因為自吟風身上正不斷散發出有如實質的威壓。這威壓淡而不散,含而不露,然而絕非世間尋常秘功法訣施放的威壓能及。

這是仙威!

而且這仙威她是記得的!

這記憶并不是來自今世,而是源自前生。那是生生世世,不知幾萬幾千年積累下的記憶,已快成了她靈魂的一部分。

好像……有件事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得厲害。顧清心底油然而生這樣一個念頭。

“清兒。”聲音自她身後傳來。

顧清回首,茫然看着喚她的紀若塵。

紀若塵手中木棍已然成形,雙瞳放射着幽幽青光,身周則缭繞着陣陣青氣。但他瞳中青光深邃幽遠,深不見底,與身周源自文王山河鼎的青氣大不相同。顧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只是以她的眼力,也看不出紀若塵瞳中青光發自何處。

見顧清回首,紀若塵臉上浮起微笑,道:“清兒,恐怕我們不得不分開了。雖然這結局該是無法更改的,不過,我還是願意試試。”

若只看他表情,只聽他語氣,紀若塵輕松寫意得就似是與顧清商議些賞月釣魚的逸事一般。

顧清錯愕之際,紀若塵的身影已然消失。

在她眼前,只餘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尾跡,蜿蜒着升上天空。

※※※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吟風左手負在身後,右手向前輕輕一揮,就似是要趕開一只喧鬧的蒼蠅一樣。

随着他的動作,夜天下游離飄蕩的紫電中分出了數道,向正踏空而來的紀若塵劈去。

紀若塵速度并不快,身形忽隐忽現,曲曲彎彎地向着吟風逼去,只在空中留下長長的淡色尾跡。他趨退之間全無規律可循,堪堪讓過了前面三道擊來的紫雷,然而終還是避不過第四道紫雷,被那吞吐不定的電火在腿上灼了一下。

紀若塵一聲悶哼,拖着一條已完全動彈不得的右腿,依然向吟風沖去。

吟風曲指一彈,三道紫雷在他面前彙聚成一顆鬥大的雷球,一隐一現間,雷球就已出現在紀若塵面前!雷球的移動方式與紀若塵一模一樣,均是瞬間跨越一段距離,然後再閃現出來,與傳說中縮地成寸的道法頗有類似之處,只不過雷球的速度比紀若塵實是快得太多了。

紀若塵面沉如水,雙目青光大盛,焦木棍向下而上,後發而先至,挑在了紫雷球上。空中驟現大蓬的紫色電火,紛落而下,雷球呼的一聲轉而飛向遠方。然而紀若塵手中焦木棍已只剩下半截,眼中青光忽明忽暗,暗淡時幾乎要完全熄滅。他向吟風望去,迎上了吟風始終綻放着奪目金光的雙眸,然後從容一笑,眼中青光轉淡轉深,換成了幽幽藍色。

夜天中乍現一道極淡的藍色光帶,紀若塵已出現在吟風身後,手中焦木棍不帶一絲風聲,向吟風後腦擊去!

吟風劍眉一揚,似也對紀若塵竟然擋開了自己的一擊感到些許驚訝,他随即恢複寧定,冷笑道:“這點邪術也想在吾仙家正法之前逞威?定!破!”

閃爍着淡淡青芒的焦木棍幾乎已觸到了吟風飛揚的黑發發梢,然而定字一出,它就凝定原處,再也無法前進一分。

不過那個破字,紀若塵是聽不見的。

他只看到焦木棍上光芒剎那間已淡去,木棍表面布滿了裂痕,随後一條條木絲紛紛剝離,浮游于空。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手中的木棍化成一蓬木絲,然後握棍的手上也爬滿了裂紋,一顆顆細小的血珠逐漸滲了出來。

呼的一聲,無形的陣風在他心房中吹起,吹熄了那朵倔強的藍色火苗。

紀若塵哼都哼不出一聲來,仰天就向後栽倒。掉落了十餘丈後,他才恢複了一些行動能力,用還能行動的左足不住向地面虛點,每點一下,落勢就會緩上一緩。他是穩住身形,再行向吟風進擊。

三色蓮花載着吟風徐徐轉身,他擡手遙遙向紀若塵一指,空中又一道紫電當頭殛下!此時紀若塵連維持凝空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哪還有餘力躲閃?無奈之下,他揚起染血的右手向紫電拍去,希冀能夠以解離仙訣化解這必殺的一擊。不過此前解離仙訣只能用在法寶等凝固了靈氣的器物上,像這般直接煉化紫雷,還是他根本未曾領悟的境界。而且他心中不知為何浮上一個明悟,那即是不管用在什麽地方,這一次解離仙訣都将全無用處。

紫電如濤而下,毫不停留地漫過他的右手,随後将他整個人吞沒,方才奔湧而下,落在群山之間,激起一道沖天焰柱。

紫焰散盡,紀若塵現出了身形,看上去衣履如常,與被紫電擊中前并沒有什麽不同。然而他身體忽然一軟,如一片落葉,悠悠落下。

還未等他落地,顧清已出現在他下方。她伸手輕輕一帶,紀若塵落勢立緩,徐徐躺倒在山岩上,然後古劍一振,斜指天空,劍尖上亮起一點精芒,化作一片如水光幕,抵住空中又一道追襲而下的紫電。

濤濤紫電天火在單薄無比的光幕前竟不得寸進!顧清尚得餘暇望了倒地不起的紀若塵一眼,幽幽嘆道:“那可是紫火仙雷啊!怎麽可以用解離仙訣去擋呢……”

她這句話似是對着紀若塵所說,然而聲音語氣,都像是在對着自己說的一樣。古劍此時發出輕微的嘯叫聲,劍身上湧出一道道隐約的光紋,交錯向上,将與光幕相持不下的紫火仙雷一路絞散。這一劍看似平淡,然則能夠擊散紫火仙雷,內中蘊含的又該是何等聲威?!但揮出這一劍的纖纖素手,指尖卻在輕輕顫抖不已。

天空中又是一道紫電落下,再次被古劍光幕擋住。

吟風立于三色蓮上,只是定定俯看着顧清,也不着急催運仙法,任仙雷與顧清的古劍相持不下。良久,他忽而嘆了口氣,道:“你倒還記得禦天印與破法印,那怎麽還如此糊塗?”

聽到禦天印與破法印,顧清悚然一驚,腦海中剎那間閃過數張畫面。

那是四野荒荒,茫然不見盡頭。另一邊是一片浩浩大水,彼岸同樣隐在雲霧深處。蒼穹幽幽,無以測度其高遠。

此時遠方雲開霧動,一位仙人足踏三朵仙蓮,破風徐來。他四顧一番,然後徑向這方行來,含笑道:“五百年未來,倒沒想到這裏居然出了一方靈物。看你靈性十足,也罷,我就試着點化你一番,且看你能不能借此機緣脫卻石衣,煉就仙胎,也成就一番道果。”

言罷,那仙人就盤膝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卷天書,朗聲誦讀起來。天書卷冊甚厚,但那仙人從容不迫的讀完,似也不過花了一刻工夫。也不知是仙山無日月,還是它神識未開,蒙蒙中不知時日流逝。

一卷天書中大多內容都在似懂非懂之間,也不知都記得了沒有,然而其中有一段內容異常的清晰,那即是禦星印,可守禦萬千邪道法門。

渾渾噩噩間又不知過了多久,天生風,水起岚的一日,仙人複又行來,依如前次一般盤膝坐下,取出天書誦讀,誦罷後起身踏蓮而去。不過這一次空中有仙樂餘音蕩漾,與前一次大有不同。可是若細細回想,似乎前一次仙人誦經時也該有仙樂盈耳,只是不知為何,那時全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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