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
原來,這就是禦星印與破法印的出處。
嗆啷一聲,顧清未及去想自己方才用來破去紫火仙雷的是不是禦星印與破法印,纖手已握不住古劍,任它落在地上。
空中的光幕随着古劍的掉落而消失,紫火仙雷失了對手,呼的一聲氣焰大漲,鋪天蓋地地向顧清襲來!然而顧清呆呆立在原地,對行将将她吞噬的紫炎仙雷視而不見。
紫火仙雷堪堪沖到顧清面前時,由剛化柔,就此停在那裏,原本威猛無俦的紫光也暗淡下來,幽幽紫光映在顧清那絕世脫俗的容顏上,明暗不定,一如她此時的心境。
這時一根樹枝無聲無息地從旁伸過,擊在顧清面前的紫焰仙雷上。
紫焰仙雷是何等威力,自然剎那間就将這根樹枝給焚成了灰燼,但凝止不動的仙雷居然也被這根樹枝擊散!也不知這根平平無奇的樹枝上究竟附了何種道法。
顧清茫然擡頭,見紀若塵站在身旁。他面色已恢複正常,一點也不似受過重創的模樣。然而顧清看清了他的面容後,櫻唇微張,長長的睫毛登時一顫。
“不要緊的,我再去試試。”紀若塵微笑如常。
他再次騰空而起,這一回留下的暗藍尾跡暗淡了許多,走位身法也不再如第一次那樣飄忽莫測。
吟風未有任何動作,只是眼中的金芒亮了一亮。
夜天中乍現一條紫電!這道紫電與此前那些紫電皆有不同,筆直如虹,若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瞬間就從天至地,貫穿了紀若塵的胸膛!
紀若塵沖勢驟止,然後直直自空掉落,沉重之極地摔在山岩上。受此震蕩,紀若塵口一張,噴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一團燃燒的紫色天火!
吐出天火後,他再也動彈不得,眼神已然渙散,唯有如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不停地喘息着,偶爾吐出一小團袅袅的紫煙。
顧清沒有任何表情,呆呆地看着時不時抽搐一下的紀若塵。
紀若塵喘息了許久,眼底深處又燃起幽暗的藍光。他上身動了動,以肘支地,慢慢坐起,站立,騰空。他就如一位剛剛走出沙漠的旅人,疲弱之極,雙臂軟軟垂下,連擡一下的多餘力氣都沒。他在空着浮着,過一會才會升上一丈,然後又是停下來載沉載浮地休息片刻,才能再向上一段。
毫無征兆地,一道紫芒從天而降,眼看着要自上而下将他貫穿。
劍芒亮處,紫炎天芒被一分為二,斜斜入山,在群山間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焦洞。
顧清看了看不知何時回到手中的古劍,又望了望被自己從空中生拖下來的紀若塵,輕輕一聲嘆息。
“天道當前,你怎麽還是如此糊塗?”久未作聲的吟風皺眉喝道。
“清兒,這件事已經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了,只是我自己還不想放下而已。”紀若塵微笑道。他拉開了顧清的手,又向天上飄飛而去。
這一回自始至終,他未再向顧清看上一眼。
顧清伸手,似是想拉住紀若塵,然而就在此時,她腦海中忽然一聲轟鳴,無數被塵封的畫卷如潮水般湧出,剎那間填滿了她全部的意識!
也曾有兩人或為兄弟,或為親朋,修道煉丹,善始善終之時,可是十世中也無一世。不知多少次輪回,她無憂無慮地生活,他則四處征戰,殺人盈野,兇名傳世。直至垂暮之年,兩人才得匆匆一晤,于是她才悟起了輪回因緣,恍然一生平安的源頭。然而他陽壽已終,一面之緣,此生已盡。又有數世,她獨自度過一生,直至臨終前剎那的明悟,才想起曾在幼時曾在水中躍起、為自己擋去一箭死劫的大魚是何來歷。也曾有饑荒之年,她本該跻身餓殍,但總會有一只或鹿或羊的獸畜在她面前停下,就此成了她腹中之食。
如此的生生世世啊……
古劍再一次落地,顧清轉過身去,不忍、也無法再看身後死戰的二人。
空中紫芒乍現,紀若塵再一次重重摔落在地。噴出體內餘火之後,他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只是無論怎樣嘗試,他都已無法騰空。
三色蓮上的吟風,此刻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紀若塵笑了起來,笑聲中竟有着陽光的氣息。
幽幽青光暫時壓過了夜天下的紫芒,文王山河鼎沖天而起!然而吟風足下三色蓮也自行飛出,迎上了文王山河鼎。
一陣地動山搖之後,紀若塵仰天倒下,然後當的一聲,已化回寸許小鼎模樣的文王山河鼎掉在他身旁,極不甘心地鳴叫數聲,這才化作青光散去。
紀若塵仰天躺着,就這麽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吟風。
吟風身周光風缭繞,足下蓮華生香,仙風雲體,世間罕見。他眼中神光,從不曾暗淡過。
紀若塵微笑,左手五指艱難挪動,在一片焦土中翻找着,試圖抓住些什麽。終于,他的指尖觸到了一截木枝。
不知耗費了多少努力與決心,他才将這截木枝抓在手中。
這截斷木粗一寸,長三寸,剛堪一握。可是他看不見,也就無從知道。
他全副的心思,就是抓緊這截斷木,好支撐着站起。
“天道無情。即有前因,必有此果。你這就去吧。”吟風說罷,一指指天,空中又聚成一團天火,浩浩落下。
紀若塵的臉龐已被天火映上了一層淡紫色,然而他眼中只有蓮華上的吟風,根本未向落下的天火望上一眼。
忽聞輕輕一嘆,嘆盡了世事滄桑,死生如戲。
一只如雪纖手從旁伸過,托住了行将落下的天火。
“此事錯在我而不在他。放了他,我會跟你回去,完成百世輪回之約。”顧清語氣淡漠之極,似乎這件事與她全無幹系。可是她雙眼所望處既不是吟風,也不是紀若塵,而是隐隐群山。
“可是此子滿身血腥,若不除去,世間必生浩劫……”吟風劍眉一皺,旋又舒展開來,搖頭嘆道:“也罷,百世輪回已滿,我還管這塵世濁事幹什麽!不過解離仙訣非是這世間該有之物,我是要收回的。”
吟風話音一落,顧清掌中所托天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不見吟風誦咒掐訣,紀若塵就感覺腦中一動,已多了一片空白出來。
顧清慢慢俯身,輕輕以手拭去紀若塵臉上的煙火灰跡,又解開他前襟,凝望着那方靜靜躺在他胸口的青石。
“若塵,我們……從一開始,就已經錯了……”
“我知道。”
“這一世的因果,其實萬年之前就已經注定……”
“我知道。”
“那麽……忘了我。”
“我已經忘了。”
看着紀若塵如往昔一樣的微笑,顧清的手逐漸變得僵硬。她突然一把扯下青石,一張口将青石吞下,然後沖天而去。
吟風望了紀若塵片刻,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馭動蓮花,随着顧清遠去。
在他們身後,這不知是日是夜的時光,已然凝固。
忽然一聲霹靂,又是大雨傾盆。
章三 執念
南國是多雨的。
因為多雨,因為溫暖,所以造就了南國一片生機盎然的世界。處處清山秀水之中,也有一片片因生機過于旺盛而形成的絕地陰谷。但那重重瘴氣之下,其實也是一個處處生機的玄妙天地。在天心地眼中,毒蛇蟲蟊也是生靈。
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大片大片焦黑的泥土中又泛出了星星點點的綠。用不了多久,這片死地又會恢複生機。
雨水彙聚成溪,數道溪流再合在一起,就成了滾滾而下的山洪。洪水沖刷着山坡,将一層層焦土卷向山谷。
山洪來得快,去得也快。洪水盡退後,山坡中露出一個人來。他身體半掩在泥土中,也不知在土中被埋了多久。
一頭灰狼嗅着地,爬上山坡,試圖找些不像它這麽好運,能夠在山洪中劫後餘生的羊兔果腹。它一路嗅到這人身邊,卻有感覺到有些奇怪。這個人死不像死,生不像生,實與它以前遇到的食物大有不同。
灰狼擡起頭來,狼眼定睛望着那人的雙眼,只見他雙眼直勾勾地望着天,可又不知在看些什麽,就這樣動也不動一下,眼中的光澤都凝固着。灰狼忍了半天,終還是抵不住腹中如火燒般的饑餓,準備一口咬下去。
誰知就在這時,那雙眼睛忽然動了一動,轉而望向灰狼!灰狼的狼牙本已觸到了他手臂的肌膚,但剎那間肌肉僵硬,完全無法咬下去。
他從容抽回手臂,從泥土中站起,四下環顧一番,然後輕輕拍了拍灰狼的頭,微笑着道:“我已經忘了,你呢,你忘了沒有?”
灰狼又怎麽懂得回答?
他搖了搖頭,苦笑一下,就此帶着一身的泥漿徐步而去,轉眼間就隐沒在遠方的茫茫迷霧中。
直到那人走遠,灰狼突然一聲哀鳴,四肢一軟,癱倒在地。它掙紮了好半天才勉強爬起,夾緊了尾巴,張皇逃竄。
無盡海。
只要一踏進無盡海的地界,天立刻會陰下來,風也會變冷。
這一天,無盡海的寒風格外刺骨,它緩慢湧動着,一團一團的,沉重得足以令人窒息。
若能放眼千裏,自然可以看到風中有一個個高大威猛的身影若隐若現。身影明暗之間,往往已移出百丈。
一名正在風中穿行的洪荒衛忽然停下腳步,高達二丈的魁梧身形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就如掀去了一層薄紗一樣。他停下不久,一陣陰風就将另一名洪荒衛送到他的身邊。
先一名洪荒衛将手中關刀一擺,甕聲甕氣地道:“十七,你不去自己地界巡守,偷偷跑來我這裏做什麽?小心主人察覺,關你三年黑獄!”
後一名洪荒衛手中鋼矛矛尖一震,顯然有些驚慌。他四下望望,就像生怕主人躲在一邊一樣,然後才壓低了聲音道:“十二兄,這一次小姐如此倔強,你說會不會真的惹惱了主人?一千多年來,我還是第二次見到有人敢如此對主人說話。”
那名為十二的洪荒衛哼了一聲,道:“小姐與主人之間的事哪輪得到我們去插嘴?巡好你的邊吧!”
十二話已說完,可十七根本就沒有動的意思。
十二四下望了望,見四野無人,于是湊過來小聲道:“小姐向來性情溫順,這一次怎麽會如此倔強,竟然以死相逼主人讓步?我看其中必有原因!至于這原因嘛,十四、十五當初曾去營救小姐,多半知道一些什麽。等交完了任務,咱們私下去問問。”
十七點了點頭,道:“咱們畢竟是看着小姐長大的,唉,可不希望她有什麽傷損。”
兩人正自私語,忽而身後傳來嗆啷一聲輕響,他們動作立刻僵住!随後一把烏鋼宣花長柄斬山斧探到了兩名洪荒衛的頭盔中間,将他們對望的視線格開。兩名洪荒衛順着斧柄一路回望上去,這才看到身後那高大的持斧洪荒衛,登時驚得鐵甲一陣亂震。
“五隊長!”兩名洪荒衛一齊行禮。
名為五的洪荒衛從烏鋼盔縫隙中噴出一團白氣,沉喝道:“你們兩個擅離職守,該當何罪啊?”
兩名洪荒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十二上前一步,道:“五隊長,我們只是在擔心小姐而已。對了,這話說起來,當初可是您帶着十四、十五兩人去營救小姐的,隊長能否透露一下,小姐究竟為何會有這般奇怪舉動?”
“這事豈是你我該問的?主人神通鎮天,無論他的決定是什麽,都必定是對的。我們何須為此擔憂?”五隊長冷冷地道出這番話,又将巨斧在地上重重一頓。見兩名洪荒衛唯唯諾諾的,他忽然話鋒一轉,道:“其實上次出去,我倒是見到了幾個人,其中有一人與小姐這次的舉動看上去很有些關系。”
“那是何人?”十二精神一振。
“與小姐有何幹系?”十七上前一步。
誰知五隊長竟然道:“這我當然是知道的,可我就是不說!”
十二、十七愕然之際,五隊長巨斧忽然一震,沉聲喝道:“好大膽子,居然還有人敢硬闖我無盡海!你們在此駐守,我帶兩個人前去攔截。哼!”
十二、十七對望一下,齊聲道:“我們也去!”
五有些詫異,道:“那人雖然道行不差,但三人已經太夠了。你們還去幹什麽?”
“如此膽大妄為之徒,不狠狠教訓一番,他還當我無盡海無人呢!”十二說得大義凜然,五隊長聽得也點了點頭。
“十二兄說得極是!我等也去,可叫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此次定要将他生擒活捉,痛打一番,方才出得心頭這一口惡氣……”十七道行修為顯然就要差了一層,他話音未落,五隊長手中巨斧就發出筝的一聲輕響,喝問道:“你心頭何來一口惡氣啊?!”
“這個……”十七一時不知該當如何作答。
五重重地哼了一聲,巨斧一擺,還是帶着兩名洪荒衛向遠方如飛而去。
在無盡海的最深處,天藏青,海深藍,四顧幽幽,不知其遠。茫茫大海如一片明鏡,竟然沒有分毫波紋,水面下波光隐隐,将這片分毫沒有天光的世界映亮。
海的中央,有一點如繁星般的光華正在熠熠生輝。那是一把精巧的匕首,刃鋒三寸,刃身镂空,雕着雙蛇纏繞。匕首以墨玉為柄,玉質晶瑩剔透,幾乎完全透明,遙遙望去,似有一團黑霧包裹着匕首刃鋒一樣。這把匕首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着柔而淡的殺氣,讓人遠隔百丈就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這把匕首是如此奪目,但若有人立在這片海上,必然不會将目光落在它上面。只因在它旁邊三尺處正跪坐着一個青衣如水的女孩。她秀發高高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有若一只天鵝,一雙如蘭的手并排放在膝前,雪白的中指指尖處緩慢地滲出一滴血珠,慢慢擴大,悄然滴落在海面上,為這寂靜之極的世界添上滴答一聲輕響。
血珠落在海面上,化成一抹淡紅的血暈,被海面下的波紋逐漸沖淡、帶遠。但海面有如一塊打磨到了極處的藍玉,承托着她,卻未曾打濕那柔柔的青色衣裙。
過了片刻,嗒的一聲輕響,又是一滴血珠落在了海面上,徐徐化去。
如是這般,一滴又一滴的鮮血自她指尖滲出,歸于大海,似是永無止境。而她就那麽跪坐着,動也不動,如玉般的面龐上隐隐透着蒼白,唇上只餘一抹淡淡的紅。但她對于滲出的鮮血毫不在意,端坐不動,有如一尊玉雕,低垂的雙眼、長長的睫毛都不見分毫顫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海天之間響起一個柔和、渾厚的聲音,這聲音并不宏大,如一個人對坐而談。然而這聲音又是說不出的洪亮,以至于傳遍了這片如鏡般的大海每一個角落。
“你這又是何苦?”
青衣雙眼不開,只是柔柔地道:“叔叔若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無盡海再一次沉寂。
同樣的問答已經是第三次了。
青衣面前那柄匕首也是一件異寶,只消觸到了它的刃鋒就會流血不止,但不會看到肌膚上有任何傷痕。若無高深道術解咒,那麽觸到了匕首之人唯有流血而死。
青衣的傷很輕,輕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這樣一來,流血的過程就會變得非常漫長,時候久了,就是那單調之極的滴答聲也足以令人發瘋。
匕首始終放在青衣面前。
無盡海主人雖號稱神威通天,但沒有收走匕首,也未化解青衣身上的詛咒。若青衣有心,收了一把匕首,自然還能找出另一把來,所以收也沒用。
于是無盡海主人與青衣就這樣僵持了下去。
沒過多久,無盡海的寂靜就再一次被打破。伴随着陣陣尖厲的風聲,遠方徐徐升起一團淡霧,霧散後,平滑如鏡的海面上已現出一座小島。此島孤懸海的中央,四壁如刀削斧鑿,破海而起,巍巍峨峨。
小島最高處有一座石臺,猶如一個天然寶座,座上高坐一個男子,雖看不出半分氣勢,然而無論是誰,都會不由自主地去仰視這高高在上的男子。
環繞着孤島的是永不停息的罡風。單是看罡風留下的一道道淡墨色軌跡,就可想而知罡風的勁烈威力。若是道行尋常些的修士,只怕還未踏足孤島,就會被這些罡風生生切成肉粉。
孤島距離青衣并不遙遠,但那男子的身形面容都如隐沒在雲霧之中,根本看不清楚。
青衣張開雙眼,望向孤島。她也看不清島上那個男子,自她記事時起,就從未看清楚他過。其實不光是青衣,據洪荒衛所述,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能夠看清楚這永遠在孤島上端坐不動的無盡海主人。
青衣面前三丈處的海水忽然化開,激出一朵水花,然後海中一道暗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直上九霄。光柱盡散後,在青衣面前出現一幅玉冊,封面上镌着暗青色的兩個大字。這兩字與世間一切文字皆有不同,不過青衣自然而然就知曉了內中含義:輪回。
“這就是你要的速成之道了。”無盡海主人道。
青衣嗯了一聲,伸手一招,玉冊就自行飛入她的手中。她輕撫着玉冊封面,指尖上此時滲出了一滴鮮血,染上了那個似篆非篆的輪字。血迅速滲到了這個字的每一個角落,于是暗青色的字轉成了豔紅,浮上一層蒙蒙的光華。
無盡海主人又道:“此法兇霸淩厲,實是有違天道。若你修行此法,至少會損壽千年,這你可真的想好了?”
青衣點了點頭,柔聲道:“若不得此法,縱是延壽萬年又有何用?我知道叔叔想我今後可以統領天下妖族,奈何青衣素來胸無大志,心裏既然已有了一個人,就實在放不下這許多大事了。所以這一副擔子,青衣是挑不起的。”
那高高居上的男子嘆道:“世間一飲一啄,莫非天定。任你千般努力,最終仍會回到天道循環中來,不過是空忙一場罷了。”
青衣嗯了一聲,道:“青衣不若叔叔那般看得透過往今來,也不奢望會有什麽結果,只想着能夠盡力而為,求一個心安而已。”
說話間,她的指血已漫過了回字。玉冊驟發一陣強光,然後消失無蹤。
孤島一陣模糊,又隐沒在虛無之中。
青衣起身,向着孤島消失的地方盈盈一禮,輕聲道了一聲:“叔叔,對不起……”
※※※
“原來,這裏的風是冷的。”虛無如是想着。
風的确很冷,而且強勁。虛無身上的道袍單薄得讓人看了就會覺得冷,而且他現在也的确覺得很冷。
他面朝大海,陣陣海風吹得道袍獵獵作響,天空積着層層陰雲,海面波濤湧動,有一種似能将人一口吞下的陰抑。
以虛無的道行,就是被青墟宮中幾名虛字輩的真人親自施放的冰封術給凍住,也不會感覺到寒冷。此時他覺得冷,是因為他放開了心神,正以全身上下每一分肌膚體驗着海風的寒冷。過了片刻,他又以手在空中虛抓一記,在鼻端嗅了嗅,又放入口中,仔細的品嘗起來。看上去,他正在嗅和嘗試風的味道。
風有味道嗎?至少在虛無看來,這裏的風是有味道的,而且味道雖然很淡,但極為純正,正是他想要尋找的味道。
“就是這裏了……無盡海。”虛無笑了笑,笑得俊美而邪異。
虛無站立的地方不過是個普通的海灘,根本不是傳說中的無盡海。但他一把掀開道袍,露出潔白如玉、又強健俊雅的上身,然後随手将道袍紮在腰間,而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在空中揮舞不定,将一道道海風牽引過來,纏繞在自己周圍。
風越聚越厚,逐漸将虛無的身影遮掩起來,當風散去時,虛無已經消失了。
望着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藏青色、不見分毫天光的天空,怪石嶙峋的海灘,以及迷霧籠罩下的茫茫大海,虛無雙眼一亮,猛然喝了一聲彩:“好一個無盡海!也只有如此絕地,方才配得起她!”
他彩聲未落,迎面就撲來一陣海風,風中響起一聲銳響,一支鋼矛挾着滔天氣勢,疾向他額頭點來!
鋼矛相距雖遠,然而虛無已覺得肌膚被矛氣激得陣陣發麻,不由得暗自心驚持矛人的深厚首行。虛無足下微微使力,身體一側,已讓過了鋼矛的來勢。同時從他肌膚上浮起一縷白氣,纏繞在鋼矛上。白氣看似是柔弱,但卻将這來勢萬鈞的鋼矛帶得一偏。
鋼矛幾乎是貼着虛無的肩頭掠過,但終還是刺了個空。一個高大威猛、周身鐵甲的洪荒衛随後現身。一矛無功,當即激起了他無邊怒火,于是這洪荒衛暴喝一聲,鋼矛一抖,登時震散了纏于鋼矛上的白氣,挺矛再上,向虛無追襲而來!
這一番出擊,氣勢又有不同。這名洪荒衛落矛如雨,靈動無方,偏偏每一矛上又都附着足以摧破護體真法的大威力,單是這一手巧拙合一的道行,就足以列入當世高手之林。
虛無如一片落葉,在重重矛影中沉浮不定,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閃開鋼矛的進擊,實在躲不過去時,則或掌劈、或肘擊、或肩撞,竟可以肉身硬拼鋼矛而不落下風!但虛無也不是全然無事,肌膚上開始泛起道道紅痕。
那洪荒衛殺得性起,禁不住暴喝一聲:“好小子,難怪敢來無盡海撒野!果然有些本事,再試試這一招!”
那洪荒衛巨足一踏地,剎那間退後百丈,單手執矛,遙指虛無。他凝立一刻,驟然一聲喝,鋼矛竟脫手飛出!
鋼矛飛出十丈,矛聲即湧出重重黑氣,轉眼間化成一頭張牙舞爪的黑龍,向虛無撲擊而去。在聲震雲天的龍吟聲中,黑龍一爪将虛無當胸劃開!
然而虛無既未開膛破肚,也未破膚流血,而是漸漸變得模糊,最後消失在海風之中。那洪荒衛也不驚慌,巨掌一抓,掌中憑空又多一只鋼矛,在身前橫掃而過,虛無果然在他身前出現。但虛無身形一定,剛好讓過了洪荒衛的鋼矛,然後才邁步向前,擡起左手向那洪荒衛胸口拍去。
虛無動作看起來并不如何快速,可那洪荒衛就是無法閃避。然而虛無白皙纖長的左手只拍到半途,忽然閃電般收了回來。
咻的一聲輕嘯,一把猛惡關刀憑空出現,幾乎是貼着虛無指尖斬下。另一名洪荒衛自虛空中現身,向先一名洪荒衛道:“十七,我早就說過你不是他的對手,可真沒想到你會敗得這麽快!”
虛無面色凝重,絲毫沒有因迅速挫敗這名洪荒衛而顯出得色。他足尖微一點地,忽然幾個跟頭倒翻而出,如電般退後五十丈。
另一把大關刀無聲無息地出現,出刀如電,一刀刀向虛無咽喉、雙肩、胸口等要害處斬去,虛無一路退,它就一路追斬,這五十丈之中,也不知斬出了多少刀!
退出五十丈後,虛無驟然立定!剎那間由極動到極靜的轉折,令追斬而來的關刀也不由得一滞,如行雲流水般的攻勢中出現了小小的一個缺口。僅憑這一個極微波的破綻,虛無一聲清喝,肌膚上登時浮出一層蒼白色火焰,一拳正好擊在關刀刀鋒上!
轟然一聲,無盡海畔乍現一團黑焰,滾滾四散。那名執關刀洪荒衛踉跄退後,手中關刀刃鋒處已多了一個缺口。
虛無肅立原地,緩緩收回右拳。他右拳拳面上有一條顯目紅線,正開始向外滲出血珠。這尚是虛無踏入無盡海後第一次與洪荒衛迎面交鋒,也是第一次受傷。那洪荒衛攻勢何等猛惡,雖被虛無以極精妙手法亂了節拍,但虛無一步不退,也就是完完全全地吃足了關刀內所蘊真元,體內真元已然受損。
虛無并不在意一步不退這種虛榮,他實是不能後退。
通通通通,沉重之極的腳步聲在虛無身後響起,一名洪荒衛橫執巨斧,步履沉凝如山,一步步向行來。與此同時,又一名洪荒衛手執關刀,在虛無面前出現,與先前三名洪荒衛立成一排,冷冷地盯着他。
虛無并不理會身前四名洪荒衛,轉過身來,望向執斧洪荒衛,肅容問道:“你們是?”
“無盡海,洪荒衛。”
虛無雙眉一皺,道:“我此來無盡海只是想見她一面而已,你就是她叔叔?”
持斧洪荒衛重重哼了一聲,道:“小姐的叔叔乃是我無盡海主人,我等這點微末道行與主人比起來,實如螢火比之日月。至于我家小姐,那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虛無身周蒼白火焰漸漸轉盛,冷冷問道:“那要怎樣才能見到她?”
持斧洪荒衛擡手向茫茫海中一指,道:“很簡單,只要向那個方向一直走,就能見到小姐了。”
“很好!”虛無更不多言,身形一閃間已欺近到持斧洪荒衛三尺之地,一指向他額頭點去。
持斧洪荒衛未料到虛無竟是如此快法,當下沉喝一聲,巨斧反撩而上,分明是要與虛無同歸于盡的戰法。虛無仍是肉身,而這些洪荒衛周身都藏在重甲之下,還不知是人是妖,更不知要害在何處,虛無就是想,又如何能夠保證可以同歸于盡?
虛無籠在蒼白火焰中的左手向下一拍,擊在巨斧上,發出一記金鐵之音。洪荒衛那力達萬鈞的一斧居然被虛無的肉掌擊得一沉!虛無右手去勢不變,指尖上噴出的蒼白火焰幾已燃上洪荒衛的鐵盔。
那洪荒衛臨危不亂,巨斧上一加力,已借力向後退去,速度分毫不比迅若鬼魅的虛無慢。虛無得此先機,身周蒼白火焰驟然上升逾丈,大喝一聲,雙手如刀如鑿,若狂風驟雨般向持斧洪荒衛攻去!
蒼茫海上,但見一團熊熊蒼焰席卷大地,蒼焰中隐約可見一個高大武士,手中巨斧揮動如風,已化成一團黑氣,苦苦抵擋着蒼焰的侵襲。噼噼啪啪的脆響不住傳來,偶爾也會從蒼焰中飛出數片黑鐵,不消說,自然是從那洪荒衛身上脫落的了。
蒼焰移動得如此迅速,後方四名洪荒衛雖奮力追趕,可反而距離蒼焰越來越遠。
持斧的五雖處危局,可是氣勢不墜反升,招招與虛無生死相搏。所謂狂風不終朝,虛無如此狂攻,總有緩一口氣的時候,那時他據地反擊,待另四名洪荒衛合圍,自可将虛無一舉成擒。
然而五心中也有着一絲隐憂。
這虛無與他千年來曾對陣過的修士皆有所不同。倒不是說他道行有多麽高深,比他道行還要高的五至少也見識過三五個。可虛無舉手投足皆無跡可尋,似乎處處隐含天道,但又隐約透着一絲邪氣,與大道似是而非,對付起來分外頭痛。
單看他潛入無盡海的手段以及瞬間由極動轉為極靜的能力,五就有些懷疑五名洪荒衛是否真的能夠拿下虛無。這非關乎道行,而是如虛無一心逃跑,怕是攔他不住。
五一分神,虛無忽然沖近一步,左掌五指微張,已拂上了他的肩甲。虛無五根纖長細嫩的手指拂在厚達寸半的黑鋼重铠上,不住發出刺耳之極的銳音,居然留下五道深深指痕,将那幅肩甲幾乎撕裂!
五早知他手上威力,當下也不抵擋,而是反手一斧向虛無後背砍去,又是兩敗俱傷的戰法。誰知虛無身形驟然一頓,以後背硬擋了一斧。這一下大出五意料之外,還未等他及時變招,虛無早已脫出戰圈,如電般揚長而去。
五追之不及,默立當場,看了看手中巨斧。巨斧久受虛無蒼焰所侵,斧刃早已熔得有些卷了。待看到斧刃上那一抹鮮血時,五冷笑一聲。
虛無畢竟不是金剛不壞之體,以肉身硬擋洪荒衛一斧,豈有不傷之理,而且還傷得不輕。他拼卻受傷搶得先機後并未逃離無盡海,反而奔向海的中央,那是青衣所在的方向。
起伏的波浪對于虛無毫無影響,他踏波而行,落足處都恰好是一朵波浪的浪尖,于是速度更增,遠超尋常的馭氣飛行。他一邊飛奔,一邊撕開腰間道袍,将身上裸露的傷口簡單包紮起來。除了後背上那段尺餘長的傷口,他右肩上還多了一個貫穿前後的可怕傷口。他右手的動作看似還未受影響,但若再與洪荒衛動手,功力必定大打折扣。
兩處傷口火辣辣地痛着。虛無已有好久未曾體驗過這麽長久的痛楚。洪荒衛道行高深不說,所運的秘法威力更可謂驚天動地,以虛無這具身軀,受傷後竟然無法自愈。但他絕不能稍作停留,一旦停下,身後的洪荒衛就會追上,那時等着他的注定是死路一條。而且前方肯定還有人攔截,他必須為自己争取一點一滴的時光,好能在追兵趕到前沖破攔截。
無盡海果如其名,也唯有這裏,才孕育得出她那般完美無瑕的人物!只是不知無盡海主人是何等樣人,單看他手下這些洪荒衛,想來也該有與天地同壽的氣概。虛無如是想着,身上雖痛,心火卻燃得更旺。
波濤漸漸消去,海面已變得平滑如鏡。
前方看似一片坦途,虛無反而驟然立定。在他身前十五丈處,又現出一名洪荒衛來。與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