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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8)

士又該是何下場?

接下來的變化有如電光石火,白駒過隙,容不得紀若塵細細思量,從容觀想。

轟隆聲接連響起。這些驚天動地的轟鳴聲在那足以直接刺穿靈魂的雜音中顯得如此的微不足道,但村寨外牆壁處一團團升騰而起的火光,以及四下紛飛的斷壁、殘窗、甚至是人體,昭示着這些轟鳴聲所代表的威力絕不簡單。

紛亂一起,其餘村寨中就立刻燈火通明,一隊隊的土著戰士披挂整齊,點起火把,擁向主寨救急。遙遙望去,就見十餘道火焰長龍蜿蜒着,順着山路急速上行,顯見這些戰士訓練有素且早有準備。

這些戰士轉眼間就奔到半途,但誰都沒有注意到腳下的山路已變得潮濕,且散發着一陣陣淡淡的腥臭氣。為首的一個戰士忽然腳下一滞,已被一根攔在半路上的細線絆住。線細而韌,戰士又沖得急,因此他依然向前沖去,但雙腳卻留在了原地。

土族戰士未及發一聲喊,就一頭栽倒在地,手中高舉的火把落在了山路上。

轟的一聲,火把已将整個山路引燃!剎那間山路上已形成一道長十餘丈的烈焰長廊,幾乎将半只土著戰士的隊伍都包裹在當中!

烈焰長廊一個接一個在夜色中燃起,也将外圍村寨支援主寨的通路暫時阻斷。

這就是混亂了。

紀若塵知時辰已到,反手向下略按,示意青衣在原地等候,自己悄然起身,向主寨撲去。

主寨門口四個衛兵正自躲避着飛來的雜物火雨,顯得有些狼狽。忽然一團火球就在他們旁邊升騰而起,撲面而至的熱浪将四個衛兵都掀翻在地,更有一名衛兵被半截木樁洞穿肚腹,生生釘在地上。其餘三名衛兵翻身爬起,但他們記得自己職責所在,更加警惕地看着周圍,不肯擅離崗位。

見得如此情形,連紀若塵也不由得心中對這些土人的訓練有素暗贊一聲,但這當口不是悲憫的時候,他足下加速,在黑暗中疾向守衛撲去。

還有十餘丈距離時,三名四下張望的衛兵忽然表情一滞,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緩緩倒下。紀若塵滿腔孕育的殺氣登時沒了去處,驚愕之餘胸中說不出的煩悶難過。他靈覺敏銳,早看到一條黑氣破空而來,曲折自三名守衛體中穿過,然後沒入了山石。這道黑氣其勢如電,暗而無光,來得全無征兆,縱是紀若塵自己,猝不及防下也無十足把握躲開,何況這些土著衛兵?以他的目力也僅在黑氣洞穿人體的剎那阻滞間,依稀看清黑氣其實是把飛劍。那些衛兵屍身落地時,面色已呈青黑,看來飛劍上還附着劇毒。

龍象天君不知自何處鑽了出來,沖進了已無守衛的大門,然後從懷中取出一件三寸高低的銀制圓桶,投向了右方一座三層高的木樓。圓桶飛到後段,通體已隐隐泛出火光,旋即自窗戶飛入了木樓。

轟!

木樓中燃起一團烈焰,每一處門窗中都噴出長長的火舌,樓中噼啪爆炸聲不斷響起,又有數名全身冒火的土著戰士慘叫着從樓中沖出。看來這座木樓乃是一處存放重要物品的庫房。看那火勢,只怕轉眼間整座樓都要傾塌。而龍象天君自己則轉而向右,沖入漫天煙火中,不知到哪裏破壞去了。

紀若塵立在主寨寨門處,無言地看着火光沖天、轟鳴陣陣、巨石與碎木橫飛的村寨。這麽個喧嚣且熱鬧的夜晚,怎麽看上去與他全無幹系?

他并不喜歡這種感覺,伸手輕撫着背後鐵棍,金屬入手的冰涼寧定着他有些躁動的心神。擡頭仰望,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仍在,那面在夜空中依舊飄揚的杏黃道旗。

章十 與有情人

俯視着下方陷入烈焰與混亂中的主寨,羅真人素來平淡如水的道心也禁不住怒意升騰。他早已年屆百歲,輩分比掌觀孫果還高了一輩,雖然因天資不足,道行真元不如孫果,但也相差無幾。他眼睜睜地看着主寨後方的叢林中飛出一顆三寸長,寸許粗的圓桶,斜落在玄壇立壇的壇基附近,然後就是轟的一聲巨響,沖天烈焰過後,方圓數丈內的木樓建築都被夷為平地。

“這……這……”羅真人雙目圓睜,白須飛舞,驚怒交集下已說不出話來。

他識見上比紀若塵不知豐富了多少倍,一看圓桶的落處方位,就已對下手者的陰險用心了然于胸。藏于寨後之人定是知道護壇陣法厲害,難以攻破,而陣眼處的杏黃道旗又守衛嚴密,難以偷襲得手,因此将這些威力強大的圓桶都擲在陣法威力所不及處。只消炸塌陣法地基,那麽護陣陣法就不攻而自破。主寨依山而建,內中全是木柱石基,炸起來格外容易些。

然而令他驚怒的非是此人的陰險,而是那威力出奇強大的小銀桶。羅真人法眼無差,一眼望去已将桶身上貼的咒符看得七七八八,爆炸後再聽其聲、觀其焰,已大致知道了桶內裝的是些什麽。

正因看得明白,才會不能自已。

單以材料而論,這枚銀桶的價值已抵得上一把中品飛劍,而所耗手工更足以打制一把上品飛劍。這又意味着什麽?一名真武觀修道弟子,勤勤懇懇,早起晚歇,修道務工,要二十五年方能得賜一把飛劍。羅真人是真武觀一等一的弟子,也在入觀修行第十六個年頭上,方才得了屬于自己的第一把仙劍。他記得清楚,那只是一把稍有靈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短劍而已。

一名真武觀弟子辛辛苦苦奮鬥二十多年的東西,就這麽轟的一聲沒了?

看着另一枚翻滾着飛來的銀桶,羅真人只覺胸口熱血上湧,眼角青筋跳動。這萬惡之徒扔這寶貝,怎地就跟扔臭雞蛋一樣輕易?!

“無恥之徒焉敢如此猖狂!”一聲斷喝猛地自羅真人口中噴出,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羅真人雙目怒張,大袖揮舞,一把閃着明黃光焰的長劍已離袖飛出,呼嘯着截向空中銀桶,将它一劍兩段!

望着銀管中如水灑下的紫色細砂,羅真人眼中已泛起血絲。這只不起眼的銀桶中,裝的居然是紫炎砂,比他原本估計的還要貴上三分。

“再來!待本真人看看你還有多少手段!”羅真人仗劍而立,須發贲張,斷喝如雷!

寨後密林沉寂一刻,忽然間銀光閃煥,七八個銀管一起抛了出來。有的一路盤旋向上,根本看不清下落方位;有的筆直飛了一段,忽然轉向另一個方向,轉折間全無征兆;有的直向道旗襲來,其快如電;更有三個互相撞在一起,然後紛落向各個方向。

羅真人低喝一聲,如陣陣郁雷,仙劍再次飛騰而起,忽而輕靈若羽,忽而沉凝如山,若一條矯健黃龍,在空中回旋飛舞。陣陣劍吟清音中,所有的銀桶皆在落地前被斬飛兩段,無一落空。

無上聲威,盡在此劍中展現。

羅真人雙目低垂,負手而立,也不見他擡眉作勢,那仙劍就呼嘯而回,自行回入袖中,說不出的從容潇灑。

叮叮當當的脆響中,半截銀桶跳躍着落在了羅真人的腳邊。他面色忽然一變,雙目大張。那半截銀桶中根本沒有一顆紫炎砂,桶身上的咒符也只是作個樣子而已,只得其形而不得其神,根本沒有用處。

羅真人額頭青筋浮起,電目四下一掃,果然,那些被他一劍中分的銀桶都和腳邊這個一樣,是些空有其表的假貨。

方才那一劍在修道界中大有名氣,喚作黃龍經天,乃是羅真人的拿手絕技,可大可小,可剛可柔,既能摧山斷流,也能穿花拂露。

如此奧妙無窮的劍招,當然不會全無代價。這代價就是耗損真元極巨,就是以他此刻的真元,最多也就能發上三劍。若不是看到對方一下子擲出這許多銀桶,心底隐約湧上一劍可以斬斷九把飛劍的沖動,他根本不會發這一劍。當然,除了黃龍經天,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盡攔所有的銀桶。

又是咻的一聲輕響,一只閃閃發光的銀桶如沒有分毫重量般,飄飄蕩蕩地飛上了夜空,有如一只月下飛舞的銀蝶,如水而下的銀光映在羅真人鐵青的面孔上,實是別有一番風情。

銀桶如示威般,慢慢向道旗落下。

羅真人太陽xue不住跳動,根根青筋時隐時現。每一只銀桶看上去都一模一樣,這只究竟是真是假?

道旗是全陣陣眼,當然重要。正因為它如此重要,羅真人才親自鎮守此處。有他在這裏守着,真武觀群道都認為絕不會出問題,是以紛紛起身離壇,追索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大膽狂徒去了。此時此刻,這裏還真就只剩下了羅真人一個。

銀桶落得雖慢,但也快碰到了道旗。羅真人白須飛揚,那一劍卻始終揮不出去。

擲桶人手法高明之極,若此桶為真,那不用黃龍經天的話多半截不住銀桶。但這若是假的又如何?再發一記黃龍經天後,那時他真元所餘無幾,別說護不住道旗,就連自保都會成問題。

轟!

看着那團騰空而起的橘紅火球,羅真人終于知道了這枚銀桶是真的。代價就是那面化成熊熊烈焰的道旗。

羅真人面色忽青忽白,不僅是因為被戲弄而起的憤怒,而更在已完成了九分的玄壇。此壇對真武觀的重要,這裏唯有他才真正清楚。道旗被毀、陣法被破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動搖了玄壇的氣脈,本快到火候的藥胎這下前功盡棄,讓他如何向孫果交待?

望着搖搖欲墜的玄壇,羅真人猛一咬牙,不将來犯之敵盡殲,他又如何有臉回真武觀去?

他咬破左手中指,然後大袖一抖,仙劍又自袖中飛出。他伸手握住仙劍,以指血塗滿劍刃。鮮血一染劍鋒,仙劍的鳴叫立時從清越轉為低沉,明黃的光華也漸漸變成暗紅。

羅真人立定片刻,突然大喝一聲“着!”,戟指一指,仙劍自行掉頭,帶着一抹暗紅火光,剎那間沖入寨熊熊烈火之中!

幾乎在仙劍隐沒的同時,主寨的另一方就響起一聲響徹夜空、如龍似象的痛吼!

轟的一聲,一座燃燒着的木樓在羅真人面前倒塌,撲面而來的烈焰向兩側一分,仙劍從容飛回,繞着羅真人環飛一周,才回到他的掌中。看着劍鋒上沾染的幾點鮮血,羅真人傲然一笑。此劍鋒銳無倫,平素滴血不沾,此刻染血而回,可見那人受傷之重,應該再無幸理。

笑容剛剛浮現,就已凝固在羅真人面上。他悚然望向左側,那片熊熊燃燒着的火海中現出了一個身影。

這人一身道裝,容貌俊雅,通體上下隐隐透着清氣,周身上下幾無任何法寶,只背上斜背着一根看不出奧妙的鐵棍。此人踏火而來,熊熊烈焰纏繞在他身上、衣上,卻未能留下半點焦痕。

羅真人雙眉一皺,他早已看出這人道行并不甚強,然而心中卻凜然生出一縷寒意。他看得分明,此人并非天生火性體質而不怕烈焰燒炙,而是火焰幾乎貼上他的肌膚時就會自行熄滅。看上去,熊熊烈焰就如同畏懼之下而紛紛自裁一般。

羅真人長眉飄揚而起,暗自冷笑一聲,忖道:“道行乃萬物之基,你奇技再多,也不過是無本之木而已。待我看你這些雕蟲小技奈何得我掌中仙劍否?”

羅真人劍指一立,虛向來人一指,大喝一聲“着!”,掌中仙劍即如車輪般飛旋起來,斬向來人。

劍去如電!

來人似突然沒了重量一般,身體輕飄飄地向側一折,行動間充滿了森森鬼氣,迅捷無倫。羅真人本以為必殺的一劍,就此被讓到了一旁。然則來人畢竟道行有限,并未能将這奔雷怒濤般的一劍完全避開。仙劍飛旋如輪,電光石火間已與來人背上鐵根交擊了不知多少下,無數碎音合成了一記悠長不絕的輕吟。鐵棍也不知是何方寶物,被切擊了這許多下,竟然連一絲劃痕都不曾留下!然則縱橫紛飛的劍氣也在來人背上留下十餘條大大小小的傷口,雖只是皮肉之傷,但也傷了元氣。

那人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似乎仙劍連續飛斬帶給他的不是痛楚,而是無法形容的歡愉。他舉步向羅真人行來,動作看似遲鈍木讷,但一步就已到了羅真人面前,詭異難測。羅真人并不吃驚他的身法,而只駭然盯着他的眼睛。他笑得如春日陽光,但眼中卻不同。

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

來人擡臂,伸手,臂指如劍,嗤嗤破空,筆直向羅真人咽喉插來!

羅真人見來人氣劍一出,雖是上等的道法,畢竟是這世間所有的東西,心中驚駭疑懼稍去,怒氣重生。他雙臂一張,坦然迎向來人能穿金裂石的一插。兩相接近,隐隐可見那人指尖上泛着死灰光華,顯與世間大多道法迥然有異。羅真人不望這手,只向來人咽喉處淡淡看了一眼。

在羅真人寬大道袍下還藏着一把三寸小劍,正自震動不休,随時可以破衣而出。若在平時,不必出劍,只消這麽一望,羅真人眼中劍意已足以令對手下意識地避開要害,變招自保,甚或退避三舍。那時真人再酌情或出飛劍,或擎仙劍,破敵制勝,莫不從容自若、圜轉如意。

哪知來人根本不改來勢,左手依舊直指羅真人的咽喉要害,無絲毫回避之意。

“這人莫非瘋了不成?”羅真人又驚又怒,此時若發飛劍,當可先一步破了對手咽喉,但己身也不免重傷。這人是根本看不出他眼中劍意,還是一心就想尋死?羅真人望向對手,可自死人的眼睛中,又能看出什麽?

仙劍仍在來人背後飛旋斬動,雖然分毫奈何不得那根鐵棍,但來人也不是金剛之軀,劍氣仍可傷到肌膚。望着來人背後碎雨血珠飛濺如雨,卻不能滞其來勢分毫。羅真人心中一陣陣發緊,寒意爬上脊背。

羅真人猛一咬牙,此時已容不得他再有分毫猶豫,铮的一聲輕響,飛劍劍尖已刺破道袍,躍躍将出!

就在此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噼啪聲,只覺肌膚上如有千萬枝極細的針輕刺,視野中的一切陡然亮了三分。

直覺告訴他莫大危險來自身後。羅真人心意指處飛劍破衣而出,奔襲來人,他再顧不得眼前的結果,駭然回頭,滿目強光,一時間除了無邊無際的白,什麽都無法看到。幸好羅真人真元渾厚,變生肘腋間仍不忘運功清目,動念間眼前幻象盡去,現出真實世界。

然這真實并不比幻象平靜。

羅真人一雙瞳孔瞬間收縮,又急速放大。他充滿了驚駭的眼中,映出百餘顆洶湧而來的藍白色雷球!

雷球洶湧如潮,剎那間已漫過羅真人頭頂,周身,将他緊緊包裹起來。

透過滔滔雷光,羅真人隐約看到了一個女子踏雷而來。

她青絲披垂如水,在雷潮中輕輕拂動,遮擋住了面容,只能辨別出一個秀麗柔美的輪廓。她并未如何舉手投足作勢,僅一雙纖手捧于胸前,十指舒張如蘭,雙手食中無名指指尖上各伸出一道黯黑絲線,絲線延展向外,漸漸加粗,及至一丈開外,已化作根根雞蛋粗細的長鞭!長鞭如有生命般蜿蜒舞動,向四面八方狂野舒張,遠遠看去,直如六頭張牙舞爪的黯黑雷龍,而一顆顆雷球源源不絕自雷龍鱗片下浮現,奔騰呼嘯而來,一起彙入雷光大潮。

那女子擡眼,遠遠向羅真人看來,雙手一攏,緩緩在胸前合十,說不出的端莊威嚴。頓時,無數雷球争先恐後地合于一處,向羅真人直擊而去。

羅真人立時肌膚如灸,雙眼若被針刺,眼前一片模糊,視野裏除了無法抗拒的強烈雷光再也看不到其它。而那如水般的女子業已完全隐于雷光之後,她的一切細節都已模糊,然而不知為何,那雙眼仍清清楚楚地映在羅真人神識之中。

兩泓清潭之下,湧動的是無以名狀的哀婉,彙成無數道暗流,奔向最深處的黑暗,永不回頭。

“你與天為敵,終将萬劫不複!”羅真人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狂叫着,也不知是否在這世間留下聲音。

紀若塵的手與尋常修道之士有些不同。這只手五指纖長有力,骨肉均勻,肌膚如玉,遠遠望去膚下如有寶光流轉,滿是煌煌仙意,實是挑不出一點瑕疵來,縱是仙人之手,想也不外如是。

在凡夫俗子眼中,當然如此。但在有道之士看來,他這只手籠在一片灰光之下。這灰光非同尋常,內中絕無半分生機,似是與一切天道相背。無論是誰,下意識中都不願意被這只手觸到,雖然尚不清楚接觸的後果将是什麽。

這只手毫發無傷地穿過滔滔雷光,在羅真人喉上輕輕一點,就收了回去。在此之前,羅真人膚色已變成黑灰色,被這麽輕輕一觸,立時化成一蓬飛灰,随着山風消散得無影無蹤。

紀若塵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晶瑩如初,一點灰燼都未留下。

當的一聲,他背後飛旋的無主仙劍頓失靈性,掉落在地,随後啪的碎成了數十片。

“青衣?”紀若塵叫得有些猶豫。

空中六根飛舞的雷鞭正迅速回縮,化成根根青絲,重回那女孩秀發之中,一切歸于平靜。

唯一留下痕跡的是夜空中尚有十餘顆雷珠浮游不定,但也早沒了剛才吞沒天地的氣勢,倒像是放大了百千倍的螢火蟲,藍白光芒忽閃了數下,逐一破滅,難以想象剛才真武觀羅真人就是被它們煉化成灰,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

紀若塵早已認出那些雷鞭就是青衣用過的混沌鞭。只是混沌鞭怎會有六根之多,且鞭上威力較初見時也要大過了數倍。而能夠駕馭得了六根混沌鞭,頃刻間把一個有道真人化做灰燼,青衣此刻道行又怎是高深渾厚之類的詞句可以形容?

六鞭齊至,就連羅真人也唯有束手待斃之局,紀若塵又焉能例外?

這還是當日那身中一箭,暈倒在他面前的小妖青衣嗎?

收了混沌鞭的青衣看上去與昔日無異,她似乎并不知道紀若塵心中的疑慮,款款行來,攜起他的手,道:“入壇吧,裏面說不定還有什麽兇險呢。”

望着這如水般的女孩,紀若塵心底暗嘆,悄悄将一切疑懼放在了一旁,一如初見的那日。

“轟”的一聲巨響,兩人旁邊一座木樓忽然傾塌,着火的斷梁帶着烈焰如火龍般向二人撲來。這種沒有附加任何特殊效果的火焰當然對他們全無威脅。紀若塵本能地一側身已擋在青衣身前,也不見他作勢,火焰沖到面前一尺時就直直落地,悉數自行熄滅。紀若塵忽然想起,此時的青衣哪還需要他保護,不由苦笑一下。

忽然一個極高大的身影挾風帶火沖出,右臂下挾着一根巨大鋼管,左手提一名不知生死的真武觀道士,腰間還挂着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再配上足以驚龍恐象的面容,可謂殺氣騰騰,兇焰四溢。他腋下挾着的鋼管長一丈,徑一尺,厚寸半,管口中閃耀着豔豔紅光,一望可知必是件不簡單的兇器。

龍象天君一自火中鑽出,來不及看清眼前情景,即張口咆哮道:“是哪個龜兒子雜毛如此卑鄙無恥,膽敢暗中飛劍紮你家爺爺的屁股?!快給俺站出來,讓你家祖爺爺一炮轟成兩截兒!”

看着龍象天君腋下鋼管,腰間人頭,手中道士,紀若塵不禁有些愕然。以他的眼力,也看不出這根鋼管能夠有多大的威力。但這晚出乎意料的事實在太多了,龍象手中的鋼管有些看不出來的奧妙也很正常,若沒有奧妙才不正常。

看着龍象天君氣急敗壞的樣子,青衣不禁撲哧一笑。這聲輕笑聽在龍象天君耳中,可比什麽九天霹靂要厲害得太多。他哇地一聲大叫,後躍數丈,這才張大雙眼向前望去。看清面前站的真是青衣,當即換上笑臉,畢恭畢敬叫了聲:“小姐。”挾着巨大鋼管的右臂還于百忙中撣了下沾灰的前襟。

他再向旁邊一望,此時才看到了紀若塵。旋即,青衣與紀若塵攜在一起的手落入眼簾,龍象天君登時目光如被火灼了般閃向一旁,扔下句“俺再去抓些雜毛來”,就落荒而逃。

紀若塵又是有氣,又是好笑,更多的是無可奈何。青衣倒是泰然處之,攜着紀若塵向已被烈焰包圍的玄壇走去。

一入玄壇,立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布幔之外火焰熊熊,甚至波及布幔本身。布幔內卻仿佛不受絲毫幹擾,火舌僅在布幔表面吞吐,杏黃的幔面上滿是一攤攤布料炭化的黑色,卻詭異地沒有任何焦卷,自然也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破損。

幔內則是一片陰森森的慘碧,不知碧光是從何而來,四處充斥着詭異的厲氣。看壇內靈旖寶蓋,黃布重壇,覆地的黃琉璃,圍欄的白缦石,以及壇周色燈,壇心長明本命燈,都說明這是一處道家法壇,且法度森嚴,布置周謹,顯然出自高人之手。遠觀這座山谷,也是充斥鐘靈之氣,何以此刻壇內卻是如此異象?

重壇上傳來沙沙聲音,聽上去如同春蠶食葉,壇中又多了三分凄厲。

章十一 做快樂事

紀若塵略一凝神四顧,重壇天圓地方,壇道做南鬥六星分布,陣內生命氣息躍動,濃郁得幾欲凝固。南鬥主生,陰極生陽,此陣又建于靈源之上,難怪這無盡生氣被滋潤得分外蓬勃。可惜物極必反,生氣太過濃烈卻無引導宣洩之途,近乎滿溢,又被法陣拘在這小小空間中,已有變異之兆。

以紀若塵的術法造詣,即使這重壇上下十門做了些符箓、法印、令牌、招魂鈴的布置,又如何放在眼中。他舉步向壇上行去,所經之處,法器紛紛從中裂開、落地、碎成粉末,悄無一點聲息。這看似煌煌大道的陣勢護法怎會如此不濟?

紀若塵心念方動,目光已把壇頂情形盡收眼底,不由道心微震,腳步一滞。身後的青衣則已是驚呼出聲。

在那盞高高豎起的長明本命燈下設着五色香案,此刻五個香案上罩的案布皆是深紫色,早已無法辨識原本的顏色。本該高奉案幾的香燭、法碟、供品翻落四處。一地狼藉。案幾上代替供奉之物的是五名道士,或仰或俯,姿勢各不相同。

五團通體墨綠的活物不斷蠕動扭曲着,各自伏在一個道士身上,或捧頭,或抱腳,或埋首胸俯之間,沙沙地啃食正歡!

那些香案上的布幔,正是被這些道士的血染成了紫色!

饒是青衣出自天刑山,見多了不亞于森羅地獄的詭異之相,此刻卻也是小臉發白。不由自主貼緊紀若塵,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衣袖,小臉幾欲全部埋入他的肩頭,不敢直視眼前這片血腥。

二人一自壇頂現身,五團碧色活物同時停止了啃食,動作劃一,齊刷刷擡頭,望向二人!

活物的面目清晰地顯露出來,竟是五個嬰兒,如果忽略那詭異的膚色,眉目竟是十分清爽靈秀。此時的它們通體透明,透過墨綠色肌膚,可以看到體內全是不斷翻騰湧動的濃濃的綠色體汁。汁液當中,一塊塊暗紅色的肉塊血團時隐時現,顯然就是它們剛剛吞下去的東西。

這些嬰孩分明口中無牙,然而那些道士幾乎都有不同部位被啃了個幹淨,也不知它們是怎樣将堅硬的骨頭啃食吞咽下去的。正前方香案上的道士除了連着幾縷筋絲的腦袋,連肋骨都沒留下,背上片片肌肉攤在香案上,下面鋪墊着可依稀看出原本盛裝的衣袍塊片。

它們身上唯一不同的色彩,就是那雙呈琥珀色的眼睛。

五名嬰孩與紀若塵對視片刻,眼中兇光漸熾,忽然間,他們同時抛開身下被啃去小半的道士,咿咿啊啊叫嚷着向二人撲來!它們身軀不大,又啃食了過多的血肉,嘴一張,就有一股股雜帶着血塊碎肉的墨綠體汁噴出!這些嬰孩動作敏捷如豹,四肢着地,幾下就竄到紀若塵身前,紛紛躍起撲上!

青衣雖道法一日千裏,心性上仍多少與那個清澈如水的小妖無異,此時被眼前這番情景吓得縮在紀若塵身後,一動不敢動,壓根忘記自己道行的高深,混沌鞭的霸道。

紀若塵素來百無禁忌,當下右手揮出,啪啪啪啪數聲響過,已在五名嬰孩的腦門上各拍一記。他動作如電,舉手投足暗合天道玄妙,衆嬰孩全憑本能行事,根本無從閃避,有如一顆顆肉球,被打得撞向地面,又高高彈起,摔向了玄壇的另一端。

五名嬰孩經這一下似也知道來者不善,紛紛從地上爬起,聚到一處,五雙琥珀眼死盯住紀若塵,口中呀呀叫着,卻不敢再沖上來。

紀若塵雙眉一皺,望着五個嬰孩,面上略顯凝重。

嬰孩體內不見髒腑,然而頭顱處乳白的腦漿完好無缺,并且大得與成人無異。典籍所載,這類藉嬰孩之軀複蘇的鬼物,頭顱處往往就是要害所在。

紀若塵其實下手極是狠辣,五拍看似輕描淡寫,但就不算掌上帶着的死火,單是力道已足以裂岩碎金。哪知這些怪嬰軀殼看似單薄得透明,實是如此堅硬,實實在在地承受了他的一拍,居然并未毀滅。但紀若塵這幾下也不是那麽好受的,透過它們的頭殼可以看到,有兩個嬰孩的腦後已開始滲出絲絲綠汁,顯已受了傷損。

“真武觀在此布壇,原來就是為了養這些怪物,哼,枉他們沽名釣譽以大道自居,百般诋毀我宗。如此所作所為若讓天下人知道了此事,不知又會如何?”紀若塵冷笑道,向五個嬰孩行去。

五嬰一陣吱呀亂叫,忽然跳躍着從玄壇另一邊逃下,竄入木樓中去了。

五嬰即去,青衣的膽子又大了些,她向四處一望,随即道:“它們本不是怪物的。此壇該是将天地靈氣集于這些嬰孩之體,以制煉藥胎。想來剛才那老道一死,它們失了禁制,才會反噬其主。至于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兇戾,該是被這些道人心中的兇氣給染了,才會這樣。畢竟與妖相比,人才是真正兇殘……”

她話說到一半,即想起紀若塵是人,當即住口。

哪知紀若塵淡淡地道:“貪、狡、嗔、癡,幾乎人人皆有,觀此壇就可知一二。以生靈入藥,當受天譴。其實你說的也沒錯,相比之下,大多數時候,人比妖更該殺。”

青衣輕嘆一聲,沒有接下去。

紀若塵向木樓行去,一邊道:“這些藥嬰已與此壇系在一處,斷不會出了法壇範圍。走吧,去看看他們還能躲到哪去!”

這時的木樓中又是另一番景象,熾熱如爐,舉目望去皆是暗紅火光,恍若末日來臨。

正中香壇上供三清像,然而遙遙望去,搖曳的火光中三清像仿佛在詭異地笑着,齊齊望向香案之前。五名藥嬰紛紛撲向三清像,但每及半空,總是被一道無形屏障給擋了下來。它們不肯就此罷休,此起彼落,碰到屏障時紛紛噴出綠汁。綠汁一沾上屏障,立時冒出大團綠煙,貌似杳無一物的空中會有層晶瑩的屏障現出隐約形狀,如驚鴻一瞥。

藥嬰拼死攻擊之下,護着三清神像屏障終于轟然碎裂。藥嬰精神大振,尖叫唳哮着撲上三清像,手腳并用,片刻間就将三清神像的袍服撕得粉碎。

三清像笑得更加詭異了,随着嘎嘎吱吱的關節活動聲,紛紛低下頭,望向下方的藥嬰。

袍服下面并非泥胎木身,而是血肉之軀!肉軀腹部高高隆起,肚皮近乎透明,可以清楚看到內中各有一個嬰孩!

與藥嬰不同,這些嬰孩雙目暗紅,肌膚則是慘淡的灰藍色。

藥嬰們紛紛撕咬起三清神像的肉身,但三清肉身顯然極為堅固,只在表面現出一道道白色的抓痕,毫無碎裂的跡象。眼看藥嬰們一時間也奈何不得三清神像,變故突起,三清腹中的嬰孩忽然紛紛咧嘴,顯出詭笑模樣。它們蜷縮的四肢向外一張,立時撐破了肉身肚皮,伴随着大量血水,一一從三清肚腹中掉了出來。

五名藥嬰尖叫着紛紛撲上,八個嬰孩登時撕咬成一團。

戰局很快就分出勝負。

藥嬰雖然多了兩個,卻不是三清腹中破出的嬰孩對手,轉眼間就有三個藥嬰被咬住頂心,痛得吱吱亂叫。而另外兩個藥嬰盡管各抓了一個敵手拼命撕咬,可是三清腹中出來的嬰孩身軀堅固更是超乎想象,它們除了留下幾片牙印爪痕外,再也沒什麽戰果了。

戰局如星火閃爍,快得不可思議。

等紀若塵與青衣走進木樓時,看到的是一片淩亂的香壇、東倒西歪的三清像,以及一個香壇上盤踞着的一只怪物。這只怪物長着一個碩大的頭顱,上面居然擠着八張面孔!正中及左右三張面孔占據了頭顱絕大部分地方,其餘五張面孔都被擠到了角落裏,表情痛苦不堪。怪物身軀細長,分作了八節,看上去如同一只蜈蚣。它上半身密密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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