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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7)

手上可都沒慢了,整整一個長桌的法器已被他們修理整合完畢,分門別類地裝了兩個背包,每人各帶一個。

此時天色已微明,二天君道行雖厚,忙了一晚也覺得有些疲憊不堪,于是各自端坐閉目,調養心神,好應付下山後無窮無盡的麻煩。

太上道德宮北角處,有一座小小石殿。此殿小而古拙,自有一番氣度。殿中陳設同樣簡單,一個香壇,一幾二椅而已。松木椅上端坐着一個老道,正自閉目養神。

此時一名中年道人飛步而進,叫了聲紫清師叔,就将手中一張記得密密麻麻的絹軸遞上。這名老道氣清而華,正是道德宗執掌戒律的紫清真人,論德行真元,并不在諸脈真人之下。他略開雙目,一眼掃過絹軸,随即贊道:“手法獨到,別出機杼。真想不到七聖山還能有如此人才,這兩人大智若愚,先前倒是有些看走眼了。雖然手法過于陰毒了些,然而法為人用,端看法門用于何處,陰損些倒也不是什麽大事。”

那絹軸上記載的正是龍象白虎天君改造道德宗法器的獨門手法。雖然沒有心法訣要配合,但以道德宗之能,依三清真訣之博大精深,也不難推斷出替代的心法來。至于道德宗用何法門得以知曉這些,二天君哪會知道?他們甚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為人所盡知。

紫清将絹軸還給那道人,吩咐了送去藏經殿收藏,慢慢研習解開絹冊上所載口訣,然後又問道:“若塵天明就要下山了,他都準備了些什麽東西,怎地不見你回報?”

那道人道:“若塵什麽都沒取用,包括咒符丹藥在內。據我所知,他上次下山時帶的東西該已全部用完了。”

紫清面色一動,雙目一開,撫須道:“他就要這麽下山嗎?”

那道人道了聲是,猶豫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道:“應該就是了。師叔,我感覺……感覺……”

紫清雙眉一軒,道:“說下去。”

那道人如此才續道:“若塵與下山前大有不同。他身上透着些死氣,完全不是修習三清真訣應有之相。另外宮內陰氣日重,太璇峰上不光鬼氣彌漫,偶爾還可見妖氣,這……”

紫清略一擺手,打斷道:“我知道了。你以後不必去理會這些,只消盯好玉玄就行了。”

那道人應承了,退出石殿。

紫清默然片刻,方輕嘆一聲,轉頭望向香壇。香壇上供着一幅畫像,畫的正是道德宗開山的廣成子。

天色未明,長安城、真武觀中已鐘鳴三聲,鼓響七下,觀中弟子披衣整冠,魚貫從卧房走出,開始做早課。

真武觀恢宏雄偉,主殿高十丈,在蒙蒙天光的映襯下,連飛檐銅獸都有了些森森氣象。

一個道士忽從觀門上躍入,從殿前廣場上一列列弟子中穿過,直奔後進,如風如火。衆真武觀弟子一時都停了腳步,面面相觑。那人乃是孫果的大弟子,如此飛奔,想必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此刻天下皆知真武觀乃是道德宗死敵,特別是在斬殺了幾名道德宗重要弟子後,此仇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盡管有本朝朝廷傾力支持,孫果又是信心滿滿,但任誰與道德宗為敵,總不是件能夠輕松對待的事。因此真武觀衆弟子表面平靜,心中都是惴惴不安。

真武觀中也設有禁制,對修士馭氣飛行有極大的限制。不過那人運足全部真元,剎那間已到觀中後進孫果清修的院落裏,直接推門沖了進去。

孫果正在榻上打坐,雙目不開,不愠不火地道:“怎地如此沉不住氣?”

那人不及行禮,即刻道:“師父,何……何世方已經死了!”

孫果雙目驟開,急喝道:“此事當真!?”

那弟子忙道:“弟子親眼看過他的屍身,唯恐洩密或誤事,特急奔三千裏,來向師父報訊!”

孫果面色陰晴不定,在地上來回踱了數圈,方道:“他是怎麽死的?”

那弟子顯然深知孫果心中真意,忙道:“他為一種不知名法寶所傷,全身上下筋脈閉鎖,玄竅倒轉,完全回到了出胎前的狀态,三魂七魄皆被化消得幹幹淨淨,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過。也就是說,他死得已不能再死了,根本無從轉世輪回!說起來,這麽兇厲且不留後路的法寶弟子以前做夢也不曾想過,如今還有些後怕呢!”

孫果負手立在窗前,半天方道:“能夠一擊令人回到未出世時的混沌狀态,怕是只有洪荒級的稀世異寶才能辦得到。不過道德宗立宗三千年,這種等級的法寶若沒個一兩件,倒是有些說不過去了。你還看到什麽沒有?”

那弟子上前一步,小聲道:“何師叔十八個乾坤一氣錦袋,一共被人破去了十五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孫果袍袖微微一顫。

那弟子壓低了聲音,道:“上蒼谕示的征兆已一一兌現,恭喜師父!他日師父得了正果,千萬不要忘了弟子!”

孫果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地道:“征兆只是征兆而已,多說無益。”

那弟子一怔,忙道:“師父高明,弟子受教了。”

孫果點了點頭,不再言語。那弟子見了,自行退出了院落。

東方浮起一片魚肚白,忽然一輪紅日躍上半空,剎那間映得整個長安一片通紅。

不知怎地,孫果只覺得這冬晨的第一線陽光,格外有些刺眼。

大唐宮,長生殿。

此刻正有一個纖纖身影,憑着玉欄,對着紅日。似也覺得晨光有些刺眼,她不由得擡起纖手擋在眼前。

只這麽一個簡單動作,半個長安的顏色都已被她奪去!

她慵懶地喚了一聲:“高公公。”

高力士上前一步,道:“老奴在。”

她微微眯起鳳目,望着紅日,道:“看來今天會很熱呢。”

高力士回道:“娘娘,大冬天的,這麽毒的日頭倒的确少見。”

她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又道:“高公公,你說這個時候,全天下的人是不是都被日光照着呢?”

高力士笑道:“這日頭嘛,可不論什麽帝王将相、販夫走卒,都是一視同仁的,不然怎會有普照這個詞兒?就是那些整日裏駕風乘雲的仙人,也是一樣照的。”

她喃喃自語道:“是嗎,連仙人也是一樣照的啊……”

她放下了纖手,任那刺目的陽光直曬在臉上,身上。高力士見了一驚,忙道:“娘娘,這天氣可是難測得很,現在還有日頭,說不定一會就會起風呢。這裏地高風寒,您要是着了點涼,老奴可萬萬擔待不起。”

她幽幽一嘆,道:“是啊,這天嘛,總是難測的。”

那一日,原本也是萬裏無雲、烈陽高照,轉眼間就變成鉛雲低垂,壓城欲摧。

果然如高力士所料,眨眼間就起了風。寒風吹開了她束緊的秀發,将一縷青絲拂到了她的臉上。

她緩緩擡手,撫着散亂的青絲,忽想起他也曾撫着這縷煩惱絲,說着她不明白的話。

這本來就是個故事,故事又哪裏有道理呢?你現在自是不懂。等有朝一日機緣到了,便會明白。

可是,她此時方才想起,若是這一日永不到來,那又該如何?

已是勞塵之侶,怎尋解脫之門?

章九 奇技

在本朝皇帝眼中,黔州之南乃蠻荒之地,隔絕中原,民智未開,雖山林繁茂,土地沃衍,卻人丁稀少,義禮蒙塞。

的确,這裏群山綿延,巅峰絕壁,深澗險壑錯落分布,山谷林間,出沒的盡是中原難得一見的異獸兇禽,與那遍地瘴氣毒物的嶺南實是相去無幾,縱是修為有成之人在此行走,也得小心翼翼。這非只是忌憚兇獸,主要還是因為世居本地的土著村民中流傳着種種詭異兇厲的咒法巫術,與中土道法大不相同。另據傳說,許多邪派元老、有道妖物就隐藏在這茫茫群山深谷之中。

黔州西南三百裏處,坐落着十餘座原木青竹搭成的寨城,有的依山,有的傍水,更有一座懸于山崖之外。寨城中的土族聚居于此,已歷千年,十餘座村寨合計也有數千老幼,在黔州一帶已是大族。

本朝漢人多居于黔州府城中,這些散布于深山中的土族一年中往往只去黔州一兩次,以土産藥材獵物換些鐵器書紙之物。

然而這個土族部落有些與衆不同。主寨依山而建,居高臨下,俯瞰其餘村寨,唯一入山小路自寨下而過,地勢險要。寨頂一面由七色錦布織成的旌旗在山風中獵獵飛舞,然則更引人注目的乃是族旗旁邊的一面杏黃色大旗,上繡陰陽八卦圖,分明是中原修道門派的道旗,表示本派中人在此駐留。遙遙望去,更可見村寨中有道士進進出出,怕不有十餘人之多。

當地土族與漢人交往是極少的,此時這許多道士出現在這裏,就更顯出了不同尋常來。

村寨中最高的一座木樓,居中盤坐着一個矮小枯瘦的老者,正就着面前的火盆點燃長長的煙鬥。他頭裹深藍土布頭巾,正中鑲一塊雞蛋大小的瑪瑙,頸中胸前挂滿了做工精細的金飾,乍一看去,倒是讓人擔心他瘦小的身體會不會被如此多的金飾壓垮。

樓梯一陣急響,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快步走了進來,急道:“父親!卓央大巫師牢房前圍了一百多個族人,正在聽他講道!”

老人煙鬥一震,道:“他不是已經被關起來了嗎,怎麽還能講道?”

不等青年回答,老人即自語道:“是了,多半是守衛的衛兵也被他給蠱惑了。看來魔鬼已占據了他的心,就算是三十年并肩狩獵的友情,現在也不得不放在一邊了。”

老人嘆了口氣,提高聲音道:“加木措,你帶二十個衛兵,将圍觀聽講的族人驅散。另外,看守卓央的衛兵呢?把他們吊到長竿上喂山鷹!”

青年加木措有些猶豫,道:“父親,難道真要為那些外人犧牲我們英勇的戰士嗎?卓央大巫師說的也許有道理,最近村寨裏接連少了四個孩子,說不定就與那些外人有關……”

老人沉聲打斷了他:“族裏現下是我做主!你想當族長,等我死了再說!”

加木措無奈之下,只得依命而去。老人想了想,用煙鬥敲了三記身旁的空竹,不片刻功夫,另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青年就悄悄自側門走了進來。老人沉聲道:“帶上五十個族兵,跟着你弟弟過去看看。如果他敢私放卓央,那你就連他一并抓起來!”

那青年低頭應是,面上隐現喜色,立刻出樓去了。

老人低頭吸了幾口煙鬥,站起身來,原地轉了個圈,重又坐下,“卓央,哼,卓央。即使是你,也不能阻止我追尋大神的旨意。”

村寨東南偏僻一隅有處掩在茂密叢竹中的疏籬木樓,前面是高高的曬谷架,水色碧綠清澈的溪水自樓下蜿蜒而過。此刻,通向木樓的石板路兩側各豎一頂靈旖寶蓋,一道足有三丈高的杏黃色布障将木樓連樓前空地一起團團圍住,只在正南方有旗門出入。

如果有土族能進入布障內,會驚奇地看到僅短短數日,樓前空地上已經平地而起一座露天玄壇,廣三丈。壇立重壇,廣二丈,黃琉璃鋪地,白色缦石圍欄,上下設十門。玄壇形圓,重壇形方,中央安一長燈。圍壇四周安色燈三十六。

壇道自旗門始,曲折穿過玄壇,指向木樓入口,同樣是白色缦石鋪就,其間點綴着按六六陰數拼接的黃琉璃小磚,若有道門中人在場,可一眼看出壇道的形狀如南鬥六星。

此刻,重壇上分置青赤黃白黑正五色案幾,其上香花燈燭、金龍紋缯、淨砂符幡等供奉之物琳琅滿目。每個案幾旁均有一名盛服道士侍立誦唱,說也奇怪,布障外絲毫不聞這裏的半點聲響。

木樓是傳統的吊腳樓格局,上層正中為堂屋兩側用木板分隔出卧室,現在堂屋已布置成道家的醮壇,中間高設三清座,又設七禦座,每位高牌曲幾。左右班列諸神聖位。

一名仙風道骨的真武觀道長負手立于壇前,細細看過玄壇後,淡淡地道了一聲:“很好。”

他身後緊跟着的那名胖道人得上師稱贊,不由精神一陣抖擻,笑道:“不想蠻荒之地也有如此靈氣充沛的道源,被這些夷人拿來作安置重病人的彌留之所,真是暴殄天物。羅真人此壇別出機杼,巧奪天工,縱是孫觀主在此,恐怕也無外如是。當然,此壇的玄妙,就非是那些化外夷民能夠看得出的了。”

“不可小看夷人的術法,他們藥、術、物合以巫咒,與我中原道法大相徑庭。”

“怎及得上我真武觀和羅真人的煌煌正法?”

聽了此言,羅真人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他捏起一小把金砂灑向玄壇,祥雲湧過之後,五色案前各現出一名浮于空中的小童來。這些童子通體透明,體內不見五髒六腑,只有一片片翠綠的葉子在蒙蒙光霧中流動着。五個嬰孩看上去正在沉睡,面上表情也各有不同,似在做着不同的夢。

羅真人顯得十分滿意,撫須笑道:“這些藥胎已有了八成火候了。只消再找到三個藥胎,玄壇就可大功告成。”

胖道人道:“真人,這村寨裏合适的藥胎倒是還夠,只是其中一個是族長的孫子,您看……”

羅真人嗯了一聲,不疾不徐地道:“藥胎夠了就好,其餘的事我來處理。”

羅真人大袖一揮,平地雲起,人已消失無蹤,道法果然了得。轉眼之間,羅真人已在族長的房中現身,整了整道袍,在族長對面盤膝坐定。

老族長不停地吸着煙鬥,半晌方道:“仙長進展如何?”

羅真人淡道:“尚差三個藥胎。”

老族長煙鬥忽然一陣急促的明滅,然後問道:“還差三個?”

“正是。”羅真人一邊說,一邊自袖中抖出一枚雞蛋大小的丹丸,丹丸封蠟上以紫金制成九龍戲珠圖,極盡華貴奢侈之能事。

望着遞到眼前的紫金丹,老族長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羅真人淡道:“此丹名為九龍紫金丹,與我設在寨中的玄壇息息相關。服下此丹後,只消玄壇不毀,服丹之人即可與天地同壽。”

啪嗒,啪嗒!煙鬥中的火星早已熄滅,然而老族長卻全無所覺,只顧着狠狠地吸。

羅真人見了,從容一笑,将那顆九龍紫金丹放在地上,整衣而去。

他剛剛下樓,就見胖道人匆匆而來,低聲道:“真人,我總有點心神不寧,似是有什麽人在暗中窺視着這裏一般。您看是否需要加強點防備?畢竟玄壇眼看着就要建成了。”

羅真人聞言雙眼微閉,凝神在袖中掐算了一會,冷笑道:“不過是幾個跳梁小醜,若在別處分壇,或許還會讓他們得了手。但既然本真人在此,斷叫他們來得去不得!”

胖道人登時放下心事,馬屁如潮。

遙遙望見遠方杏黃道旗時,紀若塵才感覺到久被壓抑的疲累。

這一路過來并不好走。他與神州氣運圖中感應比前兩次要弱了許多,時斷時續,若有若無,找尋靈力之源的大致方位消耗的心神比以往多了數倍不止。和前兩次一樣,他們在路上也遇到了一些叫嚣着要殺光道德宗弟子的小門小派。只是見得多了,紀若塵也就明白這些人不過敢在遠離道德宗的地方叫嚷一番,真讓他們靠近西玄山,恐怕是再借幾個膽子也不行的。

紀若塵随手抓了兩人,狠狠拷問一回,想問出究竟是何人在背後指使。結果衆口一詞,都說是奉明皇谕令、真武觀真人撐腰,說了和沒說一樣。紀若塵見問不了什麽來,于是随手殺了。這等無知無畏之徒殺不勝殺,他也懶得動手,于是一路上只當作沒看見這些人,全神貫注地找尋靈力之源。

※※※

進入這片山區後,紀若塵已全然失了對靈力之源的感應,無奈之下只得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搜索。這種搜尋的過程極為耗神,盡管他心境修為遠超道行境界,但半日下來不知不覺間也耗去了大半心神。當他在遠處那面杏黃道旗上感應到了一絲靈力時,才覺得疲累一波波湧起,幾乎擋都擋不住。

二天君行過天下路,見多而識廣,紀若塵也飽讀道典,專門針對真武觀下過一番苦功,是以三人一眼望去,就知那面杏黃道旗乃是真武觀的标志。

只有青衣是不通世事的。

四人所立山頭其實距離杏黃道旗十分遙遠,就以紀若塵的目力,望過去也不過是豆大的一點黃色而已。只不過這點黃色在滿山的翠綠中十分醒目,才令他注意到了真武觀的道旗,以及旗下星羅棋布的村寨。

紀若塵依着三清真訣平心攝氣,正要仔細觀察一下道旗下的環境,畢竟靈力之源附近多半會藏着些不可知的兇險。

他運好心訣,眼前的杏黃道旗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就在此時,他眼角餘光中忽然閃過龍象白虎二天君的身影,登時不大不小的吃了一驚,心神為之一松,千裏目道法就此散了。

龍象白虎二天君各自在眼前捧了一根二尺鐵管,指向村寨方向,口中還念念有詞。

“那面旗子上有古怪,旗邊上那些暗金紋路肯定是什麽陣法,雖然隐藏得不錯,怎奈俺龍象天君法眼如炬?”

“咦,旗下轉出來個老道,看起來道行不弱的樣子,嗯,弄不好比俺白虎還要強上一籌。邊上那幾個徒子徒孫也不算太差了。”

龍象天君調節了一下眼前鐵管,随即道:“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俺就心中不爽。他為何就是不向這邊望上一望呢,難不成已經發現了我們?”

白虎天君不以為然地道:“他又不是真的神仙,咱們兄弟憑着手中家夥遙遙觀望,又沒用道法探過他們,他哪裏能發現我們?”

白虎天君話一出口,忽而望了紀若塵一眼,恍然大悟。

紀若塵二話不說,伸手搶過白虎天君手中鐵管,湊在眼前一看,但見黑漆漆的一片,哪有半分景物?

白虎天君忙說了啓動口訣,紀若塵依訣而行,果然看見眼前逐漸現出光明來,不片刻功夫主寨已在眼前浮現,纖毫必現,有如就立在十餘丈外觀看一般。紀若塵大吃一驚,心神一散,眼前複又漆黑一片。他定下心神,重新運起口訣,于是村寨又在眼前浮現。

紀若塵放下鐵管,凝思片刻,又向二天君詢問了幾句,已大致知曉了這件法寶的運作。此寶乃是效仿鷹眼而作,非是主動以神識靈覺探測遠方,而只是将遠方景致放大拉至眼前。是以遠方縱有高明的修道者,也不易察覺被人窺探。當然,若對方修為足夠高明,又或是心境空明,也有可能感應得到有人在遠處窺視,但那就與道行高低并無必然關系,就算被覺察到了,也是非戰之罪。

此寶名為千裏鏡,其理并沒有深奧複雜到哪裏去,只消于制器之道小有所成,就能夠想得明白。之所以此前無人制成,一是構思實是匪夷所思,再者修道者制器多半向攻敵或護體法寶上着手,誰會去做這些無用之物?三來此寶說起來雖然不難,但對手工要求極精,就是龍象天君才做得出來,白虎都不行。

這件寶貝的用處此時就顯現了出來。二天君以此寶測敵,乃是被動接收遠方景物,自然不怕給對方察覺,而紀若塵以己身神識靈覺搜索遠方,雖已十二分的小心,但仍為羅真人發覺。

那真武觀羅真人胸有成竹,村寨中一切照舊,也不來追捕心懷不軌的衆人。看來他早有所布置,只等衆人前去自投羅網,而且在這茫茫群山中要抓幾個人,難度也是不小,還得小心不要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怎麽辦?”二天君一齊望向了紀若塵。

遙遙一望,二天君已知真武觀羅真人道行深厚,比之孫果已差不了多少,非是他們可以匹敵。而且那些進進出出的道士個個身手不俗,也是勁敵。就算對方不借助地利,雙方正面鬥法的話,紀若塵一方也注定要落敗身亡。況且看村寨中玄壇設置情況,對方早已布置多時,什麽機關陷阱之類的當不在少數。

紀若塵盯着遠方的村寨,一時間倒有些委決不下。他只是隐約感應到靈力,若要确定它是否真在此山當中,光是進入村寨怕還不夠,多半得将那旗下道壇也掘了方有可能。然則真武觀以逸待勞,這樣攻過去實與送死無異,就算紀若塵道心卓異,身懷多重異技,也是殊無把握。

“過去看看?”紀若塵望向青衣與二天君,詢問道。

青衣點了點頭。她素來是沒什麽主見的,紀若塵說什麽,她跟着做就是。二天君沒有遲疑,當下即道:“很好,咱們這就過去看看!”

二天君回答得如此痛快出乎紀若塵意料之外,他原意只是要問問二天君與青衣的意思,如若他們堅決反對,那他也不會一意孤行,而是選個沒人注意的時候,殺個回馬槍,與真武觀群道大戰一場。二天君絕不是什麽會慷慨赴死的意氣之士,恰恰相反,他們可是怕死得很,答應得如此痛快,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有很大的把握。看來無盡海一行,二人收獲不小。

至于青衣,自重逢後紀若塵就始終捉摸不透她的道行。看上去她與以前并無不同,仍只是個纖纖弱弱、無甚道行的小妖,是以這次下山每遇戰鬥,紀若塵都讓她遠遠地躲在一旁。然而青衣身上肯定與以往有所不同,但哪裏不同,任他費盡心思觀察也看不出來。如被問起,青衣只是淡笑着說一切均和以往一樣。

青衣或許沒有不同,但很快紀若塵就發覺龍象與白虎二天君的确是變了。

二天君一齊動手,頃刻間就在山頭上布出了一個具體而微的黔南山川圖,十餘座村寨歷歷在目,甚至可以看到一面黃豆大小的杏黃道旗在主寨上方飄揚着。

對着面前縮微的山川村寨,紀若塵愣了半天。在他二十餘年的記憶中,不是在黑店中打雜,就是在莫幹峰上悶頭修道讀經,所以十幾年下來,會的是察言觀色,長的是悶棍偷襲,此刻面對強敵盤踞的村寨,登時沒了主意,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他尴尬笑笑,望向了龍象白虎二天君。若是他孤身前來,那事情就簡單多了。他準備以定海神針鐵施以乾坤一擊,徹底将這個築于半山腰的主寨支柱擊毀,然後在混亂中狠殺一場。然而這一次青衣跟在身邊,那麽這個野蠻法子也就不能再用了。

二天君素不是扭捏作态的人,當下也沒推辭,白虎天君咳嗽一聲,精神一振,指點着一處處村寨,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紀若塵聽得初時意外,其後懸疑,最後驚詫。

聽白虎天君的意思,哪裏是要到村寨裏去“看看”而已,這分明就是要将這十餘座寨子給連鍋端了!

※※※

終于日暮西山。

青山群寨隐入暮色中,留下雄渾的剪影。玉兔方升,光輝尚被重巒疊嶂掩蔽,只在繁茂的雨林縫隙中透出些銀光。

借着夜色,四人分散開來,開始向村寨掩近。

村寨中燈火輝煌,人聲鼎沸,與中原大相徑庭的鼓樂喧鬧,仿佛正在舉行什麽儀式,又像是在嘲弄着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懷不軌者。

紀若塵心念微動,已自然而然地進入那種全無煙火氣的狀态,若夜下一縷輕霧,向村寨飄去。縱是與守備的土著擦身而過,也只若山風穿林,絲毫不引人注意。

青衣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身後,如若不是靠近時絲絲暗香萦繞鼻端,連紀若塵幾乎完全察覺不到她的存在。這真的是青衣嗎?偶爾細細一想,紀若塵總會不由自主的出一身冷汗。他也不明白自己這種無由來的恐懼源自何處,又是因何而起,或許只是一種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而已。

紀若塵于塵世行走時間越長,閱歷越廣,接觸生靈越多,觀青衣的行止身法越是感到幾無法用妖的天賦來解釋,難道說她的道行已高至紀若塵完全無法測度的地步,又怎麽可能?

他尋了個隐秘所在,先掩起身形,再望向不遠處的村寨。就在此時,他手上悄然傳來一陣滑膩冰涼的觸感,不用看也知是青衣。一道暖意自指尖傳遞到心頭,他先前的疑慮盡作煙消雲散。

青衣若有什麽掖着瞞着的,也定不是為了對他不利。

肩上一沉,幾縷發絲從鼻尖掠過,有點癢癢的,暗香愈濃,是青衣的螓首靠了上來。紀若塵心內一蕩,手上微微收緊,與那只冰涼的小手五指交纏。

就在此時,不速之客打破了難得的寧馨時刻。只見一個碩大的黑影自遠處飛快接近,行進中偏又行動鬼祟上竄下跳偶爾潛行。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這就可以開始動手了!”龍象天君搓着雙手,興奮莫名地道。

“白虎天君呢?”紀若塵問。其實不問也想得到,此時白虎天君必定隐藏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中,準備着見不得人的勾當。

龍象從懷中取出一面銀鏡,伸手一抹,鏡上立時現出整個山谷的概貌。鏡中有四個細小的碧藍光點,三個略亮的聚在一起,一個稍暗,遠在主寨後方某個隐蔽之所。看位置,三個光點正是紀若塵三人聚集之處,而另一個分散的光點,不用說自然就是白虎天君的所在了。

紀若塵心念一動,擡起左手,看着手腕上佩着的一枚毫不起眼的銀镯。龍象天君方才死活要他戴上這無甚靈力的東西,原來是做此用途。他向青衣望去,青衣也擡起左腕,腕上同樣有一枚一模一樣的銀镯。

龍象天君按動銀鏡上的一個機鈕,鏡上畫面相應變化,這一次鏡中形影變大了許多,可以清晰看到主寨的幾處寨門,以及門口穿梭往來的族丁。不消說,這必定又是二天君在暗處布下了什麽機關。

“這寶貝名為風望鳥,單憑着一雙眼睛望人,本身不會洩漏分毫氣息,任你天大的道行,也決計發現不了它的影蹤!”龍象天君得意洋洋地道。

龍象天君話音未落,手上便起了一聲輕蔑之極的陌生冷笑,唬得他忙向掌中銀鏡望去。但見鏡中景物已被一張帶着冷笑的老臉占得七七八八,雖然三人誰都不認得這張面孔,然而看神情服色飾物也可猜得出來,此人正是村寨中那胸有成竹的真武觀老雜毛。

只見銀鏡中的羅真人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剎那間就占滿了整個鏡面,然後銀鏡中強光一閃,鏡面黑漆漆一片,再也看不到任何景象。顯然,這只風望鳥已被毀了。

龍象天君愣了一下,叫道:“好厲害的老雜毛。”他立刻按動機鈕,鏡面中漸漸浮現山谷全貌,只在主寨方位一團漆黑,顯見其它幾只風望鳥都還完好,當下不敢再猶豫,急道:“咱們須得立刻動手,俺這就去了,一切依計行事!”

說罷,龍象天君如一陣風般隐沒在黑暗之中,扔下紀若塵在原地發呆。紀若塵苦笑一下,他若不發呆,此刻也是無事可幹。雖然白虎天君滔滔不絕了半天,但去掉那些廢話許多關鍵環節還是說得不清不楚。此刻的紀若塵只知片刻後混亂起時當直沖玄壇,然混亂因何而起,何時會起,就如在雲裏霧裏一樣。

玄壇方位倒是好辦,閉着眼睛也能感應到護翼的強力陣法,而破陣陣眼便是那面迎風飛舞的道旗,在紀若塵的神識裏清晰得如同黑夜裏的火炬般觸目。

自這個方位看去,道旗高揚半空,護翼陣法均在地面,左右沒有紮眼的布置。似乎最好的方式就是馭氣飛空,自空中攻擊陣眼,以回避地面的種種機關陣法。但這絕不是個好主意。先不說護翼陣法是否羅天網地,單只修道者飛在空中,立時就會成為無數吹箭、竹槍、降術和巫咒的靶子,更不消說村寨中還有許多道行深厚的真武觀門人,十來把飛劍一齊刺來,也不是鬧着玩的。

聽白虎天君的口氣,倒似是随手可以破去陣眼,也不知他能有何妙法。

紀若塵輕握住背後鐵棍,手心中已有了些濕氣,心中略感緊張。

咻!

尖厲的嘯聲撕破了夜的寧靜,一枝通體金色的長箭破空直上,盤旋一周劃開夜幕,斜斜向主寨中落下。箭落至半途,就聽得寨中一聲斷喝:“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随後一道虹光升起,後發而先至,準準地擊中金箭尖端。

紀若塵正暗自警惕村寨守衛之嚴,那枝金箭與虹光略一相持,忽然炸得粉碎,随後一團奪目之極的白光在箭身中顯現,剎那間照耀得整座山谷亮如白晝!與白光相伴而至的是極難聽的嘈雜聲音,有如鏽鏟狠刮鐵镬,入耳者從頭皮一直麻到脊梁骨,那是要多瘮人就有多瘮人。紀若塵躲在如此遠的地方,看到白光時都不由得微微眯眼,道心也被那雜聲攪得略略一顫,那些身在村寨中的巫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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