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2)
州氣運圖一向被好好地收在玄心扳指中,怎會突然自行出來了?
神州氣運圖與平時有所不同,表面上罩着一層淡淡雲霧,繞動不休。紀若塵定睛望去時,此圖似忽然活了過來,雲下霧中,層山疊翠,萬川東去,雲卷千裏,風動九州,億萬裏神州剎那間凝縮在這方寸之間!只是這片大地不複寧靜,處處烽煙滾滾,戰火方酣。
紀若塵神識中微微一跳,伸手将神州氣運圖取了過來。圖一入手,上面的異象就消失得幹幹淨淨。不過在入手的瞬間,他已自圖中知曉了第三處靈力之源的所在。
紫陽真人此前曾命他去探過兩次靈力之源,第二次回山後即遇上天下道派圍攻,此事也就沒了下文。雖然知道在自己探明靈力之源後,衆真人就會一齊出動,斬殺守護靈獸,将靈力之源取回,不過紀若塵仍不知靈力之源是派什麽用場的,何以會令衆真人要傾巢而出。但只消想想神州氣運圖的來歷,就可知靈力之源絕非尋常之物,甚至有可能關乎天下氣運。
不過此刻他可根本不想去管什麽天下氣運,只是急切地想要做些什麽事,好不讓自己的腦袋空閑下來。去探靈力之源正是這麽一樁可以令他分心的事。
于是簡單收拾了一下行裝,紀若塵即推開房門,深吸了一口氣,大踏步向宮門。至于未經允許,私出山門這等罪名,此時就不在考慮之列了。
太上道德宮守禦外緊內松,護宮大陣不需刻意已足可抵擋山外數千修士。宮內群道或修道行,或煉法寶,與平日沒有什麽差別,因此也就沒人注意到紀若塵夤夜獨行,一路出了宮門。
出了宮門,再繞過遠遠伸出絕崖的石臺,接下來就是一級級石階,盤旋向下,直至山腳。這些石階寬不過尺,鑿工粗糙,與太上道德宮的金碧輝煌完全不相稱。然而這些石階來歷并不尋常,乃是妙隐真人當年所開,道德宗群道雖參不透妙隐所修道法,但看在當日天有飛升預兆,也能略知妙隐道行,就将這些石階留了下來。
紀若塵足下無聲,悄然行來,步上了石階。就在足尖觸到石階的剎那,他忽然停了下來。
夜風如刃。
紀若塵雙眼微眯,迎着撲面而來的寒風嗅了嗅,淡然道:“出來吧,難道還要跟我下山不成?”
本是空無一物的夜空中泛起數團青蒙蒙的光華,那是仙物四方甲被真元催動時所發的光芒。既然四方甲現身,那來的自然就是姬冰仙了。果然青光後浮現出姬冰仙那若冰雕的容顏,一雙透着藍芒的眼眸盯着紀若塵,道:“你道行進境果然迅速,居然可以察覺我的行蹤,堪堪可與我一戰了。”
她語寒如冰,不過內中卻有一絲藏不住的驚訝。依常理而論,道行相差兩層的紀若塵絕不可能發覺她跟随在後的。
紀若塵搖了搖頭,望向長長的、逐漸沒入的石階,眼中掠過一縷寂落,輕嘆道:“你我之間,何戰之有?”
看着紀若塵漸漸遠去的背影,姬冰仙兩道黛眉慢慢豎起。驀然,四方仙甲藍芒大盛,她曲指一彈,一輪湛藍冰輪已在指尖凝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如電般切在紀若塵足前石階上!
這輪藍冰急速飛旋,在石階上生生刻出一道深痕,這才一飛沖天,消逝在茫茫夜天雲海。
紀若塵凝視望了刻痕片刻,方道:“能夠揮指間聚元化形,你距上清境也只是一線之隔罷了。若論三清真訣的成就,我與你差了不止一層。若論道行進境之速,宗內也無人能夠與你匹敵。宗內上清真修無數,又何苦非要尋我切磋?”
姬冰仙一時無言。
她雙眸中略顯迷茫,顯然對自己的執著也有些不解。然而看着紀若塵慢慢離去,她目光忽又明亮如星,只是盯着一級石階不放。剛才她的月華冰輪在這級石階上刻出一道深痕,怎地紀若塵行過後,石階竟會複原如初?
姬冰仙凝立一刻,四方仙甲大放光華,離體而出,繞着她環飛不休!
“紀若塵!今夜你若不與我鬥法,休想生離西玄!”
說話着,姬冰仙雙手虛攏胸前,十指尖綻出無數湛藍星光,剎那間已有十餘道冰輪呼嘯着斬向紀若塵。
紀若塵本是徐徐前行,忽然間腳下一滑,身體一歪,險險就要摔下無盡斷崖去。可就是這麽一晃,姬冰仙十餘輪迅捷無倫的冰輪竟然都被他險之又險地避了過去!
他終于立住腳步,緩緩轉過身來,唇邊浮上一絲笑容。
姬冰仙心中一凜,不知怎地,她忽然覺得紀若塵的笑容竟有些猙獰。
她雙眼微垂,一道天藍色劍刃自右手食指尖徐徐伸出,片刻間就化成一枚二尺指劍。
“你終于肯動手了嗎?”姬冰仙聲音平淡如水,在這個詭異的夜,她已晉入一片冰心的道境,準備全力迎戰。
“和你鬥鬥也好。”紀若塵笑道。
姬冰仙眼中,紀若塵的身影忽然模糊起來,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揮劍而出。
山道上乍見一道百丈藍電橫過絕崖!
電火餘輝映過,但見姬冰仙與紀若塵相對而立,宛如從沒動過。只是姬冰仙面上有幾絲散落的青絲拂過,而紀若塵臉側隐隐現出了一條血痕,一滴鮮血緩緩滲出,順着面頰滑落,經過嘴角邊時,紀若塵舌尖一卷,已将這滴鮮血舔去。
夜風中,姬冰仙衣袂翩飛,宛若仙子落塵。但她此刻心中震顫,幾乎難以保持一片冰心的道境。剛剛剎那之間,紀若塵只攻不守,動作詭異無常,幾乎是她靈覺剛有所感,他的攻招已至面前!那一刻姬冰仙別無選擇,生生放下施出一半的道法,只能反手一劍斬向紀若塵腰間。就在看着要兩敗俱傷之時,紀若塵忽然收手後退,才免了血濺八尺的局面。
這一合,紀若塵雖有偷襲之嫌,然而能進能退,實是與姬冰仙戰了個平手。
姬冰仙閉目凝思,她還從未遇過如此戰局。以前與宗內道友鬥法,均是以較量法寶道法為主,何曾有人像紀若塵這樣上手就貼身肉搏拼命的?
紀若塵也不着急,安靜地等待着。
終于,姬冰仙雙目徐徐張開。喀的一聲脆響,她将已凝成實體的冰劍自指尖折下,橫咬在貝齒之間,雙手緩慢揚起,在頭頂合在一處。在如蘭綻開的十指中,一輪冰月冉冉升起,月周煙波浩浩,隐現波濤大海!
道德宗紫微真人一脈道法講究師法天地自然,施法時氣象萬千,不拘一格。道法施展時氣勢越是恢宏,法術威力就越大。姬冰仙以不到上清的修為,施法時竟會出現海中月升的異象,道心之純,實可謂驚才絕豔。
“還不出定海神針鐵嗎?!”姬冰仙喝道。她水月冰心訣引而不發,紀若塵若再不出法寶,斷然當不得她道法一擊。
紀若塵笑了笑,然而眼中并無分毫笑意,反而隐現冷酷。黑沉沉的定海神針鐵正負在身後,但他并未依姬冰仙所言出棍,只是踏前一步。
十丈之遙,一步而越。
待右足落地時,紀若塵淡如煙塵的身影已在姬冰仙面前,一擡肘向她胸前撞去!
姬冰仙剎那間又驚又怒。環飛的四方戰甲以及身周點點游動的星芒都是淩厲的護身道法,然而在紀若塵面前,這本該萬無一失防禦不知如何居然出了一個破綻,被紀若塵欺進了三尺之內。他這記肘擊輕薄之意過甚,簡直就似那市井流氓一般,哪有半分名門正宗的莊嚴氣象?偏這全無章法的一肘一時還令她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狠狠反擊。
“無恥……”
姬冰仙全身不動,驟然飛退百丈,十指間明月高懸,就要大放光華。縮地成寸本是再尋常不過的道法,但如她這般行雲流水的使來,又是一種境界。
紀若塵一肘擊空,自然而然的又跨前一步。這一步邁出,身形若一縷青煙,又出現在姬冰仙三尺之內,左手輕伸,摘向姬冰仙口中銜着的冰劍。這一下既詭異,又輕佻,若讓他從口中摘了冰劍去,姬冰仙哪還有分毫顏面在?
危急之時,姬冰仙腰身一擺,足下不動,上半身忽向後倒了下去。她指間明月光明依舊,雙目精光一閃,兩道藍線射出,切向紀若塵手腕。藍線雖細,若給切得實了,紀若塵整個手掌都會給斷下來。且這藍線随她目光而動,又何等迅快?簡直是心到線到,令人無從躲起。此道法名為碎星眸,乃是姬冰仙用于貼身鬥法的絕技。
紀若塵足下一轉,不知如何出現在姬冰仙左側,右手一抄,扶向姬冰仙的腰身,左手一指向她指尖明月點去,更提起右腿,向她腿側撞去。
連環數擊,登時令姬冰仙有些手忙腳亂。羞怒交加之際,姬冰仙一聲輕喝,身周驟然泛起一層冰藍光暈,由內而外,剎那間擴展至三丈方圓方才消散。這道藍光名為覆水雷,遇到真元即會炸開,離姬冰仙越近威力越強。哪知紀若塵只略微退了一步,回臂護住了上身頭面,硬抗了這一記覆水雷。
身周藍光此起彼伏,紛紛炸裂,紀若塵面色也略顯蒼白,然而一記膝撞已重重撞在姬冰仙的臀側,将她撞得飛出十丈。
“你這無恥……”一陣難以忍受的羞怒從心底湧起,姬冰仙一句喝問未完,心下已是一驚,知道自己道心已現出一絲破綻。未及多想,紀若塵忽然自她靈覺中消失!随後她眼前出現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又輕輕巧巧地摘向口中冰劍。
惡戰于焉展開!
紀若塵埋身于姬冰仙三尺之地,有如鬼魅,全然無跡可循。指點,掌推,肘擊,膝撞,足踢,如狂風暴雨般攻來,動作全無章法,就如流氓市井毆鬥一般,且下手絕無避諱,姬冰仙的胸、臀、腿、腰俱在下手之列,有時更是重點照顧。盡管二人在貼身纏鬥,但不知為何,姬冰仙只感到用靈識鎖住紀若塵異常的困難,偶爾更會在剎那間完全感應不到他的氣息。若不能用靈識鎖定,許多厲害的道法就根本施展不出,此刻她更多是憑藉着劍術身法來與紀若塵周旋,直與尋常武人較技論武無異,哪還有半分修士鬥法談笑間令風雲變色的仙風道骨?
姬冰仙實是有苦說不出,明月冰心訣已如箭在弦,可就是捕不住紀若塵的行蹤,如何發得出去?她以超卓道心越級驅使明月冰心訣,本就十分吃力,此時欲發不能,真元消耗更是迅速。
紀若塵舉手投足間渾無一絲真元氣息,輕飄飄的似是軟綿無力,然而在臀側那一記膝撞,直叫姬冰仙痛入了骨髓,險些連護身真元都給震散了。吃了這麽一個大虧,姬冰仙再也不敢輕受紀若塵的拳腳。如此貼身亂戰,對姬冰仙來說絕對是以短搏長,可是除了極耗真元的覆水雷能夠稍稍逼退紀若塵外,其餘護體道法都毫無作用。
如此鬥法,當然不是長久之計。姬冰仙正自手忙腳亂之際,忽然口中一輕,銜着的冰劍終被紀若塵給摘了去。這下羞辱比之被打了記響亮耳光重要不知多少倍去,更有甚者,紀若塵猶有餘暇在姬冰仙臉蛋上撫了一下,又拍了兩拍,這才後退一步,剎那間閃至十丈之外,出了戰圈。
夜空中驟然升起一輪藍月,月輪上現出無數碎紋,随後化成萬千碎片,如無數流瑩,散亂着落向了絕崖深處。
姬冰仙的水月冰心道訣,終還是破了。由始至終,這門威力強絕的道法竟然找不到一個施放的機會。
紀若塵袍袖一拂,也不交待一句場面話,徑行下山。
姬冰仙呆立原地,只覺周身上下如燃着了火,熱熱辣辣,說不出的難受。忽然又如墜冰窟,冷得動彈不得。她靈覺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樣遲鈍過,可是剛剛一戰的點點滴滴,無比清晰地一一回放,也不問她願不願意。
這種感覺,不知是羞,是怒,抑或是麻木。
她擡頭望天,天黑沉沉,灰蒙蒙,偶有片片的雪花飄下,風也冷得格外刺骨。
這一刻,月已逝,夜未央。
章十四 擦肩而過
栖鳳山雖然不高,但清奇而險峻,除了最老練的山民外,無人能夠深入山中。栖鳳山主峰高聳入雲,形如筆筒,峰頂完全沒于雲中。傳說中登峰西望,就可看見仙人在雲端巡游,是以此峰又名望仙峰。
尋常山民當然絕無可能攀上這數百丈高的絕峰,所以傳說也只是傳說而已。
望仙峰頂亂石如刃,令人驚奇的是在這絕頂苦寒之處,竟也長着大叢的荊棘。有一叢荊棘極緩慢地升起,虬結的枝條中,慢慢張開四只不懷好意的大眼。盡管四只眼睛極力眯細,但絲絲縷縷的精光仍抑止不住地從眼縫中透射出來,顯然二人修為不淺。
“喂,那邊有一隊人馬馭雲飛過。嗯,這個……超過百裏,就看不清他們的人數了。”左邊一人道。
右首那人怒道:“收回目力!被那些人發現了,你我還能進得了西玄山嗎?”
左首那人忙收斂目光,讪讪地道:“俺看這些家夥道行也不甚高,咱們又這麽小心,哪裏就能發現我們了。”
右首那人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聽說那西玄山周圍聚集了數千修士,圍了個水潑不進。你我想要潛入,須得十萬小心,若有負小姐囑托,我們可是要內疚許久的。”
這二人正是白虎龍象二天君。他們日夜兼程自東海趕往西玄山,誓要不擇手段将紀若塵帶到東海去。但世事變化玄殊,二天君在東海裏走了一圈後,道德宗已被天下修士圍山。他們想上西玄山,又要多費一番周折。
望仙峰西去三百裏,就是西玄山的地界,這裏也是圍攻道德宗衆修士巡邏的最外沿。孫果此人頗通此兵法,知圍山忌悶圍,于是遣了衆修士在西玄山周三百裏巡弋,一來防止道德宗門人溜出滲入,二來耀武揚威,提振士氣。
二天君觀望了整整一個時辰,終于明白若想潛入西玄山而不被發現,幾乎全無可能。
白虎苦思良久,但毫無辦法。龍象眼中精光一現,重重地拍了下白虎,道:“有辦法了,用那個東西吧!”
說話間,龍象天君自背囊中拎出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物事來。白虎天君面色登時變得十分難看,擺手道:“這個……不大好吧!”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這物事我已弄到十之七八,只是有些小小風險而已,怕他什麽!不用這個,我們如何上得西玄山?”
白虎猶豫片刻,終還是點了頭。
黑玄道長今日心情有些不佳,足下飛劍也踏得不太穩當,有幾次險些滑了腳,在同僚面前出醜。算來他應真武觀之邀,同圍道德宗已是第十日了,除了前面兩天有過一兩次試探性攻擊外,天下諸派就再沒分毫動作。空有數千修士聚在西玄山周圍,號稱以十對一,卻始終不敢攻山。這黑玄在諸修中不過是個中等人物,何時攻山這等大事還輪不到他來發言,他也就能率領數名修士,巡視西玄山周界而已。
黑玄雖不如何聰明,卻也知道真若攻打西玄山,那沖在最前之人必是有死無生之局,所以他十分享受巡視之職。
但今日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覺得怕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
果然,遠處風起樹動,兩個人影駕風馭霧,貼着樹梢直向這邊飛掠而來。單看那兩人所馭的霧氣灰暗中隐有血腥氣,即知必是出身于邪門外教。
黑玄自己雖也不是出身自什麽名宗,可好歹還能列入正道,當下腰杆不由得挺直了三分,向來人喝道:“貧道黑玄,負責在此地巡察,捕拿道德宗妖道!二位且通下名號,是否要來助一臂之力的道友?”
道德宗既招了仙怒,又被皇命讨伐,因此在這件大事面前,正邪兩道暫時聯合了起來。畢竟道德宗勢力浩大,別看山外圍了幾千修士,可是人人心中都明白,道德宗若是殊死反撲,誰勝誰負還難說得很。所以黑玄道人雖然不恥二人的邪派身份,仍是開口一問。
那二人高聲叫道:“道長別動手!我們也是來讨伐道德妖道的!”
他們來得好快,話音未落,人已到了十丈之外。黑玄道人吃了一驚,凝目望去,見對面二人身材高大,身上各自縛着數道寬大皮帶,裝束奇特。然而二人面目有些模糊,顯然是用了不太高明的障眼法,掩去了本來面目。
嗡的一聲,黑玄道人已是桃木劍在手,左手捏了黃紙符咒,對二人喝道:“何方妖孽,躲躲閃閃的不敢露出本來面目!究竟有何居心?”
他這麽一喝,後方跟來的同伴立刻摸出一枚火箭,揚手抖上天空,在空中炸出偌大一朵血花。
二人互望一眼,忽然氣勢沖天,同時向着黑玄道人大喝一聲!這聲斷喝不怎麽響亮,然而聽在黑玄道人耳中卻如數十個轟雷同時炸響!黑玄道人眼前一黑,腦中轟隆作響,登時身體一晃,險些栽了下去。
黑玄道行其實十分了得,轉眼間已恢複了過來。然而那二人分別在胸口一按,忽然速度驟增數倍,貼着林梢疾向西玄山飛去,沿途留下數十個虛影。那些虛影都在慢慢前飛,可黑玄道人知道二人其實早已消逝在遠方,只因速度過快,方才留下了這許多的殘影。
突然狂風大作,轟鳴聲中土石亂飛,一棵棵大樹拔地而起,直飛上十餘丈高空,這才紛紛落下。狂風一路西去,有如一條土木巨龍滾滾西行,聲勢沖天,将方才二人的去路清清楚楚地标記出來。
黑玄道人呆立當場,好半天才揉了揉眼睛,一時不知自己剛才所見究竟是真是幻。那二人行動之速,直非人力所能!縱是以紫陽、虛玄真人這等高人在場,也必不如他們遠甚,這世間真有如此高人?
這二人去勢之快,簡直比飛劍還要快上三分!
“黑玄道長,追還是不追?”有人問道。但問歸問,卻沒有一個人有起身的意思。以那二人去勢之疾,道行之高,黑玄這一隊人追了上去,還不就是砧板上的肉?
其實只這麽一呆的功夫,黑玄道人已知根本追不上那兩個人了。說不定此刻他們已到了道德宗山門之外。
黑玄道人一擺手,沉聲道:“不必追了!現在收隊回山,将此事報給孫果真人,再行定奪。”他此言一出,所有下屬都長出了一口氣。
見下屬十餘人一個個馭劍飛去,黑玄道人這才騰空而起,向本陣飛去。剛剛飛起的剎那,他忽然有所感應,轉頭向下望去,似乎看到一個身影正在林間悠閑穿行。
此地山高谷險,荒獸聚集,哪會有尋常獵戶在這裏出沒?
黑玄道人再一望,那人影早已隐沒在群木之中,似乎從未出現過。他本想運起靈識道法搜索一番,可這個念頭剛起,不知怎地心底湧起一陣惡寒。他猶豫一下,還是打消了搜索念頭,轉頭匆匆飛走。
剛剛在黑玄道長面前飛掠而過的正是龍象白虎二天君,他們走得風光,可實際上卻是有苦說不出。
“哇呀呀!這東西怎麽停不下來!?”白虎天君大叫。
“俺早就說過這東西還沒完全做好,出點毛病實屬正常!怕什麽,說不定過一會就會自己好了。”龍象高叫。
“再往前就是西玄山,停不下來可就要撞山了!”
“放心!俺這寶貝可是能夠依據地形自行調節的,若是會撞山還叫什麽寶貝?!”
“可上了西玄山呢?!難道直沖道德宗山門不成,道德宗那些雜毛可不是吃素的,咱們的護體道法哪裏擋得住他們的飛劍?”
“這個……到時候再說!”
二天君身上光芒四射,護體道法早已催運至極限。盡管如此,撲面而來的罡風仍令他們呼吸艱難,不得不大聲吼叫,才能交談幾句。
二天君衣袍外束着數道寬大皮帶,将身後四個圓碟狀的法寶牢牢負在背上。四片圓碟中心各有一個三寸許的圓孔,不住向外噴着幽幽淡淡的藍火。這樣一片圓碟就會生出極大的推力,四片綁在一起,那推力簡直就是排山倒海,載着二天君如天火流星般向西玄山沖去。
二天君傾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承受住背上推力,護住自己內腑不受重傷。若不是這法寶能夠依地形自行調節飛行方向,二天君早就撞得鼻青目腫了。
疾飛之中,二天君忽然看到面前有一個青年小道士悠悠行來,如同閑庭信步。奇怪的是,以如此速度飛行,二天君都看不清周圍景物,可這個小道士就是清清楚楚地走來,說不出的古怪。更加奇怪的是,他的身影明明清楚得很,可是二天君就是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二天君尚來不及詫異,早已越過了那小道士,呼嘯遠去。
“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小道士從我們身邊經過?”白虎叫道。
“是有一個小道士,可是俺沒看清他長啥樣!”
“我也沒看清,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龍象答道:“是有些古怪!嗯……啊,我們已經上西玄山了!小心,前面有東西擋路!”
背後玄火碟越推越疾,此時白虎眼前早已模糊一片,他心中靈光一閃,驚叫道:“不會是道德宗山門吧!我們飛得有這麽快麽?!”
雲端響起陣陣急促的鐘聲,稍有些見識的都知道那是道德宗示警的鐘聲。然而山間回蕩的鐘聲旋即被陣陣如轟雷般吼聲蓋過。
“啊啊啊!!”龍象心膽俱裂,早顧不上回答,只能盯着前方狂叫!
遠遠的,道德宗那巍峨雄偉的山門自雲端出現,在二天君面前急速擴大……
西玄山下,那青年道士遙望着那道急速沖入雲端的狂風,自語道:“怎會是他們兩個?以這種速度,現在就該到山門了吧。咦,他們的道行似乎遠不足以駕馭這種飛法,那豈不是說……”
他遙望雲端,盡管看不到什麽,仍似是聽到了轟隆巨響和兩聲長長的慘叫。他面色一白,忙搖了搖頭,将行将浮出的畫面自腦中強行驅逐了出去。
他背後負着一根黑沉沉的鐵棍,正是以道裝下山的紀若塵。他望着山上,身形不斷閃動,輕輕松松的将被二天君疾飛帶起的巨石亂木盡數避過。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二天君的下場,轉而向山下行去。
紀若塵足下片塵不起,頃刻間已行出好遠,恰好望見黑玄道長正率隊歸山。他默運真元,神識立刻晉入另一層境界,周圍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活了過來,各自散發着不同的氣息。這些氣息混雜在山風之中,自紀若塵體內毫無滞礙地通過,就像他沒有實體一樣。于這一刻,紀若塵也感覺自己似與整片山林融為一體,再也不分彼此。
于是在黑玄道人眼中,紀若塵就這樣消失了。
見黑玄道人徘徊不去,紀若塵心中忽然湧上一股不可抑止的殺機,左手已握住了背後的定海神針鐵。
恰在此時,黑玄道人似乎有什麽急事,忽然轉身疾疾飛走,頗有些神色慌張。
這倒出乎紀若塵意料之外,他立了片刻,又向東行去。
※※※
這半個月來,道德宗還從來沒有這麽喧鬧過。
太上道德宮中道士真人們穿梭往來,人人變色,個個張皇,連許多正在閉關修行的真人也顧不得道行受損,紛紛開關而出。
紫陽真人本是捧了一本古譜,正自在紋枰前解譜,顯得悠然自得。當一名弟子冒失沖進雅舍時,他也不動怒,只問了句:“何事如此匆忙啊?”
那弟子小聲答了,雅室中忽然變得十分安靜……
忽聽啪的一聲,紫陽真人手中棋譜落地,失聲道:“我宗山門被人撞毀了?”
那弟子忙道:“還沒完全倒,只是塌了一多半而已。闖下禍事的是七聖山的龍象天君和白虎天君。不過他們闖下這天大的禍事,自己也不好過,刻下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已被弟子們拿下了。”
紫陽真人望着窗外凝思片刻,方嘆一口氣,揮手道:“唉,天意,天意!……将那二人交與紫雲真人,随他處置吧!”
道德宗山門恢宏瑰麗,兩邊是八根高五十丈,粗細三丈的白玉石柱,柱身雕七十二散仙飛升事跡。每根石柱柱底由紫玉蓮花托住,柱頂盤龍騰雲,口噴雲氣。八道祥雲彙聚一處,拱一座八寶玲珑塔。
只可惜這煌煌氣象早成明日黃花。
除了紫陽真人外,道德宗六位真人俱立于山門內,人人默然,那臉色,自然都是不大好看的。
八根擎天玉柱只有兩根還屹立如初,有四根東倒西歪,更有兩根斷成兩截,有一根十餘丈的巨柱直接飛出百餘丈遠,深深插入堅于精鋼的山壁,只留下三四丈的柱身在石外。
盤龍玉柱八去其六,祥雲自己散得七七八八,空中那座玲珑寶塔側向一方,似是随時可能塌落。塔身上搭着的十寶八瑞七器破損的破損,散落的散落,說不出的凄涼破敗,哪還有半點仙家氣象?
素來鎮定的守真真人圓臉上肥肉一陣顫抖,半晌才喃喃地道:“這……這真是被人給撞塌的?”
旁邊一名道德宗弟子立刻躬身道:“弟子親眼所見,二天君自山下沖上,直直撞在我宗山門上。他們身法太快,弟子道術不精,實在是攔他不住。”
守真真人也不多言,只嘆一口氣,大袖一拂,轉身徑自離去。
玉玄真人黛眉緊皺,看看斷折的玉柱,再看看山壁中插着的斷柱。任她如何思量,卻也想不透被五重玄平清明陣法層層護佑的玉柱會被血肉之軀撞壞,更遑論被撞成兩截了。縱是她自己佩齊法寶,凝聚全身功元,也攻不破護柱的玄平清明陣,最多将玉柱撞歪一些。龍象白虎二天君她是見過的。在玉玄眼中,這二天君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以二人昔日表現出的道行,若說能撞壞道德山門,她是打死也不信的。
能撞毀六根玉柱,這,這還是血肉之軀嗎?
諸真人默立一刻,沒有多作逗留,一一散去。古老相傳,這座山門系着道德宗上下氣運,千年來歷經劫難,卻始終紋絲無傷,可如今被毀了大半,個中蘊含深意,實是無人願意去深想。此時諸真人滿腹心事,均頗覺心灰意冷。
紫雲真人執掌刑名,可不能像各位真人那樣輕松。但就是在他眼中,此時玉柱紫蓮蘊含的瑩瑩寶光似也現了些灰敗之氣。他暗嘆一聲,吩咐道:“讓雲易好生盤問那白虎龍象何以要來毀我山門,然後再來回禀吧!”
雲易道長是紫雲真人得意高徒,長于攝魂之術,在偵審囚犯等方面獨有心得。不管是何等人犯,就是紫雲真人親自主審,效果也多半強不過雲易去,是以天大的事情,交給雲易也都放心得下。
道德宗立在宮外的山門只是做個樣子給外人看的,真正的樞機陣眼其實就是這八根玉柱以及柱頂的玲珑寶塔。這是道德宗的無上機密,除了九真人之外,就只有紫雲知曉。本來以白虎龍象二天君的微末道行,再強上幾倍,也絕無可能毀壞玉柱分毫。可是二人速度快得驚世駭俗,別說守山弟子無法攔阻,縱是真人在場也多半會措手不及。且二天君撞上玉柱的時間,恰逢玄平清明陣每五百年一次吸納天地靈氣、補充陣法運轉靈力之時。這一刻可長可短,長不過眨眼辰光,短則如雷電穿空。此時玉柱全然失了防護,不過如普通玉石一樣,被二天君撞毀倒并不出奇。
但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竟都被二天君抓個正着,若說不是天意,卻又是什麽?
紫雲乃是與紫微、紫陽同輩的真人,職司重要又不比九脈差,所以才曉得這秘密。而玉玄真人差了三輩,就不明白這一節了。
此刻山門被毀,紫雲心頭着實如墜巨石,饒是他道行修為深厚,也不由得有些意興闌珊。
天下刑室,大都陰森潮濕,鬼氣森森。太上道德宮雖是神仙居所,刑室卻也與塵俗差別不大。只不過修道之士動刑,皆是從道法上着手,用刑具則落了下乘。
白虎龍象二天君悠悠醒來時,只覺得渾身上下暖洋洋的如浸在溫水之中,說不出的舒服寫意。除了全身乏力,真元倒是流轉自如,渾身上下的傷勢竟是一掃而空。二天君乃是識貨的人,一恢複神智,立刻贊道:“果然是仙丹妙藥!”
他們贊聲未落,旁邊就傳來一個沙啞冰冷的聲音:“你們先別高興得太早,我治好你們,是為了好生拷問。不然沒用個幾天刑你們就魂歸極樂,豈不是無趣得很?”
二天君轉頭望去,見石室中立着一個瘦削道人,面皮焦黃,一雙眸子中寒意凜然,幾乎要将人凍僵!二天君一驚,剛想退後,卻完全動彈不得。他們這才發現身上各游走着一根米黃絲線,哪裏真元聚焦,絲線就會游到哪裏,随後真元立時渙散。
這“一線鎖天機”乃是天下知名的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