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3)
道法,當世只有少數派別才懂得運用,各宗道法區別,全在如何煉制那根絲線上。
二天君這才明白自己已成了階下囚,一想起道德宗種種手段,吓得立時叫道:“我們是雲風道長好友,現下有天大要緊事要向紫陽真人弟子紀若塵分說!道長不記得我們了?我們還參加過紀少仙與顧仙子的定親之禮的!”
“紀若塵?”雲易皺了皺眉。二天君與紀若塵相識,他也是知道的。紀若塵身份特殊,道行進展神速,俨然已是道德宗年輕一輩最傑出的弟子,将來很有希望接過紫微真人衣缽的。這件事倒是要慎重。
雲易沉吟道:“你們有何事要找若塵,如實道來!還有,你二人何以要毀壞我宗山門,也都一一道來。待貧道弄清前因後果,再行定奪。”
“毀了山門?”二天君面色可都有些發白了。他們當然知道毀人山門是何後果,昏迷前的事也大略記得。當下二人不敢猶豫,立刻就要将前因後果道出。
二人剛要開口之際,雲易眼中忽然一陣迷惘,身體晃了一晃,險些栽倒在地!那雲易道行也是極深的,真元一聚,立時回複了正常。他目中精光大盛,冷冷地望向了二天君,道:“二位好道法!”
二天君這一驚非小,他們全無動彈之能,哪還有餘力暗算雲易?待要分辯幾句,卻突然發現心中一片空白,為何要上西玄山的種種情由全忘了個幹淨,一時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二天君對自己的話不理不睬,剛剛暗中吃了一個大虧的雲易也不禁心頭火起,冷道:“看來不讓你們見識一下貧道的手段,怕是還真要當我道德宗無人了!”
說罷,雲易挽起袍袖,冷哼一聲,慢慢向二天君踱去。
一聲嘆息幽幽響起,搖曳的燈火下,數根青絲徐徐飄落,落在一只如玉的纖纖素手上。青絲落上纖指的剎那,立時化灰散去。
那素手慢慢握起,似要把握住已化作虛無的青絲一般。
這是間不大的石室,陳設簡單粗陋。室中立着一個白衣女子,正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似有些癡了。過了許久,她方又幽幽一嘆,望向了石室另一邊一個正盤膝修行的女孩。
那女孩青絲垂落,一身杏黃衣袍,在淡淡燈火的映襯下,肌膚晶瑩有如脂玉,幾乎看不到一絲煙火氣。
她盤膝而坐,竟是半浮于空!
這女孩正是張殷殷,一段時間不見,她道行不知怎地突飛猛進,已不在尚秋水等人之下。
那白衣女子望了望張殷殷,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憐意,嘆道:“我抹去了兩只呆鳥的記憶,想來十天半月之內那臭小子是不會得到消息了。只是師傅能幫你這一次,還能幫你一世嗎?”
她搖了搖頭,又暗自想道:“只是沒想到兩只呆鳥竟然是從無盡海來的。哼!你雖有毀天滅地之能,可在這件事上,我蘇姀也要阻你一阻!”
不經意間,那無邊的海,無月的天,那傲然坐于孤島之上的身影,又于她眼前浮現。
蘇姀輕輕咬住了自己的唇。
“你……你這麽大的本事,怎會不知道我陷在這裏?唉,死人,幾百年了,你怎麽也不來見我一見……”
章十五 縱情
路鎮南依山,北面水,東西向的官道穿鎮而過。本地的雨前茶、燒牛肉在方圓百裏內小有名氣,頗有些人傑地靈的氣象。
在修道之士眼中,這個鎮子恰好建在地xue之上,靈氣豐沛,是以途經此地時往往願意停留片刻。這塊小地方,百裏之內,倒也有兩個修道小派。
此刻天色雖早,鎮中最老的一座茶樓中已坐了七八桌客人。其中一個青年道士憑窗而坐,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望着雲霧氤氤、晨色初明的天際,似是滿腹心事。他雙目若星,鼻似懸膽,俊朗剛毅中又透着一線溫潤,生得實是一等一的人才。他雖只點了一壺清茶,但掌櫃的知道往來道人中多有異士,何況這青年道士生得如此不凡,想必是出自名山大川的,自然不敢怠慢了。只是那些夥計不知為何,都有些不敢走進他三尺之地去。
這青年道士正是紀若塵。他離了西玄山後,依着神州氣運圖的感應,慢慢一路東行,已過了近月時光。路過此地時,心喜這裏靈氣豐沛,就留下來喝一杯清茶。
在他眼中,窗外茫茫霧氣中正有一個窈窕身影在翩翩舞動,舞姿時而空靈出塵,時又如利劍出鞘,殺伐之氣沖天而起。她秀發有些紛亂,口中噙着一柄湛藍仙劍,回旋舞動時容顏偶現,赫然正是姬冰仙。
姬冰仙自然不會在此地,霧中種種景象,只是紀若塵在回憶與她那一場激鬥而已。他已有修成玲珑心法相的跡象,但凡經歷過的事,只要願意,就可完完全全的在眼前複現。紀若塵端坐不動,心神中卻正與姬冰仙激戰不休。當時他進退自如,舉手投足皆圓轉如意,看似戰得兇險,實際上姬冰仙完全被他控中掌股之間,落敗只是遲早之事。然而此時在神識中複刻當日一戰,紀若塵卻鬥得艱苦之極,數度要敗下陣來。
紀若塵一邊激鬥,一邊思索。當日他決心下山之際,心潮洶湧起伏,如狂濤怒潮,完全不受自己操控。一見到姬冰仙前來挑戰,紀若塵立時切入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似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每一下攻擊都渾若天成,自然而然地就切入了姬冰仙的破綻。在他眼中,姬冰仙周身真元流轉若隐若現,每當新道法蓄勢待發之時,真元就會相應凝聚。既然對她每一個道法都洞若觀火,姬冰仙又如何不敗?
其實每一個道法都有破綻,越是威力強大的破綻就越明顯,可是看得到是一回事,抓到住又是另一回事。道行到了道德宗九真人的境界,大多道法都是念動即生,縱有破綻,誰又能抓得住?
紀若塵此時已注意到了自身的變化。每當他晉入那玄妙道境,體內真元立刻變成混沌一片,經脈若有若無,根本不知道真元從何處來,向何處去,只知道自己想做什麽,随心所欲的去做就是。如在玄妙道境之中,一舉一動都似乎可從天地萬物中借得一縷靈力,從而威力大增。紀若塵刻下回憶,以往每次打人悶棍時,似乎也曾晉入過這等境界,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然而這道境好是好了,卻也不是十全十美。一來如何在這種境界上再進一步,紀若塵是全然不知,似乎只能撞撞運氣。二來所謂道由心生,一旦引發這等道境,他行事就會變得随心所欲,全無顧忌。如激戰姬冰仙時,他動手時就有許多輕薄之意,與平素裏的為人全然不符。如果說開始時是為了擾亂姬冰仙心神的話,那最後奪下她口中之劍,還順手在她面頰上撫摸一記就無法解釋了。
這道境威力雖是極大,然而與三清真訣實是背道而馳。三清真訣端方嚴謹,煌煌有天地之象,乃是以堂堂之勢直達飛升至境的無上正法。只要修到了玉清境界就可引來天劫,度劫成功即能飛升。然而與太清、上清真訣一樣,玉清真訣也分成了九個境界,如修至極處,實不可想象會有多大神通!
無名道境與三清真訣如何取舍,其實完全不需煩惱,自然該選三清真訣。道德宗自廣成子以下,雄踞修道諸派之巅已近千年,豈是一時僥幸得來的?
這道境雖然奧妙無窮,卻是需要妙手偶得才行。比如此刻複刻當日一戰,紀若塵就很難晉入道境,這也是重戰艱難之極的原因,畢竟他三清真訣上的造詣較姬冰仙幾乎差了整整兩籌。而三清真訣就不存在這等問題。
紀若塵撫着掌中清瓷茶杯,若有所思。他不是不知其中關竅,奈何時不我待,如何等得了上百年光陰,慢慢将三清真訣修到玉清境界?或許十年,或許明天,顧清就會與吟風攜手飛升,圓那百世千年的輪回前緣。
如何等得?!
一念及此,紀若塵悚然而驚,心下又是苦笑,搖搖頭将這個念頭壓到了心底最深處,再也不複想起。
霧中的姬冰仙重新變得清晰。她忽然側飛數丈,而後雖然穩住身形,但又驚又怒,敗象盡顯。當時她正中了紀若塵貼身一記膝撞,護身道法都險些被破了。他憶着當時感覺,着膝處是她的腿側,觸感柔若無物。再想着姬冰仙如燃火冰山般的怒容,與不由自主發出的驚呼,忽令他心底湧上一道熱流,有了些許狂亂之意。
“這算什麽,獸性發作嗎?”
紀若塵自嘲地想着。可是心旌這麽一動蕩,他杯中茶水立時極速地旋轉起來,卻無聲無息,水面平靜無波,一滴也未曾濺出杯外。水面中央升起一道細細水汽,縱橫往複,狀若翔龍。原來心緒這麽一波動,竟讓他又觸摸到了那玄妙的道境。紀若塵搖了搖頭,心念動處,收了霧中姬冰仙的影像。
忽然一團濃霧湧進茶樓,頃刻間茶樓中相對而坐的人也無法看清彼此。這濃霧如有靈性,湧動不休,每一個暗角都不放過。濃霧來得快,去得也快,數息間就散得幹幹淨淨。霧散之後,茶樓被清洗得一塵不染,只是樓中上到賓客,下到掌櫃夥計,人人落得一身濕衫。這顯然是有道之士用道法清洗茶樓,排場實在不小。
整個茶樓中,只有臨窗一桌二個中年人衣衫不濕,顯然是身有道行之人。他們面有怒色,望向上樓的樓梯處。
腳步聲響起,四個青年男女簇擁着一個鶴發童顏的青衫老人緩步上樓。那老人長眉如雪,目光如刀,頭上有五縷異色真氣徐徐升起,在頂心處結成一道暗褐真氣,直至丈許高處才逐漸消散。紀若塵望見那一道真氣,心下暗贊。這異象名為五氣朝元,以道德宗衡量,道行已至上清境界。而且老者異像如此明顯,一道褐色真氣幾乎肉眼可見,說明真元極為豐沛,短期內道行又要再向上突破。只不過五縷真氣色澤各異,說明真元強是強了,卻尚不夠純正。以三清真訣所載,五氣皆為青色,最後結成一縷青氣,這才算得純淨,可以繼續精進。而青氣只是入門,再向上還有炎紅、明金兩階,至高則為紫金色。青氣以上各色,全由天資道心決定,與苦修無關。
那兩個中年修士也望見老者頂心真氣,面色一變,皆轉過頭去,自顧自地飲酒喝茶,不敢再多說什麽。
五人落座之後,居中一個少女四下環顧一周,目光只在那兩個中年修士身上略一停留,眼中即有不屑之色。至于那些沒什麽道行的凡人,她根本看都不會看上一眼。當她望到紀若塵時,雙眼忽然一亮,道:“咦,那個小道士倒是生得一表人才的,不知道是哪派的弟子。”
她身邊一個高大青年見紀若塵一身濕衫,當即皺眉道:“可我看他不像有什麽道行的樣子。”
少女黛眉一揚,不悅道:“他雖然現下沒什麽道行,可不見得天資也差,說不定是他師門太差,沒有教好弟子。師祖可是叮囑過讓我們多找些天資出衆的弟子光大門戶的,他道行越低越好,沒有道行最好!”
被她這麽一番搶白,那青年唯有苦笑,不再争辯,看來這少女在門戶中地位不低。那少女轉向老者,道:“賈師叔祖,您不是想在閉關之間再收個弟子嗎?這小道士怎麽樣?”
老者向紀若塵望了一望,眼中神光轉動不休。那邊紀若塵只是望向窗外,根本不知道正被人注視着。那老者上上下下人仔仔細細地看了紀若塵數次,才搖頭道:“這孩子生得不錯,可惜身上靈氣全無,比尋常人還差些。”
先天靈氣仍是修道之基,世上大多道法皆從靈神中一點先天靈氣入手,逐漸修出神通。老者既然看出這小道士全無先天靈氣,那今生成就就極是有限,就是修上百年時光,也不若這少女修習三年的進境。
少女哦了一聲,登時大失所望。她又向紀若塵看了一眼,不明白何以這小道士如此一副出塵模樣,卻全無靈氣。這老者道行僅次于掌門師祖,在修道界也頗有名聲。他說沒有靈氣,那這小道士就是沒有靈氣。
那高大青年又向老者道:“師叔祖此次在西玄山大展神威,截下了七名妄圖回山馳援的妖道,并親手格殺為首的上清妖道,現在各門各派提到我們重樓,誰不多了三分景仰?只可惜您要回山閉關,不能再領我們多殺幾個妖道了。”
老者撚須微笑道:“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回想道德宗強橫霸道、硬生生逼死你們師兄之時,猶在眼前。如今不過數年辰光,道德宗即淪落至人人喊打的地步。若說他們不是惡貫滿盈,只怕誰也不信。”
他頓了一頓,待衆人稱頌一番後,才嘆道:“滅一個上清妖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大事。道德宗號稱上清九十九,滅了這一個,可還有九十八個。然我重樓派之中,除了我與掌門,卻再無人是這些上清妖道的敵手。若不是此次道德宗觸了仙怒,受了天罰,我重樓派想要報這奇恥大辱,還不知要何時何日!此番我閉關之後,你們幾個切記要時刻精進道行,不能荒廢了。若見到有資質的新人,也要多多引入門牆,如此方是我重樓派發揚光大的根本之道。”
那高大青年道:“師叔祖出關之後,重樓心經想必已修行圓滿,到時剿滅道德宗那些上清群妖又何足道哉?”
老者撫須笑道:“話也不能這樣講……”
此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輕嘆息,有人道:“話的确是不能這樣講。想那上清真訣共分了九層境界,你賈似道就算閉上五百年的關,把重樓心經修到極處,最多也就與上清神仙境相當而已。休說道德宗九脈真人,就是那些初入上清境的道長,你又剿得幾個?”
此言一出,重樓派衆人立時大怒,四下尋找那膽敢出言不遜的狂徒。可二樓上坐着的都是些凡人,唯一有點道行的就是那兩個中年人。那二人一見重樓派諸人的目光望來,臉色都是一變,忙拱手道:“這可與我等無幹!”
那少女拍桌怒喝道:“不是你們,還能有誰?!”
她這話倒也沒錯。修道者與凡俗衆人一者在天,一者在地。天下圍攻道德宗這等在修道界中千年不遇、人人知曉的大事,也不是一衆凡俗能夠知道的。何況發話那人似乎對道德宗和重樓派功法都有所涉獵,唯一的可能,自然就是這兩個中年人了。
那老者皺起雙眉,眼角也未向那兩個中年人看一下,其實心下驚疑不定。這老者名為賈似道,乃是重樓派掌門張彌然的師弟,修為精深,重樓心經已快練至頂峰。他自家人知自家事,當然知道重樓心經在修道界中不過算是中等法門,縱是練到了極處,能不能達到道德宗的上清神仙境還難說得很。這等修習法門境界上的差異,正是重樓派幾百年只是個三流小派,而道德宗雄踞當世的原因。
此次他與道德宗上清妖道一番死戰後,心中忽有所悟,是以才要在圍攻西玄山正急的時候返回重樓,期待十載閉關之後,能夠突破重樓心經的極限。這才是關系到重樓派百年興衰的大事。這人能夠一語道破重樓心經的關鍵,想來必是個勁敵。
在那兩個中年人急急分辯之時,忽然旁邊一道微風越過重樓派一衆弟子,向賈似道飄去。方才那個聲音道:“是我。”
少女急忙轉頭望去,卻見那個面容清秀、滿身空靈之氣的青年道士正騰身而起,輕飄飄地向這邊躍來,手中一根毫不起眼的黝黑鐵棍,直取面有訝色的賈似道。
賈似道眼中登時閃過一絲訝色。
那青年道士若一團輕絮飄來,似緩實快,剎那間已自重樓派幾名晚輩弟子間穿過。這青年道士動作迅若鬼魅,奇的是行動間竟然不透分毫真元。若不是他叫了那麽一聲,就連賈似道都沒發現他的行動!
就在鐵棍距離賈似道還有三尺之際,青年道士身上終于透出一絲微弱的真元氣息,立時就被賈似道神識牢牢鎖定。
賈似道長眉一展,面色已平和了許多。既然這小道士已被他神識鎖定,那麽待會自然有數道厲害道法等着他。何況這氣息一透,立時讓賈似道看出他道行實在不高,距離自己着實要差上了三五籌去。想來他剛才能夠瞞過自己耳目,該是用了一種玄妙的身法。道德宗號稱道藏十萬冊,裏面有自己看不透的身法實不出奇。這小道士看來是道德宗的外門弟子,他若是一直坐着不動,倒真能蒙混過關,只可惜沉不住氣,搶着要來送死。
在電光石火的剎那,賈似道左手撫須,右手一張,頂心真氣立時分出五縷來,在右手五指指尖繞過一圈,旋即在掌心前結成一面小小的獸紋盾牌,迎上鐵棍棍梢,口中猶有餘暇道:“哼!原來是道德宗餘孽,實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句話未說完,只聽得撲的一聲響,聲音雖輕卻有如春日悶雷,含威不露。整座茶樓都晃了一晃,那些沒有道行的俗人沒什麽事,反而是兩個中年人以及重樓派的一衆弟子聽了這聲雷,只覺氣血翻湧,體內真元狂沖亂突,道行低些的立時就噴了一口血出來。
賈似道雙眉倒豎,駭然看到掌心真元盾驟然四分五裂,卻阻不了鐵棍分毫!情急之下,只得一把抓住鐵棍棍梢。五指只與鐵棍一觸,賈似道立時如遭雷亟,只覺一道驚天動地的大力撲面而來,完全無可抗拒!
頃刻之間,他右手掌骨、臂骨,乃至全身骨骼都碎成粉末,經脈內原本提聚起準備發動道法的真元再也不受控制,紛紛炸裂開來,将沿途經脈乃至關竅都震了個稀爛。
呼的一聲,賈似道倒飛而出,重重撞在樓柱上。他口一張,噴出一口鮮血,血噴到半途,已化成熊熊碧火,頃刻間将他軀體燒成飛灰,但聽得叮當一聲,只剩一塊燒不去的玉佩落在地上。
紀若塵右手一帶,幾乎耗盡了真元,方将那沉重如山的定海神針鐵收了回來。神鐵回手之際,蕩出一圈若有若無的罡風。罡風悄然掠過重樓派衆弟子,只聽數聲悶哼,那些重樓弟子面色轉為蒼白,鼻中流下兩道鮮血,頭向下一垂,就此不動了。
紀若塵一領袍襟,雲淡風輕地坐在賈似道先前的位置上,望向對面的少女。此時重樓派衆人中,只有她還坐在桌前,毫發無傷。少女面色慘白,猶自不敢相信剛剛在自己眼前發生的這一幕。
“你……你……”本來頗有膽色的少女玉容慘淡,指着紀若塵,卻說不出話來。
紀若塵笑了笑,道:“我留你一命,是要你給張彌然帶一句話。一名道德弟子的命,須得十名重樓弟子來還。今天沒殺夠的數,日後我自然會上重樓去取。”
說罷,他長身而起,飄然而去。只是紀若塵并不知曉,在他離山的這一個月裏,天下大勢早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直到紀若塵的身影消失許久,茶樓中那少女才緩過神來。她疾沖到窗前,但見窗外飄起如煙細雨,哪還有紀若塵的影子?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叫道:“那道德宗的妖人,你們倒行逆施,弄得天怒人怨,早晚要受天劫仙罰!現在縱然能讓你猖狂一時,但天下雖大,卻根本無你容身之處!”
蒙蒙煙雨之中,紀若塵淡然一笑,根本沒将那少女的話放在心上,只是在一點一點平複着因殺戮而激蕩不休的心境。他舒展了一下身體,将縛着定海神針鐵的絲縧緊了一緊。擊殺賈似道後,這根神鐵眼下可有四千多斤重,背着實在是吃力得很。
那賈似道可說是流年不利,對紀若塵存了輕視之心,只用上了六成真元,偏這定海神針鐵又兇厲之極,幾乎是各類護體真元道法的克星,被紀若塵以道境運使,更是威力倍增。此消彼長之下,賈似道如何不死?
只是紀若塵還不知道,在離山的這一個月裏,天下大勢,早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
少女身軀一軟,呆坐在一衆同門的屍身當中,過得半天,才顫抖着站起,走向樓柱。尺許粗大的木柱上印着一個焦黑的人形,她手指觸摸上去,發覺木柱上的人形早被煉成晶炭,堅硬無比,卻是半絲血肉也不曾遺留下來。
在方今江湖上,賈似道也算是有數的高手,不承想今日喪命于此。他一身真元化作碧火,連皮囊帶精魂都煉成了飛灰,連輪回重生的可能性都沒了。
少女忽然想起一事,忙自腰間取出一支寸許長的銀管,猛一咬牙,抖手扔上了天空。那銀管見風而動,發出一聲尖嘯,剎那間沖入雲中,不知飛出幾百丈去,然後在空中炸開一團百丈方圓的銀芒!
還不到一炷香功夫,雲端就亮起一團團劍光,十餘名修道之士馭劍飛來,怕不是左近幾百裏有些道行的修士都到齊了。
一名枯瘦道人手托玉碟,在賈似道遺跡前立定,右手五指在袖中掐算不休,良久方長嘆一聲,向那少女道:“賈道友道法深湛,我枯竹向來十分佩服。只可惜一時不察,竟遭道德宗奸人毒手,只是可悲可嘆!姑娘但請放心,此事即與道德宗有關,重樓派之事即是我等天下修道人之事。聽姑娘說下手的妖道年紀很輕,這就有些古怪了,道德宗年輕一輩哪有襲殺賈道兄的實力?也罷,貧道這裏有一簡玉冊,內中錄了道德宗群妖之相,姑娘且來認上一認。”
枯竹自袖中取出玉冊,噴了一口元氣上去,玉冊立時自行翻開,升騰起一道乳白光柱。光柱中顯現出一個個修道士來,都是道德宗的弟子。每一人出現,旁邊還浮有數行文字,簡要介紹了此人生平、道士、法寶等,有的詳細,有的人語焉不詳,還有的人幹脆就是一片空白。
少女睜大一雙妙目,盯着如走馬燈般換個不休的人物,忽然指着一個影像道:“就是他了!”
只見玉冊上立着一個青年,身邊僅有一行淡金色小字:“紀若塵,太元歷三千一百十五年上山,師從紫陽真人。”
他的說明文字雖少,卻是淡金色,說明是道德宗中僅次于九脈真人的重要人物。
枯竹掐指一算,面上浮起一絲冷笑,道:“原來不過是個修了六七年的小妖!道德宗就算手段通天,他的道行又能深厚到哪裏去?這只小妖當然不可能殺得了賈道友,唯一的可能就是身上帶了極厲害的法寶!”
少女問道:“萬一是他的師門長輩躲在附近下手呢?”
枯竹揚了揚掌中玉冊,嘿嘿笑道:“記錄在冊的上清妖道此時幾乎都集中在西玄山上,左近一帶根本就沒有一名上清妖道。就算來了一兩個未記錄在冊的上清妖道,我們這許多人在,也管叫他來得去不得!”
此時少女已知枯竹手中玉冊是件寶貝。此物乃是真武觀孫果真人親自督造,共有三十六冊,分給三十六州修士領袖。冊上記載了所有已知道德宗道士的資料,一旦資料有新的變動,則孫果只需在自己手中的母冊上進行修改,則三十六冊子冊就會相應更新。而持有子冊的各方修士首領,若有緊要軍情時,只需書寫在玉冊底頁上,再噴上一口元氣,就可立時令孫果知曉。
有這三十六冊玉冊在,可說是将天下修士耳目都聯系在了一起,天下雖大,道德宗修士卻再難行走自如。
枯竹出身玄水觀,道行比重樓派張彌然還高了一線,是以成了這方圓五百裏的修士首領,領得一冊玉冊在手。
少女忽然想起一事,奇道:“這玉冊中怎地沒有紫微真人的資料?”
枯竹面上顯出一絲尴尬,顧左右而言它,岔開了話題。
原來當日孫果造這玉冊母冊之時,第一個就是要将紫微真人的資料錄入其中。哪知紫微二字剛被刻入玉冊,玉冊就忽然冒出一縷雷火,炸得粉碎。孫果連試三次,次次如此,周圍不管布下多少禁制法陣都沒用。孫果猶不死心,想試第四次時,忽然心頭如中雷亟,登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孫果駭然大驚,自此始知紫微真人一身神通鬼神難測,遂不敢再試。
此事自然不能為外人道,枯竹與孫果是多年道友,才略知一二,卻如何敢向那少女說?
此時旁邊一名老者忽然“咦?!”的一聲,招呼道:“枯竹真人,快來看!”倒是解了枯竹之圍。
枯竹過去一望,見那老者掌心中一塊烏黑閃亮的碎塊,正是從賈似道留下的人印上取下來的。這塊碎塊閃動着幽幽烏光,十分堅硬,那老者運起真元力全力一捏,這塊碎塊才啪的一聲,再碎成更小的碎片。
枯竹道人倒吸了一口氣,驚道:“這是烏鐵之精?”
老者鄭重道:“正是!紀若塵那法寶所引發的真火竟然可将賈似道遺骸煉成烏鐵之精,想必是以整塊的地極神鐵煉成!這樣一塊神鐵,怕不是……怕不是該有百斤之重?”
枯竹也是見多識廣之輩,一聽之下,登時臉都綠了,猛然一把扯住老者袖子,壓低了聲音道:“百斤?!當真麽?”
老者臂骨被捏得隐隐作響,痛得深吸一口氣,咬牙道:“至少百斤!”
但凡煉制金土木屬性的法寶飛劍,很多時候要用到烏鐵之精,因此它是頗為珍稀的材料。而能夠将凡物化成烏鐵之精的地極神鐵更不必提,效用至少是烏鐵之精的百倍以上!只是這地極神鐵只會生于地心玄火熔岩深處,那哪裏是尋常修道人能夠下去的地方?只有逢海嘯地動時,才偶爾會有一小塊随着熔岩噴出地面。
百斤地極神鐵足可煉制一件傳世神兵,也足以給一個中等修道門派帶來滅頂之災。
紀若塵以區區五六年的修為,攜帶如此重寶,實不亞于髫年童子滿懷金珠行走鬧市。
枯竹雙目噴出兩道藍幽幽的火焰,忽然大喝道:“道德宗妖孽如此猖狂,直視我天下修士如無物,這如何忍得?!今日我枯竹就算拼了這百年道行,也誓要将紀若塵擒下,以慰天下正道!”
那老者立即接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該動身,千裏追殺那妖孽!不然妖孽狡猾,晚了還不知會逃到哪裏。”
枯竹更不多話,袍袖一拂間青霧湧動,托着他沖天而起,剎那間消失在茫茫煙雨之中。枯竹身影雖逝,袍袖一拂之餘威猶在,無數青木罡雷電火在茶樓中紛紛炸響,此起而彼伏。
茶樓中十餘位修士大多不是等閑之輩,當下即有三四人駕馭法寶飛起,追着枯竹去了。其餘衆人則是一路狂奔而去,倒也不比天上飛着的衆人慢了多少。
如一陣狂風吹過,茶樓中頃刻間已只剩了少女一人。她呆立片刻,忽然一聲驚叫,又急又怒!
只見中央樓柱上赫然多了一個大洞,賈似道屍身遺骸化成的印記早已消失。不知何時,那些烏鐵之精已被人挖了個幹幹淨淨。
青青群山之間,紀若塵正穿林過谷,悠然向東而行。
他耳邊忽然隐隐約約的響起一陣鼎音,心頭登時一凜,停下了腳步。紀若塵望向來路,雙眉緊緊皺起,暗道:“殺氣這樣重,看來來的人不少啊。這倒有些奇怪,這些家夥什麽變得如此悍不畏死了?”
紀若塵擊殺賈似道,一半的目的就是立威。修道之士可延壽數百年,誰不愛惜性命?依過往經驗,這些修士幾乎無人願與紀若塵生死相搏,在追捕圍獵的時候,也講究個萬無一失,方肯下手。紀若塵此時靈覺已更進一層,覺察到追來的人并不是特別多,卻是氣勢磅礴,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
紀若塵皺眉思索,本能地感覺到,天下形勢似乎與他上次下山時有些不同了。未及他想明白,心底忽然湧上一陣冰冷的殺機,剎那間壓倒了其它念頭。他面色一冷,摸了摸背後的定海神針鐵,足下加勁,身形化作一縷輕煙,沒入了重重山林之中。
西玄山巅,莫幹峰頂,已享千年清靜的太上道德宮此刻正熱鬧非常。
高懸明月之下,無數流光華彩劃破夜空,向太上道德宮落去。華彩流光之中,不知夾雜着多少飛劍、真火、雷光和罡風,看那滔天聲勢,縱是雲中天海、道德九脈真人也不敢正面擋其鋒銳。
夜天之中,密密麻麻地浮着數以百計的修士,分別占據了五行方位,正把得意法寶、厲害道法如流水般向太上道德宮傾瀉下去。
夜幕下,一道方圓達數百裏的巨大光幕散發着淡淡毫光,将整個莫幹峰連同周邊九峰俱都籠罩在內。光幕中時而隐現山川大河,時而浮現成群的兇獸異禽,更有上古散仙橫空而過。
那些如雨落下的法寶、飛劍、雷火一觸到這光幕,或被兇獸吞噬,或散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