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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8)

在虛空中掠過。無論向哪個方向望去,都望不到盡頭,也看不到任何東西,這個世界有的,似乎是只大片流光溢彩。

不光世界是虛無,就連他自己也是一片虛無,完全沒有任何形體。他無法理解自己如何會看到東西,卻看不到自己的身體。既然沒有形體,也就不知道該向何處去。

他試着向四面走了走,卻感覺仍立在原地,完全沒有動過,也無接觸任何實物的跡象。似乎,他已就此被困在這個無形也無跡的空間之中。

他試着閉上雙眼,但眼都沒有,如何閉上?所以仍是得看着這個瑰麗而詭異的世界,看着自己孤懸在虛無之中。

紀若塵略一思索,忽然道了聲“雕蟲小計”。他雖然無形無質,但語聲的确在這虛無的空間中回蕩了起來!

虛無中浮現一點藍芒,轉眼間化成一朵湛藍火焰,火焰跳躍之間,映出一只淡青色的巨鼎。随後藍色熐炎自鼎出洶湧而出,轉眼間就變得鋪天蓋地,将虛無與瑰麗色彩逐一燃去!

九幽熐炎一鋪開,立刻聽得隐隐傳來一聲悶哼,頗有痛楚之意。

熐炎疾發而徐收,旋盡自焰心處凝結出一個人影來。這人影漸漸清晰,身材颀長,鬓眉斜飛,鳳目細長,鼻似懸膽,唇若點朱,一頭黑發飄揚不定,但在發梢處,卻不斷散發出星星點點的熐炎星火來。

他周身赤裸,肌膚如玉,手長腳長,後心處時時會噴出數片如薄綢般的藍焰,看上去俊美得近于溫婉。

在他足下,本來空空蕩蕩的虛無中已出現了一條淡淡的光路,逐漸延伸至遠方虛無之中。

他雙目一開,內中并無瞳仁眼白,而只有一片蒼茫的藍。環顧一周之後,他哼了一聲,聲音雖輕,卻震得整個虛無世界都震動起來,虛空中浮着的條條彩光片片破碎,紛紛四散化開。光路的盡頭,于是現出一座古樸的石砌門戶來。

他一步即到門前,推門而入。

門後又是一個世界。

這裏赤地千裏,山巒巍巍,暗紅的粗砂地上到處都是數丈高的巨大岩石,數十丈外,生着一株十幾丈高的大樹,樹幹上頂着孤零零的幾片巨大葉子。又在極遠處,隐約可見一株高不知幾千丈的巨木,直插向天,上粗隐沒在茫茫雲海之中,不知樹冠其大幾許。如此巨木,幾乎就是上古傳說中足以接天的建木了。

這裏粗犷、幹燥,宛如戈壁,放眼望去荒原、山巒,皆是由暗紅色的粗岩砂石組成,一草一木,都是無比巨大。不,這裏沒有草,只有木。

紀若塵躍上一塊巨岩,正舉目四眺之際,忽然一聲如春雷般的冷笑當空落下:“蝼蟻之輩,也想擅改天機?”

聽得話聲,他擡頭望去,只見遠處兩根參天巨柱一步一步挪來。巨柱粗數百丈,高不知幾許,上端沒入雲霄,目力難見。他再仔細看去,方才發現這所謂兩根巨柱,原來不過是某人的雙腿!

只是小腿已有千丈,那整個人怕不是有數千丈高?若非天上仙人,抑若九地巨魔,何人能生得如此高大?

看着蒼茫雲層,望向四野巨木,觸及戈壁震顫,他蒼藍的雙眼光芒一閃,淡笑道:“原來不是這世間巨大,而是我變小了。你如不用這等手段,說不定我還能高看你三分。但你現下變幻出這等世間來,又在這裏裝神弄鬼,除了心虛,還有什麽?”

那人大怒,喝道:“無知鼠輩,你生于蠻荒,長于蒼野,實與野人無異,哪裏懂得大道通玄?也罷,就令你死個明白!本仙手段通天,動念間即現天地萬物,另創有相世界!這當中手段,說了你也無法領會。你穿越六界壁障觸犯天條,本當受青冥神霄雷劫、化灰而亡,但本仙憐你修煉艱難,體悟上蒼有好生之德天心,特意攝你前來,指點你一線生機。未曾想你卻如此不知好歹!”

紀若塵笑了笑,他此刻容貌身姿與往昔大異,如此一笑,即刻令人覺得春風撲而來,然風中又有絲絲冬寒,一個不留心,即會被風中寒氣凍斃。紀若塵道:“我初來時入的那虛無世界,斷了耳鼻舌身意五識,絕一切有為之相,卻留下我的眼識,為的不就是見識上仙通玄手段,不知身在何處,無法可施,又不知時光流逝,最終于絕地靜寂中心防崩潰,好讓上仙為所欲為。你也敢說,這安的是好心?”

那不見面目的仙人怒急,舉足在地上一頓,登時亂石紛飛,山巒崩壞,巨木紛紛傾倒。他喝道:“本仙有意成全,你卻如此不知好歹,即是如此,那本仙就……”

他話音未完,紀若塵便打斷了他,道:“既是上仙,何必如此藏頭露尾,連真面目也不敢示人?難道上仙不能變小嗎?”

他輕輕一笑,道:“既然上仙不能變小,那我變大些好了,反正這也不是難事。”

紀若塵話音一落,九幽熐炎即刻自體內湧出,在空中凝成北鬥七星星圖,他伸指在其中一顆星上一指,周遭景物變幻,剎那間滄海桑田。只在瞬息之間,紀若塵已穿雲而出,發身長大,有萬丈之高!

這世間又是一番景象。原本些山巒,不過是地上蜿蜒土壟,無處不在巨岩則是顆顆細小砂石。那些參天建木則是一株株矮小的灌木垂柳,而原本在他眼中的那些樹木,則是砂石地上零星生着的異草。

在他面前,正立着一個俊美少年,一身銀灰長袍,似緞似綢,閃亮柔和,不知是用何等布料織成。這少年面目如畫,膚如凝指,生得并不高大,只剛到紀若塵胸口。但若細看他的面容,卻會發覺正在不住變幻,時男時女,時老時少,時而陰沉,時而質樸,一刻千變,不知哪個才是他的真容,但大多數時候,他現出的是一張清秀少年的面目。

見紀若塵猛然發身長大,甚至比自己還高,這少年不覺面上閃過一絲驚慌,随後又化作怒意,向紀若塵一指,怒道:“不過是破了一個小小的有相世界,便如此張狂?本仙仙威如海,有相世界不過是末枝小技罷了!若不給你些厲害,諒你也不知道本仙手段!這就讓你見識一下,讓你知曉所謂蒼野無邊,在上仙眼中不過巴掌大小;各色魔神鬼尊,實與蝼蟻無異!”

少年左手掐訣,即刻山崩地裂、天地震動,空中有無數亮銀色光帶紛湧而下,彙聚在他指尖,凝成一點亮得不可思議的星芒!

紀若塵雙手上也悄然燃起蒼藍色的火焰,飛舞發梢、背後焰旗的光芒也逐漸亮起。

偶爾有風自兩人間拂過,風中砂石飄葉,不是變得透體透明、化光而去,就是蒙上淡淡灰色,煙消雲散。

兩道無上大力對峙,似無止歇。

空中忽然一聲霹靂,大地開裂,熔岩噴湧。空中又有一顆流星緩緩劃過,星芒如血,在身後留下長長一道血紅尾跡,望去便如天被剖開,自傷痕中不住洩下雷火劫雲。

千鈞一發之際,紀若塵忽然悠然道:“你口口聲聲自稱本仙,怎地用的既不是仙家道力,修的也不是氤氲紫氣呢?你引下的乃是九天星辰之力吧?”

聽得紀若塵之言,少年臉色不禁一變。

紀若塵揮手間灑出一片藍炎,于空中布成北鬥星圖,然後向那少年微笑道:“不知這位‘上仙’,居住在哪座星宮呢?”

看着北鬥星圖,那少年再也掩飾不住面上驚色,于是幻成一個老人相貌,方才藏去心中驚詫。

※※※

盡管已窺破少年真身,然而當大戰起時,紀若塵依然發現自己與這少年間實是有難以逾越的鴻溝。

此刻少年衣袍上星光熠熠,有二十八顆大星繞身飛舞,對應二十八宿,護住己身各處要害。他揮手之間,便是數以百計的星芒飛出,如飛蛾撲火般沖入紀若塵護身藍焰之中。星芒一入藍焰,即刻便會炸開,沖天藍焰一縮。一顆星芒威力并不大,然而當星芒成百上千接連炸開時,那威力便絕非尋常。紀若塵只覺己身真元自文王山河鼎中源源不絕地流出,補充着身周冥炎,雖然暫時仍可維持着不勝不敗,但是那少年雙手揮舞不停,揮手間便是數百星芒轟來。他直接引動九天星辰之力,法力直是源源不盡,而紀若塵只能依靠自身存于文王山河鼎中的熐炎真元支持,如此對耗下去,誰勝誰敗,不問可知。

這少年引九天星辰之力如長鯨吸水,濤濤不絕,面色輕松寫意,分毫看不出負擔與疲累來。能将星辰之力運使如此自如,絕非任何法門或道術可以辦到。他雖不可能是星君本體,然而極可能是哪一位星君的身外化身。

與少年鬥法片刻,于他的身份,紀若塵已然心中有數。

盡管鼎中熐炎已行将枯竭,紀若塵仍不動聲色,一邊運熐炎幻化出三條炎龍,圍着少年的二十八護身星宿猛攻不休,一邊淡定地道:“星君還不肯亮明身份嗎?那麽不說也罷,只是不知星君原本想成全我什麽,又想得到些什麽呢?”

那少年驚訝于紀若塵的氣息悠長,在他的計算之中,紀若塵應該早就真元幹涸才是,可是他已在自己手下支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怎麽還是沒有一點疲累之相?此處可不同于凡間,星辰之力幾乎無窮無盡,盡可任他揮霍。而紀若塵不論是真元還是冥氣,都得不到分毫補充,依少年所知,此前紀若塵修為距離上清境界仍很遙遠,就算再怎麽突飛猛進,至多也就是個上清罷了。一般上清的真元,哪裏支持得了這麽久?

就在他心中驚疑不定時,忽聽紀若塵如此一問,于是心念電轉,道:“本仙憐你命運多蹇,替你消去了天劫中的九九八十一顆青冥神霄雷珠,并準你在我有相法界中躲藏,以避過前往人間必應的大劫。作為回報,本仙僅借你區區三年陽壽,替你在人間行走三年而已。”

“除此之外呢?”紀若塵微笑問道,指揮着三條炎龍繞着少年紛飛猛咬,一邊又道:“以三年陽壽換來不被天劫焚身,我可是占了大便宜了。星君該有些別的要求吧!”

少年神色一動,道:“除此之外,當然另有要求!比如說将你參修的九幽熐炎與我一點。”

紀若塵點頭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除此之外呢?”

少年哼了一聲,掌心中凝聚起無數星辰之力,化作一道散發着乳白光芒,粘稠如液的星焰流淌而下。這看似是水,實則是火,乃是星辰之力彙聚成的真炎,實是熾熱已極。

“我掌中星芒,已不是火,而是更上一層的焰!有此九曜星焰在手,我還用貪圖你那點陰火嗎?”少年不屑,然後又道:“不過,單以陰火、三年陽壽與在人間行走三年,還不足以交換避過天劫之難。嗯,不若這樣,我觀你命多桃花,這也是劫難重重,在這三年中,我就替你應付了。”

紀若塵依舊微笑,道:“倒也可以商量,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少年神色變幻,沒想到紀若塵居然如此好說話,當下心念急轉,暗想他還有什麽東西可以拿出來,然後又道:“你在人間的軀殼修煉有成,倒是一副千年難遇的好軀殼。這樣吧,我在人間行走之時,便借用你的軀殼了。”

紀若塵雙目驟然一亮,驚得少年後退一步,但他旋即發現紀若塵體外熐炎已開始暗淡,看來陰氣真元行将耗盡,于是大喜,面色一冷,傲然道:“怎麽,你可是不願嗎?就算你不願,本星君便硬是取了,你又能如何?休要惹怒了本星君,否則的話本星君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取你百年陽壽,然後将你關在無相世界之中,到時你六識皆無,不辨日夜東西!看你忍得忍不得!”

紀若塵望定那少年,散去三條炎龍,道:“也罷,你占盡天時地利,我力所不及,方才所說的就都與了你吧!除此之外,我另行将後世所有輪回福報果報都與了你,一切災劫皆由我自身承擔,你想在人間行走,我便任你行走,百年,千年,直至你厭煩為止,如何?”

少年狂喜,立刻道:“一言為定!”

他話音一落,有相世界立生變化,九天星力凝成無數上古大篆,在紀若塵身上繞行一周,抽出無數光絲彩雨,不住向那少年身體內彙聚而去。藉由神秘且無處不在的星辰之力,少年與紀若塵的約定已然成立。

紀若塵此時九幽熐炎已然耗盡,少年用星曜凝成的千支利劍正懸在他頭頂。少年得意洋洋,自覺不管開出何等苛刻條件,也由不得紀若塵不答應。

宛若夢幻般的光絲彩雨不斷自紀若塵身上湧出,又流入少年體內。初時那少年只覺如同飽飲醇酒,心內快美難言,轉眼之間,他就已有熏熏之意,于是心下暗自狂喜,未曾想到這紀若塵居然有如許多的輪回果報,看來自己就算在人間走上個幾百年,胡作非為,也耗用不完這許多的輪回福報。

他猶為竊喜,紀若塵上一世時命帶桃花,惹下許多情債,糾纏至今,那幾個女子,個個皆是一時之選,就是修上千年也不見得能遇上一個。若不是因為她們,他也未見得肯涉入這趟混水。畢竟與紀若塵相鬥,也是有相當風險在內的,他雖然身為星君,按位階按品轶,均不知要比紀若塵這等才踏入魔神門檻一只腳的人強了不知多少,但他究竟不是星君本體,那紀若塵也非尋常魔神可比,此地暗中更是另有玄妙。

光雨無窮無盡地自紀若塵身上湧出,再流入少年體內,永無止歇。那少年只覺體內塞滿了因果之力,已是盈盈将溢,可是光雨仍不見止歇。這是他與紀若塵借九天星辰之力發下的誓言,縱然他能自如操縱星力,此刻也無法阻斷星雨。直到這時,少年才隐隐感覺到有些不對。

僅僅數息功夫,少年身體已容不下這許多果報因緣,但光雨仍生生湧入,竟然将他的身體生生地撐高撐大,少年臉上也不由得露出痛苦之色。

“這……這是怎麽回事?快說!不然我殺了你!”他手持星劍,直指紀若塵咽喉。他這時方才發現,紀若塵面帶微笑,但那蒼藍色的雙眼中卻從無分毫笑意。

“殺我?”紀若塵又笑了一笑。少年也不得不承認,他雖然閱盡萬千人等,上下縱覽萬年,但笑得如紀若塵這般集清冷冰柔于一體的,仍是罕見。如在人間,他如此一笑,怕也要令無數女子傾心。

但若配上那細長鳳目中的無盡陰寒,這微笑便足成夢魇!

紀若塵伸手将面前星劍撥開,雖然掌心被劍鋒割開,也不以為意。他舔了舔掌心沁出的鮮血,仔細品味一下其中的味道,方冷笑道:“你殺得了嗎?”

少年心中一驚,手中劍往前一挺,已點破紀若塵咽喉,喝道:“我如何殺不得你?休要逼本星君動手!”

紀若塵只作沒有看見寒光閃閃的星劍,盯着那少年的雙眼,慢慢地道:“此地既然是我命宮所化,你雖借天星之力而生,畢竟仍要是借我命宮成形,因此你我實為一體。你又如何殺我?我雖不明了諸天星宮與我命宮之地的秘奧,但你能彙聚衆星之力為焰,我還是看得出的。然則若你手中星曜為焰,那麽我所發陰火即是比焰更上一層的炎,本該焚盡你護身星曜,卻分毫傷不得你的星曜,反有隐隐融為一體之勢。其實細想想也就明白了,本是同源,相煎何急呢?是以星曜之焰與九幽熐炎,誰也傷不得誰。你的劍,我的傷,不過都是幻相罷了。你一直在引我耗盡陰力,好令我心防崩潰,遂了你的心願……”

少年面色一沉,道:“你當我真殺不得你?我掌中星劍,乃是星宮原力所化,縱是虛相,也能斬你魂魄!”

紀若塵微笑道:“你依我命宮而生,斬了我的魂魄,也就是毀了你自己。雖然于星君真身而言,不過是損失一點星力而已,但于你而言,即是徹底的毀滅。我沒有說錯吧,貪狼星君?”

少年大吃一驚,失聲道:“你怎知我星宮?”

紀若塵微笑,笑得森寒刺骨:“你貪狡多詐的秉性是變不了的。你知道焢最終是如何死的?它就是吞了完全咽不下的輪回之力,最後一千分身一一爆體而亡!那麽你呢?我那些輪回果報,也是你一個小小的貪狼能夠吞下的嗎?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是會撐死的!”

光雨仍不肯止歇,少年面色已漲得通紅,竭力壓制着體內翻湧的輪回果報之力,百忙之中揮出一道沖天星焰火柱,将紀若塵罩于其中。星焰中所含熱力直接透體而入,燃燒着紀若塵每一分血肉,每一寸肌膚,甚而偶爾會侵入他的魂魄識海,痛楚如潮。

“我的星焰煉魂滋味如何?”貪狼星君獰笑着,道:“看是你先撐不住,還是我先被撐爆!如果忍不住,你盡可求饒!”

紀若塵望着貪狼星君那張已有些扭曲的臉,失笑道:“你難道不知在蒼野之時,我自發覺心志不夠堅毅時起,便時時刻刻将魂魄浸于熐炎之中、永受冰炎焚魂之苦嗎?與九幽熐炎相比,你這把小火,倒是挺暖和的。”

※※※

不知過了多久。

貪狼星君一聲怨厲長嘶,身軀逐漸化成萬千星芒,複又歸入九天星河之中。他煙消雲散後,這有相世界中又是一番變化,上下左右皆是無窮無盡的深邃虛空,綴滿無數星辰,其中幾乎沒有一顆星辰是紀若塵識得的,或者說,是曾記于道德宗道典星圖中的大星。

紀若塵伫立于星空當中,目光掃過那如恒河沙數般數不盡的星辰,一一感受着或大或小、或明或隐、或動或靜的星辰所散發出的淡淡星力,略有些驚訝地發現,這些星力中竟然有着極細微的差別,不仔細分辨的話根本無從察覺。這也是他正處于一個極特殊的狀态之下,身體魂魄非虛非實,不在六界之中,不入五行之內,靈覺之體察入微,已至不可思議之境,如此方不光能感應到星辰之力,還能分辨出不同星辰星力間的微小差別。

這種感覺只是稍縱即逝,但那一瞬間數量多至已無法以萬計的各異星辰之力填滿了紀若塵整個靈識!

這一刻的感悟雖然短暫,但必定會對紀若塵今後的修行産生莫大的作用,這一點他深信不疑。

三清真經中的上清境界,論的都是一顆金丹,講的皆為諸相元嬰。金丹初成,是為上境至仙境,此時修者只知一顆金丹在腹,渾渾噩噩,分不出丹力的諸多妙用。修至上境靈仙境時,已可區分丹力,并引之用于不同之途。若至上清神仙境時,則可将一顆金丹所發之力分成數十道,相輔相成,威力倍增。

哪怕兩名修士真元相若,修至上清神仙境之人舉手間就可滅了僅為上清至仙境之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好有一比,就似是武藝娴熟的大将軍與只有蠻力的村夫之間的差距。

紀若塵瞬間體悟到了萬千星力間的不同,至此已明白入微之道,無論丹力真元還是冥焰,皆可從心所欲,欲要變化時,何止化成百千道不同力道?

如此從心所欲,正是上清真仙的境界。

紀若塵在冥府蒼野神游十載,積蓄下無比龐大的陰氣,最終皆凝在一朵九幽熐炎之中,若以真元龐大計,遠非他尚在陽間時修成的那點三清真氣可比,也超越了諸多上清之士。如果要說有何不如三清氣之處,那即是三清氣恬淡沖和,境界修為到了,自然而然的就會飛升。而九幽熐炎似欲與天下萬事萬物為敵,一旦被它沾上,抵擋不住的話,即刻化為劫灰。如是修到最後,如心境修為跟不上,那即是熐炎逆攻,焚心而亡的結局,根本不需天劫。

與熐炎為伴,如與龍相眠,若降伏不了,即會為之所噬。

沐浴于如若垂瀑般的星力之下,紀若塵只覺心境靈識正無限擴張,似乎他即是天,他即為地,天地雖大,一顆心也能容下。

如修道者孜孜以求的天人合一,不外如是。

就在紀若塵只覺己身就要與無盡星河融為一體之際,他悠然想起斷續如風般的往事,當想到一點青瑩在自己面前消散,無數畫卷在識海中沉沒之時,他微微一笑,雙眼張開,意識已自星力之河中浮出。

紀若塵立于虛空之中,身體有形而無質,淡青色的光鼎自他胸口浮現,鼎身上除了那數排上古大篆之外,又多了一個栩栩如生的貪狼星君。

他望着鼎身上的困住的貪狼星君,微笑道:“你倒還真對得住貪狼星的封號,居然想用天地大道來引誘我永淪星海。只可惜我這人所求不多,想要的誰也不能阻攔我去得到,那些不想要的,縱是再好也無分毫興趣。這可與你不同。”

貪狼星君此時一臉猙獰,怒道:“紀若塵!你休要張狂,此刻我雖然被你困住,但你我實為一體,你的輪回果報都在我這裏,你敢拿我怎麽樣?我就不信你無欲無求,總有一日要你落入我的彀中!”

紀若塵淡笑道:“自我降生冥府蒼野以來,從無魔怪仙神可與我談條件,你自然也不能。你附身于我丹鼎之上,雖可稱一體,但誰主誰從還須我說嗎?我想用你千變萬化的星力秉性,才留了你。若是我不高興,動念間就可滅了你。”

貪狼星君面色一變,叫道:“你敢!你就不怕後世輪回福報随我一起淪為灰燼嗎?”

紀若塵一聲長笑,道:“我只需這一世就已足夠!還要什麽後世!?”

文王山河鼎随着他的長笑逐漸亮起,蒼藍色的熐炎熊熊燃起,透鼎而出。被熐炎一浸,貪狼星君即刻面容扭曲,長聲慘呼起來。他身周浮現出無數光點,凄聲叫道:“這些可都是你後世的福報!你就不怕毀了它們嗎?”

但見熐炎不住撲來,将貪狼星君身周的光點成片撲滅!貪狼星君駭然,以他天性看來,這實是最不可思議之事。那許多的因緣,那無以計數的福報,那生生世世的輪回,怎就如此毀了,分毫不覺可惜?

何況那些輪回之中,還有與那幾個百世難尋的女子糾纏不斷的因緣,這也下得去手?

紀若塵既然懂得運使九幽熐炎毀去輪回果報,自然不會不知道這些輪回的重要。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一點因果之艱難,由是可見一斑。

他怎忍就這樣毀了?!

貪狼星君不知震驚了多久,方被劇痛喚醒,才見熐炎已撲上身來,正吞噬着他的靈體。轉眼之間,小半的身體就被熐炎煉化成灰!

“紀若塵!你私囚星君,動用陰火煉魂,已是犯了天條!衆星君不會放過你的,天帝也不會放過你的你!你絕對沒有好下場!”貪狼星絕望地叫着!

紀若塵從容地道:“我犯下的天條也不止一條兩條了,再多上一條,又有什麽大不了?”

看着紀若塵近乎于亘古不變的微笑與從容,貪狼星君終于承受不住,凄厲叫道:“不要再燒了!我不想回到星宮,不想重歸星海啊!不要再燒了,從今以後,我奉你為主!永世不渝,永世不渝!!”

紀若塵淡然一笑,直到熐炎快舔上貪狼星君的鼻尖時,才揮手熄了九幽熐炎,收了文王山河鼎。

有相世界又是一番變化。

無盡星河傾瀉而下,在紀若塵面前彙聚成一條諸天星辰鋪成的大道,直通向無盡虛空的盡頭。

紀若塵從容舉步,一步跨越無數星辰,向虛空盡頭行去。看他從容淡定的神态,根本看不出方才已在舉手間毀去了自己的無盡來生,足以羨煞仙凡的塵緣。至于犯了天條,囚禁奴役了有職有司的星君分身,相比之下,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數步之間,有相世界已到了盡頭。

紀若塵舉手推開一扇無形的門戶,剎那間幻相萬千,無以計數的仙凡輪回撲面而來,又擦身而過,在無以分辨的細微剎那,就有億億萬的衆生輪回之相自眼前掠過!

再跨越衆生之河後,紀若塵又晉入一個虛空世界。這裏與方才貪狼星君以諸天星力化出的有相世界不同,這裏是完全的虛無世界,不在六界之中,并不依附于哪一個九天諸仙抑或是九幽巨魔而存在。

虛空中浮着一座孤零零的玉臺,約有十裏方圓,上下左右,皆是茫茫虛無。紀若塵此刻就立在玉臺的正中央。

玉臺邊緣,有兩個孤魂在四下張望,全是茫然之色,正是孫果與玉童。他們攀附在紀若塵軀體上,沖入天火劫雲中時,外在軀體早被天火煉化成灰,只有一點魂魄躲在紀若塵庇佑之下,飄飄蕩蕩,渾渾噩噩,好不容易恢複了意識時,便發覺自己身處在這玉臺之上,四下茫茫,不知該向何處去。

他們也不知在玉臺上待了多久,也不見紀若塵蹤影,幾次三番欲下決心從玉臺上跳下,卻又下不得決心。如離了玉臺,或許後果就是永世在虛空中墜落,這可實是比十八層地獄還要遠勝的刑罰。

正在兩人彷徨不定之際,忽有所感,一齊轉過,登時見到了玉臺中央立着的紀若塵。

玉童化為魂魄,仍是一個頭顱的模樣。此際一見紀若塵,登時悲喜交加,不能自已,于是飛撲在紀若塵足前,泣道:“主人!”

孫果雖然一身戾氣,但在玉臺上待得太久,也不禁有些惴惴,見紀若塵現身,方才心中大定,也奔了過來,不過他縱然已奉紀若塵為主,也還自重身份,做不出玉童那等誇張舉動來。

紀若塵見了孫果與玉童,也微笑道:“能在此處重聚,果真是有緣。”

玉童止了悲泣,向紀若塵問道:“大人,這裏是什麽地方?”

紀若塵四顧一番,沉吟道:“此地十分奇特,非有相,也非無相,非死非生,也無過去未來,若一定要形容一番,或許可說,這裏是輪回之間本不存在的一點吧!”

“我等不是要去人間界的嗎?怎會來到了這裏?現在可怎麽辦,還能去得成人間嗎?”玉童又問。

紀若塵行到玉臺邊緣,靈識神游四野,探索着這無盡的虛空之界。

孫果忽然道:“故往先賢曾道,自無中來,歸無中去。要回人間界倒也簡單,從這裏跳下去就是。”

玉童大驚,道:“你別胡說,若是跳下去去不了人間,豈不就是永墜虛空?還是等大人想辦法吧!紀大人……大人?”

此時紀若塵正神游太虛,根本沒聽見孫果和玉童說什麽。他心中忽然一動,九幽熐炎深處似乎傳來一個若隐若現的意識,于是他神識彙聚成一線,直向上方無窮無盡的虛空探去。

虛無之外,仍是虛無。

如是不知破了多少虛空世界,紀若塵忽然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看着青冥盡頭,自虛空中緩緩浮現的巨城!

這一座城池寬廣遠過人間都市,随便哪座屋宇都高過百丈,宏偉瑰麗之處,遠甚酆都。巨城于虛空中飄過,城市下方四角,有四條蒼龍張牙舞爪,以它們龐然無匹的身軀法力,托着這座無上巨城緩緩自紀若塵神識前飄行而過!

遙遙望去,根本不知城中是有仙還是有魔。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很熟悉,似乎曾在哪裏見過。動念之間,他已想起在何處見過這座巨城。

那是在前生,在幻境之中,他立于焚城中央,望着她的身影遠去。那一刻痛得撕心裂肺,以致于早忘了烈焰焚身的痛楚!

幻境中的焚城,竟與這座巨城有七分相似!

一時間,他已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幻。

只在心神激蕩之間,巨城已在四頭蒼龍拖曳下,重行隐入虛空。紀若塵徐徐張開雙眼,才發覺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

玉童早拖着孫果躲到玉臺的另一端,只向着無盡虛空猛看,也不知在看些什麽。

紀若塵此際心境堅定,與前生實已相去無已,當下早将心神激蕩平複下來,重歸無喜無悲的冰寒。

他向玉臺外的無盡虛空一指,淡淡地道:“欲到人間界,只要從這裏跳下去即可。你二人皆曾被我以熐炎煉魂,重入輪回之後當會記得此間之事。輪回後你們各尋機緣,三年內來與我相見。好了,這便去吧!”

玉童一驚,忙叫道:“大人,可是……”

玉童話未說完,便見紀若塵已一躍而下!玉童大驚,撲到玉臺邊緣,向下望去,只見紀若塵身影急速下墜,轉眼間已隐沒在無盡虛空之中!

“這……這……”玉童看着玉臺外的茫茫虛無,就是沒有勇氣跳下去。

這在此時,忽聽得背後孫果陰森森地道:“便讓貧道來助你一臂之力!”

一股柔和力道傳來,剛好将玉童的頭顱碰出了玉臺邊緣。連綿不絕的慘叫聲中,玉童也墜入虛空之中。

孫果推落玉童,冷笑一下,也縱身自玉臺跳下。

紀若塵心中無悲無喜,任由自己在無盡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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