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7)
法脫出九幽熐炎的圍困。而此時他胸口處,文王山河鼎也光芒大盛,不斷噴出冥火,修補着被焢啃食的身體。
他以一己之力,生生将青瑩與焢分開。但無論青瑩抑或是焢,論境界均已晉身魔神之境,遠非尋常魔物可比,縱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力,也能運使得氣象萬千!以他現如今的修為,只應對一邊已是應接不瑕,何況同時力抗兩邊?
那青瑩,還隐隐含有大道蒼茫之意在內,令人只消與它對上,便會暗生無力抵抗的感覺。
只數息功夫,他已應付維艱。看到掌上燃着的九幽熐炎逐漸染上一層青色,紀若塵面色大變!青瑩忽然化作一片如水青光,竟然自九幽熐炎中脫出,浮于紀若塵頭頂,不住盤旋。
他一聲悶哼,胸口突然破了一個大洞,千百只焢一湧而出,如一道絢麗的噴泉!一只只焢甫離開他的身體,就尖嘯着,前赴後繼地向空中青光撲去!那一張張擴展到了極處的巨口中,密密麻麻的細牙寒芒閃閃。
“焢!!縱是上天入地,我也必會滅你輪回傳承!”他瘋狂地向空中彙聚成流的焢咆哮!
焢回應的是一片凄厲的嘯叫,紛紛撲向空中浮游的青光。青光分出千點光雨,每來一只焢,便将一點光雨灑入焢的口中。焢本性貪婪,吞噬一切,這點光雨于它便是無上美味,當然一口吞下。然而這道美味實在太豐盛了些,光雨入口,焢的身體便極速脹大,轉眼間金色褪去,青色暗生,随後砰地炸開,化成一縷青煙,随風而去。
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但後面的焢就似完全沒看到前人的下場,仍是争先恐後地向點點光雨撲去。焢知道,青瑩定會置它于死地,而青瑩中所蘊含的乃是凝煉了無數世的因果輪回大力,它就算身為魔神,也根本無從與抗。與其如此,還不如拼死吞了青瑩,一來可以一飽口腹之欲,二來拼一個同歸之盡。
千只焢轉瞬間皆爆體而亡,空中只餘最後一點青瑩。
它繞着紀若塵旋飛三周,長鳴一聲,然後一飛沖天,在極高處化成一片絢爛之極的青色霓虹,勾勒出一個如水般的婉約身影,恬靜、柔和,然後化光而去。
千只焢離體而去,紀若塵身軀實已破爛不堪,然而他只凝望天空,直至最後一縷青光也漸漸散去,雙瞳中似悲傷、若歡喜、如明悟、或迷茫的狂亂藍焰方漸漸平複,失去了一切熱力,歸于極度的冰冷。
影霧缭繞間,他身體已恢複成往昔模樣,在八仙椅中坐下,淡淡地道:“你以為跑得了嗎?”
數丈之外,一只拇指大小的金色小蟲一下一下地蠕動着,貼着軍帳帳角的陰影處,想要悄悄溜走。那正是一只極小的焢,幾乎沒有任何力量,也就不會引人注意。聽到紀若塵的聲音,它全身猛然僵硬,從尾部悄然張開一只魔眼,四下張望着。
一陣天旋地轉,它已到了紀若塵面前。焢身下是一朵由九幽熐炎化成的蓮花,它就趴在蓮蕊上。
焢身體上張開數只魔眼,悄悄向紀若塵望去,見他正寧定地望着自己,不禁全身又是一僵。忽然,焢看到他那雙湛藍冥瞳中央一陣變幻,自己的身影竟然清晰地浮現在冥瞳中央,不禁駭然欲絕,尖叫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他微笑,道:“現在才怕?”
焢有些憤然,道:“如果不是你當日使詐,破進了我的身軀,害得我所有大威力的法術神通都用不出來,今日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唉,就算被你破進了身體,當日如果我再能多忍一些痛,早就把你撕了!哪裏還容得你今日如此猖狂!”
他微笑,道:“你忍性再強十倍,仍是輸。”
焢更加不忿,剛想争辯幾句,忽然發現他雖然在笑,可是冥瞳中卻是冰冷之極,于是心底一顫,叫道:“不要……不要殺我!我可以将所有的法術神通都教給你,都是魔神方能用的神術!”
他微笑,道:“沒興趣。”
焢更加慌了,拼命扭動身體想要爬出他視線範圍,但無論它怎麽努力,都只能待在蓮蕊中央。焢一邊爬,一邊哀叫道:“我教你破解六界壁障之法!我教你!不不,我去破除六界壁障,三千年道行我不要了,不要殺我!只要不殺我,所有道行我都不要了,我教你破解之法!”
他微笑:“我自己想辦法。”
見冥瞳逐漸亮起,瞳孔中央自己的身影已開始扭曲,焢已近乎絕望,尖聲叫道:“那片青瑩雖然含有因果之力,可畢竟是死物呀!別殺我!我把魂魄抵押給你,以後生生世世為你效力……”
一抹灰色悄然代替了它身上的金色,焢就此定格。
大營中央,罡風獵獵,紀若塵獨坐八仙椅中,不知過了多久,方才張開雙目。
營中一切依舊,只少了一點青瑩,便似去了全部暖意。
其實少的并不只是這些。當日與焢大戰,生死只在一線之間,他将能夠觸及到的一切都投入文王山河鼎中。鼎中九幽熐炎熊熊烈烈,另生玄妙變化,竟然侵入他的識海,将一幅幅畫卷卷入山河鼎中!這些畫卷被煉化時生出的大力,将焢三千六百分身中二千餘個卷入文王山河鼎中,煉化成灰。
在他回營之時,體內千餘只焢其實仍在與他生死相搏,只不過敗面居多而已。只是未曾想到,這些焢竟然引動了最後一點青瑩。
焢是否藏有淩厲手段,不得而知,也不必再知道。
因為不願、也不忍見紀若塵自尋解脫的一生,他刻意地不去看識海中的大部分畫卷。此時此刻,他仍記在心中的,除了前世支離破碎的點點滴滴,就只有青瑩最後化成的如水身影。
與焢的一戰,是得?是失?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淡淡地喚了一聲:“玉童。”
呼的一聲,玉童立刻自大營最邊緣的一個角落處飛出,閃電般飛到他面前,小心地道:“大人有何吩咐?”
在玉童看來,此時的紀若塵十分古怪。青瑩已逝,最後焢提出的種種條件,哪一件都可算是十分豐厚的。特別是甘願獻出魂魄,從此為奴,更是不可再遇的好事。有一頭魔神為奴有什麽不好,為何定要将它毀了呢?玉童覺得,紀大人魔威如海,可是本身修為,似乎還與真正的魔神差了一線。他就更加的不明白了。
“點兵,出征。”他吩咐道。
玉童先将軍令傳了下去,趁着斬神冥兵在營外集結的空隙,他問道:“大人,此次出征,是去哪裏?”
紀若塵不答,伸出左手,掌心中幻化出一片蒼野,上面隐約可見零星散布的鬼影,正是他出生之地。鬼影中,有一個朱紅鬼影顯得極是醒目,紅得如同跳躍的血焰。縱是透過紀若塵化出的幻象,玉童也可感覺到朱紅鬼影那凄厲的怨氣。
玉童心底打個寒戰,不由問道:“這人是誰?”
紀若塵淡道:“孫果,一個故人。”
玉童哪裏知道孫果是誰?不過既然是紀大人的故人,想必也是有大神通的。光看那鬼影一身朱紅,便是萬中無一的異品。這位孫果大人先聲奪人,一出世就如此聲勢浩大,實是令人欽佩。
三日之後,剛剛飽餐一頓的朱紅鬼影擡起頭,茫然地看着立在面前的他,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酆都十萬巡城甲馬,已被盡數斬于弱水之畔。
※※※
蒼野邊緣,四平八穩地擺着一張八仙椅,正對弱水酆都。八仙椅高一丈,寬七八尺,椅背、扶手、椅面處處刻着栩栩如生的魔怪鬼物,其中椅背中央镌刻萬裏濃雲,雲中龐大無極的焢若隐若現,魔眼如炬,氣勢贲張,似是随時都有可能離椅而出。
他坐在椅上,目光越過椅前的朱紅鬼影,落在遙遠的酆都弱水上。朱紅鬼影并不在意他的忽視,只是不住訴說着雜亂且破碎的往事,它的身軀不住跳躍,如同一團瘋狂的火焰。
好不容易朱紅鬼影方才敘述完畢。偌大一篇雜七雜八、毫無條理的東西,随便哪個人都會聽得頭暈眼花。就是聰明如玉童,也是如在雲裏霧裏。
他卻淡淡地問道:“所以你恨?”
聽到他這樣一問,化為朱紅鬼影的孫果不再蹦蹦跳跳,拼命點頭,周身缭繞的影霧立刻向四周爆發揚散開去,若熊熊烈焰。
聽完孫果又一篇長篇大論後,紀若塵微笑着搖了搖頭,道:“與我合作?就算你還是人間那個什麽國師,在我面前,也談不到合作二字。”
孫果大怒,怨氣潮生,幻化出一張巨口,惡狠狠地向紀若塵撲來!
紀若塵端坐不動,對孫果視而不見。八仙椅後的鬼面将軍搶上一步,掌中四尺方盾一揮,将孫果硬生生拍回原地。
孫果雖有前世夙緣,生就異相,于魔物中可說是前途無量的,甚至可望成就魔神之道,但他現在畢竟只是一個鬼影,就算再強再兇悍,也與開了靈智的斬神冥兵将軍相差十萬八千裏。那鬼面将軍這一記盾擊,尚是小心翼翼地控制了力道,生怕将孫果傷得太重。即便如此,孫果也有小半身軀被拍散。
孫果不敢再撲上,但氣猶不平,張着大口,在原地咆哮發威。
他笑了笑,伸手向茫茫蒼野劃了個圈,道:“這塊地面上,開了靈智、有望成就魔神之道的不知道有幾千還是幾萬個,可是最終的魔神不過寥寥數個而已。如果我現在就煉了你,你還有可能成為魔神嗎?”
孫果沉默了片刻,才艱難地道:“你……要……怎……樣?”
看來孫果當真是有些與衆不同的,稍能夠控制自己的怨氣之後,已經能把話講得清楚了。會說話的鬼影,已是極為罕見,辭可達意的鬼影不說絕無僅有,也是極為罕見的。就連紀若塵自己,也是脫離鬼影形态之後許久,才得以開口講話。此前只能通過意念向青瑩傳達自己淩亂的想法,而且青瑩從不回應,也不知它是否明白。
紀若塵終于正眼看了看孫果,道:“果然怨氣沖天!這樣吧,如果你能受得住煉魂之苦,我就給你一個重返人間界的機會,讓你弄清真相,報複那些陷你于如此境地之人。但自此時起,你需将魂魄與我,從今往後生生世世為我效力,如何?”
孫果目光閃爍不定,片刻之後,眼中兇焰漸長,終于一聲咆哮,應承下來!
紀若塵似是早知如此結局,淡淡一笑,手一揮,鬼面将軍即刻頒下軍令,十名斬神冥軍魚貫而出,排列在孫果面前。
“你先增強實力,等你能夠受得住熐炎煉魂時,我們就去人間界。”
孫果根本沒有去聽紀若塵的話,他全副心思都盯在了面前的十個斬神冥兵上。多麽豐盛的食物啊,斬神冥兵身上充盈得幾欲溢出的冥氣令他垂涎欲滴。只要他肯歸順,這些冥軍就将會是他的盛宴,只要他為紀若塵所用,就能夠重返人間、一舒胸中怨氣,如此良機怎能放過。因此只是稍一猶豫,孫果雙眼中就各自飛出一點血紅,直射入紀若塵手心中。
将孫果的一魂一魄收入掌心後,紀若塵笑了笑,曲指一彈,設在斬神冥兵前的無形禁制即刻消失。孫果一聲尖叫,猛然撲到一個斬神冥兵身上,張口咬在冥兵脖頸上,用力吸食起陰氣來。
那名冥名痛得不住吼叫,可是全身上下都被鬼面将軍給禁制住,絲毫動彈不得,只能眼看着孫果将自己體內陰氣一點一滴地吸去!
如論位階,斬神冥兵實要比鬼影高出太多,陰氣之凝練也遠非鬼影可及。孫果這一吸足足耗去整個時辰,方才将這冥兵陰氣吸淨。他周身紅光大盛,兇焰如熾,轉身又撲向下一個冥兵。這次只花了半個時辰,孫果就丢下陰氣耗盡、化做一尊石雕的冥兵,轉而撲向第三個冥兵。
餘下七個斬神冥兵,合共也就耗去了孫果一盞茶的功夫。
又過片刻,一個道人出現在蒼野上。他華袍高髻,手持拂塵,面目陰冷,眉目宛然同尚在陽間時一模一樣。只是他身周浮動着的一層淡紅雲氣顯露出仍未能盡褪鬼影之軀。
孫果走到紀若塵身後,恭恭敬敬揖下地去,道:“敢問上仙尊姓大名?”
紀若塵眼尾也未向孫果掃一下,寫意地靠在八仙椅上,凝望着遠處隐隐的酆都弱水,微笑道:“我哪裏像仙了?”
孫果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然而強自忍下,依舊施禮道:“孫果多謝前輩成全!”
“成全?”紀若塵淡然地道:“你此刻心中定然恨透了我,恨我趁你靈智初開時就哄騙你交出魂魄,為我永世效死。只是你現下魂魄已在我手,不得不屈服罷了。”
孫果似已恢複了生前大半智識,聽後默然片刻,方道:“我心中初時是有怨氣,然則現下我已明白,既然方進在此輪回,就為前輩尋到,那即是我的緣法造化了。不是成全,就是湮滅,別無它途可選。既是如此,得能回到人間,看看是誰将我騙得如此之慘,已是我平生大願!此願若償,縱是為前輩效力一世,又有何妨!只是尚不知道前輩名諱?”
“紀若塵。”
“紀若塵!”孫果面色大變,一時間頭痛欲裂!無數前塵往事自心底湧起,他似是明白了什麽,又似是越來越是糊塗了。
“報應,報應啊!”孫果頓足長嘆,猛然擡手向前一指,道:“原來那就是酆都弱水,弱水之外,必是黯淵蒼野!我畢生求道,更得了夢兆仙機,卻在橫死之餘,連酆都也不曾入!而我前生本不放在眼裏、以為随手可能打發之人,竟然是蒼野之主,果然是報應!只是不知我孫果前世做了何等孽事,得遇今生之禍!”
孫果在一旁捶胸頓足,紀若塵一字也沒聽入耳中,只是感覺到孫果身上隐藏的怨氣愈發的凄厲,方覺一絲滿意。于是他叫過鬼面将軍,吩咐他率領所有斬神冥軍,帶上孫果去蒼野圍獵,盡可能讓孫果多吞食魔物,增長實力。有這一千斬神冥軍在,縱是遇上了三五千低等陰卒,也盡可聚而殲之,其它獨行魔物更不必提。
鬼面将軍命冥軍大隊先行開拔,然後看了看身邊只剩下一個玉童的紀若塵,又看看遠處籠罩在墨色濃霧中的酆都,不覺有些擔心,道:“大将軍,以您身份大可不必孤身犯險,需防地府小人暗算。還是留下五百斬神冥軍吧。”
紀若塵失笑道:“若那些無膽鼠輩能夠暗算我,那別說留下五百冥軍,就是留下五千又有何用?”
說罷,他有些不耐地揮了揮手,鬼面将軍即刻領命而去。
弱水之畔,一時靜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玉童只覺得越來越冷,似乎每一線吹來的風都會将他立刻凍斃。他偷眼望去,見紀若塵依舊凝望着酆都,于是也向那個方向望去。可是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酆都有什麽異常。于是忍不住問道:“大人,您在看什麽?”
“等人。”
“等人?”玉童大奇,在這荒無魔蹤的弱水之畔能夠等來什麽人?不過自從與焢一戰後,這位紀若塵紀大人就實在有些高深莫測了,法力威能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增長。別看他總是微笑,似是對什麽都不在意,然而那隐隐約約散發着的冰寒威嚴卻讓玉童知道,這位紀大人從來沒有像表面那樣高興過。
就在玉童胡思亂想之際,忽然視野裏出現一葉輕舟,正自弱水盡頭永恒不消的迷霧中悠悠蕩蕩駛出,舟頭立一人,舟尾一個擺渡人,便再也沒有第三個人容身之所。
玉童目力卓異,相隔數十裏已看清來人竟是秦廣王,心中驚佩之餘,立刻大贊道:“大人果然法威無雙,竟然能令秦廣王孤身來迎!玉童實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大人戰焢,大勝歸來後,行事實是高深莫測,如我這等愚笨資質,根本無從揣測大人威能之萬一。如那孫果生有異相,甫一出世即被大人以無上神通尋着,簡單幾句話就令他墜入彀中,實是陰險之至!”
紀若塵雙眉忽然皺起,緩緩問道:“什麽叫陰險?”
玉童登時寒意自心底而生,知道一時嘴快,已闖下大禍,一時間牙關打戰,話已說不清楚:“陰險……就是,就是……”
紀若塵若有所思,自語道:“陰險當然不是好詞,只是為何,我會覺得不僅須得陰險,且要夠陰夠險,方能自保?不過……何為陰險?”
玉童卻根本不知道他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越聽越是汗水涔涔而下。
好在秦廣王已離舟登岸,及時解了玉童的燃眉之急。
秦廣王生得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在紀若塵前那麽一站,不得不說頗有幾分王者之風。
“輪回簿帶來了?”
秦廣王細眼一瞪,道:“不曾帶!”
“難道你要大開酆都,迎我入城?”
秦廣王冷笑一聲,道:“天下豈有這等好事!”
秦廣王如此無禮,紀若塵卻分毫不曾動怒,道:“那你此來何為?”
秦廣王沉聲道:“我只是想來看看,究竟是何等樣人如此膽大妄為?”
紀若塵饒有興致地道:“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煉成飛灰?你難道以為落在我手上,還有輪回可能?”
秦廣王取下頭上玉冠,伸指一彈,慨然道:“此冠一去,縱是偷生千年,也是索然無味,與煉化成灰,又有什麽分別?”
紀若塵眉頭微皺,又問道:“你們不是一共有十殿閻王嗎?見我在這弱水之畔落座下營,怎地只有你一個出來?”
提及其餘九殿閻王,秦廣王不由得怒意上湧,恨聲道:“豎子不足與謀!那些貪生鼠輩,不提也罷!明明已是山窮水盡,卻寧可多偷生幾日,也不敢出城一步!我此番前來,就是要告訴你,休要以為自己魔威沖天,便可為所欲為!我蔣某人雖然不才,卻也不懼你!而且你多行不義必自斃,做下的那些事,我等雖然怕上界知曉,難道你就不怕?哼,待真仙下界巡視之時,就是你伏誅之日!”
喝畢,秦廣王正正衣冠,道:“我話已說完!你可以動手了!”
紀若塵終于收回望向酆都的目光,在秦廣王面上凝定了一瞬,方微笑道:“原來你果然是求死來的,很好。既然你話已說完了,那就回去吧。”
秦廣王也不由得怔住,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邊的玉童大急,在紀若塵耳邊小聲地道:“大人,秦廣王老奸巨滑,要不然哪能坐穩十殿閻王之首的位置?放不得呀!寧可殺錯,也不能放過了,誰知道他暗中是不是有什麽陰謀詭計?”
秦廣王聞聽此言,哈哈一聲長笑,道:“我還道你怎地突然發了善心!原來伏筆是在這裏,要殺就殺,用這等欲擒故縱之計,卻是想瞞過誰來?”
玉童一急,聲音也大了不少,道:“他這是以退為進!萬萬放不得!大人,養虎贻患啊!”
紀若塵輕輕将欲擒故縱、以退為進與養虎贻患念了幾遍,又向秦廣王望去,道:“看來你與我一樣,也是個看不開的人。我聽說,當年有一只妖狐來到酆都之外叫門,你們十殿閻王曾大開城門迎接。而你等現在寧可自陷絕地,也不肯對我開門相迎,這又是何道理?”
秦廣王冷笑道:“我道你說的是誰!蘇姀大人早在數百年前就曾來過酆都,當時一戰敗盡地府精銳……”
紀若塵失笑道:“你地府也有精銳?”
秦廣王面色不變,道:“當日地府中恰好有上仙剛剛巡視過,還有一小隊仙兵未回,結果也敗在蘇姀大人之手。你雖然自恃法力通天,可是與蘇姀大人比起來,還有如瑩火與日月争輝!而且蘇姀大人雖然法力通神,但行事處處留有一線餘地,哪如你這般趕盡殺絕!是以蘇姀大人再次現身地府時,只叫了三聲,我等即開城相迎,而你以後若再來,仍會發現我地府鬼衆會拒城死守,寧死不降!”
紀若塵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她原來修的是大道缺一的法門,與吾道不同。好了,你回去吧,我會在此神游七日,這七日之中,你最好多去叫些上界真仙下來,讓我領教領教。”
說罷,他輕輕一揮手,一道柔和之極的風托着秦廣王冉冉升起,轉瞬間就過了弱水,落在酆都門前。
饒是秦廣王見多識廣,這番雲中行、風裏走,自弱水上飄飄蕩蕩地過,随時都像要摔落般,也驚出一身冷汗,兩腿發軟,落地時身體一晃,險些坐倒。他向弱水對岸望去,雙目所及處卻是一片弱水上茫茫白霧,以他目力根本望不過弱水去。
但秦廣王知道,紀若塵此時定是孤身獨坐,正自神游八荒。
他立了片刻,不禁一聲嘆,轉身向酆都行去。他雖然一心求死,但能不死時,還是覺得貪生片刻也不錯。
這紀若塵與秦廣王原本以為的迥然有異,他法力高深莫測,氣質也森寒如冰,卻似乎并不嗜殺。可是骨子裏卻透出一絲令秦廣王揣摩不透的瘋狂!秦廣王毫不懷疑,就是此刻站在紀若塵面前的是一伸手就能将他化為劫灰的大羅金仙,紀若塵也定敢正面出擊!
秦廣王心生感慨,嘆道:“這個……這個……這個獨夫啊!”話一出口,他也有些訝異,不明白為何千思萬想,最後卻選了這麽一個詞出來。
七日之後,紀若塵神游歸來。他未等來上界真仙,只等到了狩獵歸來的鬼影将軍和已完全脫去鬼影之軀,氣度迥然不同的孫果。
此時的孫果高冠道服,手持七寶拂塵,颌下五縷長須飄拂,肌膚嫩若嬰兒,分明是個得道的真人,哪還有半分鬼氣怨厲?他此時雖然氣勢不顯,但隐隐而生的威嚴已壓得鬼面将軍不願進入他身周一丈之地。
見孫果狩食有成,紀若塵終于長身而起,張口噴出文王山河鼎。青色光鼎見風即長,轉瞬間化成一座三丈餘高的巨鼎,鼎口噴出熊熊碧藍熐炎,高可數丈。
待鼎中烈焰燒到了火候,紀若塵提過孫果,一把擲入山河鼎中。
饒是孫果定力過人,也不由得發出一聲凄厲慘叫!他搖搖晃晃,在鼎中左沖右突,想要尋出一條出路來。可是熐炎早已燃遍他全身,更向體內鑽去,甚而開始侵蝕識海!
聽得孫果陣陣慘叫,看着火中浮沉不定的身影,也曾受過熐炎煉魂之若的玉童不由得面色慘白,感同身受,一時間軟頓乏力,差點摔下地去。
孫果叫了片刻,忽然一手指天,高聲痛罵起來!随着罵聲越來越響,一縷暗紅霧氣自他口鼻七竅中湧出,化成一線,蜿蜒着向天空爬去。這縷血色霧線濃濕之極,似乎随時都會滴下一兩滴鮮血來。它去勢并不甚快,但片刻之後,也已爬至數百丈空中,也不知孫果那既幹且瘦的身軀中,何以能容下如許多的血霧來。
霧線升至千丈高時,尖端已觸及低垂的鉛雲。于是一抹暗紅詭異地沿着雲層蔓延開去,片刻間已染紅了數裏方圓的鉛雲。被染過的血雲也有了靈性,竟然開始在雲層中不住游動,又過了好一陣功夫,血雲終于尋定了一處,不再游走,開始慢慢聚積起來。
紀若塵伸手指地,畫地為牢,于是一塊長百丈、寬百丈、高也百丈的巨岩轟然離地而起!兩道藍色焰線自他雙瞳中射出,頃刻間點燃了這塊浮于空中的巨岩。在熊熊的九幽熐炎中,巨岩迅速溶化,不斷卻蕪存菁,不過一炷香功夫,又一支兇矛修羅在火中成形!
紀若塵揮手處,修羅已在掌中,于是他擡眼望向空中凝成一團的血雲,瞳中熐炎猛地燃燒起來!
那裏,即是孫果來處。
藉由孫果怨氣指引,紀若塵終尋到了破除六界壁障所在,蒼野此刻陰氣冥罡彙聚之所。
眼見紀若塵行将出手,玉童心內正瘋狂掙紮,最終,對自己性命的渴望還是壓倒了畏懼,戰戰兢兢地叫道:“大人且慢!”
紀若塵引矛不發,問道:“何事?”
玉童拼盡平生之力,方才道:“大人,小人曾聽說那人間界極是兇險,遠非地府陰司可比。地府有司間流傳着八字秘訣,以為有朝一日去人間輪回時安身立命之本。”
紀若塵哦了一聲,緩緩放下修羅,盯着玉童道:“是哪八個字,說吧!”
玉童咬牙道:“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大人,您若去了人間界,切記不可鋒芒太露,須得事事小心啊!”
紀若塵仔細品味一番,良久方道:“很有些道理。不是你攔我,我倒是忘了此行前,還要替你們布置一番。畢竟我這一去,多半有去而無回。你們追随我有些時日了,又開了靈智,我這就為你們解說一下蒼野大勢,日後你們趨吉避兇,能有何成就,端看自己造化了。”
紀若塵頓了一頓,方緩緩道:“我自降生蒼野以來,歷經十載,神游十萬裏,其間遇上魔神五尊,焢乃是內中最弱一個。這酆都城中,另有一座內城,內中禁制重重,我也不知是何等所在。只是神游經過時隐有所覺,內城之域,并非蒼野所屬。閻王十殿所轄,不過是外面薄薄一圈罷了。我後來屢次為難酆都,也是想看看內城中究竟有些什麽。我滅焢之後,鬼車沉不住氣,但也只是遣屬下前來争奪輪回之力,自己卻不親來,本意乃是想借我之手,将酆都內城的真相給探出來。你們記着,蒼野諸魔,各有屬地,等閑不會離開。你等求生覓食,須得小心繞開魔神屬領,日後想要有所成就,就要遠行數萬裏,尋覓一塊足夠大的取食之地方可。”
玉童與鬼面将軍将紀若塵的話仔細記下。
紀若塵向鬼面将軍望了一眼,忽然微笑道:“你方才忽有領悟,靈智又進了一步,現在可想起自己名字了?”
鬼面将軍沉聲道:“末将姓趙,名奢。”
紀若塵點了點頭,道:“好!這些斬神冥軍,此後就盡數由你統領。我再賜你一點九幽熐炎,你每日以此煉體,日後或會有所成就。”
說罷,紀若塵曲指一彈,一點碧藍火焰離指飛出,沒入趙奢體內。趙奢身體一陣顫抖,卻硬是忍住煉魂之苦,一聲也沒有哼出!
見趙奢如此硬朗,紀若塵也不禁心中歡喜,胸中豪氣暗生,當下一聲長嘯,擡手向空一指!
修羅一聲長吟,化作一道藍電,瞬間刺入空中血雲之中!
空中一點藍芒悄然亮起,旋即向四面散開。無盡鉛雲竟被藍光生生排開,現出一個千丈方圓的空洞來!
雲洞之中,只是耀目欲盲的光!随後如天破,有無窮的劫火自雲中傾瀉而下!
弱水驟降十丈,又聽一聲轟鳴,酆都崩壞十裏。
紀若塵仰天長笑,九幽熐炎不住自身體中湧出,轉眼間已将方圓百丈之地化作一片火海!
文王山河鼎鳴叫數聲,其聲穿金裂石,大放毫光三次,方自回到紀若塵胸中。
孫果自空中摔落,見紀若塵獨立熐炎之海,一手向地,一手指天,當下一言不發,連滾帶爬地沖到紀若塵身邊,牢牢地抱住他一只腳,再也不肯松手。
無窮冥焰自下而上,迎着天火劫雲沖去,竟沖得劫雲節節後退!
紀若塵周身幾乎盡化九幽之火,徐徐升起,向天破處飛去。
玉童遙遙望着,面色幾經變幻,忽然一咬牙,高叫一聲:“大人等我,我也去!”
于是一顆頭顱化作流星,不顧焚體之苦,沖入劫雲冥焰相沖處,咬住了紀若塵的一片衣角。
鬼面将軍靜立原地,目送着那一道滔天火流逐漸遠去。在他身後,三千斬神冥軍齊齊跪倒于地,恭送大将軍遠行。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于此時此景,倒也差相仿佛。
章七 英雄冢
于天火中逆流而上時,盡管有九幽熐炎從中阻隔,紀若塵仍感覺到絲絲炎力透體而入,将構成他身體的影霧引燃、焚盡。天火焚身時的痛苦遠過尋常烈焰,但他只盯着那天火劫雲中心的一點暗紅火眼,似對焚身天火全無所覺。
孫果不住痛苦地吼叫,天火對他這等怨氣極重的魔物傷害更甚于尋常魔物,那痛徹心扉的苦楚也有煉魂之效。然他死抱紀若塵大腿,說什麽也不肯放松。
越是臨近火眼處,紀若塵便越是覺得周圍逐漸暗淡下來,然而熊熊炎力卻是在成倍地提升着,轉眼之間,九幽熐炎已完全被壓回體內。那火眼深處似有一道無形的斥力,要将他向後推去。又不住噴出一絲絲極炎熱的火線,不住纏繞上來。
眼見已離火眼不遠,紀若塵驟然撤去覆蓋全身上下的九幽熐炎,心如止水,哪管軀殼正被天火化作劫灰?他将全副心神都集中于胸中文王山河鼎上,附于其中,瞬間已沖入火眼!
先是極度的黑暗,然後周圍方才逐漸亮起來。
紀若塵張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處身于一個玄異所在。四周盡是虛無,時時有大片絢爛彩光